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四冊) · 第四十二章魏音之際玄學以外的唯物主義和進步的社會思想
玄學是中國歷史中的一個時代思潮。"玄學"是一個時代思潮的名稱,並不是一個哲學派別的名稱,凡是一個歷史時期的時代思潮,都有一個特殊的哲學中心問題,一種特殊的思想方法,一種特殊的精神面貌,圍繞著這個中心問題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這兩大派別進行鬥爭。玄學這個時代思潮,也是這樣。它的特殊的哲學中心問題,是有、無問題,它的特殊的思想方法是名理,貴無論是其中的唯心主義派別,崇有論是其中的唯物主義派別,這兩大派別用名理的方法進行鬥爭,構成了這段時代思潮。
除此以外,還有一些直接繼承王充、張衡的唯物主義思想。這些思想不在玄學的範圍之內,因為它沒有參加玄學的中心問題的討論,也沒有用玄學的名理方法,所以也沒有玄學的精神面貌。
第一節曹植的唯物主義思想
在三國時期,魏國的統治者曹操和他的兒子曹丕、曹植的思想都傾向於唯物主義。在他們父子三人中曹植的寫作較多,他的唯物主義思想也表現得比較明確。他沒有專門的哲學著作,但可以在他的文學作品中看出來。
曹植所作的《魏德論》,從天地開始以前講起說:"在昔太初,玄黃混並,渾沌濛鴻,兆朕未形。"(《太平御覽》一引)《魏德論》沒有完全地流傳下來,就上邊所引的話可以看出來,他所講的就是漢朝科學家和文學家張衡所作的《靈憲》中所提出的宇宙形成論。張衡說:在宇宙發生的過程中,有一個階段叫作"厘鴻",在這個階段,事物的萌芽還沒有完全形成,氣連結在一起,顏色也分不清楚(參看本書第三十四章第二節)。《魏德論》所說的宇宙發生的那個階段,就是張衡所說的"龐鴻"那個階段。"濛鴻"就是"甩鴻"。
曹植在他所作的《七啟》中說:"夫太極之初,混沌未分。萬物紛錯,與道俱隆。蓋有形必朽,有跡必窮。芒芒元氣,誰知其終。"(《文選》卷三四)這裡所說的"太極"、"道",似乎都是指"元氣"。"元氣"無始無終,由混沌而分化成為萬物。萬物是有始有終的。這是吸收了王充的理論(參看本書第三十三章第四節)。
有封建社會的統治階級中,有許多人都有關於長生和神仙的迷信。在東漢的時候,桓譚作了一本書名叫《新論》,指出長生不死是不可能的。他說:精神和肉體的關係,就像火和蠟燭的關係,蠟燭燒完了,火也就滅了(參看本書第三十二章第九節)。曹植作《辯道論》駁斥神仙迷信的虛妄。他稱讚桓譚為"篤論之士",說桓譚的著作很多都是好的。曹植還指出:桓譚的論點,不十分徹底,又作了一些補充和修正。
可以說:曹植的宇宙觀是以王充的《論衡》、張衡的《靈憲》為基礎的。他的關於形、神關係的見解是以桓譚的《新論》為基礎的。
當時曹操召集了很多的方士,都是講長生不死的,曹植解釋說:這是因為曹操怕這些人在民間宣揚迷信,所以把他們都聚集在一起,等於把他們軟禁起來。
曹植說,他弟兄們常同這些人們談論,發現所宣揚的都是騙人的謬論。曹植說:這些人如果遇見秦始皇和漢武帝,他們也就是徐市(秦始皇所信任的方士)和欒大(漢武帝所信任的方士)了。曹植說:什麼時代都有暴君,這些暴君作惡都是一樣的;什麼時代都有奸人,他們作偽也都是一樣的。("桀、紂殊世而齊惡;奸人異代而等偽。")曹植說:真實的情況是,人的壽命長短各有不同。身體的強弱也各有不同。善於保養的人能夠活到他所應該活到的自然界限。操勞過度的人,能活到他應該活到的一半。濫用他的身體,就要早死。("然壽命長短、骨體強劣,各有人焉。善養者終之,勞擾者半之,虛用者夭之。")(以上引文均見《辯道論》)這個思想就是曹操在他的詩中所說的:"靈龜雖壽,猶有竟時,飛蛇騰霧,終為死灰。……盈縮之期,雖曰在天,頤養之福,可以永年。"(《龜雖壽》)曹丕也說:"生有七尺之形,死惟一棺之土。"(《三國志》魏文帝紀注引《魏書》)又說:"夫生之必死,成之必敗,天地所不能變,聖賢所不能免。"(《文選》郭景純《遊仙詩》注引)他也指出曹操所招致的"方士"的長生不死之說的虛妄,並舉當時實行"修煉"的人所受的害處。
曹植又說: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有大瘟疫,每家都有死亡的人,也有全家都死的。有人認為瘟疫是鬼神作出來的。曹植不以為然。他指出,受瘟疫死的人大多數都是窮人,至於富家貴族就很少得瘟疫的。
曹植說:瘟疫的發生是由陰陽失去了正常的位置,氣候的冷暖不合節氣("陰陽失位,寒暑錯時")(《太平御覽》七四二引)。這就是說,瘟疫的流行有其自然的原因,也有其社會的原因。他所說的自然原因不完全正確,他所說的社會原因也只看到一些現象。但是就當時的醫學知識的程度說,就曹植本人的階級地位說,他能見到像他所說的那樣,也就是不容易的了。
曹植又說:"五行致災,先史咸以為應政而作。天地之氣,自有變動,未必政治之所興致也。"(《詰咎文》)"五行致災"指水災、火災等自然災害。他所謂"先史"之說,就是董仲舒等所宣揚的"天人感應"的迷信。王充的《論衡》批判了這種迷信。曹植在這裡指出,自然界的變動與政治無干。把自然和社會的界限,劃分開來,這也是繼承王充的唯物主義思想。
第二節楊泉的《物理論》
楊泉是三國時期吳國的人。晉朝統一後,征他做官,他不應徵。他作有《物理論》和《太玄經》都遺失了。清朝的學者,從馬總的《意林》和《太平御覽》引文中,輯出《物理論》的佚文成為《物理論》的輯本。
楊泉的《物理論》是繼承兩漢揚雄、王充、張衡的唯物主義傳統,講宇宙發生論。他說:"所以立天地者,水也。成天地者,氣也。水土之氣,升而為天。天者君也。("君",疑當作"均"。《太平御覽》引《物理論》另條說:"天者,旋也,均也。":)夫地有形,而天無體,譬如灰焉,煙在上,灰在下也。"又說:"皓天,元氣也,皓然而已,無他物焉。"(《太平御覽》天部引)楊泉認為,天是元氣,除了氣之外,別無他物,"成天地者氣也"。僅就這些話看,好像他講的是氣一元論。實際上並不如此。他說:"所以立天地者,水也。"這句話,可以解釋為天地立在水中,好像張衡的《渾天儀》所說的,"天地各乘氣而立,載水而浮"。在《物理論》的另一篇說:"所以立天地者,水也。夫水,地之本也。吐元氣,發日月,經星辰,皆由水而興。"照這個說法,水是地之根本,天地元氣,以及日月星辰,都是從水產生出來的。照這些話看起來,楊泉的宇宙發生論,不是氣一元論,而是水一元論。
楊泉的水一元論大概是認為水是根本。水裡的混濁部分,下沉了就成為土。水變為蒸氣,就成為天。楊泉說:"土氣合和而庶類自生。"(《太平御覽》地部引)這個氣就是天,土就是地。土氣合和就是天地合和。庶類就是萬物。在這,天地和合的情況下,萬物皆自然發生,"自"字很重要,就是說這裡用不'著上帝,用不著造物者。
封建社會統治者的思想講到天地的時候,總是說天尊地卑,天比地更根本,地應該服從天。封建哲學家用此來證明臣應該服從君,子應該服從父,妻應該服從夫。楊泉的自然觀認為地比天更根本。他說:"地者,天之根本也。"(《太平御覽》地部引)這與傳統的天尊地卑的觀念有很大的不同。作為一種自然觀看,他的說法是很素樸的。
關於形、神問題,楊泉說:"人含氣而生,精盡而死。死猶澌也,滅也。譬如火焉,薪盡而火滅,則無光矣;故滅火之餘,無遺焰矣;人死之後,無遺魂矣。"(《太平御覽》禮儀部引)就是說:身體和精神的關係,就如燃料與火的關係。燃料燒完以後,不會有餘光;身體死了以後,也不會有餘魂。這也是繼承桓譚的形死神滅的唯物主義的理論。
關於人和自然界的關係,楊泉宣揚人力可以勝天的理論。他說:"陸田者命懸於天,人力雖修,水旱不時,則一年之功棄矣。水田制之由人,人力苟修,則地利可盡。"(《意林》引)就是說,旱田是靠天吃飯,人努力種田,遇見旱澇,就前功盡棄。水田是由人力掌握的,不怕旱澇。只要充分發揮人力,就能夠充分利用地的資源。
在發揮人力方面,楊泉極力稱讚機械的作用。他作有一篇《織機賦》稱讚織布機。他說:"伊百工之為技,莫機巧之最長。似人君之列位,像百官之設張。立匡郭之制度,如城隔之圓方。應萬機以布錯,實變態之有章。……事物之宜,法天之常。既合利用,得道之方。"(《藝文類聚》卷六五引)這篇賦的開始,用一種封建社會中稱頌皇帝的話,稱頌機械。對於機械,可以說是推崇備至了。末尾的幾句話是說機械的製造,是應用自然的規律,以滿足生活的需要。這種對機械的看法,也是唯物主義的。
對於製造機械的工匠,楊泉更為頌揚。他說:"夫蜘蛛之羅網,蜂之作巢,其巧妙矣,而況於人乎。故工匠之方圓規矩出乎心,巧成於手,非睿敏精密,孰能著勛,形成器用哉?"(《太平御覽》藝術部引)就是說,工匠心靈手巧,睿敏精密,才能夠造機械,立大功。
在封建社會中,地主階級的哲學家們,對於機械的發明和製造,持輕視甚至反對的態度,說機械是"奇技淫巧"。即使他們有所稱讚,也把功勞歸之於"聖王",像《周易?繫辭》所說的那樣。楊泉不但稱頌機械,而且把發明、製造的功勞歸之於工匠。極力讚揚工匠的偉大,這在封建社會中都是很難得的。
《物理論》中,有一條說:"給事中與高堂隆、秦朗爭指南車。二子云:古無此車,記虛言耳。先生曰:'爭虛空言不如試之效也。'言於明帝,明帝詔使作之,車乃成。"(《意林》引)這裡所說的"給事中"和"先生",都不知道是什麼人。先生不可能是楊泉自己,因為在地理上和時間上,他都不能見到魏明帝。無論如何《物理論》有這一條,說明楊泉是贊成"爭虛空言不如試之效也",這句話可以說明楊泉的認識論的思想也是唯物主義的。
曹植和楊泉的思想,都是兩漢唯物主義思想的繼續。他們所討論的問題和思想方法都是和玄學相對立的。
第三節鮑敬言的"無君論"
漢末農民大起義對於當時思想界的影響,見於鮑敬言"無君論"。
鮑敬言的身世,我們完全不知道。他的名字也只見於葛洪的《抱朴子》外篇卷四十八《詰鮑》篇中。我曾懷疑,鮑敬言未必實有其人,只是葛洪虛構的一個人,以為其反對的對象。可是,在葛洪的《抱朴子》中,《詰鮑》篇以上是《正郭》、《彈禰》。郭是郭林宗,禰是禰衡,都是歷史人物。由此推論,鮑敬言也不是一個虛構的人物,是實有其人的。
據葛洪說:鮑敬言"好老莊之書,治劇辯之言",葛洪同他往返辯論。他的時代大概和葛洪差不多,在西晉東晉之間。他"好老莊之書",不過他所好的,不是老莊的唯心主義思想。老子和莊子,從沒落奴隸主的立場,有對於新興的地主統治階級的批判。鮑敬言發揮了這一方面的批判,並且明確地提出了無君的主張。他的主張受到葛洪的反對。葛洪《抱朴子》裡面的《詰鮑》篇,就是專為反對鮑敬言而作的。幸而有這一篇,鮑敬言的"無君論"的基本思想才得以保存下來。
鮑敬言的"無君論",首先駁斥儒家的"君權神授"說。他說:"儒者曰:'天生^民而樹之君。'豈其皇天諄諄言?亦將欲之者為辭哉。"就是說,不能有一個活靈活現的上帝命令什麼人為君,這不過企圖為君的人這樣說罷了。鮑敬言說:"夫天地之位,二氣范物,樂陽則雲飛,好陰則川處。承柔剛以卒性,隨四八(四象八卦)而化生。各附所安,本無尊卑也。"這就是說,在自然界中,人和萬物都是陰陽二氣所生,本來沒有上帝,也沒有尊卑之分。
所謂尊卑之分,就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之間的對立。這個對立是怎麼發生的呢?鮑敬言說:"夫強者凌弱,則弱者服之矣。智者詐愚,則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則隸屬役御,由於爭強弱而校愚智。彼蒼天果無事也。""隸屬役御"就是指統治與被統治的關係。鮑敬言明確地指出,這是人壓迫人,人欺騙人的結果,並不是有什麼天意。
鮑敬言認為,在原始社會還沒有君的時候,人是很快樂的。他說:"曩古之世,無君無臣,穿並而飲,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人而息,泛然不系,恢爾自得,不競不營,無榮無辱。山無蹊徑,澤無舟梁。川谷不通,則不相併兼;士眾不聚,則不相攻伐。……勢利不萌,禍亂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設,萬物玄同,相忘於道。疫癘不流,民獲考終。"可是,有了君以後,情況就不同了。鮑敬言說:"君臣既立,而變化遂滋。夫獺多則魚擾,鷹眾則鳥亂。有司設則百姓困,奉上厚則下民貧。壅崇寶貨,飾玩台榭。食則方丈,衣則龍章。內聚曠女,外多鰥男。采難得之寶,貴奇怪之物,造無益之器,恣不已之欲,非鬼非神,財力安出哉?夫谷帛積則民有饑寒之儉,百官備則坐靡供奉之費。宿衛有徒食之眾,百姓養游手之人。民乏衣食,自給已劇,況加賦斂,重以苦役。下不堪命,且凍且飢,冒法斯濫,於是乎在。王者憂勞於上,台鼎顰頗於下,臨深履薄,懼禍之及。恐智勇之不用,故厚爵重祿以誘之,恐奸釁之不虞,故嚴城深池以備之。而不知祿厚則民匱而臣驕,城嚴則役重而攻巧。"在這一段里鮑敬言對於剝削階級統治的批判,是尖銳而深刻的。他把老百姓比作魚和鳥,把統治者比作吃魚的獺和捉鳥的鷹。有了這麼多的獺和鷹,魚和鳥當然不能安定。有了這麼多的官吏,百姓當然要困窮。統治者像獺和鷹一樣,把老百姓的財富奪取過去,過著窮奢極欲、荒淫無恥的生活。鮑敬言問說:他們並不是鬼也不是神,他們的財富從哪裡來的?還不是用聚斂的方法,從人民手中奪過去的。鮑敬言說:人所生產的財富,專供自己用,還是很緊張的,況且其中一大部分,又為統治者奪去了。不僅如此,統治者還徵發人民無償地為他們勞動。老百姓又凍又餓,不能生活,當然要反抗。統治者就想出許多辦法,鎮壓老百姓的反抗。他們用高爵厚祿,誘惑他的臣下,用高城深池,防範老百姓。可是,他的"祿"從哪裡來的呢?還不是用聚斂的方法,從老百姓那裡奪來的。所以他的祿越厚,老百姓越窮,他的臣越驕傲。他的城池是誰修的?還不是靠役使老百姓?所以他的城池修得越好,老百姓的役越重。城池好也不能解決問題,因為攻城的方法,也越來越巧。
492三松堂全集(第九卷)/中國晳學史新編(第四冊)鮑敬言繼續說:統治者對於老百姓"勞之不休,奪之無已。田羌倉虛,杼軸乏空,食不充口,衣不周身,欲令勿亂,其可得乎?所以救禍而禍彌深,峻禁而禁不止也。"這就是說,統治者對於老百姓越防範鎮壓,他就越得加重對於老百姓的剝削,老百姓就越要反抗。這樣下去,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矛盾越來越尖銳,鬥爭越來越激烈。鮑敬言作出結論說:"此皆有君之所致也。"只要有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對立,他們之間的矛盾和鬥爭,是永遠存在的。鮑敬言說:"君臣既立,眾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間,愁勞於塗炭之中。人主憂栗於廟堂之上,百姓煎擾於困苦之中。閒之以禮度,整之以刑罰。是猶辟滔天之源,激不測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這就是說,統治者壓迫人民的任何措施都是徒勞的。
鮑敬言又指出,有了君以後,老百姓還有更大的災難。因為統治者總是想擴大他的統治區域,以便有更多的人受他的剝削。鮑敬言說:"民有所利,則有爭心。富貴之家,所利重矣。且夫細民之爭,不過小小,匹夫校力,亦何所至。無疆土之可貪,無城郭之可利,無金寶之可欲,無權柄之可競,勢不能以合徒眾,威不足以驅異人。孰與王赫斯怒,陳師麴旅,推無仇之民,攻無罪之國。殭屍則動以萬計,流血則漂櫓丹野。無道之君,無世不有。肆其虐亂,天下無邪(?)。忠良見害於內,黎民暴骨於外,豈徒小小爭奪之患邪?"這就是說,有了剝削階級的統治,他們必然要發動對外的侵略戰爭。這種戰爭只能給老百姓帶來更大的災害。統治者貪圖別人的疆土、城郭、金寶,還想擴大他自己的權柄。他有權勢把人集合起來,他用威力強迫人去送死。這樣,戰爭就起來了,無論勝敗如何,總是老百姓遭殃。
鮑敬言說:其實老百姓的希望,也是很簡單的。他說:"夫身無在公之役,家無輸調之費,安土樂業,順天分地。內足衣食之用,外無勢利之爭。操杖攻劫,非人情也。象刑之教,民莫之犯。"這就是說,老百姓所希望的,只是沒有徭役和租稅,按著自然的需要分得土地,有吃有穿。
這樣,滿足他們的最低的物質生活的要求,他們自然就不"操杖攻劫";即使象徵式的刑罰,他們也不會犯的。(本節引文均見《抱朴子,詰鮑》)葛洪站在地主階級統治者的立場,反對鮑敬言的無君論。他首先用一種唯心主義的說法和一些封建哲學家們的一種陳詞濫調,如"天尊地卑"之類,企圖證明封建社會中的等級分別是合理的。此外,他又以鮑敬言的一些弱點為藉口,進行狡辯、反駁。
鮑敬言的"無君論"歌頌原始社會,主要的是歌頌其中沒有階級,沒有人剝削人,人壓迫人的制度。但是他不加分析,把原始社會的生產力低下的情況,也歌頌了。從生產力方面看,原始社會也確實沒有像莊周和鮑敬言所說的那樣合乎理想。在那個時候,生產力是很低的,人的生活幾乎完全受自然的支配。這是鮑敬言的弱點。葛洪指出,在原始社會中人的生活是很困難的,這倒是實在情況,但以這種情況為根據,證明有君的必要,這是強詞奪理的。
鮑敬言對於封建剝削階級的剝削制度的批判,是很尖銳而深刻的。他提出了一種理想社會的輪廓。這是兩漢的"大同"和"太平"思想的繼續,是人民反抗剝削和壓迫在思想戰線上的反映。
鮑敬言所理想的,沒有剝削和沒有壓迫的理想社會,本來是對於將來的憧憬。但是他把對於未來的理想和過去的原始社會等同起來。在原始社會中,固然是沒有階級的分別,沒有人剝削人,人壓迫人的制度,但是人的生活是極端困難的,他把過去和未來混淆起來。這樣,就給反對的人一種藉口,像葛洪所說的。
但是,他的理想是偉大的。這種理想表達了被剝削被壓迫者反對剝削壓迫的願望。但是,就當時的社會、政治經濟情況說,他的理想是不可能實現的。正如列寧所指出,這種理想,"只是一種空想,虛構和童話",是一種幻想,"幻想是弱者的命運"。(《列寧全集》第十八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版,三四九一三五〇頁)從中國哲學史的觀點看,鮑敬言的"無君論"和嵇康的《太師箴》及阮籍的《大人先生傳》比較起來,其中的有些思想是相類似的。但鮑敬言的言語比他們尖銳得多,理論明確得多,態度激烈得多。這並不是一個作文章的問題。這是因為,鮑敬言是站在封建統治階級的對立面說話的,嵇康和阮籍還是站在地主階級的立場說話的。嵇康和阮籍對於封建統治者的批判,還是地主階級的內部鬥爭。所以,嵇康的《太師箴》雖然也批評了當時的統治者,但終於是向統治者提出忠告或警告,希望他們吸取歷史中的教訓,不要蹈歷史中的覆轍。阮籍的批判比嵇康尖銳一點,但也不過是想做一個隱士,表示不屑與統治者為伍,最後並且把這些"不屑"思想也批判了。這說明他們的立場終究是士族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