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四冊) · 第四十章裴頗的崇有論和歐陽建的言盡意論——玄學發展的第二階段
第一節裴頡和他的《崇有論》
裴頗字逸民,河東聞喜(今屬山西)人,是晉朝的"名士",也是一個政治上的重要人物。在當時各政治派別爭奪政權的鬥爭中,為趙王司馬倫所殺。他的著作有《崇有論》和《辯才論》。《辯才論》大概是討論當時所謂才性問題的,還沒有寫成,他就被害了。現在流傳下來的只有《崇有論》,《晉書》把它完全載人裴頗的傳中。
《晉諸公贊》說:"頗疾世俗尚虛無之理。故著崇有二論以折之。才博喻廣,學者不能究。"(《世說新語?文學》注弓I)照這個說法,《崇有論》共有兩篇。《惠帝起居注》說:"頗著二論以規虛誕之弊,文詞精富,為世名論。"(《世說新語?文學》注引)這也是說《崇有論》有兩篇,可是照《三國志?魏書》卷二三《裴潛傳》注所引的《惠帝起居注》說:"著《崇有》、《貴無》二論,以矯虛誕之弊,文辭精富,為世名論。"這個說法顯然是講不通的。裴頓正是反對"貴無"的,他怎麼會寫《貴無論》呢?《貴無論》怎麼能"矯虛誕之弊"呢?《晉書》本傳說:裴頗"著崇有之論"。(《晉書》卷三五)這個說法,必定也有所本。《晉諸公贊》和《惠帝起居注》所說的《崇有》二論,"二"字可能是"之"字之誤。裴松之在《裴潛傳》注所引的《惠帝起居注》那一段,顯然就是劉孝標在《世說新語,文學》注中所引的那一段。"貴無"二字大概是後人妄加上的。無論如何,現在傳下來的裴頗的著作,就只有《崇有論》一篇,而這一篇就包括了他的全部哲學思o
裴頗的《崇有論》是反對王弼、何晏的,是他們的"貴無論"的對立面,但它還是玄學。他和貴無論的鬥爭,是玄學內部的鬥爭。他們的鬥爭也是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的鬥爭,但這個鬥爭是在玄學內部進行的。其所以還是玄學,因為裴頗《崇有論》所用的方法是"辯名析理",這是玄學的方法。他所討論的問題是有、無問題,這是玄學的主要問題。
《世說新語?文學》注中記載裴顢和王衍、樂廣辯論的事。可見當時的人認為,裴頗《崇有論》所用的方法是"辯名析理"。故把他的主張稱為裴理,把王衍的主張稱為王理。裴頗的《崇有論》也是唯物主義,但和下面要講的楊泉的《物理論》不同。裴頗可以和王衍、樂廣辯論,楊泉不能,因為他們之間沒有共同的語言。
玄學的中心問題是有、無問題,在玄學的發展中,這兩個名詞的意義,也是跟著發展的,在"正始名士"中,所討論的有、無,主要是其哲學的意義。到了"竹林名士"所討論的有、無,就又加上社會的意義了。嵇康所說的"越名教而任自然"就是有、無的社會意義。在當時的這種意義下,越名教的人就是主張無,擁護名教的人就是主張有,這個有無是對於名教而言。裴頗說,當時的情況是,"上及造化,下被萬事,莫不貴無"(《崇有論》)。他所批判的無的意義是極其廣泛的,因此他所崇的有的意義也是極其廣泛的。《崇有論》是裴頗的一篇哲學論文,也是他的一篇政治宣言。
裴頗也出身於士族家庭,他的家庭有研究科學的傳統,他的父親裴秀作《禹貢地域圖》十八篇,並且提出制地圖的"六法"。他的地圖,不僅分別道路的遠近,並且標出地勢的高低,在當時是一個有很大科學價值的地理學著作。裴頗的知識很廣泛,特別對於醫學有研究。《崇有論》中充滿了唯物主義精神,並非出於偶然。
第二節裴潁全部哲學思想的自述
《崇有論》說:"夫總混群本,宗極之道也。方以族異,庶類之品也。形象著分,有生之體也。化感錯綜,理跡之原也。夫品而為族,則所稟者偏。偏無自足,故憑乎外資。是以生而可尋,所謂理也。理之所體,所謂有也。有之所須,所謂資也。資有攸合,所謂宜也。擇乎厥宜,所謂情也。識智既授,雖出處異業,默語殊塗,所以寶生存宜,其情一也。眾理並而無害,故貴賤形焉。失得由乎所接,故吉凶兆焉。是以賢人君子,知欲不可絕而交物有會,觀乎往復,稽中定務。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勞而後饗。居以仁順,守以恭儉,率以忠信,行以敬讓,志無盈求,事無過用,乃可濟乎。故大建厥極,綏理群生,訓物垂範,於是乎在。斯則聖人為政之由也。"這是《崇有論》的第一段。在這一段里,裴頗簡明扼要地講了他的全部哲學思想。所用的方法是"辯名析理"。他提出許多"名",並說明了它們的意義。這就是"辯名析理"。
首先要辯的就是"宗極之道"。這是玄學中的一個重要的名。貴無論認為"無"是宗極之道。裴頓認為"總混群本"是宗極之道,這就從根本上和貴無論劃清界限,對立起來了。一個"總"字,一個"混"字都很有意義。"混",就是說,把一切不同的事物混合起來,"總"就是總而言之。這兩個字就表明"群本"是一個集體名詞。它所表示的概念,相當於阮籍所說的"無外",現代哲學所說的宇宙。向秀、郭象說:"天地者,萬物之總名也。"裴頗所說的"宗極之道"就是那個總名,它的內容就是"群本",就是"群有"。"群有"是"有",但這個"有"是具體的有,不是抽象的有。抽象的有就是"無"。
抽象的有是從"類"的觀點出來的。專從類的觀點觀察事物,可以導致抽象的有,抽象的有可以導致於"無"。但類也是客觀存在的,所以《崇有論》接著就說:"方以族異,庶類之品也。""有"的最明顯的表現是個體的事物。《崇有論》接著說:"形象著分,有生之體也。"這就是向秀和郭象所說的,"天地以萬物為體"。唯物主義思想最後必以具體的事物為根據。每一個個體的事物,都是"有"的一部分。就是說,"有"不是別的,就是個體事物及其現象。
每一個事物都不只屬於一個類。每一個事物,哪怕是很小的東西,都有很多性質。它有某一種性質就屬於某一類。事物之間都有一定的接觸、聯繫和互相影響,交織成為各種複雜錯綜的關係。這就是《崇有論》所說的"化感錯綜,理跡之原也"。每一個個體的事物雖然屬於許多類,但總有一些類是主要的,它雖然有許多性質,但是與宇宙的全體比較起來,它總有所偏。既然有所偏,它總要依賴別的東西才能存在。它所依賴的東西就是它的"外資"。
《崇有論》接著說:"是以生而可尋,所謂理也。理之所體,所謂有也。"每一個事物都必須依賴別的事物,每一種事物都必須依賴別種事物,它們之間都有一定的關係,在這些關係中可以找出一定的規律。事物的性質,及其間關係的規律,這就是理。理不能憑空存在,必須在具體事物中存在。這就是"理之所體,所謂有也"。裴頗明確地說,理不能單獨存在,只能存在於事物之中。理必須體現於形象著明的事物,才可以成為"有",這樣看,具體事物是理之"跡",上文說"化感錯綜,理跡之原也",這個原字,就是說,理和跡都必須還原到形象著明的具體事物上。
《崇有論》接著說,每一個事物都是"有"。每一個"有"所需要的東西,這就叫"資"。資如果合乎它的需要,這就叫"宜"。每一個事物都要選擇它的"宜",這就叫"情"。人是有知識的,他有了知識,他就能更好地選擇他的"宜"。他的行為可能有種種不同,但是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選擇合乎他所需要的東西,以保持他的生存。在這一點上,一切人的"情"都是相同的,"所以寶生存宜,其情一也"。怎樣"寶生存宜"呢?《崇有論》說:"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勞而後饗。""惟夫"兩個字很重要,就是說,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遵循自然界的規律,利用自然界的資源,加上人自己的勞動,然後才能享受勞動的果實。這是人類生活的物質基礎,也是社會的經濟基礎。裴頗用簡練明確的十六個字,把這個道理說出來。這是玄學"辯名析理"的方法的特點。
《崇有論》接著所說的"居以仁順"等等,是指人生的規範,社會的原則,他把這些規範原則歸結為"志無盈求,事無過用,乃可濟乎!"就是說要求不可太高,用度不可太過。這是封建社會的道德標準,裴頗也只能提出這樣的道德標準。
第三節裴潁所提出的貴無論的社會根源
裴頗認為,貴無論也有其社會根源。一般人的欲望,總是要求過高,用度總是太過,不知道"過"對於人的生存是有害的。這是"以厚生而失生"。《崇有論》說:"人之既生,以保生為全,全之所階,以順感為務。若味近以虧業,則沉溺之釁興,懷末以忘本,則天理之真滅。故動之所交,存亡之會也。(中有"夫有"等十六字移下)是以申縱播之累,而著貴無之文。將以絕所非之盈謬,存大善之中節。收流遁於既過,反澄正於胸懷。宜其以無為辭,而旨在全有,故其辭曰:'以為文不足。'若斯則是所寄之塗,一方之言也。若謂至理信以無為宗(《晉書斟注》作寇,大謬),則偏而害當矣。"就是說,老聃貴無,是有其社會的原因,他雖然以無為辭,而目的還是在於"全有",不過有些片面而已。
裴頗認為,在有一點上,老聃肯定是錯誤的。《崇有論》說:"觀老子之書,雖博有所經,而云:'有生於無',以虛為主,偏立一家之辭,豈有以而然哉。"本書三十九章已指出,主張"有生於無"是貴無論的弱點,裴頗抓住這個弱點,作為批判貴無論的一個重點,認為這是沒有根據的,"豈有以而然哉"就是無以而然,就是沒有根據。
第四節裴頡所說的貴無論的社會影響
玄學家們所主張的隨心所欲的生活,裴頗在根本上並不反對。《崇有論》說:"人之既生,以保生為全。全之所階,以隨感為務。""隨感"就是隨心所欲,他的主張是"志無盈求,事無過用"。他又承認老聃的"靜一之義,有以令人釋然自夷"。有些人"察夫偏質有弊,而睹簡損之善,遂闡貴無之議,而建賤有之論"。裴頗也認為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認為,這些議論又搞得太過火了,以致在社會上發生了極不好的影響。《崇有論》說:"盈欲可損而未可絕有也,過用可節而未可謂無貴也。"就是說,應該節慾,但不可以無欲;應該節用,但節用並不是貴無。
裴頗又進一步從哲學上指出貴無論所以過火的原因。《崇有論》說:"蓋有講言之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稱空無之美。形器之故有徵,空無之義難檢。辯巧之文可悅,似象之言足惑。""深列有形之故",這個"深"字,恐怕是"不"字之誤。裴頗下面說的就是批判貴無論不列有形之故。裴頗的意思是說,貴無論不研究事物發生、發展的原因和規律,而僅是用一些漂亮的辭句,讚美空無。因為事物發生、發展的原因和規律,是不容易講的。如果講,就必須有實際中的證據,也必在實際中經受考驗。可是"空無"是可以隨便講的,因為講空無不需要實際上的證據,也不要在實際中經受考驗,瞎說一氣,就可以了。貴無論僅只是用一些漂亮的辭句,來討大家的喜歡,講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叫大家迷惑。在這一段話里,裴頗表示了他的認識論上的唯物主義思想。
《崇有論》又指出,當時的門閩士族,在"貴無論"的掩護下,腐朽放蕩的情況,他說:"是以立言藉於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所司,謂之雅遠;奉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達。故砥礪之風,彌以陵遲。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瀆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為弘,士行又虧矣。""不惜"二字不可解,"惜"字恐怕是"措"字之誤。應該是"不措"。"不措"就是"無措"。"無措"是嵇康的《釋私論》的主要意思。《釋私論》說:"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主。"又說:"忽然任心,而心與善遇;倘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上面三十九章講過,《釋私論》是當時"名士"們的言行的理論根據,所以裴頗特別提出不措,加以批評。裴頗所說的"以不措為弘",就是針對嵇康的"無措"說的。裴頗說,這是其"甚者"。嵇康所說的"無措",就是任心而行,不考慮世俗的是非。照裴頓看,這樣的任心,"其甚者至於裸裎,言笑忘宜"。這個"宜"是就封建社會的"名教"、"禮法"說的。既然任心而行,那就忘記了封建社會的條條框框。
裴頗所說的"處官不親所司,謂之雅遠",《世說新語》記載了不少的例子,《簡傲》篇說,桓沖做了車騎將軍,叫王徽之作他的騎兵參軍。有一天,桓問王:你在什麼衙門任職?王回答說:也不知是什麼衙門,只見常有人牽馬出出進進,似乎是個管馬的。桓又問:公家有多少馬?王引了一句《論語》說:"不問馬。"桓又問:近來馬有死的嗎?王又引了一句《論語》回答說:"未知生,焉知死?"這幾句回答驢唇不對馬嘴,是一個大笑話,可是當時傳為美談。阮籍好喝酒,經常醉,他因為想要喝歩兵校尉衙門中的美酒,而要求做步兵校尉,他不能帶好步兵可想而知。
由於這種情況,《崇有論》說:"虛無之言,日益廣衍,眾家扇起,各列其說。上及造化,下被萬事,莫不貴無,所存僉同。情以眾固,乃號凡有之理,皆義之卑者,薄而鄙焉。"這是裴頗所大不以為然的,所以他樹起"崇有"的大旗,以糾正這種錯誤。
第五節裴潁總論有無
《崇有論》最後從哲學上提出了關於有、無問題的通論,這是它對於貴無論的總批評。貴無論"上及造化,下被萬事",它也從"造化"談起。它說"夫至無者無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這對於貴無論說,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至無"就是什麼都沒有,等於零。既然等於零,說它能生事物,就等於說,事物是自然生出來的。"無能生有"就是一句廢話。《崇有論》接著說:"自生而必體有,則有遺而生虧矣。生以有為已分,則虛無是有之所謂遺者也。"就是說,事物的生存是有的體現,如果有有所遺闕,事物的生存就要有虧缺不全。每一個事物的存在,都是有的一部分。每一個事物都有一部分的有作為它自己的範圍。所謂虛無,就是有的遺闕。
《崇有論》的本來的原文有"夫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無於有非有"十六個字,那十六個字很重要,可是向來都不得其解。其所以難解,有兩個原因。一是原來抄寫的人把這十六個字抄在錯誤的地方,跟上下文都不接頭,意思聯繫不上,而且把上下文的語氣也打斷了。二是原來抄寫的人把這十六個字的先後次序搞得顛倒錯亂,以致不成句讀。這兩個錯誤,大概很早的抄本就有了。所以現在通行的本子都沿襲下來。
這十六個字講的是有、無這兩個範疇的正確意義,有、無這兩個字的正確用法。所以應該在《崇有論》的最後一段中,緊跟在"則虛無是有之所謂遺者也"之後。用"夫有"兩個字把十六個字的意思提出來。後面用一個"故"字表示下面的話是這十六個字的發揮。全文語氣連貫,意思通順。
十六個字的次序句讀應該是:"夫有,非有於無,非有。於無,非無於有,非無。"意思考說,有是對無而言("有於無"),無是對有而言("無於有"),而且都是就具體事物說的。如果有不是對無而言,"有"就沒有意義("非有於無,非有")。如果無不是對有而言,無也沒有意義("非無於有,非無")。譬如有一個讀者,到圖書館找一本書,把書名告訴館員以後,問館員:"有、沒有?"館員回答有或沒有。館員說有,是對於沒有說的,說沒有是對於有說的。有或沒有都是就一本書說的,如果不是這樣,有或沒有,都沒有意義。
有、無都是就具體的事物說的。這是和《崇有論》開始時說的"宗極之道"相呼應的。這十六個字表達出《崇有論》的主要思想。
《崇有論》以一個"故"字於下文舉些例子以為說明,所舉的都是具體的事物。
《崇有論》接著說:"故養既化之有,非無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眾,非無為之所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謂心為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謂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泉之鱗,非偃息之所能獲也。隕高墉之禽,非靜拱之所能捷也。審投弦餌之用,非無知之所能覽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虛無奚益於已有之群生哉?"無,是有的遺缺。自生就是自己化成有。要想維持已經化成的有,"無用"是不能有什麼功效的。要想治理已經有的老百姓,靠"無為"是不行的。心不是事,可是辦事要用心。這可以說是用非事來辦事,心是非事,但不能說心是無。匠人並不是器具,可是製造器具必須用匠。這可以說是用非器製造器具,但不能說匠人是沒有。要想獲得水裡邊的魚,這不是坐在那裡休息所能成功的。要想打落高牆上的鳥,安靜不動,是不能成功的。要想釣魚,就得用餌;要想打鳥,就得用弓。怎樣用餌、用弓,必須有知識,無知是不行的。
玄學家們宣揚"無用"、"無為"、"無知",認為這是"無"的表現和應用。裴頗針對這三個方面作了批判。並且作出最後結論說:"群生"都是巳有的有。對於"有"有用的,終究還是"有"。對於"有","無"是完全沒有用的。
總的說起來,"崇有"和"貴無"是當時哲學中的一個主要的鬥爭。"崇有"和"貴無"這四個字,概括了這個鬥爭的主要內容。裴頗的《崇有論》的思想,基本上是唯物主義的。裴頗是代表唯物主義這條路線,同"貴無論"的唯心主義路線作針鋒相對的鬥爭。
裴潁的《崇有論》出來以後,在當時有很大的影響。《晉諸公贊》說:當時的一個貴無論者樂廣同裴頗討論《崇有論》。"頗辭喻豐博。廣自以體虛無,笑而不復言。"(《世說新語?文學》注引)就是說,樂廣沒有話說了,談不下去了,藉口自己是"體虛無",停止討論。《世說新語》又說:"裴成公(faS)作《崇有論》,時人攻難之,莫能折。唯夷甫來,如小屈。時人即以王理難裴,理還復申。"(《文學》)就是說,裴頗的《崇有論》受到當時的貴無論者的圍攻。但是,實際上,只有貴無論者的領袖王衍,才似乎可以同他對壘。在他們面對面的辯論中,裴頗似乎稍微退卻。不過,"理還復申"是指裴理還是指王理占了上風,《世說新語》說得不清楚,可以兩解,但無論如何,兩人都是用辯名析理的方法講論玄學。《世說新語》還說,當時有人找王衍談論哲學問題,王衍同他說,我今天身體不大舒服,裴逸民(頗)也在這裡很近,你可以去問他。(《文學》)這一條的注引《晉諸公贊》說:"裴頗談理與王夷甫不相推下。"從這些記載,可以看出來,"崇有"和"貴無"兩條路線的鬥爭的激烈。當時公認裴顢是"崇有"路線的領袖,王衍是"貴無"路線的主要人物。
第六節所謂"言意之辯"
《世說新語》又說:"舊雲王丞相過江左,止道聲無哀樂、養生、言盡意三理而已,然宛轉關生,無所不入。"(《文學》)王丞相就是王導。他在東晉政治上和思想界中,都是重要人物。他所談的三理,是嵇康的《聲無哀樂論》、《養生論》和歐陽建的《言盡意論》。他還能談出來這三個論的互相關聯,並且能把它應用到別的問題上。歐陽建的《言盡意論》也是當時的一篇重要哲學著作。
玄學家們有一個經常討論的問題,稱為"言意之辯"。這個"辯"的爭論之點是:言語是不是可以完全表達人的意思。認為不能完全表達的,當時稱為"言不盡意論"。認為能夠完全表達的,當時稱為"言盡意論"。從表面上看起來,這個辯論所牽涉到的,只是言語的作用的問題。實際上,這是一個重要的哲學上的辯論。它的鬥爭也是貴無和崇有兩條路線鬥爭的表現。
何劭的《荀粲傳》說:"粲字奉倩。粲諸兄並以儒術議論,而粲獨好言道。常以為子貢稱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然則六籍雖存,固聖人之糠紕。粲兄俁難曰:'《易》亦云,聖人立象以盡意,繫辭焉以盡言.則微言胡為不可得而聞見哉?'粲答曰:'蓋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舉也。今稱立象以盡意,此非通於意外者也;繫辭焉以盡言,此非言乎系表者也。斯則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蘊而不出矣。'及當時能言者不能屈也。"(《三國志?魏書》卷十《荀或傳》注轉引自《晉陽秋》)在荀氏兄弟的這個辯論中,荀俁主張"言盡意",並弓I《繫辭》為證。荀粲主張"言不盡意"。他的意思是說言語所能表達的,只是一些粗糙的東西,細微的理是不能用言語表達的。孔丘的六經所講的,只是他的思想的粗糙部分。至於他的思想細微的部分,"性命、天道",即關於人生和宇宙的根本的原理,是不能夠用言語表達的。所以他的學生子貢說是"不可得聞"。"理之微者,非物象所能舉也。"荀粲認為,雖然《周易?繫辭》說,"立象以盡意,繫辭焉以盡言",可是還有意外的東西,不是"象"所能表示的,還有"系"以外的東西,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照荀粲的說法,細微的理,不僅是言外的東西,而且是意外的東西。即使言能盡意,能夠把意內的東西完全表達出來,可是,細微的理,宇宙人生的根本的道理,都是意外的東西,言還是不能表達。這就是說,這些細微的理,不僅是不可言說,而且是不可思議。
第七節歐陽建的《言盡意論》
歐陽建,字堅石,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人,是當時主張"言盡意"的一個傑出的代表,他也是當時的一個"名士"。在當時門閥士族黨派爭奪政權的鬥爭中,為趙王司馬倫所殺。他有一篇哲學著作,題目就叫《言盡意論》。
《言盡意論》說:"有雷同君子問於違眾先生曰:'世之論者,以為言不盡意,由來尚矣。至乎通才達識,咸以為然。若夫蔣公之論眸子,鍾傅之言才性,莫不引此為談證。而先生以為不然,何哉?'先生曰:'夫天不言,而四時行焉;聖人不言,而鑑識存焉。形不待名,而方圓巳著;色不俟稱,而黑白以彰。然則名之於物,無施者也;言之於理,無為者也。而古今務於正名,聖賢不能去言,其故何也?誠以理得於心,非言不暢;物定於彼,非名不辯。言不暢志,則無以相接;名不辯物,則鑑識不顯。鑑識顯而名品殊,言稱接而情志暢。原其所以,本其所由,非物有自然之名,理有必定之稱也。欲辯其實,則殊其名;欲宣其志,則立其稱。名逐物而遷,言因理而變。此猶聲發響應,形存影附,不得相與為二矣。苟其不二,則言無不盡矣。吾故以為盡矣。'"(《藝文類聚》卷十九)歐陽建的這篇著作,雖然很短,但是,明確地說明了唯物主義的認識論的基本原則反映論。在當時玄學貴無論的影響下,很多人都主張言不盡意,這些人就是歐陽建所說的"雷同君子"。歐陽建自稱為"違眾先生",就是說,他的"言盡意論"是和當時一般的玄學家們的"言不盡意論"相對立的,他的文章首先提出所謂"雷同君子"的論點。《三國志*鍾會傳》說:"中護軍蔣濟著論,謂觀其眸子足以知人。"這就是"蔣公之論眸子"。照這個說法,看人的眼睛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不必經過調查研究,這也是一種唯心主義先驗論。上邊講過,鍾會和傅嘏都論"才性",鍾會作《四本論》。當時論才性的人,大多是主張人的知識、才能,主要的是決定於人的天賦的本質,這也是先驗論。反映論和先驗論是對立的。先驗論和言不盡意論,都是唯心主義思想。"違眾先生"把二者聯繫起來,指出,這些都是當時流行的思潮。自稱為"違眾先生"的歐陽建,就是要反對這種思潮。"雷同君子"、"違眾先生"這兩個虛構的名字,就說明了當時唯物主義和唯心主義兩條路線鬥爭的形勢。在這篇論文中,歐陽建首先明確地肯定了客觀事物及其規律的客觀性。在中國哲學史中,"名"與"實"的關係是一個傳統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歐陽建堅持了唯物主義的路線。他認為在"名"、"實"這兩個對立面中,"實"是主要的,第一性的,"名"是次要的,第二性的。比如說,方、圓的形狀是"實",是客觀存在的。這些形狀,並不依靠方、圓的"名"而存在。方、圓的"名"是區別這些形狀的,是有了這些形狀而後有的。就顏色說,黑色和白色是客觀存在的,並不依靠黑白的稱號而存在,而這些稱號則是有了這些顏色而後有的。事物的客觀的規律就是"理",表達理的命題就是"言"。事物的理是客觀存在的,並不依靠有講理的命題而後存在。講理的命題則是有了理而後有的。所以名對於客觀事物,並不能有所增加。沒有方圓、黑白之名,方圓黑白是那個樣子,有了方圓、黑白之名,方圓、黑白還是那個樣子。命題對於規律,也不能有什麼作為。沒有講理的命題,理是那個樣子,有了講理的命題,理還是那個樣子。這就是歐陽建所說的"名之於物,無施者也。言之於理,無為者也"。
歐陽建在這裡對於"名"和"言"作了區別。名所指的是一種一種的事物,言所講的是關於一個一個理的判斷。名的對象是事物,其內容是概念。言的對象是事物的規律,其內容是關於規律的判斷。歐陽建接著問,既然是名對於事物不能有所增加,言對於規律不能有所作為,為什麼還要講"正名",還不能"去言"?歐陽建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就說明由主觀到客觀的認識過程。名和言雖然不能影響客觀的存在,但人對於客觀存在的認識,必須依靠名和言。
人對於客觀存在的認識,就是客觀存在在人的意識中的反映。這種反映,歐陽建稱為"鑑識"。在人的認識過程中,首先是有感性認識。感性認識的對象是一個一個的事物。分別了事物的種類,由感性認識深化到理性認識,這就有了概念。有了概念就得要有名,把概念固定下來,這就是歐陽建所說的,"物定於彼,非名不辯"。"辯"就是辨別的辨,古代辯、辨這兩個字是通用的。彼指客觀世界。在客觀世界中,什麼事物是什麼事物,這是本來已經定了的。但是,在人的認識中,如果沒有名,就不能把它們指點分別,確定下來。事物的規律在人的認識中的反映,就是歐陽建所說的"理得於心"。這個得於心的理,就是判斷。有了判斷,如果沒有一個命題把它表達出來,人對於這個理的認識就不會鞏固。有了命題,把認識的理表達出來,記錄下來,人對於理的認識就更加鞏固,更加深刻。這就是歐陽建所說的"理得於心,非言不暢"。
歐陽建在這裡肯定了名和概念、判斷和命題在認識中的作用。一個名代表一個概念。人通過概念,就認識到事物的內部聯繫,事物的規律,這個認識就是判斷。把對於事物規律的認識,即判斷,用語言表達出來,就是命題,就是"言"。概念和判斷,名和言,都是人的思維必不可少的工具。歐陽建對於這一點作了相當充分的說明。
歐陽建在講名和言的這些作用的時候,還指出,名和言,不但在人自己的認識和思維中,是必不可少的工具,在與別人交流認識和思維的時候,名和言也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人與人之間的交通,就是歐陽建所說的"相接",就是互相接觸。歐陽建說,如果沒有言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人與人就不能互相接觸,如果沒有名把事物分別開來,認識就無法進行。但是,這些都是人的主觀和社會的產物,並不是客觀世界本來就有的。在客觀世界中,事物沒有自然的名字,規律也沒有一定的稱號。歐陽建對於主觀和客觀的分別,講得很清楚,很明確。
在這篇的結尾,歐陽建再一次說明,在主觀和客觀這兩個對立面中,客觀是主要的。他說,名是隨著物而變化的,言是隨著理而變化的。名和物的關係,言和理的關係,就好像聲和響的關係,形和影的關係。響總是應聲的,影總是隨形的,響不能同聲分開,影不能和形分開。名不能同物分開,言不能同理分開。"意"就是物和理在人的思想中的反映。"意"的內容,就是名和言,名和言不能同"意"分別開來,所以言就是盡意。不能說言不盡意。
歐陽建的這篇哲學論文,在當時的唯物主義反映論和唯心主義先驗論兩條路線鬥爭中,闡明了反映論,批判了先驗論。在中國的哲學史中,歐陽建的《言盡意論》和裴頗的《崇有論》,同是唯物主義路線中的重要著作。
言盡意論和言不盡意論並不是完全針鋒相對,因為言不盡意論並不是說,所有的任何命題都是言不盡意,言盡意對於言不盡意的批判的著重之點,也不在此。兩派的對立,從表面上看,是在認識論和言語問題上,其實是在哲學問題上。《世說新語》所記載的關於荀粲的那一條,可以作為說明。照荀粲所說的,孔丘只是在"性命、天道"這些問題上言不盡意,所以學生們不可得而聞。在這些問題上,並不是孔丘不願意講,而是在這些問題上,言本來不能盡意,由此啟發,可知言盡意論的所針對的重點,是王弼、何晏所說的"無名之域"。這樣一看,言不盡意和貴無,言盡意和崇有的聯繫就清楚了。
第八節從王弼到郭象
其實,王弼也是主張言盡意的,他說:"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於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於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周易略例,明象》)王弼是在講《周易》,所以於意與言之間加了一個什麼東西可以為一個意的象,這完全沒有關係。凡是同類的東西都可以做它的象。王弼說:"觸類可為其象,合義可為其征。義苟在健,何必馬乎?類苟在順,何必牛乎?爻苟合順,何必坤乃為牛?義苟應健,何必乾乃為馬?"(同上)天可以作為乾卦的象,馬也可以作為乾卦的象,地可以作為坤卦的象,牛也可以作為坤卦的象。因為乾卦的義(在人的思想中就是意)是"健",天和馬都有健之義(意),所以都可做乾卦的象。坤之義是順,地和牛都有"順"之義,所以都可做坤卦的象。健、順這兩個義(意),若用言語表示出來,那就是"健"、"順"這兩個名。健、順這兩個名是馬、牛的代表,在既已得到它們所代表的東西之後,就可以把它們扔了。馬、牛是健、順之義(意)的代表,所以在既已得到它們所代表的東西之後,就可以把它們扔了。譬如:要捉魚、鳥,必須用一種工具,既然捉著了魚、鳥,那些工具就不要了。如果不然那就是以工具為魚、鳥。王弼說:"是故存言者,非得象者也。存象者,非得意者也。象生於意而存象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於象而存言焉,則所存者乃非其言也。然則忘象者,乃得意者也。忘言者,乃得象者也。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故立象以盡意,而象可忘也。重畫以盡情,而畫可忘也。"(同上)王弼主張"得意忘言",還是在於保存那個"無名之域",也就是"渾沌"。但是他認為要想知道渾沌,必須經過名言,通過"辯名析理",因為他所要的渾沌不是原始的渾沌,而是後得的混沌。
晉朝的大詩人陶潛做了一首詩,說"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個"真意"就是菊花、南山、飛鳥和他自己融為一體的那一片渾沌。這一片渾沌是後得的,因為他自覺"其中有真意"。這是通過名言,名言就是上邊那幾句詩。但是得到這個真意以後,就要忘言,不忘言就破壞了那一片渾沌。
貴無論所講的無,也有渾沌這個意義。貴無論的宇宙形成論,是把無作為宇宙形成的一個環節。崇有論則說:"至無者,無以能生。"這就把郭象的無無論的要點一語道破了。崇有論否定了貴無論的無,同時也否定了它的"無名之域"。郭象的無無論則否定了貴無論的無,肯定了他的"無名之域",渾沌。那就是他所說的"冥極","玄冥之境"。這並不僅只是一種名稱的改變,因為郭象所說的"冥極"和"玄冥之境",不是宇宙形成的一個環節,而只是人的一種精神境界。他的無無,使他同裴顢一樣建立了唯物主義的體系,而他的"玄冥之境"於此並無妨礙。此郭象的哲學之所以能成為玄學發展的第三階段,對於前二階段居於"合"的地位。
此但略說,詳在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