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六冊) · 第六十三章魏源應付大轉變的新形勢的總對策及其哲學思想
"山雨欲來風滿樓"。這陣風所要引來的山雨,應該是資本主義。有了這陣山雨,中國封建的殘餘就可以一掃而光了,中國社會也就不是半封建社會了。可是,正在這個緊要關頭,忽然從西方刮來了一陣逆風,阻礙了山雨的來臨。它就是西方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的侵略勢力。這種勢力不但使中國停留在半封建社會,而且又加上許多殖民主義的枷鎖,這就使中國淪陷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
中國先進的人們前仆後繼,為反對殖民主義和封建主義而鬥爭,這個鬥爭成為中國近代史和現代史的主流,他們的思想和言論也成為中國近代和現代哲學史的主流。
這股逆風的風頭是1840年的第一次鴉片戰爭。這個戰爭給中國的打擊太大了,使中國人不分上下都暈頭轉向,茫然不知所措。這個戰爭形成了一種新形勢。怎樣應付這種新形勢呢?當時的一個先進人物魏源,提出了一個總對策。
第一節魏源的總對策
魏源(公元1794年一1857年)字默深,湖南邵陽人,是19世紀中葉中國的一個著名的學者和先進思想家。他的學問方面很廣,在經學、子學、歷史、地理各方面,都有很重要的著作,特別重要的是他是當時比較了解西方情況的人。
在鴉片戰爭時期,他參加了裕謙的幕府,在浙江跟英國的侵略軍隊打仗。戰爭失敗後,他極為悲憤,他說:這種情況"凡有血氣者所宜憤悱,凡有耳目心知者所宜講劃"(《海國圖志》序)。當時,他就是積極提出"講劃"的一個人。
魏源的主要著作是《海國圖志》、《聖武記》、《古微堂集》等。
魏源根據林則徐所搜集的西方歷史、地理的材料,加上他自己搜集的,編成《海國圖志》,這是當時介紹西方情況的最主要的一部著作。《海國圖志》記敘英國的事情特別詳細。他對於英國的評論說:"四海之內,其帆檣無所不到。凡有土有人之處,無不睥睨相度,思得胺削其精華。"(《海國圖志》卷五十二)魏源對於資本主義國家擴張殖民地,剝削殖民地人民的事實,有相當深刻的認識。這幾句話說出了資本主義的本性。
對於當時的新形勢,他的總對策是:"以夷為師","師夷之長技以制夷"。在很長時間內,中國封建社會的統治者,實行閉關主義的政策,關起門來自尊為"天朝",認為沒有受中國文化影響的地方的人都是野蠻(夷)。"天朝"有最高的文明,怎麼反而向野蠻人學習呢?在當時有許多人轉不過這個彎來。魏源轉過來了,而且是"心悅誠服"地轉過來了。他認識到,西方不但並非野蠻,並且有比中國更進一步的文明(詳下)。不過他還是用當時通行的名詞,稱西方為"夷"。
他認為:"夷之長技三,一戰艦,二火器,三養兵練兵之法。"(《海國圖志》卷二《籌海篇》三)因此,他提出了"以夷為師"的具體辦法。即:"置造船廠一,火器局一,行取佛.蘭西、彌利堅二國,各來夷目一二人,分攜西洋工匠至粵,司造船械。並延西洋柁師,司教行船演炮之法,如欽天監夷官之例,而選閩粵巧匠精兵以習之。工匠習其鑄造,精兵習其駕駛攻擊。"(同上)另外,"武試增設水師一科,有能造西洋戰艦、火輪舟,造飛炮、火箭、水雷奇器者為科甲出身"。
當時有人認為,戰艦、火炮的需要量有一定限度,若干年後"巳無鑄造之事,尚遠重修之期,更何局廠之設乎"?魏源說:"蓋船廠非徒造戰艦也。戰艦已就,則閩廣商艘之泛南洋者,必爭先效尤,寧波、上海之販遼東、販粵洋者,亦必群就構造,而內地商舟皆可以不畏風颶之險矣。……詎非軍國交便,戰艦有盡,而出鬻之船無盡。此船廠可推廣者一。火器亦不徒配戰艦也。戰艦用攻炮,城壘用守炮,況各省綠營之鳥銃、火箭、火藥皆可於此造之。此外量天尺、千里鏡、龍尾車(火車)、風鋸、水鋸、火輪機、火輪舟、自來火、自轉碓、千斤枰之屬,凡有益民用者,皆可於此造之。是造炮有數而出鬻器械無數。此火器局之可推廣者二。"(《海國圖志》卷二)他的意思是說,中國自己首先設廠製造兵船、槍炮,然後在這個基礎之上發展自己的民族工業。造船廠生產了足夠用的兵船之後,就可以製造商船;槍炮廠製造了足夠用的槍炮之外,就可以製造各種機器。"凡有益民用者,皆可於此造之。"(《海國圖志》卷二)他主張從軍事工業開始,逐漸轉變為民用工業,由國強而至民富。
當時那些愚昧無知、囂然自大的地主階級分子極力反對製造和使用機器,他們誣衊機器為"奇技淫巧",為"形器之末"。魏源對於這種思想提出有力的批判。他說:"古之聖人刳舟剡楫、以濟不通,弦弧剡矢,以威天下,亦豈非形器之末?""有用之物,即奇技而非淫巧。今西洋器械,借風力、水力、火力,奪造化,通神明,無非竭耳目心思之力,以前民用。因其所長而用之,即因其所長而制之,風氣日開,智慧日出,方見東海之民猶西海之民。"(《海國圖志》卷二)從上述話中可以看出,魏源認識到,西方有比中國更進一步的文明,他也認識到這個更進一步的要點是製造機器和培養能製造和使用機器的人才。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就學到了西方的長處,這樣,"東海之民猶西海之民",中國人的文明就趕上西方人的文明了。
西方的近代化開始於產業革命,產業革命的要點是開始使用以蒸汽為動力的機器。以這種機器代替人力,生產就可以提高几十倍、以至幾百倍。生產力的提高改變了西方的經濟基礎,隨著經濟基礎的改變,上層建築也改變了。這就是西方的近代化。這個道理魏源不可能知道,他只是在現象上認識到製造和使用機器的重要。雖然如此,他的認識是對了。
第二節魏源的"經世"精神
魏源的思想繼承了中國封建文化的優良傳統。這個優良傳統成為他的思想上的條件,使他能比較正確地認識現實。這與他的進步思想對於西方有比較正確的認識是分不開的。
在學術方面,他是當時今文經學運動的一個先驅者。在漢朝初年,新得到政權的地主階級需為新的封建社會制定一套新的政治社會制度,當時的知識分子適應這種需要,用孔丘的名義提出了一些設想。他們的口號是:"為漢製法"。所謂"為漢製法"就是為封建社會"製法"。這一派的思想後來被稱為"今文經學"。這個學派的歷史任務是"改制"。西漢以後,封建社會的各種制度都逐漸確定下來了,不需要"改制"了,"今文經學"也就沒人講了。這是中國社會第一次大轉變時期的情況。到了第二次大轉變時期,又需要"改制"了。這種情況反映在思想上,就是"今文經學"的復興。其歷史的意義到康有為才充分表現出來,但在康有為以前已經有先驅了,魏源就是其中之一。
今文經學的一個主要精神是"經世致用",就是要聯繫實際,解決實際問題。魏源在給當時的一個著名的今文經學家劉逢祿的文集所寫的序中說:"今日復古之要,由詁訓聲音以進於東京典章制度,此齊一變至魯也,由典章制度以進於西漢微言大義,貫經術、政事、文章於一,此魯一變至道也。"(《劉禮部遺書序》,《古微堂文稿》)這裡所謂"西漢微言大義",就是指"為漢製法"的西漢今文經學。意思是說,現在講今文經學,表面上看是復古,但不像古文經學那樣主要在訓詁和考證方面下功夫。它的要點是把經學與當前的政治結合起來,這實際上不是復古,而是論今,是面向現實,解決實際問題。這也就是"經世致用"。
魏源受了當時的一個大官僚賀長齡的委託,搜集了清朝的有這種精神的文章,編為一部書,名為《皇朝經世文編》,用賀長齡的名義發表。在書的序文中魏源提出四項原則:一是"事必本夫心",但是,"善言心者必驗於事"。這就是說,不能離客觀而專靠主觀。二是"法必本夫人",但是,"善言人者必有資於法"。這就是說,不能離工具法度而恃聰明。三是"今必本夫古",但是,"善言古者必有驗於今"。這就是說,不能離開現代而談古代。四是"物必本夫我",但是,"善言我者必有乘於物"(《古微堂外集》卷三)。這就是說,不能離別人的意見而專憑自己的意見。
魏源所提出的這四項原則,都有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實際的客觀獨立性,一個方面是主觀能動性。人的正確認識和行動都是以這兩個方面的結合為基礎的。"經世致用"必須從這四項原則出發。
《經世文編》的凡例說:"蓋欲識濟時之要務,須通當代之典章。欲通當代之典章,必考屢朝之方策。""蓋土生禾,禾生米,米成飯,而耕穫舂炊,宜各致其功,不可謂土能成飯也。脈知病,病立方,方需藥,而虛實補瀉之萬變,宜各通其變,不得謂一可類推也。"這就是說,要解決實際問題,必須通過許多調查研究的功夫。土不能成飯,但飯必須從土中來。執著一個死的方案,也不能解決實際問題,需要隨機應變。
本著這樣的"經世致用"精神,他研究歷史,參考英國人的材料,著《元史新編》。他研究地理,著有許多關於西北地理的著作。他研究"掌故"(清朝歷史制度),著有《聖武記》。他研究當時的所謂漕政、鹽政,提出改善的辦法。本著這樣的思想方法,他研究西洋的歷史、地理與政治,編成了上面所講的《海國圖志》。
他說:"明臣有言,欲平海上之倭患,須先平人心中之倭患。"他認為,當時人心之患有二:一是"寐",就是昏庸無知;二是"虛",就是空虛不實。革除"寐"、"虛"就是所謂"祛二患"。"祛二患"的推動力是"憤與憂",就是對於中國當時失敗的憤慨,以及對於中國將來前途的憂慮。他又說:"國家欲興數百年之利弊,在綜合名實始。欲綜合名實,在士大夫舍楷書帖括而討章程、討國故始,舍胥吏例案而圖訐謨、圖遠猷始。"(《聖武記》卷十一)這就是說:要"祛二患",就要"實事求是",廢除書法、八股,學習法律("章程")、歷史("國故")等等有實用的學問。
第三節魏源的哲學思想
魏源講到所謂"形器之末"。關於"形"、"器"的問題也是當時哲學思想中的一種鬥爭。道學中的理學一派作"形而上"和"形而下"的分別,把"道"和"器"對立起來。他們重視"道"而輕視"器",這是從宋朝以來道學中的心學一派和道學以外的唯物主義哲學家所一貫反對的。在鴉片戰爭以後這種關於"道"、"器"的鬥爭具有更現實的意義。保守派本能地意識到,機器的使用將會引起重大的社會變革,這是於他們不利的。道學家關於"道"、"器"的理論成為他們反對使用機器的工具。魏源在上面所引的話中,以《易傳》為根據,駁斥了這種理論。
魏源的這些哲學思想,表示他對科學技術的進步作用有一定的認識,對資本主義政治制度比封建制度為優越,他也有一些粗淺認識。他說:"墨利加北洲(指美國)之以部落代君長,其章程可垂奕世而無弊。"(《海國圖志》後序)所謂"章程"就是指美國的憲法。
魏源有一個著作,名為《默觚》,其中的思想表示他對辯證法有所認識。他在《默觚》中講到事物的對立時說:"天下物無獨必有對……有對之中必一主一輔,則對而不失為獨。"(《古微堂內集》卷二)照他所舉的例子說,乾坤是相對的,但乾為主而坤為輔。君同臣,父同子,夫同婦是相對的,但是"君令臣必共,父命子必宗,夫唱婦必從"。"四夷"同中國是相對的,小人同君子是相對的,但是"四夷非中國莫統,小人非君子莫為拼檬。相反適以相成也"。他認識到在矛盾對立中,必有一個對立面是主要的,一個是次要的,所以矛盾的對立仍是統一。
他也談到相反的東西互相轉變。他舉例說:"暑極不生暑而生寒,寒極不生寒而生暑。""不如意之事,如意之所伏也。快意之事,忤意之所乘也。"他指出,有禍中之福,有利中之害。"消與長聚門,福與禍同根。"(同上)他說:這是"物理"。
他的"寒來暑往"的循環觀念,也表明他沒有超過封建哲學的局限性,但是他於此認識到事物是變動的,這是他的思想中的進步成分。
在認識論方面,關於知行問題,魏源認為"知"必從"行"中得來。《默觚》說:"及之而後知,履之而後艱,烏有不行而知者乎?"他注重對於實際生活的體驗。他舉例子說,往往看許多書,得不到什麼益處,而從師友的一句話,或從一個活的事例,可以得到很大的啟發。所以"今人益於古人","身教親於言教"。他注重對於實際事物的觀察。他說:"披五嶽之圖以為知山,不如樵夫之一足;談滄溟之廣以為知海,不如估客之一瞥。"他的這種見解,同多數地主階級知識分子之專靠書本求知識的思想,大有不同。
他注重"變",又能注意從實際觀察事物,因此魏源對於歷史、政治都有同封建社會傳統思想大不相同的看法。他認識到歷史是進化的。他指出:有許多星是古有而今無,也有些星是古無而今有,所以古今的天是不同的。三楚沒有"長氟",勾吳也沒有"文身",所以古今的人是不同的。有許多動植物,古有而今無,也還有許多動植物,古無而今有,所以古今的物也是不同的。他得出結論說:"故氣化無一息不變者也,其不變者道而巳,勢則日變而不可復者也。……執古以繩今,是謂誣今。執今以律古,是謂誣古,誣今不可以為治,誣古不可以語學。"(《古微堂內集》卷三)又說:"天下事,人情所不便者,變可復;人情所群便者,變則不可復。"(同上)他認為歷史變動是進步的。社會越變動,就越於人民方便。"變古愈盡,便民愈甚。"(同上書卷二)比之於封建社會傳統的歷史觀,這是一個有革命性的說法。他也認識到"誣古不可以語學",這也是歷史主義的學術觀點。
《默觚》在一定程度上認識到群眾的力量和智慧。書中說:"天下其一身歟!後,元首;相,股肱;諍臣,喉舌;然則孰為其鼻息?夫非庶人歟!九竅百骸四支之存亡,視乎鼻息。"(《古微堂內集》卷三)"故天子自視為眾人中之一人,斯視天下為天下之天下。"(同上)"獨得之見,必不如眾議之參同也。""合四十九人之智,智於堯禹。"(同上)魏源有了這些比較進步的哲學思想,處在中國歷史上大轉變的時代,就可能對事物有他的比較正確的認識,也就能提出比較正確的解決問題的對策。也可以說,中國哲學的優良傳統,以他的體現,在歷史大轉變中起了很大的進步的作用。
不過,這只是魏源的哲學思想的一個方面。上邊已指出,他還是認為有"不變之道",把"道"同"勢"對立起來,認為"變"只適用於"勢"。這就是認為變是現象,不變的是本質。在他所著的《老子本義》中,他的這種思想,有更清楚的表現。他說:"蓋道無而已,真常者指其無之實,而玄妙則贊其常之無也。老子見學術日歧,滯有泥跡,思以真常不變之道救之。"(《老子》第一章注)。他說:"凡有起於虛,動起於靜,故萬物雖並動,卒復歸於虛靜。"(《老子》第十五章注)講到歷史和實際的政治社會問題時,他注重"實",注重"變",注重"動",可是談到哲學根本問題,他又以所謂"無"、所謂"真常"、所謂"虛靜"為主了。因此,他所謂"實",所謂"變",所謂"動",也就是膚淺的,這說明魏源對於辯證法的認識是不徹底的。
第四節魏源"以夷為師"思想的影晌及其局限性
我們所注重的還是在於說明魏源思想的進步方面。他的思想在當時發生社會影響的,也是這一方面。他的兒子魏耆作的《事略》把《聖武記》及《海國圖志》的序文全篇抄人,至於他的別的著作,僅力提到名字。可見在他的著作中,這兩部書在當時是最受人重視的。
魏源的進步思想代表他對西方資本主義生產力的認識。根據這個認識,他提出一些向西方學習的具體計劃,這就是後來所謂的"洋務"。後來主持"洋務"的人所行的"新政",例如:設槍炮局、造船廠,練新軍,以及"以夷制夷"的外交政策,都不出乎魏源《籌海篇》所提出的計劃的範圍。所以主持"洋務"的一個領導人物左宗棠說:"《海國圖志》所擬方略,非盡可行,而大端不能加也。"(《重刊〈海國圖志〉序》)魏源所認識的"夷之長技"主要是在物質文明方面。照上邊所說的,他也注意到美國的憲法"可垂奕世而無弊",但只是附帶提起,並沒有把政治改革提出來。
這也是當時先進人物所共同有的局限性。第一次鴉片戰爭的打擊只能使這些人們覺醒到這一步,要進一步地覺醒還需要第二次打擊,那就是1894年的中日甲午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