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六冊) · 第六十一章顏元對於道學的批判

宋明道學是中國封建社會的理論支柱,也就是和新時代相對立的舊時代的理論支柱。黃宗義的思想雖然是新時代的風頭,但它的本身還是道學的一部分。他還沒有對於道學提出總批判,展開總攻擊。在這個時期擔任這項任務的哲學家是顏元。 顏元(公元1635年一1704年),號習齋,河北博野人。其父顏昶是一個樸實的農民,家境貧困,無以為生,到蠡縣當朱氏的養子,改姓朱。顏元生於朱家,四歲時父親去關東,遂無音信;十歲時母親改嫁;童年很孤苦。十九歲以後,靠自己種田灌園、行醫賣藥、教授學徒為生。三十九歲歸宗,複姓顏。顏元學習道學,先屬於陸王心學一派,後改屬於程朱理學一派,最後改為批判道學。他是鑽進了道學,而又從道學內部打出來批判道學的。因為他鑽進了道學,所以他的思想有一部分還是屬於道學。因為他從道學內部打出來批判道學,所以他的批判很能擊中道學的要害。他的著作,學生們編輯為四部分,稱為《四存編》——《存治編》,《存學編》,《存人編》,《存性編》;另外一部分稱為《習齋記余》。 第一節顏元的《四存編》 顏元的《存治編》基本上是重彈道學的老調,其中的第一篇題為《王道》,第一句話就說:"昔張橫渠對神宗曰:'為治不法三代終苟道也。'然欲法三代宜何如哉?井田、封建、學校皆斟酌復之,則無一民一物之不得其所,是之謂王道,不然者不治。""無一民一物不得其所"是顏元的崇高理想,但他所說的實現這個理想的方法基本是道學家的老套。在新時代思想到來之際,這樣的復古主義思想完全是時代的錯誤。 《存學編》的第一篇題為《由道》。在這篇里顏元開頭就說:"聖人學、教、治皆一致也。'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孔子明言,千聖百王持世成法,守之則易簡而有功,失之徒繁難而寡效。故罕言命,自處也;性道不可得聞,教人也;立法魯民,歌怨為治也。他如予欲無言、無行不與、莫我知諸章,何莫非此意哉?當時及門皆望孔子以言,孔子唯率之以下學而上達,非吝也,學教之成法固如是也。道不可以言傳也,言傳者,有先於言者也。顏、曾守此不失。子思時異端將盛,或亦逆知天地氣薄,自此將不生孔子其人,勢必失性學治本旨,不得已而作《中庸》,直指性天,巳近太瀉。故孟子承之,教人必以規矩,引而不發,斷不為拙工改廢繩墨。離婁、方員、深造諸章,尤於先王成法致意焉。至宋而程朱出,乃動談性命,相推發先儒所未發。以仆觀之,何曾出《中庸》分毫,但見支離分裂,摻雜於釋老,徒令異端輕視吾道耳。若是者何也?以程朱失堯舜以來學教之成法也。"這就是顏元所想像的"學校"的內容。他認為在所謂"三代"之世,政治和教育是一致的,政治上的方針政策也就是學校教育的內容,那些"聖王"們怎麼樣治,也就怎麼樣教,學生們也就怎麼樣學。只有一套,沒有兩套,這就是所謂"易簡"。孔丘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聖王"們對於老百姓只要求他們跟著走,並不要求他們於此外還有更多的知識,政治上並沒有這樣的需要。也因為關於性命天道是很難講的,不可以言傳,所以孔丘罕言命。孔丘的學生們也說:"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之,其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這並不是孔丘的吝嗇,因為這些道理本來是不可言傳的。子思和孟軻因為應付戰國時代的百家爭鳴,不得已講了一些,也講得夠了。宋代的道學家們大講性命天道這些問題,更摻雜了一些佛教和道教的思想,這就明顯破壞了"三代"之世的學校的成規。顏元認為要恢復那些成規。顏元的這些思想和他的"存治"一樣,在新時代即將來臨的時候,完全是時代的錯誤。 《存人編》所收集的主要是一些宣傳作品,勸人不要迷信佛教、道教和其他宗教。 在《存性編》中,顏元倒是討論了道學,特別是程朱理學,對所討論的問題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道學分別所謂"天地之性"和"氣質之性",認為"天地之性''是善的根源,"氣質之性"是惡的根源。對此,顏元不以為然。他說:"孟子一生苦心,見人即言性善,言性善必取才情故跡,一一指示,而直指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明乎人不能作聖,皆負此形也;人至聖人,乃充滿此形也。此形非他,氣質之謂也。以作聖之具而謂其有惡,人必將賤惡吾氣質。程朱敬身之訓,又誰肯信而行之乎?因思一喻,曰:天道渾淪,譬之棉桃。殼包棉,陰陽也;四瓣,元亨利貞也;軋彈紡織,二氣四德流行以化生萬物也;成布而裁之為衣,生人也;領袖襟裾,四肢五官百骸也,性之氣質也。領可護項,袖可藏手,襟裾可蔽前後,即目能視,耳能聽,子能孝,臣能忠之屬也。其情其才皆此物此事,豈有他哉?不得謂棉桃中四瓣是棉,軋彈紡織是棉,而至製成衣衫即非棉也。又不得謂正幅直縫是棉,斜幅旁殺即非棉也。如是,則氣質與性是一是二,而可謂性本善,氣質偏有惡乎?"(《存性篇》卷一)這是顏元就氣質之性這個問題上對程朱理學的批判,還不是他對於道學的總批判。 顏元的學生李埭認為,道學中也有合於周孔的言論,他把這些言論收集起來,編為一個集子,題為《未墜集》。顏元為之作序,其中說:"嗟乎!端木子云,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謂道在人身而未墜也。今觀諸儒之論,在其身乎?在世乎?徒紙筆耳。則言之悖於堯舜周孔者,墜也;言之不悖於堯舜周孔者,亦墜也。故予讀之而心益傷。雖然,策我者至矣。予之視聽言動,果克己復禮、踐形而盡性也,則存性於身矣;諸友信拙言而皆踐形盡性也,則存性於世矣。予日以仁智諸德、孝友諸行、禮樂諸藝為學,則存學於身矣;諸友亦皆以是為學,則存學於世矣。否則'四存'諸編,亦猶之諸儒之論而已矣,其墜也無乃更甚焉。"(《未墜集序》,《習齋記余》卷一)意思就是說,一種學說,必須體現在個人的修養上和政治社會的措施上,才算是"不墜"。道學講"堯舜周孔"之道,但是把它停留在口頭上或"紙筆"上。無論道學家們講的是不是真的"堯舜周孔"之道,經他們」講,這個道並不是"不墜",而是"墜"了。因為經過他們一講,這個道就成為空文了。顏元在這裡仍然尊崇"堯舜周孔"之道,但從方法上對於道學作了一個總批判。 第二節顏元對於"格物致知"的新解釋 道學以《大學》為"四書"之一,作為他們的主要經典。《大學》有"三綱領","八條目"。"八條目"是實現"三綱領"的功夫,其最後的目的是"平天下",最初的下手處是"格物",格物是最重要的條目。但是什麼是"物",怎麼樣"格",有各種解釋,各不相同。道學中也有程朱理學、陸王心學兩大派的不同的解釋,互相批評,各不相下。顏元提出了他自己的解釋。 顏元認為,"物"是客觀存在的事事物物,是認識的對象。離開客觀的"物",就不能有認識。他說:"知無體,以物為體,猶之目無體,以形色為體也。故人目雖明,非視黑視白,明無由用也;人心雖靈,非玩東玩西,靈無由施也。"(《四書正誤》)顏元對"格物"的"格"字作出了全新的解釋。他說:"格物之'格',王門訓'正',朱門訓'至',漢儒訓'來',似皆未穩。竊聞未窺聖人之行者,宜證之聖人之言;未解聖人之言者,宜證諸聖人之行。但觀聖門如何用功,便定格物之訓矣。元謂當如史書'手格猛獸'之格,'手格殺之'之格,乃犯手捶打搓弄之義,即孔門六藝之教是也。"(《閱張氏〈王學質疑〉評》,《習齋記余》卷六)他接著解釋"致知",說:"如欲知禮,憑人懸空思悟,口讀耳聽,不如跪拜起居,周旋進退,捧玉帛,陳籩豆,所謂致知乎禮者,斯確在乎是矣。如欲知樂,憑人懸空思悟,口讀耳聽,不如手舞足蹈,搏拊考擊,把吹竹,口歌詩,所謂致知乎樂者,斯確在乎是矣。推之萬理皆然。"(同上)顏元反覆強調這樣的解釋,在另一個地方說:"今言致知者,不過讀書、講問、思辨巳耳,不知致吾知者皆不在此也。譬如欲知禮,任讀幾百遍禮書,講問幾十次,思辨幾十層,總不算知,直須跪拜周旋,捧玉爵,執幣帛,親下手一番,方知禮是如此,知禮者斯至矣。譬如欲知樂,任讀樂譜幾百遍,講問、思辨幾十層,總不能知,直須搏拊擊吹,口歌身舞,親下手一番,方知樂是如此,知樂者斯至矣。"(《四書正誤》)必須"親下手",才能得到知識,這是顏元的認識論的要點。他還說:"格物謂犯手實做其事。"(《言行錄》)他又以嘗菜為例加以說明:"如此菔蔬,雖上智老圃,不知為可食之物也。雖從形色料為可食之物,亦不知味之如何辛也。必箸取以納之口,乃知如此味辛。故曰手格其物而後知至。"(《四書正誤》)顏元認識到,認識必須從實踐開始,必須通過實踐。毛澤東說:"你要有知識,你就得參加變革現實的實踐,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變革梨子,親口吃一吃。"(《實踐論》)顏元正是強調"親口吃一吃"。 顏元說:"蓋致知在是物上,便親見了那物,不尤勝於宋儒與今人全不見梅、棗,便自謂窮盡酸甜之理乎?嗟乎!通五百年學術成一大謊,其如此局何哉!"(《閱張氏〈王學質疑〉評》,《習齋記余》卷六)他還說:"朱門一派,口裡道是即物窮理,心裡見得、日間做得卻只是讀書講論。他處窮事理之理,說教好看,令人非之無舉,此處現出本色。其實莫道不曾窮理,並物亦不能即。半日靜坐,半日讀書,那曾去格物?莫道天下事物,只禮樂為斯須不可去身之物,亦不曾即而格之!"(同上)這就是"大謊"。 這是他對於當時的思想傳統提出的更廣泛而又深刻的批判。他所批判的已不限於道學,而是整個的"學術"了,他反對這個局面,而又覺得無可如何。這正是一個新時代即將來臨之際,一個先進的人的心理。顏元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那種風的一個風頭。 第三節顏元對於"格物致知"新解釋的歷史意義 顏元的格致說的中心內容是實踐,他所舉的例是禮樂等六藝的實踐,但他也明說"推之萬理皆然"。這個實踐並不限於道德上的實踐,而是認識論中所說的與認識相對的實踐。這個實踐雖與認識相對,而又與認識不可分開,認識就是在實踐中發生的。 顏元引用"手格猛獸"這個成語以說明"格"字,這也是很有意義的。在這個成語裡,"格"有搏鬥、鬥爭的意義。要知道猛獸是怎樣地猛,那就需要和它搏鬥一番。這正是像毛澤東說的那樣,要知道梨子是什麼滋味,那就得親自咬它一口。 就中國封建社會中的"四民"來說,中國封建社會的學術主要是掌握在"士"的手中,士所習慣用的求得知識和傳播知識的方法,主要是讀書、寫文章。久而久之,他們就認為,這是唯一的方法了。他們不知道,真正的知識,真正的學術,是從實踐來的;一切的認識,都來源於實踐。他們專從書本上、文字上研究學術,從實踐的觀點看,他們的學術就是一個"大謊"了。 顏元雖然也是個"士",但他出身寒微,長期親自種田灌園,行醫賣藥賣卜,他所接觸的社會比單純的士要廣泛多了。他可能熟悉當時工商業者的意識,並把這些意識反映在他的思想中。從這個意義上說,顏元更是新時代的風的一個風頭。 這些都是顏元格致說的歷史意義,這些歷史意義顏元是不自覺的。實踐的充分的意義,顏元也是不能充分了解的。這不足為怪。歷史上大人物的言行,往往都是不自覺的,他們往往不知道他們做的是什麼事。'從實踐觀點出發的理論,必然重視實踐的結果,以結果為檢驗實踐的標準,義與利互為內容。顏元發揮了這個思想。他說:"以義為利,聖賢平正道理也。……利者,義之和也。……義之利,君子所貴也。後儒乃雲正其誼不謀其利,過矣。宋人喜道之,以文其空疏無用之學。予嘗矯其偏,改云:正其誼以謀其利,明其道而計其功。"(《四書正誤》)又說:"世有耕種而不謀收穫者乎?世有荷網持鉤而不計得魚者乎?……蓋正誼便謀利,明道便計功,是欲速,是助長;全不謀利計功,是空寂,是腐儒。"(《言行錄》)"以義為利",是以義為利的內容;"利者,義之和也",是以利為義的內容。這是義利統一觀。 附記 顏元的講學活動範圍不大,限於河北、河南之間。他的學生李埭的活動能力比較大,為他作了許多宣傳工作。在當時的封建社會中,顏、李並稱,他們的學派稱為"顏李學派"。其實李埗並不完全了解顏元的思想。李埭在他所寫的《大學辨業》中批評了前人對於格物的解釋,並強調了自己對於格物的解釋,可是完全沒有提到顏元的新解釋。大概顏元從道學打出來的時候,並沒有把他的學生們都帶出來,大部分的學生仍然留在道學裡邊,他們把顏元不違背道學觀點的文章編為《四存編》,以為顏元的主要著作;而把顏元具有新觀點的文章編為《習齋記余》,"記余"兩個字表示他們的輕重倒置,完全不知道顏元的貢獻之所在。不過顏元還是為《大學辨業》作序,並且承認《四存編》的編法,這可能是他對於道學的藕斷絲連,所以表現為拖泥帶水。 所以本書不用"顏李學派"這個名稱,不講李埭,而只講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