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四冊) · 第四十三章玄學的尾聲及其歷史的功過

第一節《列子》和《列子注》 郭象的哲學體系是玄學的高峰。高峰之後就是尾聲了。這個尾聲的代表作是《列子》和張湛的《列子注》。 《漢書,藝文志》著錄《列子》八篇。先秦的著作中,常有人提到列禦寇這個人或他的學派。但是現在通行的《列子》這部書並不是《漢書>藝文志》所著錄的那部《列子》,而是在晉朝才出現的。其出現的經過,張湛的《列子序》有詳細的敘述。據這篇序說,張湛的祖父是王家的外甥^這個家族有王粲(王弼的祖父),有王粲的藏書一萬多卷。永嘉之亂,士族或一般知識分子都南逃。張湛的祖父和王家的其他親屬,挑選藏書中希有罕見的部分帶著南行。過江以後張家的人在他們帶去的書中發現有《列子》,張湛加以編輯並為之作注。在這篇《序》中可以看出來,在永嘉以前已經沒有公開通行的《列子》了。張湛把他所掌握的一些王家的舊資料加以整理編輯。在編輯的過程中,張湛摻人了一些別的資料。 《天瑞》篇抄了《易緯,乾鑿度》中一大段,就是一個例子。 他又作了一篇《列子序》。這篇《序》實際上是兩篇,一篇是《列子序》,一篇是《列子注序》。其中有一段泛論《列子》,這是《列子序》。其餘敘述他讀《列子》的經過,這是《列子注序》。 張湛的《列子注》,在形式上是摹仿郭象《莊子注》。郭象有一篇《莊子序》,在《莊子》的重要篇目下都有一個解題。張湛的《列子注》也是這樣。不過他在泛論《列子》的那一段中並沒有講出列子哲學的要點,只摘引了先秦著作中一些評論列子的字句或與老莊相比較之詞,每篇的解題也多浮泛,或與本篇的內容不相稱。他是在作文章,並不是在講道理。現在通行的《列子》出於張湛之手,由他自編自注,成為《列子注》,希望能和王弼的《老子注》、郭象的《莊子注》並之而三。 《列子?天瑞》篇中,有一大段完全是從《易緯*乾鑿度》抄來的。緯書出現於東漢末年。這就證明,現在通行的《列子》是出於東漢以後。更重要的是,這也證明它不是一部玄學作品。因為它所用的方法不是"辯名析理",它所講的問題不是玄學的問題。郭象所講的"玄冥之境"、"惚怳之庭",是一種精神境界,不是宇宙形成的一個過程。王弼和何晏所講的"無名之域"可能也是宇宙形成的一個階段。但他們只籠統地說,因為用"辯名析理"的方法不能講宇宙形成論,更不能講宇宙形成的詳細過程。《天瑞》篇所抄的《乾鑿度》那一大段,講了它認為是宇宙形成的四個階段。它說:"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渾淪相當於渾沌,但它不是一種精神境界,而完全是宇宙形成的一個階段了。用"辯名析理"的方法怎麼能得到這種知識呢?這是東漢末年的哲學問題。在當時,討論這一類的哲學問題的代表是張衡。魏晉以來,玄學家們逐漸不討論這一類的問題了。他們逐漸放棄了宇宙形成論而專講本體論,因為"辯名析理"是本體論的方法,只能講本體論。《天瑞》篇又想把它拉回來。這說明他完全不知道什麼是玄學,不了解從東漢到魏晉這一段哲學的發展。 《列子》最突出的是《楊朱》篇。說它最突出,因為它公開地系統地提倡肉體快樂,這在中國哲學著作中是少見的。其中有一大段說:"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為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將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聞之。'平仲曰:'既死,豈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瘞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袞文繡裳而納諸石槨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顧謂鮑叔、黃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進之矣。'"在這一段生動的設想對話中,所討論的"道"是玄學中的主要問題,生死之道或養生。"肆之而已,勿壅勿閼",就是順自然。這個道也是玄學所提倡的生活方式。不過玄學家們所謂順自然,主要是就人的精神方面說的。《楊朱》篇所說的六個"恣","恣口之所欲言"、"恣意之所欲行"這兩項是和人的精神方面有關的,其餘的思想都是就人的肉體方面說的。它所注重的是人的肉體快樂,它所講的養生注重在講人的肉體,這不是玄學的精神。玄學所注重的是精神方面的解放。"恣口之所欲言","恣意之所欲行",是玄學所提倡的,但並不是提倡追求肉體快樂。"竹林七賢"說過的那种放縱生活,也是要在其中享受精神解放。他們都好喝酒,因為他們想在醉中得到類似渾沌的那種精神境界,像劉伶的《酒德頌》所說的那樣,並不是認為喝酒是一種口福。精神解放也就是他們的養生之道。玄學所講的"生死之道",是一化為一,一變為一,由此而齊死生。從這個標準看,《楊朱》篇還沒有真正懂得生死之道,還是把生死看成是個對立面,死是無可奈何,所以要在沒有死的時候,儘量追求肉體快樂,大大地享受一陣,死了就不管了。漢朝人所作的古詩十九首中有一首說:"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文選》卷二九)《楊朱》篇對生死問題所表現的情感和這首詩所說的是一類的。用玄學的標準看,其所以有這種情感正是由於生死問題還沒有解決。 必須承認,要真是照《楊朱》篇所說的那樣做,也還是不容易的。玄學有重精神輕肉體的傾向,它所謂"外形骸","放浪形骸"以及所謂"達",都有輕視肉體的意思。劉伶出去遊玩,叫人帶著挖地的工具跟在後面,交代說:"死便埋我。"他被稱為"有達觀"。《楊朱》篇所提倡的儘量追求肉體快樂,也非相當"達"的人不能行,因為儘量追求肉體快樂也可能帶來對於肉體不幸福的結果。曾經有一個人喜歡吃肥膩的食物以致血壓很高。醫生警告他說:像你這個吃法,不出五年,必有危險。他說:我要在五年之內趕緊多吃,五年之後就吃不成了。當時也被稱為有"達觀"。一般人的血壓稍微高一點,他們就怕這怕那,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有這樣思想的人能夠追求肉體的快樂嗎?所以《楊朱》篇所講的生活方式也非相當"達"的人不能實行。從這一方面說,也是在宣傳玄學所謂"達"。他所討論的問題也是玄學的問題。 玄學已經發展到最高峰了,張湛這一類的人還不理解,還要抬出列子這個偶像,講一些落後的話,所以不能成為玄學更進一步的發展階段,而只是它的一個尾聲。 第二節玄學與孔丘 一般的玄學家,雖然推崇老莊,但都認為老莊的思想和孔丘基本上相同,孔丘和老聃都是聖人,而且孔丘是最大的聖人。 《晉書》說:阮瞻"見司徒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晉書?阮瞻傳》)《世說新語,文學》也記載了這個故事,但說是王衍和阮修的對話。無論是王戎和阮瞻或王衍和阮修,這篇對話在當時是有名的,所以傳聞異詞。這四個人都是有名的玄學家,而且王戎和王衍是其中的領袖。所以,可以認為這是當時玄學家的一般見解。"貴名教"、"明自然"是當時辯論很激烈的問題。二者本來是對立的,可是,阮瞻說是"將無同"。 這三個字需要解釋一下。《世說新語》有一條說:謝安同許多客人游海,碰見大風,客人都說要迴轉,謝安的遊興正發,不肯回來。後來風更大,謝安才說:"如此,將無歸?"船上的人馬上就把船開回來了。(《雅量》)《世說新語》又有一條說,孟嘉是當時的一名士。庾亮鎮守武昌的時候,叫他當一名"從事"。楮裒善於賞鑒人材,"過武昌,問庾曰:'聞孟從事佳,今在此不?'庾云:'卿自求之。'褚眄睞良久,指嘉曰:'此君小異,得無是乎?'庾大笑曰:'然。'"(《識鑒》注引)《孟嘉別傳》也記載了這個故事。其中"得無是乎?"作"將無是乎"。"得無是乎",就是"將無是乎"。 這是"將無"在當時的用法,意思是恐怕是,大概是,也許是,可能是。"將無同"意思是恐怕是同吧。孔丘和老聃怎麼同呢?原來何晏和王弼在這方面已經作了不少的說明。 《論語》說:"回也其庶乎?屢空。"何晏《集解》云:"一曰,屢猶每也,空猶虛中也。以聖人之善道,教數子之庶幾,猶不至於知道者,各內有此害也。其於庶幾每能處中者,唯回懷道深遠。不虛心,不能知道。子貢無數子病,然亦不知道者,雖不窮理而幸中,雖非天命而偶富,亦所以不虛心也。"(皇侃《論語義疏》卷六)《論語》原來的意思是說,顏回家裡很窮,經常有青黃不接的時候,何宴把"空"解釋為顏回的精神境界,這就把顏回莊學化了。 皇侃又引顧歡的話:"夫無欲於無欲者,聖人之常也;有欲於無欲者,賢人之分也。二欲同無,故全空以目聖;一有一無,故每虛以稱賢。賢人自有觀之,則無欲於有欲;自無觀之,則有欲於無欲。虛而未盡,非屢或何?"(同上)皇侃又引太史叔明的話:"顏子上賢,體具而微則精也。故無進退之事,就義上以立屢名。按其遺仁義,忘禮樂,墮支體,黜聰明,坐忘大通,此忘有之義也。有頓盡,非空如何?若以聖人驗之,聖人忘忘,大賢不能忘忘。不能忘忘,心復為未盡。一未一空,故屢名生也焉。"(同上)這是更進一步的把顏回莊學化了。這裡所講的顏回已經不是《論語》中的顏回而是《莊子》中的顏回了。把顏回莊學化就是把孔丘莊學化。 王弼也是研究《論語》的,在《論語》中,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王弼解釋說:"貫猶統也。夫事有歸,理有會,故得其歸,事雖殷大,可以一名舉;總其會,理雖博,可以至約窮也。譬猶以君御民,執一統眾之道也。"(皇侃《論語義疏?里仁》章引《論語解釋》)王弼用一般和特殊關係解釋孔丘所說的一貫。這是把孔丘老學化了。 王弼和何晏都認為孔丘和老莊的思想基本上是相同的,這就是"將無同"的"同"字的根據。其所以加上"將無"兩個字,用一種不十分肯定的語氣,那是因為在表面上看畢竟有些不同。 郭象更是發揮了那個"同"字。《論語》:"顏淵死,子哭之慟。"郭象說:"人哭亦哭,人慟亦慟,蓋無情者與無化也。"(同上卷六)這是把孔丘莊學化了。郭象把這個意思貫串在他的整個《莊子注》中。 《世說新語》說:"王輔嗣弱冠詣裴徽。徽問曰:'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何邪?'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言必及有。老莊未免於有,恆訓其所不足。'"(《文學》)這裡所說的"聖人"是孔丘,照這裡所說的,老聃還沒有達到"聖人"的地位,比孔丘還差一點。其證據就在於老聃講"無",孔丘講有。王弼認為,無是無名,既然無名,就不能講。要了解無,只有與無同體,這就是所謂"體無"。孔丘已經"體無",無又不能講,所以只可以講有。王弼說:"夫無不可以無明,必因於有。"(韓康伯《繫辭》注引王弼)老聃還不能"體無",這是他的不足之處。他越是不足,他就越要講。這就說明,為什麼他單講無而不講有。王弼用哲學的標準,認為孔丘的地位比老聃還高,孔丘是最大的聖人,老聃還在其次。照這個說法,孔丘和老聃不僅是"同",而且在同中又有高下之分。王弼把"將無同"中的"將無"兩個字去掉了,而且進一步肯定了孔丘是最大的聖人。不能說這只是王弼的早年見解,因為王弼只活到二十四歲。 郭象在《莊子序》中也是這樣說的,而且說得更清楚。他認為莊周是"知無心",孔丘是"無心",所以《莊子》這部書不能列於經典,只能算諸子中的最高的一家。 如果說《莊子序》未必是郭象所作,不足為據,那就看《莊子注》吧。《莊子*逍遙遊》中堯和許由對話那一段,《莊子》原文表示許由比堯高,注文認為堯比許由高。《莊子*大宗師》講到"游於方之內"和"游於方之外"的區別,《莊子》原文認為後者比前者高,注文認為二者必須結合起來,僅僅"游於方外"是不可取的。注文中所說的聖人,就指孔丘。 《世說新語?言語》篇有一條說,有個小孩名叫齊莊,庾公問他:"'欲何齊?'曰:'齊莊周。'"又問:"'何不慕仲尼而慕莊周?'對曰:'聖人生知,故難企慕。'庾公大喜小兒對。"這也是說孔丘比莊周高,齊莊周是可能的,齊孔丘是不可能的。 自從漢武帝定儒為一尊以後,儒家的思想已成為中國封建制度的理論根據,孔丘遂成為中國封建社會理論上的思想統治者。在中國封建社會中對統治思想有異議的都以老聃為思想代表,東漢末年的農民大起義更以老聃為其政治上的代表。張魯在漢中的政權規定《老子》為一般人必讀的書,《老子》的影響是很大的。在這種影響下,上層社會的人也講老子了。不過他們所講的老子不是黃老的老,而是老莊的老。 士族是封建貴族,它的思想的代表是玄學。玄學開始是講老子的,但不把老聃作為孔丘的對立面,而把它作為孔丘的補充者,把孔丘老學化,為的是藉此維持孔丘在封建社會的地位,這是合乎歷史發展規律的。封建貴族絕不會反對封建社會的正統思想,只有在封建社會的經濟基礎從根本上發生動搖了,它的上層建築才能從根本上動搖。這種情況在玄學的時代是沒有的。 第三節玄學歷史功過的哲學根源 在中國歷史中,晉朝是個混亂衰敗的朝代。一般的說法,是把這種情況歸咎於玄學。玄學是有它的功過,但哲學史的任務,不在於敘述這些功過,而在於說明這些功過的哲學根源。 玄學的主題是有無的問題,是一般和特殊的問題。從認識論說,從特殊到一般就是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這在認識上是個飛躍。說它是個飛躍,因為這是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在這個飛躍中,人從感性實踐升人到理性實踐,或者說,在感性實踐中看到了理性實踐。 如果對於這個飛躍有充分的認識,人的精神境界也跟著有了變化。認清感性實踐是一種精神境界,看到了理性實踐又是一種精神境界,進入了理性實踐那就更是一種精神境界了。這是一個發展的過程。在這個發展的過程中,人會有不同的感受。既然是一種感受,就不可能用理論思維的言語把它表示出來,只可用形象的言語作個比喻。西方古代哲學家柏拉圖在他的名著《理想國》中作了一個比喻。他說,真正了解"好之理念"的人,就好像從一個黑暗的洞穴中走出來,初次看見太陽的光輝。 玄學所講的從有到無的理論過程就是這個過程,或者基本上就是這個過程。經過這個過程的人所有的感受,主要的有兩種,一種可以說是超越感,另一種可以說是解放感。人總是一個個體,既然是一個個體,它就必然要受一個個體的範圍限制。這個個體必然是在感性實踐之中,更具體一點說,人既然存在,就必然有一個身體,他的身體所給他的限制是就個體範圍的限制。如果他看到,或者進人理性實踐,他就超越了個體範圍的限制,所以他就有超越感。所謂超越感就是感到超越個體範圍的限制。既然超越限制,就有解放感,所謂解放感就是感到從個體範圍的限制中解放出來。這個個體不是別的,就是他自己的身體,也就是他自己,概括起來說就是他的"我"。所以超越是自我超越,解放是自我解放,其關鍵在於無我、無私。嵇康的《釋私論》接觸到了這個道理。 玄學家們也用形象思維作了許多比喻,郭象的《莊子序》作了一個概括的敘述。《莊子序》說:"其言宏綽,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義之所適,猖狂妄行,而蹈其大1U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芒。至仁極乎無親,孝慈終於兼忘。禮樂復乎已能,忠信發乎天光。用其光,則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獨化於玄冥之境,而源流深長也。故其長波之所盪,高風之所扇,暢乎物宜,適乎民願。弘其鄙,解其懸,灑落之功未加,而矜誇所以散。故觀其書,超然自以為已當,經崑崙,涉太虛,而游惚怳之庭矣。雖復貪婪之人,進躁之士,暫而攬其餘芳,味其溢流,仿佛其音影,尤足曠然有忘形自得之懷。況探其遠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綿邈清遐,去離塵埃,而返冥極者也。"這裡所說的"泰然遣放","猖狂妄行","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芒",都是用形象思維的語言,表達解放感。這裡所說的"超然自以為已當,經崑崙,涉太虛,而游惚怳之庭矣",也是用形象思維的語言表達超越感。這裡所說的"弘其鄙,解其懸,灑落之功未加,而矜誇所以散",也是解放感。為個體範圍局限的人,只有低級趣味,這就是"鄙"。他受種種限制和束縛,好像是被人吊在空中,這就是所謂懸。從這些情況中解放出來就獲得一種新的精神狀態,那就叫作"灑落"。"矜誇"是自我誇張,正是灑的反面,是"鄙"和"懸"的表現。如果能從個體範圍的限制解放出來,就不求灑落而灑落自來,不除矜誇而矜誇自去。這裡所說的"玄冥之境"、"惚怳之庭",指的就是那種更高的精神境界,也就是前幾章中所說的"後得的渾沌"。 上面所說的精神境界,玄學家們稱為無。他們說的無,其實就是抽象的有。因為是抽象的,所以沒有任何內容。所以玄學家們認為最高的精神境界就是一個沒有內容的空虛的境界。他們常常用以形容這種境界的形容詞是"虛"、"曠"。這種精神狀態他們稱為"玄心"。他們的言論稱為"玄談",也稱為"清談"。所謂"清"就是脫離實際,既脫離自然的實際,也脫離社會的實際。為什麼脫離實際?因為抽象的有中本來什麼都沒有,更沒有實際。 這種情況也引起了玄學內部的不滿。裴潁的崇有論批判了王、何的貴無論。他所說的有是群有,是具體的有,也就是實際。他主張從實際出發。他的崇有論當時在社會上起了多大的影響不很清楚,大概"清談"的影響還是很大的。郭象所說的有,也是具體的有。但他所說的"玄冥之境"、"惚怳之庭"、"冥極",還是"後得的渾沌"。 當時及後世的人都說:"清談誤國。"晉朝政治上社會上的混亂,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不能完全都歸咎於"清談",然而清談是其原因之一,至少也是其現象之一。 玄學"辯名析理"的方法提高了中國哲學的理論思維能力,它所講的"後得的渾沌"提高了人的精神境界,它所闡發的超越感,解放感,構成了一代人的精神面貌,所謂晉人風流。但脫離實際是它最大的缺點。怎樣糾正這個缺點是後來宋明道學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