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三冊) · 第二十五章漢初黃老之學

賈誼的思想是很複雜的。在當時的階級鬥爭形勢下,他的思想的複雜性是地主階級的意識的反映。從階級鬥爭的形勢看,當時地主階級處在一個轉攻為守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它考慮要改變秦朝的統治思想,但是,怎樣改變?這是當時地主階級所面臨的又一個大問題。陸賈和賈誼建議用施仁義代替重賞罰,以注重禮替代注重法。但這只是一個建議,是一個開端。從建議到實行,這中間要有一個考慮和醞釀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地主階級需要作出一個決定,在作出決定之前,還要從先秦以來的各家之中作一個選擇;各家也有一個爭取成為統治思想的鬥爭。司馬遷說:"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弘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史記?太史公自序》)太史公的這一段話,說出了這種鬥爭的一個概況。 第一節曹參的黃老政治 曹參是漢高祖的同鄉。在秦朝的時候,他同漢高祖和蕭何都是秦朝的統治基層中的小吏。後來跟著漢高祖起兵,立了功,當了當時齊國的丞相。他到任的時候,聽說當地有個蓋公"善治黃老言"。他派人把蓋公請來。"蓋公為言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史記-曹相國世家》)。"貴清靜而民自定"是個綱,"推此類具言之",是說蓋公對於這個黃老之學的中心思想作了相當詳細的發揮。這個發揮的言論沒有傳下來。我們所知道的只是曹參用"黃老術"治理齊國。他在齊國做了九年丞相,據說"齊國大治"。 當時中央政府的丞相蕭何死了,曹參被召到中央政府當丞相。他走的時候告訴他的繼任人說:"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後相曰:'治無大於此者乎?'參曰:'不然。夫獄市者,所以並容也。今君擾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同上)這一段話的意義下文再說。且說曹參代替蕭何以後,什麼事情都沒有變動,一切都照蕭何的辦法,他自己只是坐在家裡喝酒。漢惠帝看見他不辦事,覺得很奇怪。曹參對惠帝說:"高帝與蕭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參等守職,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同上)曹參做了三年丞相,老百姓歌頌他說:"蕭何為法,覯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同上)這就是曹參的黃老政治,這種政治其實就是實行法家的統治術的一個原則。這個原則就是,治國要先定出一套規章制度,有了規章制度以後,統治者要守著它,不可輕易改變。在漢朝建立以後,蕭何定了一套規章制度。曹參認為,只要守著它,皇帝和丞相就可以使他們的臣下按著規章制度辦事,讓老百姓都照著規章制度生活,皇帝丞相就可以無為而治。曹參對惠帝說的那一段話,就是這個意思。據說是老百姓的讚歌所說的也是這個意思。 第二節汲黯的黃老政治 汲黯(死於公元前112年),濮陽人,漢武帝時候推行黃老政治的一個人物。司馬遷記載:"黯學黃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靜,擇丞史而任之,其治,責大指而巳,不苛小。"(《史記,汲鄭列傳》)當汲黯任東海太守的時候,用這種辦法治理東海。據說,"歲余,東海大治",只用了一年多時間,東海就大治了。 汲黯的這種黃老政治合乎法家的一個原則。這個原則就是"上無為而下有為"。汲黯責成他的屬吏,叫他們辦事,這就是"下有為",在叫他們辦事的時候,要給他們一定的自由。汲黯只"責大指","不苛小",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他並不親自辦事,這就是"上無為"。汲黯的身體不好,經常害病。但他能夠責成他的屬吏替他辦事,這是法家的原則。要想達到上無為而下有為的原則,"上"必須"清淨"。所謂清靜有兩方面的意思。一方面,這個"上"必須寡慾,這就是黃老之學所說的"虛一而靜"。必須"虛一而靜"才可以對下屬的成績作正確的判斷,行公正的賞罰。另一方面,這個"上"心中必須寡慾,才可以不亂出主意,不瞎指揮。汲黯批評漢武帝說:"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同上)"內多欲",就是說他不能寡慾,"外施仁義",就是說他不能無為。照黃老之學看起來,"施仁義"也是有為。當時漢武帝正重用公孫弘和張湯。公孫弘講仁義,張湯定律令。汲黯有好幾次在武帝面前質問張湯,說他"非苦就行,放析就功"。(同上)這八個字有點費解,可能文字上有錯誤,但是大概的意思就是《史記》下文所說的。下文說,汲黯當面批評公孫弘和張湯,說他們"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筆吏專深文巧詆,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真,以勝為功"。這段話,前半段是罵公孫弘,後半段是罵張湯。汲黯又罵張湯說:"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為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矣!"在汲黯看起來,張湯這一類人不過是一些刀筆吏。所謂刀筆吏就是玩弄法律的條文,專從文字上講法律,不管法律的精神。這種人當小吏還可以,如果當公卿掌著大權那就要使天下的老百姓都人人自危。 第三節司馬遷父子的黃老之言 司馬遷是《史記》的作者,夏陽(今陝西韓城)人。他同他的父親司馬談(卒於紀元前110年)在漢初世襲為史官。他們父子都是講黃老之學的,司馬談尤其是如此。 司馬遷說:司馬談"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史記*太史公自序》)。司馬談所作《論六家要旨》對於先秦各家思想作了一個概括的評述。他把先秦思想分為陰陽、儒、墨、名、法、道德六家。他認為在六家之中,道德家(道家)最高。其餘各家都有所長也有所短。他認為道家的思想能夠包括其餘五家的長處,而沒有它們的短處。他所謂道德家其實就是黃老之學。他說:"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其實易行,其辭難知。其術以虛無為本,以因循為用。……虛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綱也。群臣並至,使各自明也。其實中其聲者謂之端,實不中其聲者謂之?言不聽,奸乃不生。賢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復反無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死者不可復生,離者不可復反,故聖人重之。由是觀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史記《太史公自序》)這裡所講的就是黃老之學。他首先從養生講起,然後把養生之道應用到治國。他認為,人之所以生,主要的是形、神合,如果形、神分離,人就要死了。形當然是指人的身體,神是什麼?他沒有說,可能就是稷下黃老之學所講的精氣。稷下黃老之學認為,人的身體好比一所房子,神是住在房子裡邊的精氣。神不離開形,人就生存。形裡邊住的神越多越好。如果精氣少了,人就要生病,如果形裡邊完全沒有精氣,那個形也不能獨立存在,這就是死亡。神和形都不能用得太多,過於勞累。如果過於勞累,形神就要分離。這個道理也要用來治天下。最高統治者要保持著自己的形、神,讓它們不要分離,他首先得無為。可是,無為並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要無不為。怎麼樣才能無為無不為?這就要用群臣替他辦事,實行君主無為、臣下有為。怎麼樣可以保證臣下都在替他好好地辦事?那就要使他們"自明",看他們辦事的成績是不是跟他們所說的或者所擔任的職務相符合。這就是法家所講的綜核名實。 至於一般老百姓,可以說又是有為,又是無為。說他們是有為,是說他們都要做他們自認為是有利的事,既然都做事,那就是有為。可是,他們做這些事都是出於自願,並不是出於勉強,所以也可以說是無為。照黃老之學的說法,讓老百姓都做他們自認為是有利的事情,這就叫"因循",或者叫"因"。司馬談在這裡所說的"因循"或"因"就是這個意思o "因循"或"因"是黃老之學的前輩慎到所提出的。照慎到所說的"因"就是"用人之自為"(《慎子,因循》)。所謂"自為",就是為自己,替自己打算。慎到認為,統治者用人,所靠的是人人都趨利避害、替自己打算這種私心。正因為人都有這種私心,所以統治者才可以用刑、賞把人組織起來,為他自己服務。這就叫做"用人之自為"(參看本書第二冊第十六章《慎到和稷下黃老學派》)。 這個道理,《管子》中也講過。《管子》說:"夫凡人之情,見利莫能勿就,見害莫能勿避。其商人通賈,倍道兼行,夜以續日,千里不遠者,利在前也。漁人人海,海深萬仞,就彼逆流,乘危百里,宿夜不出者,利在水也。故利之所在,雖千仞之山,無所不上,深淵之下,無所不人焉。故善者勢利之在,而民自美安,不推而往,不引而來,不煩不擾,而民自富。如鳥之覆卵,無形無聲,而唯見其成。"(《管子,禁藏》)意思就是說,凡人都是趨利避害的。每一個人也都知道怎麼樣可以得到他認為是利的東西,用不著統治者替他們操心。統治者只要聽其自然,他們都可以找到他們所需要的東西。譬如鳥之覆卵,不聲不響,到時候小鳥自然就出來了。 司馬遷也講這個道理。他說:"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寧有政教發征期會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史記,貨殖列傳》)意思就是說,社會的財富,生產、流通,因為利之所在,自然會有人做農、礦、工、商這四種事情。在這四種事情中,每個人都可以發揮他的能力,得到他所要的東西,用不著在上的人發出命令徵發。財富的流通有一定的規律。如果一種東西賤了,賤自然會把貴召來。如果一種東西貴了,貴自然會把賤召來。每一種職業的人,都有他自己認為是最好的方法。這是出於自然的,也就是合乎規律的。 司馬遷又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同上)又說:"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同上)意思就是說,既然每一個人都在求利,就讓他們求利好了。在上者最好不要干預,這就是"善者因之"。其次的辦法是在不同程度上加以指導。最下的辦法是同他們爭利。 蓋公同曹參所講的"清靜而民自定",其意思就是司馬遷所說的"上者因之"。"民自定"的這個"自"字很重要,就是說,照他們自己的打算,以滿足他們自己的欲望。"清靜而民自定",就是稷下黃老學派的所謂"靜因之道"(《管子,心術上》)。 當然人與人之間,總是會有矛盾的。照曹參的辦法,這也不要管它。曹參離開齊國的時候告訴他的繼任的人說:"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獄"字為字之誤。市是齊國都城中的鬧市,其中人物不齊,難免有鬧事的情況。曹參認為,要把這些情況都看成一種暫時的情況("寄"),不要干擾它。 曹參住在相府。相府的後園附近,有一個官僚的宿舍。那些官僚們每天都在宿舍里喝酒、唱歌、叫喊。管那個宿舍的人很厭惡這種情況,他想了一個辦法,請曹參到相府的後園遊玩。他想,曹參如果聽見那個宿舍中的胡鬧聲音,必定要責備他們。誰知道,曹參聽見那個宿舍中的人在喝酒、唱歌、叫喊,他也在他自己的園中,設了酒席,喝酒、唱歌、叫喊。曹參看見別人有些小的錯誤,他總是設法替他們掩蓋(《史記*曹相國世家》)。這一段故事,可能就是他離齊國時向他的繼任人說的那句話的說明。 在漢武帝的時候,有個人叫卜式。他出身於一個搞農業和畜牧業的家庭。他同他的弟弟分家的時候,只要一個有一百多頭羊的羊群。他趕著羊群上山,過了十幾年,羊增加到一千多頭。那時候,漢武帝正打匈奴。卜式上書,願意把他的家財捐出一半,為邊防之用。漢武帝想叫他做官,他不願意。漢武帝說,我也有些羊在上林苑中,你可以替我在那裡牧羊。卜式在上林苑牧羊過了一年多,羊都很肥了,頭數也增加了,武帝很讚賞他。卜式說:"非獨羊也,治民亦猶是矣。以時起居,惡者輒去,毋令敗群。"就是說,他牧羊的辦法就是讓羊的活動都有一定的時候。如果有得病的羊,就把它隔離出去,不讓它敗壞羊群。不僅牧羊用這個辦法,就是"治民"也是這樣。武帝聽了他的話,很以為奇,想試用卜式"治民",叫他到堠氏去當一個縣令。緱氏的老百姓都覺得卜式這種辦法很方便(《漢書*公孫弘卜式St寬傳》)。卜式並不"為黃老言",但是,他所講的道理就是當時黃老之言的道理。 在漢朝初年,黃老之學很受當權派的尊崇。司馬遷記載了張釋之一個故事可以作為說明。張釋之在文帝時候做官做到廷尉。景帝當太子的時候,有一次進朝到宮門口沒有下車,張釋之彈劾過他。後來景帝當了皇帝,張釋之恐怕景帝殺他,深為憂慮。後來他用一個善為黃老言的王生的計策。王生雖然不是什麼大官,但很受皇帝的尊崇。在有一次朝會之中,所有的大臣都在站著。王生卻在坐著。他向張釋之說,我的襪子帶解開了,你給我綁上。張釋之跪在那裡把王生的襪帶綁上。在這件事情以後,有人向王生說,你為什麼在朝廷之上、眾人面前羞辱張廷尉,叫他跪在那裡給你綁襪帶?王生說,我這個人又老又賤,自己想著沒有辦法可以幫張廷尉的忙,張廷尉是當今的有名人物,所以我才羞辱他,叫他跪下給綁襪帶,我羞辱他正是尊重他。當時的大臣們聽說這個話,果然都重視張釋之,景帝也沒有辦張釋之的罪。(《史記,張釋之列傳》)當時最尊崇黃老的是文帝的皇后竇氏。司馬遷記載說:"竇太后好黃帝老子言。帝(景帝)及太子(武帝)諸竇,不得不讀黃帝老子,尊其術。"(《史記,外戚世家》)竇太后做了二十三年的皇后,十六年的皇太后,六年的太皇太后。在這四十五年之中,她極力推崇黃老之言。在景帝的時候,她召見了一個儒家的人轅固生,問他對於《老子》的意見。轅固生說:"此是家人言耳。"意思是說,這不過是一些老生常談。太后大怒說:"安得司空城旦書乎?"司空城旦是一種罪人。意思就是說:你說我的《老子》書是家人言,我說你的儒家書是犯罪人的書。太后罰他到豬圈裡去和豬斗。景帝心裡知道轅固生沒有什麼罪,就暗中給轅固生一把利劍。轅固生進到豬圈,一下子就把豬刺倒。太后也就沒有話說了。(《史記,儒林傳》)不能認為竇太后這種舉動僅只是她個人的行為。她是代表當時擁護黃老之學的那一派人,以發泄他們對儒家的憤恨。張釋之和竇太后的這兩個故事,固然都是些個人的事,但也不僅是個人的事。這兩個故事說明當時黃老之學和儒家的鬥爭是很激烈的,也說明當時的地主階級選擇新的統治思想的一段過程。 司馬遷對於曹參的無為政治大加稱讚。他說:"參為漢相國,清靜極言(本或無言字)合道。然百姓離秦之酷後,參與休息無為。故天下俱稱其美矣。"(《史記*曹相國世家》)有些歷史家盛稱漢朝的"文景之治",歸其功於黃老之學。其實,所謂"文景之治"有些是封建歷史家的誇張。文帝時候的賈誼曾向文帝說:"漢之為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職,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既聞耳矣,安有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驚者!"(《漢書,食貨志》)照賈誼所說的,當時的情況是危不是安。 漢初的黃老之學,實際上就是讓老百姓在封建生產關係的範圍內,自由競爭,發家致富。商鞅"廢井田、開阡陌"的意義本來也就在此。《漢書*食貨志》說:"秦孝公用商君,壞井田,開阡陌,急耕戰之賞,雖非古道,猶以務本之故,傾鄰國而雄諸侯。然王制遂滅,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巨萬,而貧者食糟糠。"就是說,這種政策,在短時期內可以刺激生產,提高生產者的積極性,發展生產力,但其後果是貧富兩極分化,貧者更貧,富者更富。這倒是實際情況。 從階級的觀點說,在這種發家致富、自由競爭的情況下,商人處在有利的地位,農民的地位非常不利。晁錯就這個問題作了一個對比,他說:一個五口之家的農民,有兩個勞動力,能夠種的地,至多不過一百畝。一百畝的收人,至多不過一百石糧食。他們的一切開支,都靠這一點糧食。一年之間,沒有一天可以休息,非常勤苦。此外還有水旱之災,官府的橫徵暴斂,當急於用錢的時候,只得把所有的東西半價出賣,或者是借高利貸,以致傾家蕩產,賣兒賣女。可是商人呢?男的不種地,女的不織布,倒是吃好的,穿好的。所以商人"無農夫之苦,有阡陌之得",況且他們可以利用他們的財富結交官府,壓迫農民。晁錯得出結論說:"此商人所以兼併農人,農人所以流亡者也。"(《漢書>食貨志》)晁錯說的是商人對於農民的壓迫,實際上也是說的商人對於地主階級的威脅。晁錯提出的"貴粟"政策,就是打擊商人的政策。實際上掌握糧食的是地主階級,提髙糧食的使用價值,就是提高地主階級在經濟上的權力。地主階級在對商人作鬥爭的時候,運用它的專政的特權,打擊商人,使商人在經濟上處於不利的地位。 在漢朝初期,地主階級和商人的鬥爭,是很激烈的。以下還要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