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二冊) · 第十三章墨家的支與流裔宋妍、尹文;農民的思想家許行

第一節宋妍、尹文的政治、社會思想 戰國中後期科學、技術中所表現的哲學思想,是這個時期的手工業者(包括工藝和技術工作者)階層的思想。這是後期墨家的主流。還有一派思想,戰國時期的哲學家認為也是與墨翟一派的。這一派是後期墨家的支流,其領袖人物是宋妍和尹文。荀況認為墨翟宋妍是一派(詳下)。《莊子?天下》篇提出宋妍和尹文,也認為他們是一派。 《天下〉〉篇說:"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妍、尹文聞其風而悅之。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接萬物以別宥為始。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聊合驩,以調海內。請欲置之以為主。見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 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 士哉!曰:'君子不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己也。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慾寡淺為內。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天下》篇對於墨家也有類似的評論。 《漢書*藝文志》小說家有《宋子》十八篇,名家有《尹文子》一篇。書俱不傳。《呂氏春秋?正名》篇引尹文和齊滑王論士,認為士之名不排斥"見侮不辱"。這一篇可能就是從《尹文子》抄來的。因尹文子有"正名"之說,所以劉^、劉歆引人名家。其實尹文所談的不一定是惠施、公孫龍所討論的關於認識論和邏輯學的問題。至於現存的《尹文子》開端就說:"天與人無厚也。"它也知道"無厚"是先秦名家所辯論的一個重要問題,但完全不了解其意義。可見現存的《尹文子》一書,系後人偽作,不可用。《宋子》雖不傳,但在先秦著作中,有不少提到宋妍的,可見他有相當大的影響。在這些著作中,也保存了不少關於宋妍的資料。 《孟子》中說:"宋徑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 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曰:'我將言其不利也。'"(《告子下》") 莊周說:"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征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境,斯巳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莊子,逍遙遊》) 荀況說:"不知一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慢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愚惑眾。是墨翟宋妍也。"(《荀子,非十二子》篇)又說:"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荀子?天論》篇)又說:"子宋子曰:'明見侮之不辱,使人不鬥,人皆以見侮為辱,故斗也。知見侮之為不辱,則不鬥矣。'"(《荀子-正論》篇)又說:"子宋子曰:'人之情慾寡而皆以己之情為欲多,是過也。' 故率其群徒,辨其談說,明其譬稱,將使人知情慾之寡也。"(同上)又說:"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荀子,解蔽》篇)- 韓非說:"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世主以為廉而禮之。宋榮子之議,設不鬥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世主以為寬而禮之。夫是漆雕之廉,將非宋榮之恕也;是宋榮之寬,將非漆雕之暴也。"(《韓非子,顯學》) 宋妍,宋徑,宋榮是一人。現在我們所有關於宋妍、尹文的了解都根據這些資料。這些資料對於宋、尹的學派的敘述,基本都是一致的。這個學派的思想有六要點: (一)"接萬物以別宥為始";(二)"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三)"情慾寡";(四)"見侮不辱,救民之斗";(五)"禁攻寢兵,救世之戰";(六)"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 第六點是宋妍、尹文"周行天下,上說下教"的總目的。他們認為天下所以不安寧者,因有"民之斗"與"世之戰"。"斗"是個人與個人間的武力衝突,"戰"是國與國間的武力衝突。為"救世之戰",所以"禁攻寢兵"。這完全是墨家的主張。據孟軻所說,宋妍將見秦楚之王,說令罷兵,其所持理由,為戰之"不利"。這也正是墨家《非攻》的說法。宋妍以"利"為衡量是非的標準。這就是荀況所說的,墨翟、宋妍"上功用"。這是墨家的標準,是墨家的思想方法。? 墨翟不僅非攻,也非斗。《墨子》有一段記載說:"子夏之徒問於子墨子曰:'君子有斗乎?'子墨子曰:'君子無斗。'子夏之徒曰:'狗稀猶有斗,惡有士而無斗矣。'子墨子曰:'傷矣哉!言則稱於湯、文,行則譬於狗稀,傷矣哉!'"(《耕柱》)據此非斗也是儒墨之間辯論的一個問題。"救民之斗"也是宋妍、尹文對於墨翟的繼承。 為"救民之斗",宋妍、尹文又提出"見侮不辱"之說,這是宋妍、尹文對於墨翟思想的補充。"見侮不辱"也是宋妍、尹文一派的重要口號。所以莊周、荀況和韓非,都就這一點提出評論。荀況於引宋妍的"見侮 不辱,使人不鬥"之說以後,又加以評論說:人見侮而斗,乃由於惡見侮,不必由於以見侮為辱。所以雖信見侮非辱,但因不喜見侮,所以仍然要斗(《荀子,正論》篇)。荀況說:如果一個人發現有人偷他的豬,他"則援劍戟而逐之,不避死傷。是豈以喪豬為辱也哉?然而不憚斗者,惡之故也"。就是說,人之所惡,必有利害關係的客觀原因,並不是僅由於心理上的"辱"或"不辱"。人之所以惡侮,也有客觀原因。"今宋子不能解人之惡侮,而務說人以勿辱也,豈不過甚矣哉?"(同上)就是說,宋妍應該注意於解除人所以惡侮的客觀原因,不可只在人的主觀方面作宣傳。荀況的評論是正確的。這些辯論也牽涉到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鬥爭的問題。宋妍、尹文的見解是唯心主義的;荀況的見解是唯物主義的。 莊周說,宋妍"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宋妍似乎認為榮辱是屬於"外"的東西,不應該以此妨害內心的平靜。荀況對於宋妍的這個見解也提出了批評。荀況認為"有義榮者,有勢榮者;有義辱者,有勢辱者"。道德品質的高尚是"義榮",道德品質的惡劣是"義辱"。這樣的榮辱都是"由中出者也"。社會地位高是勢榮;地位低是勢辱。這樣的榮辱是"由外至者也"。"榮辱之境"各有"內外之分",並非一概都"由外至"。荀況認為榮辱是人生中重要的問題。"今子宋子案不然,獨詘容為己,慮一朝而改之,說必不行矣。"(《荀子,正論》篇) 宋妍、尹文"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荀況說宋妍"詘容為己"。此"容"即"詘容"之意。宋妍、尹文認為,爭強好勝並不是人心的自然趨向;詘屈寬容才是。所以說"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心之行"就是心的自然趨向。韓非所說"宋榮之恕","宋榮之寬",也都是指此而言。宋妍、尹文認為,如果人認識到這一點,自然不以被侮為辱;如此人與人自然不鬥,國與國自然不戰。這是他們對於墨翟非斗、非攻所補充的理論,也是他們所創造的唯心主義的理論。 墨翟主張"節用",以"尚儉"著稱。《天下》篇批評他說:"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宋妍、尹文為墨子"尚 儉"補充了一個理論的根據,就是"情慾寡淺"。《天下》篇說宋妍、尹文"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慾寡淺為內"。(它的上文中的"請欲固置"即"情慾固寡"之字誤。)"情慾寡淺"就是說,人類本性就是要少不要多。所以下文接著說,"五升之飯足矣"。所以荀況批評宋妍說:"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又說:"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就是說,宋妍為人的要求少這個幻想所蔽了,不知道人是要求多得的。 荀況也對於宋妍的"情慾寡"之說,作了很長的批評。荀況指出,人眼都要看好的顏色,耳都要聽好的聲音,口都要嘗好的味道,鼻都要聞好的氣味,身體都要安佚舒服。這是宋妍也不能否認的。既然承認人都"欲"此五者,而又說人不欲多。這就譬如說,人之情都欲富貴,可是不欲財貨,都欲美色,可是不欲西施(美人)。(見《荀子?正論》篇)這就是說,宋妍肯定一般而否定特殊。 荀況把當時的詭辯分為三類,加以批判。第三類包括宋妍的"情慾寡"。荀況指出,這一類的詭辯的錯誤在於"用實以亂名",就是說,用個體("實")在某種條件下的特殊情況作為一類東西("名")的一般情況。可能有些人在某種情況下不欲多,但不可以此作為人類的心理的一般情況。 "接萬物以別宥為始"。"別宥"就是《呂氏春秋》所說的"去宥"。"宥"同"囿",就是有成見、偏見。《呂氏春秋》有《去宥》篇,其內容可能就是宋妍、尹文在這一方面的思想,甚至可能就是從宋妍的著作《宋子》中鈔下來的。《宋子》中可能有很多故事,用講故事說明道理。所以劉向、劉歆列入小說家。 這一篇舉了兩個故事,說明人不可有所"宥"。一個故事說:齊國有 個人非常想得金。他到賣金的鋪子裡,見人拿著金,他奪了就走。人們把他抓了,問他說:"眾人都在面前,你怎麼就奪金?"他說:"我沒有看見人,只看見金。"《呂氏春秋》評論說,"此真大有所宥也。夫人有所宥者,固以晝為昏,以白為黑。……故人必別宥然後知",就是說,人若是為其 偏見、成見所蔽,他看到的事物都是顛倒的。他會把黑夜看成白晝,把白的看成黑的。人必需破除自己的成見、偏見,方能認識事物的真相。宋妍、尹文認為人以見侮為辱,以情為欲多,這都是偏見、成見,並不是人的本性如此。這都是"宥"。假如能識別此等"宥",就可以認識到見侮本無可辱,情本不欲多。人皆知此,則自無競爭戰鬥。如此,"天下"可"安寧","民命"可"活"。所以他們主張"接萬物以別宥為始"。 荀況在許多地方稱宋餅為"子宋子",可能荀況與他有一定的關係。可是荀況對於他作了很多的批評。這是當時思想戰線上兩條路線鬥爭的表現。 照上面所講的,可見宋妍、尹文就是墨家的一個支流。他們宣揚了墨家"兼愛"、"非攻"的主張,並企圖進一步從人的主觀意識方面為這些主張補充理論的根據,由此陷人了唯心主義和詭辯,為荀況所批判。就宋餅、尹文學說的社會作用來看,他們主張"情慾寡淺","見侮不辱",主張"不鬥",提倡"寬容",企圖通過這些學說阻止當時的兼併戰爭,消除當時的階級矛盾和階級鬥爭。他們實際上是把前期墨家學說的落後部分進一步發展了。 有人認為《管子》中的《白心》、《內業》、《心術》上下等四篇為宋妍、尹文的著作,並以此四篇作為講宋、尹學派的主要資料,我認為這還是不能肯定的。認為這四篇是宋、尹學派的著作,其主要的根據就是《天下》篇有"以此白心"的話,《白心》篇也以此二字名篇。但是專憑這一點,還只是一個孤證,可能是由於巧合。《管子》中《白心》等四篇是否宋、尹學派的著作,不能只看其中一篇的題目,主要的是看它們的內容。照內容看,這幾篇跟《天下》篇所講的宋妍、尹文是不合的。照《天下》篇所講的,宋妍、尹文"以禁攻寢兵為外,以情慾寡淺為內"。這是他們的思想的兩個主要方面。荀況對於宋妍的批評,也是針對"見侮不辱"和"情慾寡淺"。可是,《白心》等四篇中,就沒有提到禁攻寢兵。這四篇講了不少"寡慾"的話,這是真的。也可能就是為此,所以班固在《漢書-藝 文志》的《宋子》一條下注說:"其言黃老意。"但是這都是從表面上看問題。《管子》四篇是認為人應該"寡慾",不是說人本來"欲寡"。這四篇講"寡慾",目的在於保存"精氣"以求長生。宋妍、尹文講"欲寡",目的在於禁攻寢兵。這其間有很大的不同。 戰國初期以後,各國都先後進入了封建社會。當時的法家,繼續主張"富國強兵",用戰爭兼併,完成中國的統一。這是合乎當時的歷史潮流的。 但戰爭終究是痛苦的事。最感受戰爭痛苦的是當時的勞動人民。宋妍、尹文繼承墨家,宣傳禁攻寢兵,這是代表當時勞動人民發出的呼聲。"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前一句是當時勞動人民眼前的願望;後一句是勞動.人民的長遠的理想。 第二節許行的"神農之言" 在先秦各家中,墨家是最接近勞動人民的。墨翟出身於手工業主。手工業主和手工業者之間雖然還有界限,但總還是接近於手工業者的。這在他的生活中,也可以表現出來。《莊子?天下》篇說:墨翟"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襲褐為衣,以跤嬌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這和孟軻的生活就大不相同。孟軻周遊列國,後面跟著幾十輛車,帶著學生和隨從等幾百人。連他自己的學生都覺得排場太大、太過頭了(《孟子'滕文公下》)。宋妍、尹文的生活是墨家的方式。《莊子?天下》篇記載:他們說"請,(情)欲固置(寡),五升之飯足矣",就是說,人的情慾本來不要多,給他們預備五升糧食的飯就夠了,有的時候,他們先生和學生都吃不飽。這完全是"食之三升,客之不厚"的墨者生活標準(《墨子*耕柱》)。他們雖然餓著,但是也"不忘天下"。墨家是當時下層社會的社會活動家;儒家是當時上層社會的社會活動家。他們的生活方式成為鮮明的 對比。 在古代,勞動人民基本上有兩種,一種是手工業者,一種是農民,用當時的話說,就是工、農。墨家是手工業者思想上的代表。農民的思想沒有成為像六家那樣的大家。《呂氏春秋》的最後那幾篇大概就是《漢書,藝文志》所說的農家,但其中有一部分是講農業技術的,也有一部分是講統治階級對付農民的方法,這就不是農民的思想。真芷可以代表當時的農民的是《孟子》中記載的許行。他是當時農民在思想上的代表,也是一個代表當時農民的社會活動家,向當時的統治階級提出農民的政治要求。他自稱他自己的主張為"神農之言"。 在先秦,對於古代歷史有種種的傳說。照這些傳說,在堯、舜以前,還有伏義、燧人、神農等帝王。這些傳說,固然不合歷史事實,但也不是沒有一定的根據。就社會發展史看,這些傳說也有一定的意義。所謂伏羲,其實就是指首先馴養家畜的人們。所謂燧人,其實就是指首先用火的人們。所謂神農,其實就是指首先從事於農業生產的人們。神農是傳說中的農民的代表,也是農民的象徵。所以許行一派的農家稱他們的思想為"神農之言",或"神農之教"。 照《孟子》的記載,許行是"為神農之言"的思想家。許行的一生,我們只知道他領導一個團體,有幾十個人。他們都穿著勞動人民的衣服("衣褐"),以編草鞋、織席維持生活("捆屨織席以為食");這是農業生產者的副業。他們跟著許行到滕國居住,可是批評滕國的君主,說他不是賢君。還有陳相和他的兄弟陳辛也同幾十個人,都帶著農業生產工具,從宋國到滕國來("負耒耜而自宋之滕")。陳相等到了滕國,與許行會合起來,都以許行為師。從這些材料看,許行、陳相、陳辛都直接參加生產勞動,都是當時的農民。他們都主張人人參加勞動,反對不勞而獲。他們批評滕國的國君說:"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以上引文見《孟子?滕文公上》)他主張每個人都應該以自己的勞動果實,維持自己的生活,就是國 君也應該跟勞動人民在一起勞動,吃一樣的飯,不能因為為君而脫產。他認為滕國的國君,有自己的倉廩府庫,這就是"厲民而以自養"。這六個字說出了剝削階級的本質,也說出了剝削這個概念的涵義,可以作為剝削這個名詞的定義。 《呂氏春秋》也記載有這樣的主張。它說:"神農之教曰:士有當年而不耕者,則天下或受其飢矣;女有當年而不績者,則天下或受其寒矣。故身親耕,妻親織,所以見致民利也。"(《開春論?愛類》)《淮南子》也說:"故神農之法曰:丈夫丁壯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飢者;婦人當年而不織,天下有受其寒者。故身自耕,妻自織,以為天下先。其導民也,不貴難得之貨,不器無用之物。是故其耕不強者,無以養生;其織不力者,無以搶形。有餘不足,各歸其身。衣食饒溢,奸邪不生,安樂無事,而天下均平。"(《齊俗訓》)這兩部書中所說的"神農之教"或"神農之法",都認為,在社會中,如果有一個人不從事於直接生產,則社會成員的生活資料的來源,就有一定的減少。這減少對於他們的生活就要有一定的影響,所以國君也要"身親耕,妻親織"。這就是說,社會中的每個人都應該勞動,從事於直接生產。照《淮南子》所說的,每個人都應該享受他自己的勞動果實,也只能享受他自己的勞動果實。耕田不努力的人,就不應該吃飽,織布不努力的人,就不應該穿暖。勞動果實有餘也歸他自己所有,不足也由他自己負責("有餘不足,各歸其身")。在這種制度的鼓勵之下,人人都積極生產,所以都"衣食饒溢,奸邪不生",而天下也就"均平"了。"均平"表示農民的平均主義思想。他們的理想社會,就是這樣的無剝削、無貧富差別的"均平"的社會。 農民不但受封建剝削階級的剝削,而且還受商人的剝削。商人剝削農民的方法之一是,用些希奇而沒有實用的商品,來換取農民所生產的生活資料,以取得利潤。因此,"神農之法"主張"不貴難得之貨,不器無用之物",對於商人實行抵制。許行更定出了制裁商人的辦法。他要求"市價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 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孟子*滕文公上》)。許行的辦法就是,制定一套合理的價格制度,保證等價交換的公平買賣。布和綢以長短為計算單位,長短相同,價格就相同。麻、絲以輕重為計算單位,輕重相同,價格就相同。穀物以斗斛等容量為計算單位,容量相同,價格就相同。鞋以大小為計算單位,大小相同,價格就相同。許行希望用這樣的辦法,限制商人投機取巧、追求利潤的活動,使其不能用欺騙的辦法剝削農民。 根據《孟子》的記載,當時學許行之道的陳相,依據許行的這些思想,跟孟軻展開了面對面的鬥爭。孟軻企圖利用社會分工論來論證剝削階級剝削人、統治人的合理性。許行承認手工業與農業之間的勞動分工。他自己"必種粟而後食",但是他戴的帽子及所用的炊具、農具,都是用糧食換來的。手工業者也是以他們的生產品換取糧食,不必自己耕種,因為正如陳相所說的:"百工之事,固不可以耕且為也。"許行並不反對手工業者,他自已也"捆屨織席以為食",因為手工業者也是以自己的勞動成果維持自己的生活的。他所反對的主要是統治階級和被統治階級,剝削階級和被剝削階級的"分工",反對社會上有一部分人勞動,有一部分人不勞動,靠剝削、寄生過活的那種"分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