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四冊) · 第四十五章佛學在中國發展的
第一階段——"格義"
第一節僧肇及其著作
僧肇(384年一414年)是京兆長安(今屬陝西)人。原來家中很窮,給別人抄書維持生活。在抄書之中,他看了很多的書。他早年喜歡老莊,可是他認為,總有些根本問題,老莊沒有講透。後來他看見《維摩詰所說經》的譯本,非常高興,他跟3時的大翻譯家鳩摩羅什學佛,成為鳩摩羅什的大弟子之一。他的著作有《維摩經注》和《肇論》。《肇論》並不是把幾篇文章合起來的論文集,而是一整篇哲學論文,在這篇論文中他先講《宗本義》以樹立他的根本論點,然後分四個題目闡述《宗本義》。五篇合起來,構成了他的哲學體系。
《宗本義》說:"本無,實相,法性,性空,緣會,一義耳。何則?一切諸法,緣會而生,緣會而生則未生無有;緣離則滅,如其真有,有則無滅。以此而推,故知雖今現有,有而性常自空,性常自空,故謂之性空。性空故,故曰法性。法性如是,故曰實相。實相自無,非推之使無,故名本無。"
"有"、"無"是玄學的兩個基本範疇或根本概念。佛學來到中國,首先和這個概念進行格義,這就同玄學連類起來。其實,佛學所謂無和玄學所謂無並不是一回事。玄學所謂無是抽象的有,因為抽象,有就變成無了。像僧肇在這裡所說,一切事物都是緣會而生,緣離而滅。緣就是條件,是事物生成需要的各種條件。需要的條件都完備了,那個事物才生出來;如果條件不完備,那個東西就滅了。所以,一切事物都不是長住的,而是無常的。就這個意義說,一切事物都是虛幻不實,所以是空,這裡說的無就是空,這是就具體的事物說的,所以同玄學說的無根本不是一回事。僧肇認為這個空是"諸法實相",就是說這是一切事物的真實情況,他認為佛學所講的就是一切事物的真實情況。
當時講佛學的人,對於"有"、"無"各有不同的解釋,稱為"六家七宗"。這也都是格義連類之類。
僧肇分四個題目以說明這個宗本義,第一個題目是《物不遷論》。
這篇論開頭說:"夫生死交謝,寒暑迭遷。有物流動,人之常情。余則謂之不然。"就是說一般人都認為,人和事物都經常在流動變化之中,但是他不以為然,他認為一切事物既不流動也不變化。何以見得?僧肇說:"夫人之所謂動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動而非靜。我之所謂靜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靜而非動。"這裡所謂靜、動,包括變化。運動和變化本來是一回事,就空間方面說就叫運動,就時間方面說就叫變化。就時間方面說,以前的事物來不到現在,所以一般人都認為這是事物變了。僧肇也認為以前的事物來不到現在,所以事物沒有變。因為以前的事物就是以前的事物,現在的事物就是現在的事物,兩者本來是不同的。就空間方面說,《物不遷論》有幾句名言,有一句名言說:"然則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曆天而不周。復何怪哉?"照僧肇的這個說法,一切事物,無論在時間或空間上,都好像是一部沒有放映的電影片子。在沒有放映的時候,一個大動作都分成許多小動作,都是不動的。這就叫"物不遷"。
僧肇《宗本義》說,任何事物都是緣會則生,緣離則滅。任何事物都是生滅,一個大生滅中有無數的小生滅。前一個小生滅並不來到現在,現在的小生滅和以前的小生滅有相似之處。其實是另外一回事。《物不遷論》說:"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歸:鄰人見之,曰:'皆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就是說,過去的梵志已經過去了,現在的梵志並不是過去的梵志,不過相似而已。僧肇用這個故事說明,人和事物時時刻刻都在生滅之中,可見人和事物都不是真實的。
郭象也有類似的說法。郭象的《莊子注》說:"夫時不再來,今不一停。故人之生人,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納養而續。前火非後火,故為薪而火傳。"(《莊子>養生主》"不知其盡也"注)"息"就是呼吸。郭象也是說,人每一次呼吸,就得到一個新的生命。每次呼吸就是一次生滅,是一個人的生命這個大生滅中的一個小生滅。郭象和僧肇也有一個大不同。郭象認為,過去既已成為過去,那就等於它不曾存在。僧肇認為,過去雖然已成為過去,但是曾經存在,曾存在不等於不存在,曾存在的事物雖然現在巳經不存在,但已成為"業",成為現在;在的原因和條件。《物不遷論》說:"是以如來功流萬世而常存,道通劫而彌固,成山假就於始簣,修途托至於初步,果以功業不可朽故也。功業不可朽,故雖在昔而不化。不化故不遷,不遷故則湛然明矣。"僧肇認為過去的事物雖然已經過去,但並不等於未曾存在,這就叫不化。過去對於現在是有功勞的,這就叫功業不朽。比如修築一座土山要由一筐筐的土堆起來,第一筐的土為以後的土準備條件。要走一個長途,得一步一步地走,第一步為以後的步準備條件。過去的事物為現在準備條件,也是一樣。僧肇的這個說法為佛學所講的業報作了一個理論的根據。
《肇論》的《物不遷論》為《宗本義》的緣會說作了說明,又為下文的"不真空義"作根據。
"不真空"的意思是不真故空,意思就是說人和事物都是一個生滅,緣會則生,緣離則滅,所以都是虛幻的,不真實的。因為不真實,所以是空。《物不遷論》講了許多話,就是要證明這一點。"不真空"是要說明,雖然一切事物都是虛幻的,但並非沒有那些虛幻,虛幻是有的,不過是不真實。《不真空論》引《放光經》說:"譬如幻化人,非無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幻化人是有,非真人是無。僧肇認為如果對於"有"、"無"有這樣的理解,那就可以解決當時所辯論的"有"、"無"問題。《不真空論》說:"然則萬法果有其所以不有,不可得而有。有其所以不無,不可得而無。何則?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無,事象既形。象形不即無,非真非實有,然則不真空義顯於茲矣。"僧肇認為一切事物都是一有一無,不有不無,這是一切事物的真實情況,也就是"諸法實相"。
其實僧肇所解決的是佛學中的有、無問題,並不是玄學中的有、無問題。玄學中的有、無問題是就一般和特殊的問題說的,佛學中的有、無問題是就事物的存在說的,這兩者並不是一回事。它們所用的名詞相同,所以混為一談,這是格義連類階段常有的現象。
《肇論》的第三個題目是《般若無知論》。
"般若"譯言智慧或聖智。據僧肇說,他在姚秦聽了鳩摩羅什的演講,大受啟發,寫了這篇文章。在文章的第一段,他先講文章的要點,說:"《放光》云:'般若無所有相,無生滅相。'《道行》云:'般若無所知,無所見。'此辯智照之用,而曰無相無知者,何耶?果有無相之知,不知之照明矣。何者?夫有所知,則有所不知,以聖心無知,故無所不知。不知之知,乃曰一切知。故經云:'聖心無所知無所不知。'信矣。是以聖人虛其心而實其照,終日知而未嘗知也。故能默耀韜光,虛心玄鑒,閉智塞聰,而獨覺冥冥者矣。然則智有窮幽之鑑而無知焉,神有應會之用而無慮焉。神無慮故能獨王於世表,智無知故能玄照於事外。智雖事外,未始無事;神雖世表,終日域中。所以俯仰順化,應接無窮,無幽不察而無照功。斯則無知之所知,聖神之所會也。然其為物也,實而不有,虛而不無,存而不可論者,其唯聖智乎。何者?欲言其有,無狀無名;欲言其無,聖以之靈。聖以之靈,故虛不失照;無狀無名,故照不失虛。照不失虛,故混而不渝;虛不失照,故動以接粗。……是以般若可虛而照,真諦可亡而知。"這是僧肇對於"般若"的簡要的說明,因為其中有些字有神秘色彩,所以對於一般人說,這個說明還是沒有說明什麼。其中比較沒有神秘色彩的兩個字是"虛"和"照"。僧肇說,"虛不失照,照不失虛",可見這是"般若"的兩個方面。從這兩個方面推測,可見"般若"好像一面鏡子。鏡子能反映一切事物,這就是照。但對於所反映的事物並不外加上什麼,這就是虛。鏡子就是"虛不失照,照不失虛"。"般若"當然不是鏡子,是一種知識。是一種什麼知識呢?大概是一種類似直觀的知識。人們在直觀中對於事物只有一個印象,並沒有對於事物的名言區別,也沒有愛惡情感。就這一點說,直觀就好像一面鏡子反映事物,所以也可以成為照。
在直觀中,人們不用理性認識中的概念,不用抽象的概念去套具體的事物。這就叫不取相。在直觀中,連這一般的概念,如有無生滅,也沒有,這就是"無所有相,無生滅相"。不用概念去套具體的事物,就不能對於事物有理性的認識,就這一點說,僅靠直觀就是無知。但直觀可以觀任何事物,從這一點說,直觀又可以無所不知。這就是無知而又無不知。我的這種理解並不是把"般若"和直觀等同起來,只是說般若也是一種直觀或者和直觀是類似的。"般若"和一般直觀主要的不同在於,一般的直觀是人們自然就會有的,"般若"是需要經過長期的修持才會有的。人們的認識,聽其自然發展,必經感性認識上升到理性認識。佛學要求人們的認識於上升到理性認識之後,又回復到直觀。如果說"般若"也是一種直觀,那也是後得的直觀,不是原始的直觀。
"般若"的直觀是對於"諸法實相"的直觀。佛學認為一切實物都是虛幻不實,虛幻不實就是它們的實相。僧肇在《肇論》第一、第二兩篇中,論證了這個問題。那些論證都是出於理智的分析和推論,不是直觀。那也是"觀門"的工夫,但只靠這種工夫只能得到一些理性的知識。必須加上"止門"的工夫,才能得到對於"諸法實相"的直觀,這種直觀稱為"般若"。
《肇論》的第四個題目是《涅槃無名論》。"涅槃"譯言圓寂。這篇論共有十九段,其十七段說:"無名曰:夫至人空洞無象,而萬物無非我造。
會萬物以成己者,其唯聖人乎!何則?非理不聖,非聖不理,理而為聖者,聖不異理也。故天帝曰:般若當於何求?善吉曰:般若不可於色中求,亦不離色中求。又曰:見緣起為見法,見法為見佛。斯則物我不異之效也。所以至人戢玄機於未兆,藏冥運於即化。搗六合以鏡心,一去來以成體。古今通,始終同,窮本極末,莫之與二,浩然大均,乃曰涅槃。經曰:不離諸法而得涅槃。又云:諸法無邊,故菩提無邊。以知涅槃之道,存乎妙契。妙契之致,本乎冥一。然則物不異我,我不異物,物我玄會,歸乎無極。進之弗先,退之弗後,豈容終始於其間哉?天女曰:耆年解脫,亦如何久。"僧肇講"涅槃"也講"般若",他引經說:"見緣起為見法,見法為見佛。""見緣起"就是上邊所說的對於"諸法實相"的直觀。這裡用一個"見"字以表明直觀不是理性的知識。有了這種直觀就是"見法",就#得到無知的"般若"。"見法為見佛",就是說得了無知的"般若",就到'了無名的"涅槃"。"涅槃"不是別的,就是有"般若"的人的精神境界。
人有了這種精神境界,就直觀到"物不異我,我不異物,物我玄會,歸乎無極"。這就叫"妙契"。有了這種精神境界的人,也可以直觀到"非理不聖,非聖不理,理而為聖者,聖不異理"。理就是"般若",聖就是"涅槃"。
有"涅槃"這種精神境界的人就是佛,就是聖人。僧肇說:"會萬物以成己者,其唯聖人乎!"聖人並不是脫離萬物以形成他的精神境界,而是匯合萬物以形成他的精神境界。他的精神境界包括了萬物。
僧肇的《肇論》雖然字數不多,但談到了佛學所有的重要問題。思想清楚,語言明確,真可以說文約意豐而又詞句華麗,很像當時名士的手筆。他所用的術語、詞彙有許多同玄學相同,真是中國佛學在格義階段中的代表作。他的有些問題的提法是沿用玄學的,所以很容易和玄學相混。其實他所談的問題是佛學的問題,他所用的方法,例如他所談的"般若"和"涅槃"很有點像玄學所談的後得的渾沌,可是他最後的目的還是要回到脫離生死、超脫輪迴,這是佛學的主要問題,而不是玄學的主要問題。
再總括一遍。《肇論》雖然只是幾篇短文,但概括了全部佛學,也概括了全部哲學,它提出了四個題目,討論了三個課題。頭兩個題目所討論的課題是"諸法實相",就是說,一切事物的本來樣子。《不真空論》從事物的本身討論這個問題,《物不遷論》從運動方面討論這個問題。所得的結論是佛家常說的一句話:"一切諸法,本性空寂。""空"並不是什麼東西都沒有,而是什麼東西都是"緣生"。"緣生"所以不真,不真所以是空。"寂"並不是沒有運動,而是"物不遷","昔物不至今",這樣的"空寂"就是"諸法實相",就是一切事物的本來樣子。第二個課題是說明怎樣認識"諸法實相"。有兩種認識的方法:一種是邏輯推論的方法,這是一般人所用的方法,也是《不真空論》和《物不遷論》所用的方法;另一種方法是直觀、直覺的方法,《肇論》稱為"照"。這兩種方法是相反的,有了邏輯推論,就沒有直觀、直覺,有了直觀、直覺就沒有邏輯推論。用邏輯推論的方法而認識的"諸法實相"還不是真正的認識,必須對於"諸法實相"有了直觀、直覺,這才是真正的認識,這種認識就叫"般若"。這種認識從邏輯推論的方法看就是不認識,就是"無知"。《肇論》中有一個題目是《般若無知論》,可見"無知"是"般若"的特點。
從邏輯推論的認識,轉到直觀、直覺的認識,是認識的一個大轉變。這個轉變佛教稱為"悟"。轉變是一種質變,必須一下子完成,這就是佛學所說的"頓悟"。在質變以前,必定還有一些量變,這就是佛學所說的"漸悟"。在佛學中,有"頓"、"漸"兩派爭論不休。其實,"漸"是"頓"的準備,"頓"是"漸"的結果,兩者是相反相成的。
第三個課題講"涅槃"是得到"般若"的人的精神境界。《肇論》提出了《涅槃無名論》,可見無名是"涅槃"的特點。為什麼無名呢?因為"般若"是一種直觀、直覺。"般若無知",所以"涅槃無名"。
這三個課題是相連貫的。第一個課題是講"諸法實相",第二個課題是講怎樣正確認識"諸法實相",第三個課題是講正確認識"諸法實相"的人的精神境界。佛教的各派都要解答這三個課題,不過各派的說法各有不同。古今中外一切大哲學家所要解答的也就是這三個課題,不過各家的說法有所不同。
照佛學的說法,達到"涅槃"境界的人就出離生死,超脫輪迴了。這一點是一個宗教的信仰,不屬於哲學的範圍了。
第二節慧遠的"神不滅論"及其他
慧遠本姓賈,雁門樓煩(今山西寧武)人。早年跟著當時的佛教和佛學的一個大人物道安,在北方學習佛學。後來到南方廬山組織了一些信仰佛教的人成為一個佛教佛學的團體,在當時政治上和社會上很有影響。他對於佛學的主題的闡述,寫有許多文章,其中有《沙門不敬王者論》(《弘明集》卷五)。此《論》的第五段講"形盡神不滅"。這段的一開始先設疑難。這個疑難,其實就是玄學對於生死問題的看法。玄學和佛學都是唯心主義,但是,專就生死這個問題說,玄學和佛學的看法又有不同。玄學認為,人的生死就是氣的聚散,氣聚則為生,氣散則為死。精神和形體精粗不同,但都是一氣。氣散形神都滅,都不存在。即使形和神本來是不同的東西,但是形和神的關係也如同火和燃料的關係。神托於形,也就如火托於燃料。燃料燒完了,火也就滅了,形壞了,神也就滅了。如果形神究竟是一是異這個問題一時還不能解決,也總可以說它們的存在和不存在,就是氣的聚散。所謂萬物的生滅也就是氣的聚散。總之所謂生死,只是就一生而論,這一生完了,一切都沒有了。
慧遠回答說:"神也者,圓應無生,妙盡無名,感物而動,假數而行。感物而非物,故物化而不滅;假數而非數,故數盡而不窮。"意思就是說,神是無名無相的,所謂"感"即指感召和感受的意思,神的活動感召物(一切都是心造),而且又同時受外物的感動。所謂"數",有規律的意思,神的活動也藉助於某種規律。神雖然感召物,也受物的感動,但它本身並不是物,所以物雖然不存在了,它仍然存在。他假借某種規律,但它本身不是規律,所以規律雖然完了,他還是沒有完。
慧遠接著說:"火之傳於薪,猶神之傳於形;火之傳異薪,猶神之傳異形。前薪非後薪,則知指窮之術妙。前形非後形,則悟情數之感深。惑者見形朽於一生,便以謂神情俱喪,猶睹火窮於一木,謂終期都盡耳,:此由從養生之談,非遠尋其類者也。"意思就是說,薪火這個比喻,不但不能證明形死神滅,而且正可以證明形死神不滅。薪傳火就如同形傳神。不同的燃料傳同一的火,就如同不同的形體傳同一的神。就是那一個火,不同的燃料把它傳下去,如同就是那一個神,不同的形把它傳下去。前邊的燃料不是後邊的燃料,由燒火的人把後邊的燃料繼續湊上去。前邊的形不是後邊的形,由精神的感召把後形繼續下來。不了解的人,看見人的形在一生之中就壞了,因此就認為神也就跟著滅了,這就如同看見一塊木頭燒完了,便認為火也必定滅了。這顯然是錯誤的,這是講養生的人的說法。這些人所要的就是這一生的形,不知道這一類事情的根本道理。
慧遠的最末一句話,是指道教的道士們說的。道教講究修煉吃藥,企圖保養這個身體,使之長生。佛教不講究長生,而講究無生。無生就是超脫生死的永生。這種永生的前提是靈魂不死、神不滅。這是道教和佛教的根本不同。這兩種說法,無論長生和無生,都是唯心主義的臆造,都是虛構。人的精神是人的身體所發生的作用。無論什麼東西,有成就有壞,人的身體也是如此。身體壞了就是死,沒有不壞的身體,所以長生是虛妄的,是不可能的。身體死了,不能發生作用了,精神也就沒有了。所謂永生也是不可能的。
慧遠又說:"火木之喻,原自聖典。"這個"聖典"指鳩摩羅什所譯,龍樹所作的《中論》。在這個著作中,有《燃可燃品》。"燃是火,可燃是薪。"《中論》用詭辯證明燃和可燃是"非一非異",既不是一,也不是不一,意思是說它還是一。慧遠認為,這就是說,薪盡火不滅。本來薪火之喻,是桓譚用以說明形盡神滅的。(參看本書第三十二章第九節)比喻有一定的限制,是可以兩面說的。後來的佛學家反過來用以說明形盡神不滅。僧佑所編的《弘明集》把桓譚的薪火之喻也收了進去,並且注說:"君山未聞釋氏之教,至薪火之譬,乃暗與之會。"(《弘明集》卷五,僧佑誤署為"晉桓譚",應作"漢桓譚")這個混亂,一直到范縝才講清楚。
神不滅論,是佛教和佛學的理論前提,從這個前提出發,又講了因果報應的理論。慧遠作《明報應論》宣揚這個理論,說:"夫因緣之所感,變化之所生,豈不由其道哉?無明為惑網之淵,貪愛為眾累之府。二理俱游,冥為神用,吉凶悔吝,唯此之動。無明掩其照,故情想凝滯於外物;貪愛流其性,故四大結而成形。形結則彼我有封,情滯則善惡有主。有封於彼我,則私其身而身不忘。有主於善惡,則戀其生而生不絕。於是甘寢大夢,昏於同迷。抱疑長夜,所存唯著。是故失得相推,禍福相襲。惡積而天殃自至,罪成則地獄斯罰。此乃必然之數,無所容疑矣。何者?會之有本,則理自冥對。兆之雖微,勢極則發。是故心以善惡為形聲,報以罪福為影響,本以情感而應自來,豈有幽司由御失(三字有誤)其道也?然則罪福之應,唯其所感。感之而然,故謂之自然。自然者,即我之影響耳。於夫主宰,復何功哉?"(《弘明集》卷五)意思就是說,因緣變化有個道理。"無明"是一切迷惑的根本,貪愛是一切痛苦的來源。所謂"無明"就是沒有明,就是不覺。"無明"就是"神"的不覺狀態。因為不覺,所以誤認為外界的事物都是實有,不是虛幻。貪愛迷了本性,於是四大(地、水、火、風)就結合起來,成為一個形。就以形為我,以形以外的東西為彼,彼我就劃分了。所做的事情也就有善有惡。以形為自己所有,總是不忘這個形,留戀這個生,所以這個形壞了以後,就要再有一個形;這一生完了以後,還要再有一個生。這就是"生死輪迴"。好像在大夢之中,永遠不能醒過來。在這個夢中,作惡就要受殃,有罪就要受罰,這是必然的規律,沒有什麼可以懷疑的,歸根結底都是心所造成的,心的善惡譬如形和聲。罪福的報應,在道理上講,業和報是一對。哪怕是很細微的業,如果條件具備,報就要來,譬如影和響,有什麼樣的形,就有個什麼影子,有個什麼聲,就有什麼迴響,心有什麼樣的感情,就有什麼樣的報應。這是自然的道理,並不真是有什麼陰間法庭在那裡審判決定。報應就是我的影響,並不是什麼主宰在那裡發生作用。
佛教作為一種宗教,宣揚天堂、地獄、閻羅王、陰間法庭等迷信。佛學作為一種哲學,宣揚唯心主義的因果報應論,以替代陰曹地府等迷信。其實也還是一種迷信,不過是用一種精緻的說法說出來的。照它說,人的活動大概有三種,一種是人的所作所為,這叫身業。第二種是人口裡所說的以及筆下所寫的,這叫口業。第三種是心裡所想的,這叫意業。總而言之,人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動一個念頭,便都成為業。業是因,有了一種因,就要引起一種果。這個果就是報應。
也還有些人說,佛教認為沒有一個主宰主持報應,像慧遠所說的"於夫主宰何功哉?"這就是否認上帝的存在,否認陰曹地府的存在,這是無神論。這也是胡說。照佛學所講的,每一個佛就是一個神。也可以說,每一個人就是一個神,因為每一個人都創造他自己的世界。我們在上邊說過,作為一個哲學說,佛學是主觀唯心主義,作為一種宗教說,佛教是多神論。
慧遠又作《三報論》,以為補充。慧遠說:"經說:業有三報,一曰現報,二曰生報,三曰後報。現報者,善惡始於此身,即此身受。生報者,來生便受。後報者,或經二生、三生、百生、千生,然後乃受。受之無主,必由於心。心無定司,感事而應。應有遲速,故報有先後。先後雖異,咸隨所遇而為對。對有強弱,故輕重不同。斯乃自然之賞罰,三報之大略也。……又三業殊體,自同有定報。定則時來必受,非祈禱之所移、智力之所免也。……世或有積善而殃集,或有凶邪而致慶。此皆現業未就而前行始應。故曰禎祥遇禍,妖孽見福,疑似之嫌,於是乎在。"(《弘明集》卷五)意思就是說,凡是一種業,都要引起報應。報應有三種,第一種是在這個作業的人的這一生就受報,這叫現報。第二種是在這個作業的人將來的一生受報,這叫生報。第三種是在這個作業的人的將來的第二生、第三生以至第百生、第千生受報,這叫後報。受報的主體,不是別的,就是心。心的活動沒有一定,是隨著它的感動而引起反應,反應有遲速的差別,所以報也有先後的不同。雖有先後的不同,但都是隨著心的感動而有跟它相對的東西。這個相對的東西有強有弱,所以受的報有重有輕,這就是自然的賞罰。業有身、口、意三種,稱為"三業"。"三業"有不同之處,但都要受一定的報。報既然定了,時候到了,必定要受。這不是祈求禱告所能轉移的,也不是聰明才力所能避免的。在世上,有的人行了許多善事,可是也受了禍。還有些人作了許多惡,可還是得福。照這種情況看起來,似乎報應之說是可以懷疑的。其實照慧遠說,這種情況是由於有些行善的人的善業,在這一生中還沒有引起得福的後果,而他的前生所作的惡業卻在此生中引起了後果。懂得了這個道理,就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
對於這一類的問題,慧遠在《三報論》中解釋說:"由世典以一生為限,不明其外。其外未明,故尋理者自畢於視聽之內。……如今合內外之道以求弘教之情,則知理會之必同,不惑眾塗而駭其異。""世典"指中iS26三松堂全集(第九卷)/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四冊)國原有的書。
意思就是說:中國人原來認為一個人的生命限於現在的這一生,不承認於今生之外,還有所謂前生和來生,即"三生",把因果報應限制在人所能見到或聽到的範圍之內,此道理就講不通了。如果照佛教所講的那樣,知道一個人的行為所應得到的報應,不限於在一生中實現,遇有惡人享福,善人受禍,也就沒有什麼可以覺得奇怪的了。
中國原有的宗教迷信,也不是不說有後報。但是它所說的後報是說,一個人的善惡報應,如果本身受不到,他的子孫一定受到。這就是《太平經》所說的:"或身即坐,或流後生。"一個人的祖先或子孫的情況,也還是可考的。因此這種說法,也還不能自圓其說。佛教講到一個人的前生和來生,這就毫無可考,任憑瞎說。
佛教和佛學所宣揚的這些迷信,顯然是對剝削的統治階級有利的,他們總是既富且貴,被剝削被統治的人民總是既貧且賤。按照這種迷信的邏輯推下去,剝削的統治階級中的人,總是善人;被剝削被統治的人民總是惡人o
剝削的統治階級現在所享受的"福"是他們前生的"善"所得的"報",享受是應該的,至於來生的"福"可以拿錢買。佛教要求人"布施",只要"布施",就有"功德",他們的來生的"福"也就可以保證。對於又富又貴的人,這是多麼便宜的事情!
所謂善惡也是有階級性的。佛教所講的善惡,當然就是地主階級的善惡。所謂行善的人就要得福,行惡的人就要得禍,就是說地主階級認為是行善的人歸根到底就要得福,地主階級認為是行惡的人歸根到底總要受禍,這就是用因果報應虛構的維護封建主義的道德標準,維護封建主義的社會秩序。
玄學的影響主要是在知識分子中間,佛教的影響則深入人民群眾。佛教的因果報應是用各種各樣的形式進行宣傳的。它可以用宗教迷信的比較粗淺的形式迷惑人民群眾,例如天堂、地獄、閻羅王等,也可以用唯心主義哲學的比較精緻的形式麻醉知識分子。這樣的影響可以貫穿到各個社會階級和階層。因此,它是統治階級可以利用的一個麻醉人民和自我麻醉的有效工具。
第三節道生的諸"義"
道生(374?—434年)本姓魏,巨鹿(今河北巨鹿)人,寓居彭城。他出身於士族家庭,曾到長安跟鳩摩羅什學佛學,後來回到南京,宣揚佛學。他是當時一個有名的和尚,著作很多,但大都遺失了。他的佛學理論,重要的有"辯佛性義"、"善不受報義"、"頓悟成佛義"。這些"義"慧遠也都講過。但經過道生的發揮,佛教和佛教的多神教及佛學的主觀唯心主義的實質,就更加突出,更加明顯地暴露出來。
道生所根據的佛教經典是《涅槃經》。當時的一個和尚慧睿(《高僧傳》卷七有傳)所作的《喻疑論》中說:"此經云:泥洹不滅,佛有真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皆有佛性,學得成佛。佛有真我,故聖鏡持宗,而為眾聖中王。泥洹永存,為應照之本。大化不泯,真本存焉。"(《出三藏記集》卷五)意思就是說,宇宙的變化有個真正的根本,這個"真本"也就是佛的"真我"。這個"真我"雖然在涅槃中,也是不滅的。慧遠、道生的佛學都是從因果報應講起的,所以他們講的心都是個體的心,道生所謂"真我"也是指個體的心。這個意思明確地說明了佛學本來的主觀唯心主義本質。這個"真我"就是"佛性",也稱為"法性"。一切眾生,皆有佛性,就是說,一切眾生都有"真我"。'這個真我又都是宇宙變化的真本。這個意思明確地說明了佛教的多神論的本質。
慧睿的這一段話是講《涅槃經》的,也概括了道生所講的佛學的要點。
《喻疑論》中又說,當鳩摩羅什在世的時候,他曾提出問題說:"佛之真主,亦復虛妄,積功累德,誰為不惑之本?或時有言,佛若虛妄,誰為真者?若是虛妄,積功累德,誰為其主?"這兩個問題就是說,佛從迷惑中覺悟過來,如果沒有一個真我,是誰在那裡覺悟呢?佛積功累德,如果沒有一個真我,誰是功德的主體?這些問題的意思,也就是姚興提出的問題:"若無聖人,知無者誰?"慧睿說,當時《涅槃經》還沒有傳到中國來,鳩摩羅什對於這些問題,也都沒有明確的答覆。有了《涅槃經》,這些問題都解決了。
《維摩經》說:"於我無我而不二,是無我義。"僧肇注說:"小乘以封我為累,故尊於無我。無我既尊,則於我為二。大乘是非齊旨,二者不殊,為無我義也。"道生注說:"無我本無死生中我,非不有佛性我也。"(《維摩經注》)僧肇的意思是說,佛法分大乘小乘。小乘認為,有我是一種累,所以講無我。這樣講,我和無我就對立起來,成為對立的二。大乘是要取消對立,認為有我固然不對,把無我和我對立起來也是不對。取消這種對立,才是真無我。道生的意思是說,佛既然超出生死,他當然沒有生死中的那個我,但這並不是說他沒有佛性我。道生的這個意思,就是"涅槃不滅,佛有真我"的意思。
上章講過,僧肇的《涅槃無名論》,本來是回答姚興所提的問題,也就是主張"涅槃不滅,佛有真我"。不過他沒有像道生那樣明確地說。這是因為,僧肇所講的是佛教史家所謂"般若學",以佛教經典中的《般若經》為主。道生所講的是佛教史家所謂"涅槃學",以《涅槃經》為主。這兩派的根本主張,並沒有不同,但是所用的表達方法則有差別。般若學所用的是佛學所謂"遮詮";涅槃學所用的是佛學所謂"表詮"。"遮詮"著重講佛學的最高原則不是什麼,繞彎子暗示它是什麼;"表詮"則直截了當地說它是什麼。上面所引的僧肇和道生的兩條關於"無我"的註解,就可以說明這個不同。
慧遠的《法性論》說:"至極以不變為性,得性以體極為宗。"(全文已佚,據《高僧傳》卷五本傳引)慧遠又說:"無性之性,謂之法性。法性無性,因緣以之生。生(此生字疑衍)緣無自相,雖有而常無。常無非絕有,猶火傳而不息。"(《大智論鈔序》,《出三藏記集》卷一〇)意思就是說,法性不能有什麼性,如果有什麼性,它就成為一般事物而不稱其為法性了。可是也未嘗不可以說,這個無性就是它的性,所以這個法性是無性之性。這個無性之性,不是一般事物,所以不能稱為有。但是,它是不滅的。就好像火一樣,雖然燃料經常變化,火總是不變。"至極以不變為性。"這個"至極",就是法性。"得性以體極為宗",這就是說,把法性完全體現出來。這是最高原則,就是所謂"宗"。
道生的"辯佛性義",大概也是這樣的意思。他跟慧遠的不同,大概在於講"佛性我",佛性就是法性,可是慧遠沒有明確提出這個"我"字,而道生明確地提出來了。
道生還明確地說,每個人都有法性。他說:"一切眾生,莫不是佛,亦皆涅槃。"(《法華經疏》)佛教所說的"眾生"指一切有情,即一切有感覺的東西,包括動物在內。說一切眾生都是佛,就是說,他們都有佛性,佛性就是法性。道生由此推論,認為"一闡提人"也有佛性,皆得成佛。"一闡提人"就是不信因果報應,斷絕"善根",極惡的人。他說:"稟氣二儀者,皆是涅槃正果。三界受生,蓋唯惑果。闡提是含生之類,何得獨無佛性?蓋此經度未盡耳。"(日本沙門宗撰《一乘佛性慧日鈔》引《名僧傳》)他所說的"此"經就是六卷本《涅槃經》,其中沒有"一闡提人"皆得成佛這個說法。所以當時很多佛教信徒都不以道生為然。後來大本《涅槃經》翻譯過來,其中果然有這個說法。
道生還明確地說,佛性或法性是人本來就有的。當時關於這個問題有兩種說法。一種認為佛性是人本來就有的,即"本有"。另一種認為佛性不是本有而是"始有",就是說,佛性是"修行"的結果,經過"修行"才開始有。道生有一篇著作,題目是《佛性當有論》。這篇著作也遺失了。照題目看,當有這個"當"字是當來(未來)的意思。照字面看,道生似乎認為佛性不是本有,而是始有。可是,從道生整個哲學體系看,他不可能主張始有。如果佛性是始有,"一闡提人",就不可能有佛性了。道生的這篇文章,大概不是主張"佛性當有",而是對於"佛性當有"這個問題進行討論。他對於這個問題的主張應該是如他在《涅槃經義疏》中所說的那樣。他說:"苟能涉求,便反迷歸極,歸極得本。而似始起,始則必終,常之以昧。若尋其趣,乃是我始會之,非照今有。有不在今,則是莫先為大。既雲大矣,所以為常。常必滅累,復曰般泥洹也。"(《涅槃經集解》卷一引)這一段話中有幾句話不甚可解,但大概的意思是清楚的。就是說,眾生都是在"迷"中,如果能從"迷"中返回來,就可以"歸極","歸極"就是"得本"。這個"極"和"本"就是佛性或法性。稱之為本,"歸極"稱"歸",就說明道生認為佛性或法性是本有的。"歸"了以後,法性的作用才完全發揮出來,因此從表面看法性似乎是始起。道生認為,始起實際上是講不通的。因為有始就有終,如果法性有始終,它就不是常了。所以法性是本有,但就我對於法性的認識和體會說,我的認識和體會是始有,比如說我今天認識了法性,這並不等於我今天才有法性。法性應該是"莫先",就是說,沒有什麼東西在它之先。這就是說,它是無始的,既然無始,也就無終,所以是常。但是就"修行"這方面說,還是要經過"修行"才能"得本"。"得本"即"般涅槃"。
道生的這段話,主要是說法性是本有的,但就人的修行這方面說,法性似乎是始起。就是說,這只是一種表面的現象。這是對於法性似乎是始起這種現象的解釋,也是對於法性始起這種說法的一種批判。
道生的"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的說法,是佛教的多神教的本質的完全暴露。
道生關於"善不受報義"的論述,現在都遺失了,不過慧遠在《明報應論》中也有類似的意思,可以借為說明。
慧遠在《明報應論》中說:"推夫四大之性,以明受形之本。則假於異物,托為同體,生若遺塵,起滅一化。此則慧觀之所人,智忍之所游也。於是乘去來之自運,雖聚散而非我;寓群形於大夢,實處有而同無。豈復有封於所受,有繫於所戀哉?若斯理自得於心而外物未悟,則悲獨善之無功,感先覺而興懷。於是思弘道以明訓,故仁恕之德存焉。若彼我同得,心無兩對,遊刃則泯一玄觀,交兵則莫逆相遇,傷之豈唯無害於神,固亦無生可殺。此則文殊案劍,跡逆而道順,雖復終日揮戈,措刃無地矣。若然者,方將托鼓舞以盡神,運干戚而成化,雖功被猶無賞,何罪罰之有邪?"意思就是說,人的形是地、水、火、風四大結合而成。人的神藉助於異己的東西,和它們暫時成為一體。這個形有生有滅。但是它的生滅,在有智慧的人看起來,跟神沒有什麼關係。就好像身外的灰塵一樣,來由它來,去由它去,或聚或散,都於我沒有什麼影響。他寄寓於形好像是在夢中,可是他知道他是在夢中。這樣的人,雖然在"有"之中,可是與"無"相同。這樣的人,並不為他的形所局限,也不留戀他的形。不但他自己得到這個"理",而且還要使別人也懂得這個"理",宣揚這個"理"。這就是這樣的人的"仁恕之德"。對於這樣的人說,"彼"和"我"的分別就沒有了。在他的心中,沒有"彼""我"的對立,這就是"泯一玄觀"。他即使拿刀動槍,對於他的"泯一玄觀"也沒有什麼妨礙。他的身體受了傷,對於他的神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他即使殺害別人的身體,也不是殺生,實際上也是"無生可殺"。譬如文殊菩薩拿著寶劍,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違反佛法,實際上並不違反。這樣的人可以教化天下的人,雖然功被天下,也不賞,更不用說罪罰了。這個意思,大概也就是道生所講的"善不受報"的意思。
後來的禪宗常說,"終日吃飯,卻不曾咬著一粒米,終日穿衣,卻不曾掛著一縷絲",也就是這個意思。照佛學所講的,一切都由心造,如果能夠出以無心,那就不成為"業"。既然不成為"業",所以也就不引起報應。人的這一生是前生的"業"所引起的。等到前生的"業''的勢力盡了,這一生也就完結了。因為這一生沒有"業",所以也就沒有來生了,雖然沒有來生,但是他的"法性"仍然存在,他的法性才真是他自己。這就叫"涅槃不滅,佛有真我"。
第四節謝靈運的《辯宗論》
道生的關於"頓悟成佛"義的論述(《廣弘明集》卷一八),現在也都遺失了,它的主要意思,見於謝靈運的《辯宗論》。謝靈運是當時的一個佛學家,又是一個大詩人,《辯宗論》的這個"宗"字,就是慧遠所說的"得性以體極為宗"的那個"宗"字。《辯宗論》中說:"新論道士以為寂鑒微妙,不容階級。積學無限,何為自絕?"這裡所說的新論道士就是道生。道生大概有一篇《頓悟成佛論》,就是這裡所說的"新論"。"以為"以下十六個字,就是"新論"的要點,所謂"寂鑒",就是慧遠所說的"體極",也就是"涅槃"。得到"涅槃"要靠悟。悟必須是"頓悟",一下子完全地通了,或者就是不悟。沒有一點一滴的"漸悟",因為所謂"極"是整個的,不可能把它分開來一步一步地"悟",這就是所謂"不容階級"。可是悟以前,還需要"學",學是靠積累來的。這個積累是無限的,不能講"絕學"。學的主要內容就是教,"教"就是佛教。這是道生的"新論"的主要意思O
謝靈運對於這個"新論"極為佩服,認為是綜合釋迦牟尼和孔子兩家的長處,而去其短處。照他說,釋迦的長處是注重"積學",其短處是主張漸悟。孔子的長處是著重頓悟,其短處是不講積學。謝靈運認為,這是由於華人和夷人的能力有所不同。作為一個和尚,道生大概不會同意這一點,但是他對於謝靈運的《辯宗論》是贊成和支持的。
當時有些人不同意謝靈運的主張,同他辯論。其中有一個人叫王弘,把《辯宗論》送給道生看,道生給王弘一封回信,信中說:"究尋謝永嘉(謝靈運做永嘉太守)論,都無間然。……以為苟若不知,焉能有信?
然則由教而信,非不知也。但資彼之知,理在我表。資彼可以至我,庸得無功於日進?未是我知,何由有分於人照?豈不以見理於外,非復全昧。知不自中,未為能照耶?"(《答王衛軍書》,《廣弘明集》卷一八)意思是說,他對於謝靈運的《辯宗論》沒有不同意見。他認為學佛教可以得到一種信仰,這種信仰也是一種知。學得越多,信仰越堅,知也隨之增加。但是這種知是從學佛教得來,佛教是"彼"不是"我",靠"彼"而知的"理"是在"我"之外。靠"彼"可以到"我",所以學也有"日進"之功。但是,這個知是從外來的,不是從"我"發出來的,所以這種知對於"人照"還是沒有份的,"人照"就是"涅槃"。"學"的作用能夠使人見"理",雖然所見的理是在外的,但同完全無知還是不同的。由學得到的知,不是由內發出來的,所以同涅槃的"照"也是不同的。要想得到"涅槃"的"照",還要靠悟。悟必須是"頓悟",不可能有"漸悟"。"頓悟"所以可能,是因為"一切眾生都有佛性"。佛性是本來有的。學的作用只是一種幫助,一種啟發,有了這種幫助和啟發,原有的佛性,就能夠發揮其應有的作用。這個作用,就是"鑒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