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 · 第二十一章易傳的具有辯證法因素的世界圖式
在戰國末期,另有一個有辯證法因素的世界圖式,易傳所提出的世界圖式。
第一節關於《易經》和易傳
現在我們所有的《周易》這部書,包括兩部分,一部分是經,一部分是傳。經包括卦、卦辭、爻辭,分為上、下兩部分,這是殷周之際的作品;傳包括彖辭、象辭、繫辭、文言、序卦、說卦、雜卦等篇,因為彖辭、象辭、繫辭,又各分為上下,所以統共十篇,舊日稱為十翼,我們總稱之為易傳。傳是對經而言,是用以解釋經的。
照傳統的說法,十翼都是孔丘所作。宋朝的歐陽修就懷疑這個說法(見歐陽修《易童子問》)。清朝的崔述舉了更多的證據,證明十翼不是孔丘所作(見《洙泗考信錄》)。其實事情是很清楚的。在十翼中,有許多地方據說是引孔丘的話,冠以"子曰"二字。有這兩個字的話是不
是真是孔丘說的,還要待考。不過這可以反證,沒有"子曰"兩個字的話,顯然就不是孔丘所說的了。十翼中的思想,有許多顯然是戰國時期才可能有的。老聃說:"道常無名朴。"(《老子》三十二章)又說:"朴散則為器。"(《老子》二十八章)道與器是相對的。《繫辭》也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道與器也是相對的。這一對術語是戰國以前所沒有的。乾《文言》說:"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這種思想是上章所講的陰陽五行家的思想。根據這類材料,可以證明十翼並不是一個人作的,也不是一個時候的作品,其時代的下限是戰國末。
從《易經》到易傳中間有個過程。《漢書?藝文志》所說的"術數",其第四種是蓍龜。龜指龜甲;用龜甲占,這種方法叫"卜"。蓍是一種草,用這種草占,這種方法叫"筮"。《易經》本來是為筮用的。用蓍草占得.某一卦、某一爻,查《易經》看其卦辭、爻辭是怎樣說的,用以斷定吉凶。後來,《易經》的影響越來越大,很有些人雖不占卦,也引用彖辭和爻辭的話,加以引伸發揮,作為他們的言論的根據。例如《左傳》宣公十二年,在晉國和楚國的戰爭中,晉國的先縠不服從命令,率領自己的部隊
過黃河追擊楚軍。晉國的一個人知莊子說:"此師殆哉!《周易》有之,在師M之臨U曰:'師出以律,否臧凶。'"這是說,出兵以紀律為主,如果部隊不守紀律,必定有很大的災禍。《左傳》襄公28年,楚王要求鄭國的國君親自到楚國聘問,鄭國的子展批評楚王說:"楚子將死矣!不修其政德而貪昧於諸侯,以逞其願,欲久得乎?《周易》有之,在復U之頤11曰:'迷復凶。'其楚子之謂乎!欲復其願而棄其本,復歸無所,是謂迷復,能無凶乎?"知莊子和子展都沒有占卦,可是他們引用《易經》的師卦和復卦的爻辭,以為其推斷的根據。這樣《易經》就不僅是一部占筮的書而且是一部道德教訓的書了。
孔丘說:"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論語*述而》)
他學易是怎樣學的,他沒有說。但是,他學易的目的在於"無大過"。大概他的學法跟知莊子和子展也差不多。還有一個證據,孔丘說:"南人
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論語?子路》)"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是恆卦九三的爻辭,孔丘引以證明人必須有恆,又說"不占而已矣",就是說,不必占卦就可以引用這一爻作為教訓。上面所引的知莊子和子展,也都可以說是"不占而已矣"。
荀況也經常引用《易經》中的卦、爻辭,並將其意義加以引伸發揮。他說:"括囊無咎無譽,腐儒之謂也。"(《荀子,非相篇》)"括囊無咎無譽",是坤卦六四爻辭,荀況引以批評庸俗的儒者。荀況又說:"復自道,何其咎,春秋賢穆公,以為能變也。"(《荀子,大略篇》)"復其道,何其咎",是小畜卦初九爻辭,荀況引以解釋《春秋》。荀況又說:"易之咸見夫歸,夫婦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這是用《易經》咸卦的卦象說明一個道理。咸卦的卦象是匿艮下兌上,艮為少男,兌為少女;艮下兌上,所以說是"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剛下"。易傳裡邊的咸卦《彖辭》,跟荀況在這裡所說的意思相同而文字不同。可見《彖辭》跟荀況所說的話是一類的東西。
《繫辭傳》說:"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又說:"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樂而玩者爻之辭也。是故君子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這就是說,君子有什麼行動的時候,占個卦,預測事情結果的吉凶;在沒有行動的時候,仔細體會《易經》的卦象以及卦爻辭的意義;這樣就可以"吉無不利"。就上面所引荀況的話,他引坤卦和復卦的爻辭,這就是所謂"以言者尚其辭"或"玩其辭";他關於咸卦的講法,就是"觀其象"。
春秋,戰國時代,用這種方法學易的人,大概不少。筮占人把這一
類的人的言論,匯集、綜合起來,就成為易傳這一類的著作。
《漢書?儒林傳》說,在漢朝初年,王同、周王孫、丁寬、服生等皆"著易傳數篇"。我們不能斷定,現在所傳的十翼是否就是他們所作的"易傳"。但是我們可以斷定,十翼就是這一類的著作。在晉朝的時候,從魏安厘王墓里發現《周易》,並有一篇類似《說卦》。可見,像十翼這一類的著作,在戰國末期就已經有了。這一類的著作,可能不只十翼這幾篇,不過沒有都保存下來。
這些易傳在對於《周易》的解釋中,表達了自己的哲學觀點,並且形成了一種世界觀體系。這樣,易傳就成了一套具有哲學體系的著作。這個體系特別表現在《繫辭傳》中。本章講易傳,即以《繫辭傳》為主。
第二節筮法和易傳中的"數"
易傳中有一大部分專著重發揮《易經》卦、爻辭的道德的意義,更確切一點說,附會卦、爻辭,使其有道德的意義。易傳中的《象辭》就專是這樣的著作。例如乾卦的《象辭》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坤卦的《象辭》說,"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就是說,天的運動有剛健的性質,君子以天為法,也要"自強不息";地的形勢有寬厚的性質,君子以地為法,也要"厚德載物"。六十四卦的《象辭》都是先指出某一卦的特點,然後說"君子以……"或"先王以……"就是說,君子要以此為法,有某種道德品質。這裡所謂君子,當然都是指當時統治階級和他們的知識分子。
從哲學史的角度看,易傳的重要不在於這些道德教訓,而在於它的宇宙觀和辯證法思想。上面引《繫辭傳》說:"以動者尚其變,以卜筮者尚其占。"又說:"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易傳的宇宙觀中最重要的概念都是從"動"和"變"得出來的。這些概念是和筮法分不開的。要想具體
地了解易傳中的這些概念,必須先知道筮法的大概情況。
《繫辭傳》里有一段就是講筮法的,它說:"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為二以象兩,掛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扮以象閏,五歲再閏,故再扨而後掛。……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有六十,當期之日。二篇之策,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是故四營而成易,十有八變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
這一段話的意思大概是這樣的。占用五十根蓍草,可是實際只用四十九根。先取出一根不用,放在一邊("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以後要經過四次經營,才可以得到一個初步的結果("四營而成易")。第一營是把四十九根蓍草隨意分為兩大部分("分而為二")。第二營是從右邊大部分中取出一根放在一邊("掛一")。第三營是把兩大部分的草各自分開,每四根為一組("揲之以四");兩部分中有不夠四根或僅有四根的小部分,放在一邊("歸奇於功"),這是第四營。總這四營為第一變。這樣除了"歸奇"的草以外,剩下的草只能是四十四根。把這些草混合起來,.同樣經過四營,這是第二變。這樣,除了第二次"歸奇"的以外,剩下的草的根數只能是四十或三十六或三十二。然後再把這些根混合起來,照樣經過四營;這是第三變。經過三變以後,剩下的草的根數,只能是三十六,或三十二,或二十八,或二十四。如果剩下的根數是三十六,這就得到老陽之數;老陽的數是九,三十六有九個四,所以三十六是老陽之數。如果剩下的根數是三十二,這就是少陰之數;少陰之數是八,三十二之中有八個四,所以是少陰之數。如果剩下的數是二十八,這就是少陽之數;少陽之數是七,二十八中有七個四,所以是少陽之數。如果剩下的根數是二十四,這就是老陰之數;老陰之數是六,二十四之中有六個四,所以是老陰之數。這樣經過三變,就可以得到一個陰爻和陽爻;每卦有六爻,所以經過十八變才得出一個卦("凡十有八變而成卦";)。
九是老陽之數,六是老陰之數,為什麼是如此,《繫辭傳》沒有說明。照後來的說法,陽是主進,進到九,就達於極點,就要開始轉變為陰。陰是主退,退到六也達於極點,就要開始轉變為陽。少陽和少陰是不變的。在占的時候,所得的陽爻和陰爻,如果是九和六,他就要變成他們的對立面,陰爻變成陽爻,陽爻變成陰爻。在他們變的情況下,就又得到一卦;原來的卦叫本卦,變成的卦叫之卦。在占得結果以後,看《易經》主要的是要看變的那一爻或幾爻的爻辭,所以《易經》裡面凡陽爻都稱為九,凡陰爻都稱為六。
在第一節所引的例中,知莊子所說的"在師a之臨il曰:'師出以律,否臧凶'"。如果是在占的時候遇見這種現象,師卦是本卦;臨卦是之卦。在占的時候,師卦的初爻是個六,陰爻變為陽爻,就成為一個臨卦。在"師之臨"這種情況下,主要的要看師卦初爻的爻辭,這個爻的爻辭就是:"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凶。"子展所說的"在復a之頤11",也是這種情況。復卦是本卦;頤卦是之卦。在占的時候,復卦的上爻是六,陰爻變為陽爻,這就是頤卦。在"復之頤"的情況下,主要的是看復卦的上爻,這爻的爻辭是:"上六,迷復凶,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凶,至於十年不克征。"
筮法的關鍵在於變爻,從變爻中可以看出將來的吉凶,這就叫"以變為占"。易傳從這個啟發中,得到變的概念,以為它的辯證法思想的基礎。這是本書所要說明的一個要點。此外,當然還有些技術問題,例如:得到變爻以後,在什麼情況下要看本卦的那一爻的爻辭,在什麼情況下要看之卦的那一爻的爻辭,如果變爻不止一個,要以哪個變爻為主,諸如此類的問題,在先秦的著作中,沒有明顯的例子以為依據,也和易傳的辯證法思想沒有直接關係,本書作為一個哲學史的著作,對於這些問題就存而不論了。
《繫辭傳》下面說,"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又)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又)四"。這是按每一卦的六爻算的。每卦六爻,按老陽算,老陽的數
550三松堂全集(第入卷)/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
是三十六,三十六乘六,得二百一十六。如果按老陰算,老陰的數是二十四,二十四乘六,得一百四十四。《易經》上下兩篇,六十四卦,總有三百八十四爻,陰陽各半;陽爻一百九十二乘三十六得六千九百一十二;陰爻一百九十二乘二十四得四千六百零八,兩下加起來就是一萬一千五百二十。《繫辭傳》說,"當萬物之數也",就是說,這個數目可以代表萬物的數目。《繫辭傳》也是像希臘的畢達哥拉學派一樣,認為數目有一種神秘的意義。後來講《易經》的有所謂"象數之學",其所謂"數"基本上就是這些東西。
第三節易傳中的"象"
占卦的人,用上面所說的筮法,占得某卦某爻以後,就在卦、爻辭中找尋他所提出的問題的解答。因此卦、爻辭要活看,不能照字面了解。例如同人卦的九五爻辭說:"同人先號眺而後笑,大師克相遇。"照字面講,這是說一支軍隊先敗後勝。但是占得這個爻辭的人不必完全照字面了解。不管他問的是什麼事,他都可以了解為,他的事大概是先凶後吉。這個爻辭是一個套子。凡先凶後吉的事都可以套進去。凡是占卜一類的書都是這個樣子,例如近代的牙牌神數。如果用牙牌占得下下、下下、上上,其占辭是:"三戰三北君莫羞,一匡天下霸諸侯。"在字面上,此占辭也是說一個軍人先敗後勝。但實則凡是先凶後吉的事,都為這個占辭所包括。這個占辭是一個套子,凡先凶後吉的事,都可以套入這個套子。
《易經》中的卦、爻辭,本來都是這個樣子的東西。易傳的作者們因套子而引申到範疇和公式的作用。照他們所說的,每一個卦都代表一個範疇,每一條卦、爻辭都代表一個公式,每一公式都表示一個或許多關於自然界和社會的原則。這些原則,他們稱為"道"或"理"。照他們說,總《易經》中的卦、爻,卦辭和爻辭,可以完全表示所有的"道"。
《繫辭傳》說:"易者,象也。"又說:"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照這個說法,"象"是摹擬客觀事物的複雜(賾)情況的。又說:"象也者,像此者也";象就是客觀世界的形象。但是這個摹似和形象並不是如照相那樣照下來,如畫像那樣畫下來。它是一種符號,以符號表示事物的"道"或"理"。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都是這樣的符號。它們是如邏輯中所謂變項。一變項,可以代入一類或許多類事物,不論甚麼類事物,只要合乎某種條件,都可以代入
某一變項。《繫辭傳》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它認為事物皆屬於某類。某類或某某類事物,只要合乎某種條件,都可以代入某一卦或某一爻。這一卦的卦辭或這一爻的爻辭也都是公式,表示這類事物在這種情形下所應該遵行的"道"。這一類的事物遵行"道"則吉,不遵行"道"則凶。
《繫辭傳》說:"夫易,彰往而察來,顯微而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這一段文字似有脫誤,但其大意則是如我們於上段所說的。《繫辭傳》認為,《易經》的卦辭、爻辭,都是些公式,可以應用於過去,亦可以應用於未來,所以說:"夫易,彰往而察來。"說出的公式是顯,其所表示的道是微,是幽。以說出的公式表示幽微的道,所以說:"顯微而闡幽。"其公式是關於某類事物的。按一類事物之名,以分別事物,叫做"當名辨物"("開而"二字疑有誤,未詳其義)。用某公式的辭,應用於某種事物,叫做"正言斷辭"。一卦或一爻的象,可套人許多類。其名或不甚關重要,但其類則甚關重要;所以說:"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義可能是不易了解的,所以說:"其旨遠。"在辭中,常不直說彼類,由此類可以見彼類;所以說:"其辭文,其言曲而中。"辭中所說或只是事物,但其所表示的則是"道";所以說:"其事肆而隱。"《繫辭傳》認為,《易經》表示"道"以為人的行為的指導,所以說:"因貳以濟民行。"貳是副本。易是"道"的副本。照《繫辭傳》所說,人遵照此指導則得,不遵照此指導則失;所以說:"以明失得之報。"得是吉,失是凶。《繫辭傳》說:"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
每一卦或每一爻皆可代入許多類事物。《繫辭傳》說:"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則天下之能事畢矣。"王弼《周易略例》說:"義苟在健,何必馬乎?類苟在順,何必牛乎?爻苟合順,何必坤乃為牛?義苟應健,何必乾乃為馬?"(《明象》)《說卦》說,乾為馬,坤為牛。照王弼所說的,馬、牛可代人乾、坤之卦;但乾坤之卦不只限於可代人馬、牛。照易傳的說
法,凡有"健"之性質的事物,均可代人乾卦;凡有"順"之性質的事物,均可代人坤卦。坤卦《文言》說:"陰雖有美,含之以從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照易傳的說法,地、妻、臣,都是以"順為正",所以都可以代人坤卦。坤卦是地之象,是妻之象,是臣之象;坤卦的卦、爻辭所說的,是"地道",是"妻道",是"臣道"。與坤卦相對的卦是乾卦,乾卦是天之象,是夫之象,是君之象。乾卦的卦、爻辭所說的,是"天道",是"夫道",是"君道"。《繫辭傳》認為,《易經》中的卦、爻都不是只表示一類事物;其卦辭、爻辭也都不是只說一種事物的"道"。所以說:"神無方而易無體。"又說:"易之為書也,不可遠。其為道也累遷。""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
照《繫辭傳》所說的,整個的易,就是一套"象"。它說:"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又說:"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繫辭焉以斷其吉凶,是故謂之爻。言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也。言天下之至動,而不可亂也。"這就是說,宇宙間的事物是繁雜的、變動的。有象及其辭所表示的"道",就可以於繁雜中見"簡",於變動中見"常"。見"簡"則見"天下之至賾而不可惡";見"常"則見"天下之至動不可亂"。
《易緯》、《乾鑿度》及鄭玄的《易贊》和《易論》都說:"易一名而含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易,三也。"(孔穎達《周易正義》引)《繫辭傳》對於《易經》就是這樣了解的。它認為"易"於繁雜中見簡易。它說:"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這是"易"的易簡之義。《繫辭傳》也認為,"易"於動中見常;它說:"動靜有常,剛柔斷矣";又說:"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這是"易"的不變之義。《繫辭傳》認為,簡、常是易中的象及公式,但象及公式不只可以代入某類事物,所以"易"又是"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這是"易"的變易之義。
照《繫辭傳》的說法,《易經》雖只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但因
其可以"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所以《易經》的象及其中的公式,巳包括所有的"道"。《繫辭傳》說:"易與天地准,故能彌綸天地之道。""與天地准"就是說,其中的道理跟自然界和社會的規律是一一相當的。"彌綸天地之道",就是遍包天地之道。《繫辭傳》說:"夫易,何為者也?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冒天下之道",也就是遍包"天下之道"。
《繫辭傳》認為,所有事物不能離開"道",也不能違反"道"。事物可有過差,"道"不能有過差。《易經》的"象"包括所有的道。所以《易經》中的象及其所代表的範疇、公式,都是事物所不能離開,不能違反的,也是不能有過差的。《繫辭傳》說:"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又說:"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又說:"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又說:"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其道甚大,百物不廢。"這都是說,《易經》中的象及其所代表的範疇、公式,表示所有的"道"。
《繫辭傳》中有兩套話。一套是說"道";另一套是說《易經》中的"象",及其中所代表的範疇、公式,與道相"准"者。例如它說:"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這一套話所講的是以筮法為基礎的"易"的體系的架子。所謂"太極"相當於從五十根蓍草中預先提出放在一邊不用的那個"一"。"兩儀"相當於把四十九根隨意分開的那兩部分。"四象"相當於"揲之以四"或者是由揲之以四而得的老陽少陽,老陰少陰。由此得出八卦;由八卦可以決定事情的吉凶。這些事情,就是所謂大業。
《繫辭傳》又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這一套話所講的就是"天地之道"。這兩套話都說"大業'',但其意義不同。"太極"的大業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
所表示的"象"及公式。"道"的大業是宇宙間所有的事物。這兩個"大業"是不同的。但照《繫辭傳》的說法,雖不同,而又是完全相"准"的。《繫辭傳》說:"易,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義配至德。"所謂"配",也是所謂"准"的意思。
易傳的作者和陰陽五行家有類似的企圖。他們都打算,像上章所引的恩格斯的話所說的,"對作為聯貫性整體看的自然界總情景給一個頗有系統的說明"。他所了解的整體不僅是自然界而且也包括社會在內。這都是當時越來越趨向統一的政治、社會情況在哲學中的反映。
陰陽五行家是以當時的工、農業生產為基礎的,跟當時的科學的聯繫比較多,它具體地說明了他們的"自然界體系"。易傳沒有這種基礎,主要的是受筮法的啟示,它由筮法引申到範疇、公式的作用。照易傳的解釋,《易經》可以說是一部事物規律的"代數學"。它認為,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及其卦辭、爻辭可以代人事物的一切規律。當然,如恩格斯所說的,這也是一種"理想和幻想,廢話和胡說",但是,也猜測到不少有價值的東西。
在中國哲學史中,易傳首先比較自覺地、系統地講到範疇、公式的作用。人類在能作抽象思維的時候,就已不自覺地應用範疇和公式。但是,自覺地應用範疇和公式,這還是以後的事情。這樣的應用是人類認識發展的一個進步,表示人類認識提高了一步。在中國哲學史中,易傳就是這步提高的表現。
從現代辯證唯物主義的水平看,易傳對於範疇、公式的認識還是很不科學的,其中有很多的"廢話和胡說",但是就當時的知識水平說,易傳在這一方面是有貢獻的。這不僅自覺地應用範疇和公式,並且提出了它認為是哲學中的一些主要範疇、公式的內容。
《繫辭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這是和"易有太極是生兩儀"相應的一個論斷。"道"相當於"太極",陰陽相當於"兩儀"。易傳認為,"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是"易"的體系中的總原則;"一陰一陽之謂道"是一切
事物構成和發展的總規律。陰陽是周易的重要的概念;《莊子?天下》篇說:"易以道陰陽。"易傳所說的陰陽,有時也有如陰陽五行家所說的陰陽的意義,但這不是其主要的意義。其主要的意義是指兩個對立面的範疇。它認為筮法中的陽爻和陰爻就是對立面的範疇的"象",就是說,是其在"易"的體系中的代表。例如,剝卦11,《彖辭》說:"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照易傳的解釋,剝卦下五爻都是陰爻,上一爻是陽爻,表示陰性的東西正在生長,陽性的東西正在衰退。陰性的東西是"柔"的東西,也是社會中的小人。剝卦意味著"小人"得勢,以
"柔"變"剛"。復卦H的卦象與剝卦正相反,《彖辭》說:"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這是說,復卦下一爻是陽爻,表示陽性東西的復生,雖然只有一爻,但是一種新生的力量,是正在發展的東西。
易傳認為,在"易"的體系中,表示"陽"的範疇和"陰"的範疇的,就是"乾"、"坤"兩卦。《繫辭傳》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這是說,乾代表陽性的東
西("陽物"),具有剛健的性質;坤代表陰性的東西("陰物"),具有柔順的性質。照易傳的說法,"乾"、"坤"是"易"的體系中的兩個主要的卦;陰陽是宇宙事物構成發展的兩個主要範疇。
第四節易傳的宇宙發生論及世界圖式
.易傳認為,在物質世界中,最大的陽性的東西就是天;最大的陰性的東西就是地。在很多地方,易傳所謂陰陽,就是指天地。易傳認為,最能體現陰陽的性質的東西,也就是天地。乾卦《文言》說:"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坤卦《文言》說:"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易傳用它所認為是天和地的性能以說
明陰陽的性質。這種看法,是和當時人們對於天體的理解聯繫在一起的。古時以為天圓而地方,天運轉而地不動;動是剛健的表現;不動是柔順的表現。
咸卦的《彖辭》說:"咸,感也。柔上而剛下,二氣感應以相與";"天
地感而萬物化生"。這裡所說的"二氣",就是陰陽二氣。咸卦H艮下兌上;艮是少男;兌是少女。女在男上,意味陰在陽上。陰氣經常在下,陽氣經常在上;現在上下交換,這就是"二氣感應"的象徵。照易傳的說法,在自然界中,陰陽二氣的具體表現就是天地。二氣的"感應",就是天地的"感應"。萬物都是從天地"感應"化生出來的。
《繫辭傳》說:"天地銦縊,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它是從男女配合生出子女這個生物學的現象,作一種類比,推出天地配合生出萬物。它認為自然界的根本是天地;萬物中最主要的東西是在天上的日、月、風、雷,在地上的山、澤及人生最急需的水、火。按八卦說,乾坤代表天地,其餘六卦則分別代表其餘的這些東西。天地比如父母,其餘的東西比如它們的子女。
天地的這六個最初的子女,輔助天地,化生萬物,例如,僅只有天地,萬物還不能長大,還要"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繫辭傳》)。又說:"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卦《彖辭》)從前的人認為雷對於萬物的生長,有驚醒鼓動的作用;雨對於萬物的生長的作用,是更明顯的。這是《易經》中的原始的、素樸的唯物主義思想,易傳也把它保存下來。
易傳也像陰陽五行家那樣,把八卦分配於四方、四時,從空間和時間兩方面立一世界圖式。《說卦》說:"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下文解釋說:"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悅)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
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照這個說法,震位於正東,於時為春;一切生物都在春季生長出來。巽位於東南,於時為春夏之交。離為火,位於正南,於時為夏;一切生物都在夏季長成。坤位於西南,於時為夏秋之交。兌位於正西,於時為秋;一切生物皆在秋季因收成而喜悅。乾位於西北,這是一年陰盛陽衰的開始,陰陽相薄而戰。坎位於正北,於時為冬;一切生物都在冬季藏起來,所以說,"萬物之所歸也"。艮位於東北,於時為冬春之交;一年四季,又在開始,所以說,"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
在這個世界圖式中,離為火居南方,於時為夏;坎為水,居北方於時為冬;這是跟陰陽五行家的世界圖式相合的。其餘六卦的方位和季節,照《說卦》的解釋,都很不明了,大都是些"廢話與胡說"。
《序卦》說:"有天地然後萬物生焉,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又說:"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照這個說法,物質的天地是萬物的根本;天地之間,除了萬物之外,沒有別的東西("唯萬物")。照這個說法,在萬物之中,有人類的男女。男女的配合原來只是一種生理關係。在夫婦關係還沒有確定的時候,人不能知道誰是他的父,也不能知道誰是他的子,所以"有夫婦然後有父子"。以父子的關係為基礎,建立了君臣的關係,這就有了"上下"的分別。根據這種關係,制定出來一些制度,這就是所謂"禮義"。《序卦》的這種說法,猜測到社會的發展,由家庭的建立到階級的分化。這在一定程度上是符合於事實的。《序卦》沒有說在沒有天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它似乎認為天地是無始的。這一點不很明確。但是,從《序卦》對"未濟"卦的解釋(見下)看,它顯然認為世界是無終的。
易傳認為,事物經常在變化之中,"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者也"(恆卦《彖辭》)。恆久不已,就是永恆的運動。其最明顯的表現就是日月的
運行及四時的變化。"天地革而四時成"(革卦《彖辭》);革就是變革。天地的變化照著一定的規律,"天地以順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不忒"(豫卦《彖辭》)。"不過","不忒",就是沒有差錯,其所以沒有差錯,就是"以順動","順"著規律運動。運動雖是多種多樣,但是統一於規律,"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繫辭傳》)。易傳所說的"道",就有規律的意義。它認為每一類的東西都有它們的"道"。天有"天之道",地有"地之道",人有"人之道"。
關於八卦的起源,《繫辭傳》說:"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這就是說,創始八卦的人,對於自然界作了充分的觀察,首先觀察天地,其次觀察鳥獸,以及自己的身體。從這些觀察中,得到對於規律的知識;八卦就是用以表示這些規律的"象"。易傳認為,有了八卦這些"象",就可以解釋自然界的神秘("以通神明之德"),並且說明各種事物不同的情況("以類萬物之情")。易傳對於八卦起源的見解,是不合歷史事實的;對於八卦作用的說法,是十分誇張的。但是,從認識論的角度看,它的這種見解似乎有反映論的觀點。上面說過,易傳認為"聖人"所取的"象"是摹擬客觀事物的情況。這似乎也有認識論上的反映論的觀點。
上面引《繫辭傳》所說的,"易有聖人之道四焉",其中之一就是"以制器者尚其象"。《繫辭傳》說:"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階級社會確立治者與被治者的分別,貴者與賤者的分別,據說這是取法於"天尊地卑",所以
是"取諸乾坤"。又說,舟楫的發明是取法於"渙"。渙卦B巽上坎下,木在水上。船也是木在水上,所以"聖人"由渙卦的啟示而製造船。又說:人"服牛乘馬"利用畜力,以"引重致遠",是取法於"隨"。隨卦B震下兌上,"下動上說(悅)"。"聖人"由這個啟示而馴養家畜牛馬,以為人服務。《繫辭傳》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卦象表示道;器
是把道應用於實際而製造出來的。
易傳中這種"觀象制器"的思想,實際上是說,通過對自然現象的規律的觀察,人類發明生產工具;這有以人力改造自然的意義。這也是一種唯物主義的觀點,不過這種觀點被它用卦象說歪曲地反映在他們的體系中。它又認為這些增加生產力的發明都是很重要的事,是聖人的重大的責任。"備物致用,立成器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繫辭傳》)。《繫辭傳》中提到了伏義氏發明網罟,教民漁獵;後來出現了神農氏,發明耒耜,教民稼穡;再後來出現了黃帝、堯、舜,發明衣裳、舟車、宮室、棺槨以及文字等,使人民脫離了野蠻時代的生活。易傳所說的這些觀象制器的聖人,實際上象徵著上古時代社會經濟的發展階段和古代文明起源的過程。這都是進步的思想。不過它不承認,這些發明都是勞動人民從生產實踐中得來的,認為是"聖人"從學習卦象中得來的,這是唯心主義的思想。
第五節易傳的客觀唯心主義體系
上節說,從認識論的角度看,易傳似乎有反映論的觀點。說"似乎是",因為易傳的體系基本上是一個客觀唯心主義的體系,它所認為是客觀的東西不一定是物質的東西。真正的反映論必須是主觀反映客觀,精神反映物質。
易傳的作者們和陰陽五行家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企圖證明宇宙,包括自然界和人類社會,是一個"有聯貫性的整體",並且企圖對這個有聯貫性的整體作一套有系統的說明。這是當時社會、政治統一的趨勢在哲學中的反映。《繫辭傳》說:"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這兩句話就是這種反映的表現。他們的這樣的企圖也是人類知識發展的要求。這都是應當肯定的。
易傳認為《易經》的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都是範疇和公式,代表宇宙事物的"道,"道"就是宇宙事物的規律,是宇宙事物間的聯繫,也就是它們之間的聯貫性的表現。這裡有一個問題,就是,"道"和事物有甚麼樣的關係呢?是"道"依附於事物,在事物之中,或者"道"是事物的主宰,在事物之上?前者是唯物主義的思想,後者是唯心主義的思想。
在易傳中,前者的思想是有的。如《繫辭傳》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這是以天地為主,乾坤兩個範疇是依天地的性能而定的。這是前者的思想。第四節中所講的宇宙發生論和世界圖式也有這樣的思想。但易傳中表現更多的,是上面所說後者的思想。就它的整個體系說,是一個客觀唯心主義的體系。
照易傳的解釋,《易經》可以說是一部事物規律的"代數學"。它雖然也認為,事物的發展是沒有窮盡的,但是它認為這部"代數學"可以包括過去、現在和未來一切可能有的規律。這就是認為規律是有限的,不是無限的。這樣的體系是一個封閉了的體系。其所以封閉是為《易經》的卦、爻辭的體系所決定的。易傳的作者們,受了筮法的啟示,對於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作了一定的觀察,對世界及其規律有一定程度的認識。《繫辭傳》說:"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這一段話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在這個基礎上,他們建立了他們所謂"易"的體系。他們的哲學思想的一部分,是從經驗、觀察得來的。可是,人無論有多麼多的經驗,多麼多的觀察,都不可能得到一個體系,使他可以說:"天下之能事畢矣。"易傳的作者們認為他們的"易"的體系就是整個的客觀世界及其規律的縮影。整個客觀世界是照著他們的"易"的體系存在和變化。這就是唯心主義的思想方法。在這種方法的指導和支配下,易傳在哲學的基本問題上,不得不走向客觀唯心主義。
上面所的"代數學"的方法,對筮法說是必要的。由此而形成的
"易"的體系,用以"範圍"天地之化,這就導出事物的規律不在事物之中而在事物之上的結論。《繫辭傳》中表現了這種觀點。它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裡所說的"道",即"一陰一陽之謂道"的"道",指事物變化的法則;"器"指具體的事物。"形而上"是說無形,"形而下"是說有形。這裡將"道"和"器"作了明確的區別。這種區別,意味著"道"在"器"之上,是可以脫離具體事物而存在的,也就是說,承認有不依賴於具體事物的規律。這就是認為規律是第一性的,而具體的事物是第二性的。
《繫辭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不與聖人同憂"是說不可把"道"擬人化。但是,"道"作為規律而又可以"鼓萬物",這就是說,萬物生長變化的動力是"道",這就認為"道"是
主宰;萬物是服從於"道"的。乾卦《彖辭》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乾元"就是"乾道",有它"統天","御天",才可以有"雲行雨施,品物流行"。這也是說,"道"是主宰,萬物是服從於"道"的。
《繫辭傳》說:"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這和乾卦《彖辭》所說的"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是一致的。這就是說,人的"性"是直接從"道"分出來的。從"道"說,這分出來的是"道"給予人的"命";從人說,這分出來的是人所受的"性"("成之者性也")。因為"性"是直接從"道"分出來的,所以是善的("繼之者善也")。這個說法,基本上和孟軻的性善說是一致的,不過是講得更抽象,更玄虛。
易傳認為,"聖人"作"易"的目的,就是"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說卦》)。照它的說法,能夠"至於命",也就是掌握了"道"。它認為掌握了"道"的聖人可以"先天而天弗違"(乾卦《文言》),因為"道"是"統天"、"御天"的,是"天"的主宰。
這都是客觀唯心主義的思想。易傳的這種發展,有其一定的程序。
易傳企圖用對立面統一的觀點說明世界的形成及其所遵循的規律。這是受筮法的"分而為二"的啟示。比較早的對於《易經》的解釋,如《左傳》、《國語》中所記載的,認為"二"就是天地。這種解釋,用神話的方式說明天、地是父、母,萬物是天、地生出來的子女。就"易象"說,乾、坤兩卦是天、地的象徵。從乾、坤兩卦中,生出其餘的六卦,又由八卦配合為六十四卦。這其中有素樸的唯物主義的思想。這在第一章第六節中已經講過。
對於《易經》的解釋的進一步的發展,就是上面所講"代數學"的思想。這種思想的開始還可以認為"道"是在事物之中,不在事物之上;這是上面所講易傳哲學的唯物主義的一面。但是這種思想的發展,必然使其對於世界的唯物主義的理解逐漸減少,走到上面所講的唯心主義的道路上去。於是,易傳最後構成了它的客觀唯心主義體系。
易傳的世界圖式同五行家的世界圖式的根本不同就在於此。五行家的圖式是在物質世界之中,在具體事物之中,這是唯物主義的思想。易傳的圖式是在物質世界之上,具體事物之上,這就是唯心主義的思想。
第六節易傳中的辯證法思想
易傳的作者,在筮法的啟發下,在一定程度上,對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作了觀察,發現了一些事物變化的規律,得到了比較豐富的辯證法思想。在中國哲學史中,這是古代辯證法思想的進一步的發展。這是易傳的主要貢獻。
筮法的一個特點,就是變。"凡十有八變而成卦"。直到現在,我們還說事情的變動是"變卦";"某某事情變卦了"。這可見筮法中的變的觀念對人的印象是很深的。
照漢代學者的解釋,"易"本有"變易"的意思。易傳極重視變易,前面所說的"易有聖人之道四焉",其中之一即是"以動者尚其變"(《繫辭傳》)。下面接著說:"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孰能與於此?"這是說,卦爻的變化,錯綜複雜,形成了各種卦象。又說:"易之為書也不可遠,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這是說,六爻變動無常,陰爻、陽爻互相轉化。"爻者言乎變者也"(《繫辭傳》)。正是由於卦爻的變化無常,才生出各種不同的卦象,由此斷定各種事情的吉凶禍福。離開了卦爻的變化就不能進行占筮了。
在這種啟發下,易傳對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作了一定的觀察,由此認識到,一切事物也都處在變動之中。《繫辭傳》說:"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在天成象"是說,天上形成了日月星辰;天象有明有晦,月亮有盈有虧。"在地成形"是說,地上形成了山川、草木、禽獸等有形的東西;山川有流動變遷,生物有枯榮生死。豐卦《彖辭》又說:"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這是說,從自然界到人類,沒有不變化的。易傳認為,卦爻的變化就是效法天地的變化。"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天地變化,聖人效之"(《繫辭傳》)。這也就是說,"易"的體系中的卦、爻的變動是宇宙事物變動的反映。
易傳認_為,卦、爻的變化是神妙莫測的。《繫辭傳》說:"陰陽不測之謂神。"這句話也可以了解為,具體事物的具體變化是極端複雜不可預測的。《說卦》說:"神也者,妙萬物而為言者也。"這是說,"神"的意思是萬物的變化神妙莫測。但是《繫辭傳》又說:"知變化^道者,其知神之所為乎?"這是說,具體的變化雖不可測,但有一個"變化之道",就是說,卦象和事物的變化有其規律。了解這些規律,也就可以了解"神之所為","神"也就不是不可測了。因此,易傳十分強調研究和掌握變化的規律,認為,"聖人"作"易"的目的在於"通神明之德","聖人"的最大的
能力,在於窮究事物變化的規律,"窮神知化,德之盛也"(《繫辭傳》)。明確肯定事物永遠處在變化的過程中,有意識地研究事物變化的法則,這是易傳哲學的一個特點。這是辯證法思想。
事物的變化有哪些規律呢?首先,易傳的作者接觸到事物變化的根源問題,認為事物的變化,是由於事物本身包括有對立面;由於對立面的相互作用,才有事物的變化。就易象方面說,"觀變於陰陽而立卦,發揮於剛柔而生爻"(《說卦》)。這是說,有陰爻和陽爻的對立,才有卦的變化。易傳認為,一切事物的變化也都是如此。一切事物都有對立著的兩個方面,也就是說,都有陰陽兩個方面,而且是相反相成的。《繫辭傳》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就尊卑的對立說,尊是陽,卑是陰。就貴賤的對立說,貴是陽,賤是陰。就動靜的對立說,動是陽,靜是陰。就剛柔的對立說,剛是陽,柔是陰。尊卑、貴賤、動靜、剛柔,都是相反的東西,可是必需在一起。易傳認為,正是由於事物自身包括有對立面的統一,所以事物自己才有變化。《繫辭傳》說:"日月運行,一寒一暑。"又說:"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暑相推,而歲成焉"。這是說,日月是相反的,但必須它們互相推移,才能成為晝夜;寒暑是相反的,但必需它們互相推移,才能成歲。總起來說,這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
第二節說到,筮法"四營"中一個重要的"營",就是把一束蓍草分為二。在這種啟示下,易傳的作者得到了一分為二的觀念,提出了"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說法。這種說法也可以了解為,在"太極"中本涵有對立面;由此分化出兩個對立面;兩個對立面的相互作用,產生了其它的各種現象。這意味著,事物的發展過程是統一物分裂為對立面和對立面相互作用的過程。關於對立面的相互作用,易傳認為有相互推移("剛柔相推"),有相互摩擦("剛柔相摩"),也有相互衝擊("八卦相盪")等各種表現形式。這些材料表明,易傳的作者猜測到,事物變化的根源,在於其自身存在著內部的矛盾。
照易傳的解釋,睽卦說明事物中的對立面的差異。睽卦S兌下離
上。《彖辭》說:"睽,火動而上,澤動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火的性質是"炎上";水的性質是"潤下"。火在上更往上,水在下更往下,背道而馳,差異越來越大。離為中女,兌為少女;所以"二女同居",但"其志不同行",一個是"炎上",一個是"潤下"。但是睽卦《彖辭》認為,對立面的統一還是主要的。它說:"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
通也,萬物暌而其事類也。睽之時用大矣哉!"睽卦《象辭》說:"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同之中有異,就是說,統一之中有差異,有矛盾。
關於上面所講的思想,《繫辭傳》有一個概括的論斷:"乾坤其易之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毀,則無以見易。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矣!"這段話,就"易"的體系說,是說,沒有乾(陽)坤(陰)的對立,就看不到易象的變化。就宇宙觀的體系說,是說,沒有對立面的矛盾,也就沒有變易;沒有變易,對立面的相互作用也就要終止了。易傳的作者猜測到事物的變化是對立面的統一和矛盾的過程。
易傳在這裡接觸到辯證法的最根本的法則。毛澤東同志說:"事物的矛盾法則,即對立統一的法則,是唯物辯證法的最根本的法則。列寧說:'就本來的意義說,辯證法是研究對象的本質自身中的矛盾。'列寧常稱這個法則為辯證法的本質,又稱之為辯證法的核心。"(《矛盾論》,《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第二版,二八七頁)又說:"列寧對於對立統一法則所下的定義,說它就是'承認(發現)自然界(精神和社會也在其內)的一切現象和過程都含有互相矛盾、互相排斥、互相對立的趨向。'"(同上,二九三頁)在中國哲學史中,易傳第一次接觸這個原則,而且自發地在這個原則上建立它的體系。這是易傳的最大的貢獻。但是它以為這個法則的重點是統一而不是矛盾。這是它辯證法思想不徹底之處。下文詳論。
易傳的辯證法思想的另一個要點就是主動,以動為主。在易象中象徵動的卦是乾。乾是易中的第一個卦,也是最主要的卦。
乾卦的《彖辭》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文言》解釋說:"乾始能以美
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時乘六龍,以御天也。雲行雨施,天下平也。"這是用一種形象的語言對於乾卦作的讚歌,也就是對於動的讚歌。大意是說,動是剛健的表現。宇宙間一切作為,一切成就,都是從動開始的("萬物資始"),也都是動的成果("各正性命")。這就是"以美利利天下"。一切作為,一切成就,都是由動所生的美利。其利非常廣泛,以致於不能具體地說是什麼利("不言所利")。
乾卦的《象辭》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就是說,人要學習乾的美德,不停止地發揮自己的能動性。
舊說:"易、老相通。"這是極表面的看法。其實《老子》和易傳,在其根本觀點上是完全相反的。《老子》主靜,以靜為主。易傳主動,以動為主。舉個例說,《老子》和易傳,都重視"復"。復卦《彖辭》說:"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就是說,"復"是宇宙的秘密。《老子》也說"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十六章)不過《老子》所謂復,是"歸根復命"的意思。《老子》說:"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復命。"(同上)這是說:萬物皆出於"道",並復歸於"道"。《老子》"吾以觀復",王弼注說:"凡有起於虛,動起於靜,故萬物雖並動作,卒復歸於虛靜。"易傳"復其見天地之心乎?"王弼注說:"復者,反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為心者也。凡動息則靜,靜非對動者也。語息則默,默非對語者也,然則天地雖大,富有萬物,雷動風行,運化萬變,寂然至無,是其本矣。"王弼講的是《老子》的"復",不是易傳的"復"。他以老解易,不合易傳的本義,但由此可見《老子》與易傳的不同。《老子》所謂"復",是所謂"歸根復命",其所注重是在"無",把靜止看成是事物變化的最終歸宿。易傳所謂"復",講的是陰陽的消長。與復卦相對的是剝卦,艮上坤下■,陽消陰長,只剰了上面的一個
陽爻。復卦U將最後消盡的陽在初爻(最下一爻)中又生出來,所以謂
之復。意思是說,陽又恢復起來了。易傳注重"有",認為動是萬物生成成就的根源。《老子》認為靜是第一位的,由靜而動,動止復歸於靜。靜是絕對的,動是相對的。易傳認為動是第一位的,由動而靜,雖靜而動也未嘗停止。動是絕對的,靜是相對的。這是《老子》和易傳的根本不同。這個不同是它們所代表的階級不同的反映(詳下)。
易傳還認為事物的變化也是對立面相互轉化的過程;這也是從筮法得到啟發的。筮法用"老陰"、"老陽"為占,不用"少陰"、"少陽"為占。用易學家的話說,它用九、六,不用七、八。照它的說法,"老陰"、"老陽"是正在向它們的對立面轉化。陰陽的發展,達到一定的限度就要轉化為它的對立面;"老陰"、"老陽"正是處在轉化的前夜。筮法認為這才是最重要的契機;筮法自以為它就是要抓著這個契機。筮法是一種巫術迷信,但是其中的這個思想有很大的啟發性。易傳就是在這種啟發下,對客觀事物的變化進行觀察,從而得到"物極必反"的辯證思想。
《易經》中本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的話(泰卦九三爻辭)。這是《易經》中原有的辯證思想的萌芽。易傳對這個思想更大加發揮。易傳說:"日中則昃;月盈則食"(豐卦《彖辭》);又說:"變化者進退之象也"(《繫辭傳》)。由進而退,由退而進,就是變化的過程。又說:"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繫辭傳》)"窮"就是事物發展到極點;"變"就是變為其反面;"通"是變為反面以後的新的發展;"久"是新的發展所經的時間。這個"久"也不是永遠的,在不久的時間內,它還要達到"窮"的階段。這就叫"往來"、"屈伸"。
《繫辭傳》說:"闔戶謂之坤,辟戶謂之乾,一闔一辟謂之變,往來不窮謂之通。"又說:"往者,屈也;來者,信(伸)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易傳認為,宇宙間的變化,其內容不過是事物的成毀。就卦象說,事物的成毀,也就是乾、坤的開、闔。事物的成是其來,其毀是其往。一來一往就是變。這種往來是無窮的;惟其無窮,所以世界無盡。這就是所謂
"往來不窮謂之通"。
"往來不窮"就是說,來者往,往者再來。再來謂之"復"。"無平不陂"就是說,無來者不往。"無往不復"就是說,無往者不再來。
易傳認為,"物極必反"是事物變化所遵循的一個通則。照《序卦》所說,六十四卦的次序,即表示這種通則。六十四卦中,相反的卦常是
在一起的。例如,泰卦B和否卦B,剝卦B和復卦U,震卦B和艮卦B,既濟卦H和未濟卦3,在卦象上都是相反的,可是在六十四卦的排列次序中,它們是在一起的。專就這個次序說,這可能是《易經》中原有的辯證法思想。《序卦》發揮這個思想說:"泰者,通也,物不可以終通,故受之以否。""剝者,剝也;物不可以終盡;剝窮上反下,故受之以復。""震者,動也;物不可以終動,動必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六十四卦的最後一卦是"未濟"。《序卦》說:"物不可窮也。故受以未濟終焉。""通"的事物"不可以終通";動的事物"不可以終動";這就是說,它們必然要轉化為其對立面。"物不可窮",就是說,事物是無盡的;世界無論在甚麼時候總是未完成("未濟"),就是說,永遠處在轉化的過程中。這些都是易傳中的辯證法思想。
照易傳的解釋,有些卦爻的次序,也表示"物極必反"的規律。例如,乾卦的六爻說明,一個有"聖人之德"的人,由下位逐步上升到君位。初九代表下位,九二、九三、九四,依次上升,到九五就是"飛龍在天",成為最高的統治者了。上九比九五還高一層,可是到上九就成為"亢龍"而"有悔"了。為甚麼是如此呢?《文言》解釋說:"亢龍有悔,窮之災也";到上九就要"窮則變"了。《文言》說:"亢之為言也,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進與退,存與亡,得與喪,都是矛盾著的對立面。它們在一定條件下是可以互相轉化的,"亢龍""知進而不知退",結果就是退;"知存而不知亡",結果就是亡;"知得而不知喪",結果就是喪。易傳認為這是事物變化所遵循的一個通則。
易傳認為,人應該對於對立面的轉化,取積極的態度,應用對立面
轉化的法則促進事物的發展。《繫辭傳》說:"尺蠖之屈,以求信(伸)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屈"和"蟄"是消極的動作,但"尺蠖之屈"和"龍蛇之蟄"是為更好地前進。《老子》雖有類似的話,但他的所謂進是反抗新興地主階級,實際上是反對前進。這是《老子》與易傳之間的一個根本不同之處。
和《老子》的辯證法比較起來,易傳還特彆強調變革。易傳在有些地方認為"化"與"變"是不同的。"化"是指自然的變化和逐漸的變動;"變"指人為的變革和激烈的變動。《繫辭傳》說:"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所謂"化而裁之"是說,順著自然變化的趨勢加以人為的推動;這就是變革的意思。革卦《彖辭》說:"革,水火相息,其志不相
得曰革。"革卦a離下兌上,跟暌正是相反。睽卦離上兌下,水"潤下",火"炎上",二者的距離越來越遠,差異越來越大,所以為"睽"。革卦也是"二女同居",但是水在上而"潤下",火在下而"炎上",二者互相企圖消滅對方,所謂"水火相息";"息"在這裡是熄滅的意思,這就是說,對立面的雙方之間,展開了"你死我活"的鬥爭。這就是"革"的"象"。革卦《彖辭》接著說:"夭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之時大矣哉!"這是說,天地必有變革,才有春、夏、秋、冬;社會政治的變革,是合乎事物發展的規律和人們的要求的。我們現在使用的"革命"一辭,就是從這裡來的。認為經過變革,事物才能更好地發展,這是易傳對辯證法思想的一個重大的貢獻。
依據以上的思想,易傳認為,事物變化和對立面轉化的過程,不是消極後退的過程,而是不斷更新和前進的過程。《繫辭傳》說:"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這是說,陰陽的互相轉化,有"富有"的"大業",也有"日新"的"盛德";它的"大業",即成就於"日新"之中。所謂"日新",即不斷地更新。《繫辭傳》又說:"天地之大德曰生。""生"也就是"日新"。這裡所說的"日新",不一定就是質的飛躍。但易傳的這種思想,和《老子》的消極倒退的發展觀,成為鮮明的對比。
易傳與《老子》皆認為如欲保持一物,最好的辦法是不要使他發展到極點,經常預備接受其反面;如此,則可不至於變為其反面。但是易傳所採取的是積極的態度,其目的在於使自己在前進中不至於失敗,以保持巳得的果實。既濟卦是成功的"象";可是它的《象辭》說:"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君子"如能如此,就可以保持著他的"既濟"。《繫辭傳》說:"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亂者,有其治者也。是以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安不忘危""思患預防",就是"知幾"。《繫辭傳》說:"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見者也。"又說:"夫易,聖人所以極深而研幾也。"知幾的人,安不忘危,則可以保持安;存不忘亡,則可以保持存;治不忘亂,則可以保持治。事物經常處在轉化的過程中,好事也有可能成為壞事,因此要時常警惕考慮到壞的一方面,事先加以克服,這就可以保持勝利。
易傳認為"知幾"是《易經》的一個重要教訓。
第七節易傳哲學的階級根源
地主階級是一個剝削階級,所以即當其在上升的時期,也是有兩面性的。它一方面與奴隸主貴族有矛盾,一方面與勞動人民有矛盾。易傳反映了地主階級的這種兩面性。它一方面與奴隸主貴族的社會秩序和等級制度作鬥爭,認為地主階級應該取奴隸主貴族的政權而代之,所謂"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卦《象辭》)。易傳哲學的辯證法的一面,是為向奴隸主的鬥爭服務的。地主階級另一方面又要建立和鞏固封建社會的社會秩序和等級制度。易傳也反映地主階級的這個要求和願望。它把封建社會中的秩序硬加在自然界上,硬說它也是自然界中的秩序。以後它又反過來拿這種所謂自然秩序,說明封建統治階級
的社會秩序是合理的,永恆的。例如封建社會的四大繩索中的政權規定君尊臣卑,族權規定父尊子卑,夫權規定夫尊妻卑;這是封建社會中
所謂秩序。尊卑的關係就是統治與被統治的關係,易傳用乾、坤兩卦以說明這種關係。《繫辭傳》說:"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知"是主管的意思。在封建社會的官僚系統中,主管一府的事的官叫"知府";主管一縣的事的官叫"知縣"。《繫辭傳》這裡所謂"知"也是這個意思。乾所主管的是創始;坤所主管的是完成。又說:"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這都是說,乾是主動的,是統治者的"象";坤是被動的,是被統治者的"象"。坤卦的卦辭說:"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彖辭》解釋說:"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西、南得朋,乃與類行。東、北喪朋,乃終有慶。安貞之吉,應地無疆。"這就是說,坤是被統治者的"象",有"柔順"的性質。如果在前面領導,它就要迷惑而失掉方向("先迷失道";);只有在後邊跟隨,才是它的正常狀態("後順得常")。西方的卦是"坤"、"兌";南方的卦是"巽"、"離",這些卦都是陰卦("坤"是母,"兌"是少女,"離"是中女,"巽"是長女)。所以"坤"於西、南兩方,可以"得朋",因為是與同類的卦在一起("乃與類行")。東方的卦是"艮"、"震";北方的卦是"乾"、"坎";這四卦都是陽卦("乾"是父,"艮"是少男,"坎"是中男,"震"是長男)。所以坤於東、北兩方,只是"喪朋"。但正因沒有朋友,才終於"有慶";就是說,坤只有隨順乾,才可不"迷"而得"常"。《文言》更發揮說,"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後得主而有常,含萬物而化光;坤道其順乎,承天而時行。"這些話都明確地說明,坤和乾的關係是被統治與統治的關係。
乾卦所講的是天道,君道,父道,夫道。坤卦所講的地道,臣道,子道,妻道。照易傳這樣一講,好像四大繩索都是出於自然,因此是合理的不可改變的。易傳以這種思想為封建的社會秩序作根據。也正因為如此,它終於將乾坤、陰陽說成是脫離具體事物而存在的範疇和原則,
企圖由此更有效地說明封建制度是永恆的,合理的。這是易傳哲學的客觀唯心主義的階級根源。
舊日易學家講易傳中有三個重要觀念:位、時、中。從上面所引易傳的話看,所謂"位"、"時"、"中"有這樣的意義,就是說,若果一事物有所成就,它的發展必需合乎它的空間上的條件("位"),及時間上的條件("時"),其發展也必須合乎其應有的限度("中")。易傳認為事物的發展是和時間、地點、限度聯繫在一起的。不過它所說的"位",只是就某一爻在某一卦中的地位說的,跟實際情況根本沒有聯繫;這是一種抽象的說法。至於它所說的"時"更是抽象,一個爻為甚麼是得時或失時,也都沒有說明。
從馬克思主義的現代唯物主義辯證法看起來,易傳關於運動和對立統一的思想中,本來有很大的形上學的成分。它所認識的運動的總的過程,還基本上是循環的。所謂"往來不窮",歸結於"復";"復"就是循環。它說:"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繫辭傳》)宇宙間事物的"往來"都是這樣"相推"。照這種說法,雖"相推"而並沒有真正新的事物出現。也就是說,看不^?有質的飛躍。
恩格斯論西方18世紀的唯物主義者說:"自然界是處在永久的運動中;這點是當時人們也曾知道的。但根據當時人們的想法,這種運動是永遠在同一個圈子內旋轉著,從而也就永遠停留在同一地點上:它總是導致同一的結果。這種想法在當時是不可避免的。……不能拿這個缺點去責備18世紀的哲學家們,因為這個缺點甚至連黑格爾也是免不了的。"(《費爾巴哈與德國古典哲學的終結》,《馬克思恩格斯文選》(兩卷集)第二卷,三七一頁)這是跟當時的科學水平相聯繫的。
易傳雖接觸到辯證法的核心,對立統一的法則,但它講的最多的是對立面的統一;關於對立面的鬥爭它講的很少。它更沒有看到對立面的鬥爭是變化和發展的泉源;鬥爭是絕對的,統一是相對的。毛澤東
說:"無論什麼事物的運動都採取兩種狀態,相對地靜止的狀態和顯著地變動的狀態。兩種狀態的運動都是由事物內部包含的兩個矛盾著的因素互相鬥爭所引起的。當著事物的運動在第一種狀態的時候,它只有數量的變化,沒有性質的變化,所以顯出好似靜止的面貌。……事物總是不斷地由第一種狀態轉化為第二種狀態,而矛盾的鬥爭則存在於兩種狀態中,並經過第二種狀態而達到矛盾的解決。;好以說,對立的統一是有條件的、暫時的、相對的,而對立的互相排除的鬥爭則是絕對的。"(《矛盾論》,《毛澤東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第二版,三二O至三二一頁)這是對立統一規律中最重要的一點;易傳的辯證法思想所沒有見到的也正是這一點。正因為如此,所以它不能看出真正新事物的發生,所以在它看來,事物的運動,總的說來只是一種循環。
易傳認為在對立面的對立中,主要的不是它們的矛盾,而是它們的調和。乾卦《彖辭》說:"保合太和,乃利貞。"它認為"乾"的一個重要作用是保持宇宙的協和。這個和與普通的和不同,所以稱為"太和"。
在儒家思想里,"中"跟"和"是聯繫在一起的6《禮記》里《中庸》一篇,有許多意思,甚而至於有些字句,都與易傳相同。《中庸》也發揮"中"及"和"的思想,它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它鼓吹"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這樣的和,就是易傳所謂"太和"。西方資產階級哲學家稱之為"預先立的和協"。
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有一個重要的範疇,就是"度"。度就是事物存在的界限,超過了這個界限,這個事物就不是這個事物而要轉化為別的東西了,就是說,量變就要引起質變。"度"是一種範圍,在這個範圍之內,量變不致引起質變。
馬克思主義唯物辯證法認為量變超出了事物的"度",是合乎世界發展規律的,只有在這種情況下,舊質才會消失,新質才會產生。新質又有新的"度",新質又發展,又打破了"度",又有新質產生。這樣發展
下去,才有無窮的真正的新事物繼續出現,這樣才是真正的"未濟"。
儒家所說的"中",在一定程度上有似於這裡所說的"度",一種事物
的發展,如果超過了"中",它就要變成它的反面,它與別的事物關係也
失去了平衡,就是說失去了"和"。
在儒家的思想中,"時"和"中"是聯繫在一起的。易傳的"時"、"中"
等概念,正是儒家的這種思想的表現。易傳把它們跟卦、爻辭結合起
來,這就似乎是在自然界也有一定的根據,因此在後來的封建社會中更
擴大這些思想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