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 · 第十八章楚國的改革與屈原,稷下精氣說的傳播
第一節楚國的封建化的改革
楚國是南方的一個大國。在春秋末期,在吳起的推動下,也進行了封建化的改革。
吳起是衛國人,《史記?吳起列傳》說:他學於曾子。《呂氏春秋-當染》篇說:曾子學於孔子,吳起學於曾子。照這個說法,曾子是孔丘的學生曾參。也有一種說法,說這個曾子是曾參的兒子——曾申。無論怎樣,他原來是個儒家的人。
他曾經在魯國和魏國做過官,掌過兵權,是當時的一個有名的軍事家。他曾對魏武侯說:"治國在德不在儉。……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史記,吳起列傳》)照這些話看起來,他原來是主張"德
治"的。他隨後到了楚國,楚悼王在位(公元前401—前381),用他做宰相。他當了宰相以後,"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同上)。就是說:他在楚國推動了"法治",打擊奴隸主貴族,
在楚國實行中央集權的政治,推行富國強兵的政策。他從儒家轉化為
法家。
《淮南子*道應訓》記吳起話說:"將衰楚國之爵,而平其制祿。損其有餘,而綏其不足,砥礪甲兵,以時爭利於天下。"
所謂有餘和不足是確有所指的。《呂氏春秋?貴卒》說:"吳起謂荊王曰:'荊所有餘者地也,所不足者民也。今君王以所不足益所有餘,臣不得而為也。'於是令貴人往實廣虛之地,皆甚苦之。"照這話看起來,"有餘"指的是土地;不足指的是勞動力。貴族們已經有很多的土地,又給他們增加勞動力。吳起說:這種辦法,他辦不了。他主張削減貴族的土地,這就是"削其有餘"。對於勞動力重新安排,這就是"綏其不足"。他還叫奴隸主貴族去開荒。這就是把奴隸主貴族當成勞動力使用,用這些有餘的勞動力去開闢土地,這就是"以有所余益所不足"。這是吳起富國的一種措施。
吳起的這些法家措施。受到楚國奴隸主貴族的反對。"故楚之貴戚,盡欲害吳起。及悼王死,宗室大臣作亂而攻吳起。"(《史記,吳起列傳》)他們用暴力復辟,殺害了吳起。這是春秋末期,楚國的一場激烈的政治鬥爭。吳起雖然被殺害了,這種政治鬥爭仍然繼續。
繼吳起之後,在楚國主張變法的政治家就是屈原。他是在楚國推行"法治"的政治家,是一個黃老之學的傳播者。他在文學方面成就太大了。所以他的政治主張和哲學思想為他的文學成就所掩。其實他的文學作品也都是以他的政洽主張和哲學思想為內容的。他的文學作品之所以偉大,正是因為它有這樣的內容。
第二節屈原文學作品中所表現的進步的政治思想
屈原名平(公元前343—前299),是楚王的同族,是古代一個著名的詩人。其實他不僅是一個詩人,也是一個學問家、政治家、外交家。據司馬遷的記載,屈原"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楚懷王很信任他,後來信上官大夫靳尚的讒言,疏遠了屈原。懷王死後,頃襄王又把屈原流放到"江南之野"(現長沙一帶)。屈原怨憤,"於是懷石遂自沉汨羅以死"(《史記?屈原列傳》)。
屈原和靳尚一黨的鬥爭,是圍繞著革新變法這個問題進行的。司馬遷記載說,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原屬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原不與"(同上)。這個"憲令"大概是變法的憲令。靳尚"見而欲奪之","奪之"就是要改變其內容,阻撓變法。屈原"不與",就是不讓他參與。靳尚的陰謀未能得逞,就設法打擊屈原,把他排斥出政權機構。他的陰謀得逞了,楚國的變法失敗了。屈原悲憤自殺。
這是對於司馬遷的一段記載的正確解釋。當然照舊日的解釋,這裡所說的憲令,只是一般的命令、文件,與變法不變法無關。所以單憑"造為憲令"這四個字,還不足以證明屈原的政治思想有法家思想的內容。但是屈原在自己的著作中明確說明了他自己的思想內容。
在屈原的《九章》中,有一篇開頭就說:"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時。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國富強而法立兮,屬貞臣而曰換。"這一段講的就是司馬遷所記載的"造為憲令"那一段事情。"命詔以昭時"就是說,奉了懷王的命令,作為詔(即憲章)以布告於楚國。下邊幾句講的是這個詔的內容。內容是:明法度,富國強兵。法立起來了,君主就可以任使臣下,替他依法令辦事,而自己無為。這是法家的
主要思想。這篇以篇首的頭三字為題,就叫《惜往日》。《惜往日》接著就說,懷王信了讒言,疏遠了屈原。"君含怒而待臣兮,不清澄其然否。蔽晦君之聰明兮,虛惑誤又以欺。弗參驗以考實兮,遠遷臣而弗思。"法家主張,君主對於臣下的話,不可輕信,要從各方面比較考查才能不受蒙蔽。韓非對於這一點特別注重。這裡要用參驗的辦法以考查實際,這也是法家思想的內容。
《惜往日》說:"乘騏驥而馳騁兮,無轡銜而自載。乘氾拊以下流兮,無舟楫而自備。背法度而心治兮,辟與此其無異。寧溘死而流亡兮,恐禍殃之有再。不畢辭而赴淵兮,惜壅君之不識。"意思就是說,騎馬必須有轡頭,馬嚼子,過河必須有船、槳,治國必須有法度。沒有法度,專憑自己的意見去治國,那就叫"心治"。心治的危險,同沒有轡頭、馬嚼子而騎馬,沒有船、槳而過河是一樣的。屈原說:他寧可一死也不願看見這樣的禍殃。他死了也不算什麼,可惜楚王不懂得這個道理。
屈原的《九章》裡邊還有一篇,開頭說:"悲迴風之播蕙兮,心冤結而內傷。"這篇也以頭三字為題目,就叫《悲迴風》。這個迴風就是反對變法的風。變法的.成果是香花(蕙),迴風一來就把香花刮壞了。屈原是香花的栽培者,所以他十分悲痛。《悲迴風》的結尾說:"心調度而弗去兮,刻著志之無適。曰:吾怨往昔之所冀兮,悼來者之愁愁。"就是說,他念念不忘於國家的法度和自己的計劃。他在臨死的時候,還想著他自己過去所有的希望以及他對於將來的恐懼。
楚國的風俗著重祭祀鬼神。在祭祀的時候,有歌有舞,供鬼神觀賞。屈原的《九歌》都是祭祀中的歌詞。祭一種神有一首歌詞。屈原就是照著當時的風俗習慣,作這些歌詞。別的歌詞,都是調子輕鬆。有時還雜一些玩笑。其中有《國殤》一首,是祭祀為國捐軀陣亡將士的歌詞。到《國殤》這一首,調子忽然嚴肅,慷慨激昂。他首先描寫戰場上戰鬥激烈的情況,然後詠嘆說:"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雖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
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這種歌頌武勇、歌頌戰爭的詩詞,也是法家的強兵思想的表現。
從屈原這些著作中,我們可以看出來,屈原和靳尚及其一黨的鬥爭是圍繞著變法問題進行的。在政治上,屈原主張用"法治"代替"心治",富國強兵,靳尚等阻撓、干擾這些改革。在外交上,屈原主張聯合齊國反抗秦國的侵略,用當時的話說就是主張合縱。靳尚及其一黨卻主張向秦國投降,用當時的話說,就是主張連橫。在他們的慫恿下,楚懷王
中了秦國的詭計,死在秦國。屈原為了變法、革新,一直受到迫害。但他用詩歌作武器,堅持鬥爭,以至於最後赴水而死。《離騷》的"亂"辭(一個樂章的總結叫亂)說:"巳矣哉,國無人莫我知兮,又何懷乎故都?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這裡所說的"美政"就是富國強兵的法家政治。
第三節屈原《天問》中的唯物主義的宇宙發生論
屈原的一篇重要作品是《天問》,這一篇自始至終,儘是提問題。它所提的問題包括哲學、天文、地理、歷史各方面。這篇的題目為什麼叫"天問"?它為什麼提出這些問題?王逸的《序》說:"屈原放逐,憂心憔悴,彷徨川澤,經歷陵陸,嗟號昊旻,仰天嘆息。"這幾句話說明這篇的題為什麼叫"天問"。"天問"就是問問天,問天為的是發泄心中的氣憤。王逸又說:當時楚國先王的廟和貴族的祠堂,其牆上都畫有天地、山川、鬼神和歷史故事。屈原在這些地方休息,"仰見圖畫,因書其壁","呵而問之。以渫憤懣,舒瀉愁思"(《楚辭章句_天問》)。這一段話中所說的祠廟壁上的圖畫是無可考的。但其總的意思,說:屈原是提出這許多問題,為的是"渫憤懣,舒愁思",則是正確的。這種憤懣、愁思不是個人的
"嘆老嗟卑",而是在當時的政治鬥爭中所有的義憤。
屈原的這一篇,在其所提出的哲學方面的問題,是以當時所流行的一種唯物主義的宇宙發生論為基礎的。
它問:"邃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誰能極之?"就是說關於天地開闢以前各種說法,是誰傳下來的?既然在那個時候,天地還沒有分判,怎麼進行考査?在那個時候,光明和黑暗還沒有分別,只是漆黑一團,怎麼樣進行研究?這幾個問,是以一種宇宙發生論為基礎的。後來的《呂氏春秋》和《淮南子》都記載這種宇宙發生論。《呂氏春秋?大樂》說:"太一出兩儀,兩儀出陰陽。陰陽變化,一上一下,合而成章,渾渾沌沌,離則複合,合則變離,是謂天常。天地車輪,終則復始,極則復反,莫不咸當。日月星辰,或疾或徐,日月不同,以盡其行。四時代興,或暑或寒,或短或長,或柔或剛。萬物所出,造於太一,化於陰陽,萌芽始震,凝滓以形。"這裡所說的"太一"就是混沌未分的氣。因為混沌未分,所以是"一",因為是天地的根源,所以說是"太一"。《大樂》篇的作者認為宇宙開始時是混沌未分的氣("太一"),後來分化出天地("兩儀"),從天地又生出陰陽二氣。陰陽二氣一上一下的運動變化,形成了各種具體的東西。這是用"氣"以說明天地萬物發生的過程。混混沌沌的氣,經過剖判分化的程序,就有天地萬物生出來。《天問》所問的,就是這個程序的具體過程以及人是怎樣知道這些過程。
《淮南子?俶真訓》說:"天地未剖,陰陽未判,四時未分,萬物未生,汪然平靜,寂然清澄,莫見其形。''《精神訓》說:"古未有天地之時,惟象
無形,窈窈冥冥,芒茭漠閔,m濛鴻洞,莫知其門。"高誘注說:"皆無形之象,故曰:莫知其門也。"《天文訓》說:"天墜未形,馮馮翼翼,洞洞漏漏。"高誘注說:"馮翼洞漏,無形之貌。""無形",是說,還沒有具體的東西。伹"無形"也有個無形之貌。這就是"惟象無形"。《天問》接著問:"明明暗暗,惟時何為?陰陽三合,何本何化?"《淮南子?'天文訓》說:"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幽者含氣者
也。……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是故陽施陰化。""明明暗暗",說的就是"幽明"。《天問》問:這些幽明所乾的是什麼?《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四十二章)《莊子*田子方》篇說:"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疑當作"赫赫出乎天,肅肅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陰陽三合"就是陰氣、陽氣、和氣。陽的作用是"施",陰的作用是接受陽的"施",化為"沖氣"或"和氣"以生萬物。歸根結底,陽的"施"是萬物根源,所以陽是"本",陰是"化"。"何本何化?"就是問:陽所施是什麼,陰所化是什麼?這就是,屈原以當時所流行的宇宙發生論為根據而提出的問題。這個宇宙發生論認為氣是萬物的根本,這同《管子》中的《內業》、《白心》等篇的意思基本上是一致的,是唯物主義的。
屈原兩次出使到齊國。當時在齊國的稷下學宮正在興癉的時候,關於自然和社會問題的討論很活躍。屈原在齊國必然受到這些討論的影響。在楚國,這種對於自然界的討論也很活躍。《莊子?天下》篇說:楚國的黃繚提出一些關於自然界的問題。《莊子?天運》篇有一段也提出了這一類的問題(見上第十四章)。
像這一類的關於自然界具體事情的問題,《天問》也提出一些。它問:天有九層,是誰安排的?誰最初造成它?有什麼功用?("圜則九重,孰營度之?惟茲何功?孰初作之?")九層天的邊緣,安放在甚麼地方?("九天之際,安放安屬?")太陽、月亮在甚麼東西上系屬?眾星在甚麼東西上排列?("日月安屬?列星安陳?")太陽從早到晚,走多少里?月亮為什麼滅了又明?("自明及晦,所行幾里?夜光何德,死則又育?")由此可以看出,屈原的《天問》不僅反映當時流行的唯物主義的宇宙發生論;也反映當時學術界的一些情況。.
第四節屈原《遠遊》、《離騷》中的精、氣說
當時在齊國流行的黃老之學的精氣說,也明確地反映在屈原的作品中。'
'屈原所作的《遠遊》說:"悲時俗之迫厄兮,願輕舉而遠遊。質菲薄而無因兮,焉托乘而上浮?"這就是說,要想遠遊必定有所託乘。托乘什麼呢?下邊說:"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正氣就是精氣。
要得到"托乘",必須求"正氣"。求"正氣"的方法是"漠虛靜以恬愉兮,淡無為而自得"。"自得"就是《內業》篇所謂"中得",也就是《心術下》篇所謂"內德"。心有了這種條件,精氣就可以來了。人要是能夠聚集很多"精氣",就能夠離開形體,上升遠遊。下文說:"奇傅說之託辰星兮,羨韓眾之得一,形穆穆以浸遠兮,離人群而遁逸。因氣變而遂曾舉兮,忽神奔而鬼怪。時仿佛以遙見兮,精皎皎以往來。"照這一段所說的,傅說之所以能夠上升遠遊,因為他"托辰星"。《管子?內業》篇說:"凡物之精,此則為生,下生五穀,上為列星。"它認為天上的星,也是"精氣"。韓眾之所以能上升遠遊,因為他得了"一","一"也就是"精氣"。有了很多"精氣"的人,能夠離開形體,上升遠遊。在遠遊時候,也可以碰見更多的"精氣","精皎皎以往來"。因此,它就有機會吸收更多的精氣。下文接著說:"餐六氣而飲沆瀣兮,漱正陽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氣入而粗穢除。"這就是說,在騰空遠遊的時候,在空中又吸收了些精氣,他的身體裡邊的粗穢自然就消除了。
"精氣"也就是"道"。《遠遊》篇說:"道可受兮,而不可傳,其小無內兮,其大無垠。毋滑而(汝)魂兮,彼將自然。壹氣孔神兮,於中夜存。虛以待之兮,無為之先。庶類以成兮,此德之門。"這所說的,跟《內業》、《白心》等篇關於"道"或"精氣"的說法完全一致。
據《遠遊》篇說,人遠遊到最高遠的地方,就仿佛看到了天地還沒有剖判的混沌情況。它說:"上至列缺兮,降望大壑。下崢嶸而無地兮,上寥廓而無天。視鯈忽而無見兮,聽惝怳而無聞。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泰初就是原始的混沌。
有人說:司馬相如的《大人賦》同《遠遊》有類似意思和字句。因此推斷說,《遠遊》不是屈原作的,是漢朝的人模擬司馬相如的《大人賦》託名屈原。這個說法沒有什麼史料的根據,僅是一種推測。司馬相如的《大人賦》或屈原的《遠遊》意思和字句是有些相同之處。但沒有別的證據,僅靠這一點,說司馬相如模擬屈原,那不更合理成章嗎?漢朝以後的人用儒家思想解釋屈原的作品,造成一個屈原是儒家的假象。以這種假象為前提,於是就說,儒家的人怎麼會講起黃老之學的話呢?因此就說《遠遊》原來不是屈原的作品。上面已經證明,屈原在當時所走的路線是法家革新、前進的路線,不是儒家的保守、倒退路線。這個假象就不攻自破了,這個前題就不推自倒了。按歷史的先後只能是司馬相如模擬屈原,不能是《遠遊》模擬《大人賦》。
《楚辭》中的《九辯》相傳是屈原的學生宋玉作的,近來也有人說是屈原作的。不管怎樣說總是屈原那一派作的吧。《九辯》開頭說:"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竊悲夫蕙華之曾敷兮,紛旃旎乎都房。何曾華之無實兮,從風雨而飛颺"。《九辯》的"悲秋"就是《九章》中的"悲迴風"。悲的是曾經培養起來了許多香花,秋風一來都吹散了。《九辯》最後說:"願賜不肖之軀而別離兮,放游志乎雲中。乘精氣之摶摶兮,騖諸神之湛湛。驂白霓之習習兮,歷群靈之豐豐。"意思就是
說:你既然不用我的計劃,你就放開我,讓我們就別離吧!我要到雲中遊玩。下邊所說的乘精氣,遇諸神或群靈,同《遠遊》所說的相同。屈原的最有名的作品是《離騷》。《離騷》的整個結構,和《遠遊》是一樣的,《離騷》的整個思想,就包括了《惜往日》、《悲迴風》和《遠遊》中的思想。《離騷》開始說:"皇覽揆余於初度兮,肇錫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則
兮,字余曰靈均。"就是說,他的父親在他出生的時候給他很好的兩個名字,就是"正則"和"靈均"。他又名平,這些名字為什麼是"嘉名",就是因為他是以黃老之學的思想為根據的,《內業》篇說:"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莊子*達生》篇說:"無累則正平。"《達生》篇又說:"天下平均。"均跟平也是聯繫在一起的。屈原字靈均。《離騷》說到"靈修"、"靈氛";這"靈"也就是"靈氣"之靈。在《離騷》中,屈原自己說:"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內業》等篇常說"中得"和"內德"。《莊子?知北游》說:"德將為汝美。"《心術下》篇說:"氣者身之充也;充不美則心不得。"可見"內美"即"內德",就是指他自己所有的精氣。"又重之以修能",意思是說,他有很多的精氣,又加上許多的才能。
下邊說:"扈江蘺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汨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意思就是說:他積極地培養搞革新的人材,趕快推行革新,怕的是形勢不能等待。下邊說:"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就是說:他自告奮勇為革新帶路。下面說:"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忽奔走以先後兮,及前王之踵武。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讒而臠怒。"意思就是說,除了他所走的路之外,還有一條黑暗險隘的路。有一派黨人苟且偷安,要走那一條路,眼看就要翻車。所以屈原先後奔走,要照著"前王"腳印走。"前王"與"先王"不同。"先王"可以是過去很久的王,"前王"指過去不久的王。這個"前王"可能指的是悼王。他用吳起革新使楚國致於富強。可是懷王信了讒言,不用他的計策。屈原這幾句話,概括了九章中的《惜往日》和《悲迴風》的意思。
在《離騷》下文,屈原自敘其週遊地上各處,所至均不如意,以後敘述他在天上的週遊。在敘述他在天上的週遊以前,他說:"跪敷衽以陳詞兮,耿吾既得此中正。駟玉虬以乘鷺兮,溘埃風余上征。"一般的解釋,都說"中正"是"中正之道",即一般的道德原則。這恐怕也是望文生義。在這裡,"得中正"和"溘埃風余上征"有因果關係。一般的道德原
則怎麼能使他"上征"呢?我認為這裡所說的"中正",也就是上文所說的"內美"。《白心》篇說:"中有(又)有中(本作有中有中,依王念孫校改),孰能得夫中之衷乎?"《內業》篇說:"心之藏心,心之中又有心焉。""中中之中","心中之心",指的是人所有的精氣。《遠遊》篇說:"神鯈忽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留。內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氣之所由。""中正"的"正",就是說正氣。《離騷》下文說:"抑志(幟)而弭節兮,神高馳之藐藐。"這個"神"就是屈原自己的"神",也就是他的"精"。他因為有這許多的"精",所以他能週遊天下。
《遠遊》篇說:"悲時俗之迫厄兮,願輕舉而遠遊。質菲薄而無因兮,焉托乘而上浮。"這和《離騷》所說的,比較謙虛一點。在《離騷》中,屈原說他已經有了"內美",在《遠遊》中,他說:"質菲薄而無因。"不過兩篇都說要想"上浮",必定有所"托乘"。所"托乘"的就是精氣。
黃老之學作為一個學派是從早期道家中分化出來的。早期道家注重養生。黃老之學改造和發展了早期道家的養生的思想和方法,認為這種方法不但可以養生而且可以治國。把養生的方法擴充為治國的方法,這就為新興的地主階級提供了一套統治術。這種統治術和法家所提供的統治術基本上是一致的。在統治術這一方面,黃老之學其實就是法家。黃老之學以治身為內,以治國為外。這種思想在《老子》、《莊子》書中也都有的。老子講"根深固柢,長生久視之道"。《莊子》書中講"長生久視之道"的地方也很多。《管子》中的《內業》、《白心》等篇講"治身"提出的精、氣說,把這種"內外"聯繫講得很清楚。在治身方面,這些篇的作者認為精、神是一種細微的氣,同構成身體的氣同是物質性的東西,不過有精粗之別。他又認為精神可以離開形體而獨立存在。精神在形體之內,就如同一個人住在房子以內,可以隨便出入。這就為原來宗教中所說的靈魂不死的迷信,留有餘地。雖然說精神和形體同是物質性的,可是發展下去精神實際上仍然是精神,非物質性的東西。這樣發展下去,就成為後來所說的神仙家,最後成為道教。
屈原真實相信"神"可以離開"形"而獨立存在,或是僅用當時所流行的精氣說為資料,作成"遊仙詩"一類的作品,以發泄他的義憤嗎?這就無庸深考,也無可深考了。
無論如何,事實是後期的黃老之學,有一派流為神仙家。秦始皇和漢武帝就是突出的神仙家。
秦始皇把法家的政治推行到底,完成了法家所負的歷史使命。他是法家的政治的總代表。但是他的思想另一方面就是求長生。他統一中國以後,屢次到東方巡行,到海邊求不死之藥。這就是屈原《遠遊》的實踐。他又叫秦朝的博士們作《遊仙真人詩》(《史記*秦始皇本紀》)。這些詩大概也是模仿《遠遊》和《離騷》的。
漢武帝鞏固了中國地主階級的統治。在政治上,向來的歷史家都說他是"雄才大略"。但是在思想上他也是求長生。他養了許多方士,求不死之藥。並叫司馬相如模仿屈原的《遠遊》作《大人賦》。據說,他讀了《大人賦》"飄飄有凌雲氣,游天地之間意"(《漢書,司馬相如傳》)。
神仙家所說的神仙,是剝削階級的幻想的化身。剝削階級都是好逸惡勞的,希望不勞而獲的,神仙家所說的神仙都是極端享受,想有什麼就有什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這些東西的獲得,不費吹灰之力,只要那麼一想,這些東西就有了。特別是他們可以長生不老,永遠過著不勞而獲的生活。
這種思想正合乎新興的地主階級的口味。他們從沒落奴隸主階級手裡奪得了政權,過著窮奢極欲的享樂生活。他們所怕的就是一旦死了就不能過這種生活了,所以他們硬要長生不死。秦皇、漢武就是這種思想的代表。本來說想成神仙也需刻苦修煉,後來說修煉也不必要了,只要吃一種長生藥就行。於是秦皇、漢武就千方百計地找長生藥。
照傳統的解釋,屈原的《離騷》和《遠遊》,不過是用一種幻想之詞發泄他心中的悲憤之情。我並不是要推翻傳統的解釋,也不是說屈原真能夠把他的精神離開肉體,到各處遊玩,那是不可能的。他當然是用一
種幻想之詞以發泄他心中的悲憤,《離騷》、《遠遊》是如此,《天問》也是如此。問題不在於是不是幻想之詞,而在於他用什麼思想資料作為他幻想之詞的內容。他的幻想之詞顯然是有內容的,《天問》的內容,是當時的科學思想,《離騷》、《遠遊》的內容是當時的哲學思想,即精氣說。本章的目的是說明屈原的文學作品的政治內容和哲學內容,它們的政治內容是"昔往日","悲迴風";它們的哲學內容是精氣說。
《莊子?逍遙遊》說:"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變),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這裡所說的"天地之正"有似於屈原《遠遊》所說的"正氣"。這裡所說的"六氣之辯"有似於《遠遊》所說的"氣變"。這裡所說的"以游無窮",有似於《遠遊》所說的"遠遊"。可是,屈原的《遠遊》有神仙家的意義。《逍遙遊》所說的"以游無窮"與神仙家完全不同。《逍遙遊》並不需要像《遠遊》所說的那些理論和準備工作。它僅只說"至人無己"。它是用"無己"達到一種主觀的意境,精神境界。
讓我們再看一段。《莊子?山木》說:"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乘道德而浮游",
也很像是《遠遊》所說的"托乘"。"一上一下,以和為i",好像《遠遊》所說的,"時仿佛以遙見兮,精皎皎以往來"。"浮游乎萬物之祖",也像《遠遊》所說的,"超無為以至清兮,與泰初而為鄰"。但是,雖然有這些相似,可是這裡所說的有跟《遠遊》完全不同的內容。《遠遊》所說的,是靠聚集精氣,使"神"能夠上升,《莊子》一派所說的,是否定知識,知識否定以後,就可以得到一個心理上的混沌狀態。據《莊子》一派看,這個狀態和"物之初"的狀態是一致的。
經過這一對比,莊周和屈原雖然都講到"游",但是莊之所以為莊者,屈之所以為屈者,其分別是很明顯的。
第五節古代醫學中的精、氣說
精氣思想在戰國時代的另一重要的影響,就是和養生、生理衛生以及醫學知識聯繫起來,用以說明健康和疾病的原因。在《呂氏春秋》的《盡數》、《達郁》、《先己》等篇中,保存有這方面的材料。
有精氣,有形氣。精氣是氣,形氣也是氣。《呂氏春秋》說:"精氣之集也,必有人也。集於羽鳥,與為飛揚。集於走獸,與為流行。集於珠玉,與為精朗。集於樹木,與為茂長。集於聖人,與為復(大也,遠也)明。……形氣亦然,形不動則精不流。"(《盡數》)精氣與形氣的分別,在於精粗不同。
《呂氏春秋?圜道》說:"何以說天道之圜也?精氣一上一下,圜周複雜,無所稽留,故曰天道圜。何以說地道之方也?萬物殊類殊形,皆有分職,不能相為,故曰地道方。"《呂氏春秋》這一段話,可以作為《內業》篇"天出其精"一帛話的解釋。照《呂氏春秋》所說的,精氣在空間之中,"一上一下",不停'地運動。萬物所得的精氣,就是從這裡得來,所以說"天出其精"。萬物都是在地上生長的。既成為"物",它們就有不同的形態,屬於不同的類別,有不同的性能。這些差別,照《呂氏春秋》和《內業》篇的說法,都是它們的形所決定的。而它們的這些形是由地所決定,所以說"地出其形"。精都是精,但是在不同的形之中,就只能發生不同的作用。譬如說,精氣集在鳥的身體中能使鳥飛,集在獸的身體中能使獸走,集在人的身體中能使人聰明。這正是對《心術》和《內業》的"精氣"說的進一步的發揮。因此,《呂氏春秋》特別重視形體和精氣的關係,認為形體對精氣的作用有很大的影響。它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螻,動也。形氣亦然,形不動則精不流,精不流則氣鬱,郁處頭則為腫為風……"(《盡數》)這裡所謂"形氣",指構成形體的氣。它認為形體不運
動,精氣在人的身體中就不能流通,由此造成人的各種疾病。《呂氏春秋》又說:"凡人三百六十節,九竅五臟六腑,肌膚欲其比也,血脈欲其通也,筋骨欲其固也,心志欲其和也,精氣欲其行也,若此,則疾無所居,而惡無由生矣。病之留,惡之生也,精氣鬱也。"(《達郁》)高誘注說:"精氣以行血脈,榮衛三百六十節,故曰欲其行也。"這是說,精氣在人身體中是和人的血脈聯繫起來的。血脈不流通,精氣鬱滯,就產生疾病。因為形體對精氣的作用有很大的影響,為了保持精氣在身體中發揮作用,所以"養形"特別重要。《呂氏春秋》又說:"天生陰陽寒暑燥濕,四時之化,萬物之變,莫不為利,莫不為害。聖人察陰陽之宜,辨萬物之利,以便生,故精神安乎形,而年壽得長焉。"(《盡數》)養形的方法,叫做"衛生之經"。"衛生"是現在我們常用的名詞,可是也是一個古老的名詞。《管子-內業》篇說:"凡食之道,大充氣傷而形戕(本作大充傷而形不臧,依許維遒校改),大攝骨枯而血冱。充攝之間,此謂和成;精之所舍,而知之所生。"這是說,飲食得當,形體、骨肉和血液,都正常而不損傷,精氣才能居住在形體中,發生精神的作用。
《呂氏春秋》說:"味眾珍則胃充,胃充則中大鞔,中大鞔而氣不達,以此長生,可得乎?"(《重己》)又說:"凡食之道,無飢無飽,是之謂五藏之葆。口必甘味,和精端容,將之以神氣,百節虞歡,咸進受氣。"(《盡數》)這都是說,要想使精氣進到身體中來,在身體內通流暢達,必須要注意生理衛生,保持身體的健康,這就是所謂"衛生之經"。《呂氏春秋》又說:"凡事之本,必先治身。嗇其大寶,用其新,棄其陳,腠理遂通,精氣日新,邪氣盡去,及其天年,此之謂真人。"(《先己》)所謂"治身"即是"養形"。通過養形,使體內陳腐的氣出去,新鮮的氣進來,人的生命就能長久。
從以上的材料可以看出,"精氣"思想和生理衛生、醫學知識聯繫起來,為中國古代醫學奠下了理論基礎。"精氣"思想在疾病問題上,是跟古代的宗教迷信作鬥爭的。
《呂氏春秋》認為,人有疾病,是由於不講"衛生之經",以致體內的精氣不能流通,外面的新鮮的氣不能進來,體內的邪氣不能排泄出去,並不是神靈安排的,因此,有病求神問卜是沒有好處的。《呂氏春秋》說:"今世上卜筮禱祠,故疾病癒來。"(《盡數》)這是站在醫學的立場,以唯物主義的思想反對巫術的。可是,它又認為用醫治病還不是最好的辦法。它接著說:"故巫醫毒藥逐除治之,古之人賤之也,為其末也。"它認為醫之所以可賤,因為它僅只逐於"末"。這不是反對醫學,而是反對"頭痛治頭,腳疼治腳"的醫療方法。
中國的一部古老的醫學經典是《黃帝內經》。從其中載黃帝和歧伯關於醫藥的問答,可以見中國醫學與黃老之學的關係。這種思想,後來成為中國醫學的優良傳統。《黃帝內經》說:"是故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此之謂也。夫病已成而後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譬猶渴而穿井,鬥而鑄錐,不亦晚乎?"(《四氣調神大論》)這個醫學思想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防重於治。這裡把治病和治亂相提並論。這也是黃老之學把治身和治國相提並論的思想。
《內經》說,有所謂真人,"呼吸精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壽敝天地,無有終時"。還有所謂至人:"淳德全道,去世離俗,積精全神。"還有所謂聖人,"形體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數"(《上古天真論》)。這就是說,"防"的最主要的方法就是保護"精氣"。這裡所說的"真人"、"至人"、"聖人",也就是神仙家所說的那種仙人。中國古代醫學是同神仙家有聯繫的。.
又說:"嘗欲無度,而優患不止,精氣弛壞,榮泣衛除,故神去之而疾不愈也。"(《湯液醪醴論》)這是說,不講"衛生之經",使精氣不能流行,血液循環發生障礙,精氣("神")就要離開,病不會好轉。為了保護精氣,《內經》同樣強調養形。《內經》說:"故養神者,必知形之肥瘦,榮衛血氣之盛衰。血氣者,人之神,不可不謹養。"(《八正神明論》)
每一個時代的醫學,就是人們在這個時代對於疾病作鬥爭的知識
的總結。古代的醫學,本來是從巫術分化出來的。《呂氏春秋》說:"巫彭作醫,巫咸作筮。"(《勿躬》)巫術是跟宗教分不開的。宗教有它自己對於自然的歪曲的看法。醫學在一定程度上改正了它的歪曲。醫學雖在其幼稚時代,也畢竟是跟宗教相對立的。它不相信人的生命是上帝所賦予的,不相信人的疾病是上帝給與的懲罰。它總是從物質現象中追求尋找人的疾病和健康的原因,以及防止和治療疾病的方法。這是科學所走的唯物主義的道路。唯物主義哲學總是和科學的發展聯繫在一起的,彼此是互相促進的。稷下黃老之學的"精氣"說,《呂氏春秋》中的養生的理論,古代著名的醫學著作《內經》,都有力地證明這一規律。
《呂氏春秋》和《內經》雖然仍將精神看成是一種特殊物質,精氣,但是強調精氣依靠形體、血液,才能發揮自己的作用。它們把人的形體和生理器官看成了精氣活動的支持者。這意味著將精神現象和形體聯繫起來,為克服形神二元論,走向唯物主義的形神一元論,提供了思想基礎。
從屈原的文學作品看,稷下的精氣說,已經從北方流傳到南方。從《呂氏春秋》所記載的醫學知識看,精氣說已經從東方傳到西方。它的流傳是很廣的,影響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