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史料學 · 第九章 封建社會的確立和前期封建制發展時期(漢至晉)哲學史史料(三)
一 何晏、王弼的著作
何晏、王弼是魏晉玄學的創始人,他們都研究《周易》和《老子》。《魏氏春秋》說:「晏少有異才,善談《易》、《老》。」(《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可是何晏沒有關於《周易》的著作。他曾作過《老子注》。《世說新語》有兩條關於何晏《老子注》的記載。一條說:何晏剛把他的《老子注》作成,去見王弼,看見王弼的《老子注》,自以為不及,因而把自己的《老子注》改為《道德二論》。另一條說:何晏注《老子》還沒有完成,後來承認不及王弼,就不注《老子》只作《道德論》(均見《文學篇》)。《文章敘錄》說:「自儒者論以老子非聖人,絕禮棄學。晏說與聖人同,著論行於世也。」(《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這裡所說的聖人,就是孔子,何晏認為老子和孔子沒有不同,王弼和後來的玄學家也都是這樣說的。他們實際上是把孔子老子化,把老子莊子化,為魏晉玄學奠定了基礎。
何晏的《道德二論》,現在都不存在了。張湛《列子·天瑞篇》注引了何晏的《道論》的一段,《仲尼篇》注又引了何晏的《無名論》的一段;《晉書·王衍傳》引了何晏、王弼的《無為論》一部分。《無為論》和《無名論》可能就是何晏的《道德論》的一部分。「無為論」之名系後人所加。其文中「天地萬物以無為為本」衍一「為」字。所謂無為論恐系《道論》的一部分。
何晏的著作,現在完整存在的,只有《論語集解》。這部書唐朝定為《論語》的標準註解。朱熹的《論語集注》後來代替了它的地位。清朝中葉以後,在反道學的潮流下,何晏的這部書又被重視起來。清朝人所編輯的《十三經註疏》裡邊的《論語注》,就是用何晏的《集解》。
何晏雖然企圖把孔子老子化,但是,在他的《論語集解》里,除了一兩處以外,還沒有用玄學的思想解釋《論語》。梁朝的皇侃為《論語集解》作疏,稱為《論語義疏》,才大量地搜集了玄學家對於《論語》的某些字句解釋。研究玄學家們怎樣把孔子玄學化,皇侃《論語義疏》是一部很好的資料。
王弼的主要著作是《周易注》和《老子注》。宋朝的晁說之說:「其於《易》多假諸《老子》之旨,而《老子》無資於《易》者。」(《王弼老子注》跋)事實確是如此。王弼實際上是以莊解老,把老子莊子化,又以老子解《易》,把《周易》老子化。《王弼傳》說:「王弼十餘歲便好莊、老。」(《三國志·鍾會傳》注引)可見他雖沒有注過《莊子》,而對於《莊子》是很有研究的。
王弼的《周易注》,從經學史的觀點看,是很大的革新。漢朝人講《周易》,注重所謂「象數」,其中有所謂「卦氣」、「納甲」、「爻辰」、「消息」等,攙雜了很多的宗教迷信和讖緯思想。王弼的《周易注》,基本上掃除了這一類的思想。他實際上是以比較精緻的唯心主義思想,代替了漢《易》中的宗教迷信。
王弼只注了《易經》,沒有注《易傳》,大概認為傳也是解釋經的,所以就不注了。後來晉朝的韓康伯為《易傳》作注。王弼的《易經》注、韓康伯的《易傳注》合起來成為一部完整的《周易注》,唐朝定為《周易》的標準註解。宋朝出現了程頤的《周易傳》和朱熹的《周易本義》。道學成為封建社會的統治的哲學,程朱的《易傳》和《本義》也取得了統治的地位。一直到清朝中葉以後,王弼和韓康伯的注才又被重視起來。清朝人所編輯的《十三經註疏》,用的就是王弼和韓康伯的《周易注》。
王弼還作了一篇《周易略例》,講他所認為是《周易》的一般原則。現在通行的《十三經註疏》內的《周易注》,後面都附有《周易略例》。
王弼的《老子注》,是以莊解老。經他這一注,《老子》便確定為唯心主義的哲學著作。王弼的《老子注》後來也被認為是《老子》的標準註解。
《王弼傳》說:「弼注《老子》,為之指略,致有理統,著道略論,注《易》,往往有高麗言。」(《三國志·鍾會傳》注引)。根據這個記載,王弼於《老子注》外,還作有《老子指略》,大概是像《周易略例》的樣子,專講他所認為是老子哲學的一般原則。這部著作久被認為是不存在了。宋朝的張君房編輯的《雲笈七籤》卷一抄有一篇論文,題為《老君指歸略例》;《道藏》中又有《老子微旨例略》,其中包括有《老君指歸略例》。經近人考證,《老子微旨例略》就是王弼的《老子指略》的一部分,也可能就是其全部。經過這一發現,王弼的主要哲學著作,基本上都完整無缺了。
據張湛《列子序》說:《列子》這部書在當時是稀有的。他從他自己家裡得到《楊朱》、《說符》目錄三卷,又從劉正輿家裡得到四卷,又從王弼的女婿趙季子家裡得到六卷,「參校有無,始得全備」。張湛的祖父和劉正輿都是王家的外甥。他所得到的《列子》各篇,都是從王家來的。可能這些篇都是王家的人,如王弼之流所作的。張湛把這些篇編輯起來,自己作了註解,這就成了現有的張湛注本的《列子》。
有人說,《列子》這部書可能是王弼等人所作的,但是他們必定也根據有些比較古的材料。這是可能的。但是,就《列子》全書看,它並沒有提出什麼跟先秦道家老子、莊子不同的觀點。它除了抄《莊子》以外,沒有什麼可以補充《莊子》的重要的觀點。只有《楊朱篇》提出了一個極端腐朽頹廢的人生觀。《莊子》的《盜跖篇》,也有類似的思想,但是沒有像《楊朱篇》這樣赤裸裸地不顧一切。這樣的縱慾主義是不是跟先秦的楊朱思想有一定的聯繫?其中有些部分是不是可以作為講楊朱的史料?我認為是不可以的。孟子講楊朱,只是說他「為我」;《呂氏春秋》說「陽生貴己」;《淮南子》說楊朱「全生保真」。《楊朱篇》的思想,只追求最短期間的眼前快樂,為了眼前一分鐘的快樂,生命都可以犧牲。這不是「為我」,也不是「貴己」,更不是「全生保真」。它跟楊朱的思想是不合的。魏晉時期的統治集團大部分都是追求肉體快樂,過著荒淫無恥的生活。《楊朱篇》的思想正是這樣生活的反映。就《楊朱篇》的思想內容說,更可以證明《列子》這部書,是魏晉時代的作品。
作為魏晉時代的哲學史料,《列子》這部書是很有價值的。因為它確實反映了當時一部分的思想情況。我們說《列子》是偽書,只是不承認它是先秦時代的作品,並不是否認它作為史料的價值。
張湛的《列子注》,雖然不能像王弼《老子注》、郭象《莊子注》那樣地自成體系,但是其中也有一些哲學思想,可以作為這個時期的哲學史史料。
楊伯峻所撰《列子集釋》(龍門聯合書局版),收集了清朝以來學者研究《列子》的成果,對於研究《列子》有很大的幫助。
七 僧肇和慧遠的著作
僧肇是南北朝時期北朝的一個重要的佛教哲學家。他在青年時期也是研究老、莊的,後來接觸了佛教經典,出家為僧,研究佛教哲學,寫出了幾篇重要的佛教哲學論文。他的論文經後人編輯成書,稱為《肇論》。
《肇論》包括僧肇所作的《物不遷論》。在這篇論文裡,他企圖證明運動是不真實的。還有《不真空論》,在這篇論文裡,他企圖證明,一切事物都是不真實的。還有《般若無知論》,在這篇論文裡,他企圖說明最高的智慧(「般若」)與一般的知識不同,它是一般知識的否定;從一般的知識觀點看,最高的智慧就是無知。還有《涅槃無名論》,在這篇論文裡,他企圖說明「聖人」或佛的最高境界就是與「本體」合一(「涅槃」);「本體」不是任何事物,所以無名;「本體」無名,所以「聖人」也無名。此外《肇論》中還附有劉遺民給僧肇的信,僧肇的回信,和上後秦姚興進《涅槃無名論》的表,開始還有一篇題目叫《宗本義》。四論是僧肇的主要著作。另有一篇《寶藏論》,據說也是僧肇所作的。這篇論文唐朝和唐朝以前的目錄都沒有著錄;六朝時期的佛教著作也沒有提到這篇論文。宋朝鄭樵的《通志·藝文略》和《宋史·藝文志》才開始列有《寶藏論》。可見這篇論文到宋朝才出來,是中唐以後的人所偽作的。
僧肇的《肇論》所接觸的問題,都是哲學上的根本問題。他的哲學思想是玄學和佛學相結合的產物。他所作的論文,就文體方面說,也是當時學術界所喜見樂聞的文體,對於佛學中國化,有很大的影響。《肇論》中的四論,是中國佛學中的重要著作。
僧肇的另一重要著作是《維摩經注》。
慧遠是南北朝時期南朝的一個重要的佛教哲學家。他對於老莊以及儒家經典都很有研究。當時在南朝,佛教和反佛教的鬥爭是圍繞著一個主要問題進行的。這個問題就是神滅、神不滅。慧遠是當時神不滅論的一個主要宣傳者。他所作的《沙門不敬王者論》共有五篇,其中第五篇專論「形盡神不滅」。他還作有《明報應論》和《三報論》(「現報、生報、後報」)。在這兩篇論文裡,他企圖解釋一般人對於佛教的報應論的懷疑。
八 范縝《神滅論》
當時反佛教、堅持神滅論的主要人物是范縝。據《梁書·范縝傳》說,范縝的著作有十卷。據《南史·范縝傳》說,他的文集有十五卷。《隋書·經籍志》著錄十一卷。《唐書》以下各史都沒有著錄。他的著作的絕大部分都失傳了。現在僅存有五篇,其中兩篇是戰鬥的哲學論文,即《神滅論》(見《梁書》本傳及《弘明集》卷九)和《答曹思文難神滅論》(見《弘明集》卷九),這兩篇論文就足以使范縝永垂不朽了。
《梁書·范縝傳》所載《神滅論》的全文,跟《弘明集》所載文字上基本相同;有些文字上的差異是無關重要的。但是,關於范縝的《神滅論》的主要命題,也有一字之差。范縝說:「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刃;形之於用,猶刃之於利。」這是《弘明集》所載的原文。《梁書》所載的原文,「刃」作「刀」。《廣弘明集》載有沈約的《難神滅論》。他說:「刀則唯刃猶利,非刃則不受利名。故刀是舉體之稱,利是一處之目。刀之與利,既不同矣。形之與神,豈可妄合耶?又昔日之刀,今鑄為劍。劍利即是刀利,而刀形非劍形。於利之用弗改,而質之形已移。與夫前生為甲,後生為丙,天人之道或異,往識之神猶傳。與夫劍之為刀,刀之為劍,有何異哉?」(《廣弘明集》卷二五)沈約在刀字上大做文章,以反對神滅。范縝的原文可能是作刀,後來刀字引起了無謂的辯論,范縝把刀字改為刃字,使論點更為清楚。這一個字的改變,確使沈約的辯論失去作用。
范縝的《神滅論》出來以後,佛教徒方面大為震動。信奉佛教的梁武帝親自作了一篇《立神明成佛義記》,擁護神不滅論。他又動員當時的官僚們做文章攻擊范縝。其中主要的是曹思文所作的《難神滅論》。范縝作了回答。曹思文又作了一篇《重難神滅論》。
九 《弘明集》
上面所說的這些論文,都收在當時的一個和尚僧祐所編輯的《弘明集》中。在南北朝時期,佛教和反佛教的鬥爭特別激烈。反佛教的言論來自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維持封建社會秩序的儒家,一方面是中國原有的宗教——道教。這三方面的言論,形成為儒、釋、道三方面的鬥爭。僧祐站在捍衛佛教的立場,收集了這個鬥爭中一部分辯論的文章。他明確地說:「余所集《弘明》為法禦侮。」就是說,他的目的,是捍衛佛教(《弘明集後序》)。但是,其中也收集了一些反對佛教的論文。他企圖借這些論文,以明確佛教的論點,可是有些反對佛教的論文也藉此得到保存。這部書是南北朝時期關於宗教問題思想界鬥爭的一個總集,是中國哲學史的一部重要史料。
十 《世說新語》
上文屢次徵引《世說新語》和《世說新語》注。這部書是劉宋宗室臨川王劉義慶作的。梁朝劉孝標(劉峻)作注。他的注並不是作文字上的注釋,而是照裴松之的《三國志注》的辦法,收集很多的史料,以補充原文,使原書更為充實。
魏晉南北朝時期,統治階級中有閒的貴族講究說話漂亮,崇尚脫離實際的空談,即所謂「清談」。這也是玄學思想的一種表現。《世說新語》和注是「清談」的總集,是研究玄學的一種輔助史料。
《四部叢刊》影印明袁褧仿宋本,附有沈寶硯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