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史料學 · 第七章 封建社會的確立和前期封建制發展時期(漢至晉)哲學史史料(一)
一 《新語》和《新書》
陸賈和賈誼是漢朝初年的兩位思想家,賈誼尤為重要。陸賈的著作名《新語》亦稱《陸子》。賈誼的著作名《新書》亦稱《賈子》。《漢書·藝文志》著錄,儒家「《陸賈》二十三篇」,「《賈誼》五十八篇」。現在傳下來的《新語》和《新書》,均非《藝文志》著錄的原本。《史記·陸賈傳》:「凡著十二篇。」《隋書·經籍志》:「《新語》二卷,陸賈撰。」《新唐書·藝文志》:「陸賈《新語》二卷。」今本《新語》二卷,十二篇,有清宋翔鳳校本,民國唐晏校注本。《隋書·經籍志》:「《賈子》十卷,錄一卷,漢梁太傅賈誼撰。」《新唐書·藝文志》:「賈誼《新書》十卷。」今本存目五十六篇,有清盧文弨校本(《抱經堂叢書》本,《二十二子》本),俞樾、劉師培、孫人和有補正。
二 《禮記》
《禮記》是戰國至漢初儒家著作的一部總集。這部書所包括的儒家思想後來成為封建社會統治階級統治人民的重要工具。宋明道學的唯心主義哲學體系之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從《禮記》各篇思想發展出來的。
舊日有所謂三禮,即《儀禮》、《周禮》和《禮記》。《漢書·藝文志》著錄:「《禮》,古經五十六卷,經七十篇」(「七十」當作「十七」);這「古經」與「經」,就是今古文之分。經十七篇就是現有的《儀禮》,這是今文。古經五十六卷是後來發現的,這是古文。照《藝文志》所說,古文中有十七篇和今文的十七篇是「文相似」;就是說,在古文五十六篇中,有十七篇基本上就是今文的十七篇。其餘多出的三十九篇,在當時已經沒有人能了解,後來也失傳了。所以關於《儀禮》,雖然在漢朝已有今古文之分,但是後來的經學家們沒有因之而發生爭執。因為古文十七篇基本上和今文相同,其餘三十九篇已經遺失,沒有什麼可以爭論的了。
在春秋以前,奴隸主貴族們的一切行動都有一定的規矩。他們認為這樣就可以表示出他們特殊的地位。不同等級的貴族,也有不同的規矩;這也是等級制度的一種表現。這些規矩是很繁瑣的,往往連貴族們自己也搞不清楚。所以遇見重要的場合,貴族們就需要他們所養的一些專家幫助他們,這種幫助叫做「相禮」。「相」就是幫助的意思,「禮」就是那些複雜的規矩。這些專家們便以學習這些禮並輔導別人行禮,作為他們的職業。儒家的儒,本來就是指的這種專家,這種專家就稱為儒。後來的儒家的人也以「相禮」作為他們的一種職業。
(一)盧文弨校刊本,以聚珍本為主,收集了當時學者對於這部書校訂的成果。
(二)《春秋繁露注》,清凌曙撰,收在《皇清經解續編》內。這是一部最早的《春秋繁露》注。
(三)《春秋繁露義證》,清蘇輿撰。在凌曙的注的基礎上,增加了一些資料,也改正了凌曙的一些錯誤。
五 《淮南子》
《漢書·淮南王傳》說:「淮南王安……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著錄,雜家「《淮南》內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顏師古註:「內篇論道,外篇雜說。」又《數術略》著錄:「《淮南雜子星》十九卷。」現存的只有內書二十一篇,即《淮南子》。高誘說,這部書原名《鴻烈》,「鴻,大也,烈,明也;以為大明道之言也」。後來「劉向校定撰具,名之《淮南》」(高誘《淮南鴻烈注》敘)。
在漢朝的貴族中,有他們自己的內部矛盾。皇帝主張中央集權,當時分封在各地的諸王主張地方割據,與中央政府相對立。劉安即諸王之一。他聚集了很多在中央不得意的知識分子,其中著名的有蘇飛、李尚、左吳、田由、雷被、毛披、伍被、晉昌八人,「及諸儒大山、小山之徒」,合著成這部書。當時中央政府正在定孔子為一尊,以儒家統一思想。劉安及其左右反對統一,也反對統一思想,認為各家都有所長,不可專要一家。
所以這部書有雜家的傾向。最後一篇《要略》,是全書的序。在這篇序里,作者認為先秦各家的學說都是為了解決一時或一地的問題,因此各有所長,也都有一定的局限性。至於淮南王自己的書「非循一跡之路,守一隅之指」。這就是說,它兼有各派的長處;這就是雜家的傾向。
書中《地形訓》講九州。在這個九州里,第一個就是東南神州。照騶衍的大九州的說法,中國名為赤縣神州。《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論衡·難歲篇》也說,照騶衍的說法,大九州中,在東南方的名曰赤縣州。可見《淮南子·地形訓》所說的神州,就是騶衍大九州中的一個。《地形訓》所說的九州就是騶衍所說的大九州。這一篇可能有一部分就是騶衍的學說。書中的《時則訓》和《呂氏春秋》十二月月令相同,也是陰陽家的學說。書中的《繆稱訓》,有大部分跟《太平御覽》所引的《子思子》相同,這篇可能是采自《子思子》,這是儒家的思想(說詳楊樹達《淮南證聞》)。
可見這部書是許多人採集許多書拼湊成的,其中道家思想比較多。漢朝的道家,本來有雜家的傾向。司馬談說:「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論六家要指》)《淮南子》正是這樣的道家。
這部書在漢朝有兩個註解,一個是高誘注,一個是許慎注。唐朝以後,許慎注遺失了,只有高誘注。可是現有的高誘注也攙雜了一部分的許慎注。據近人的考證,每一篇題目下的註解有「因以題篇」幾個字的是高誘注,沒有這幾個字的是許慎注。例如《原道訓》下注說:「原,本也;本道根真,包裹天地,以歷萬物,故曰原道。因以題篇。」這一篇註解就是高誘注。《人間訓》下注說:「人間之事,吉凶之中,徵得失之端,反存亡之幾也。故曰人間。」這篇的注就是許慎注。
關於《淮南子》的註解:
(一)《淮南鴻烈注》,漢高誘注。
(二)《淮南集證》,劉家立撰,中華書局本。
(三)《淮南鴻烈集解》,劉文典撰,商務印書館本。
(二)(三)兩部書都收集前人校勘和考訂工作的成果。劉家立只注重前人的研究成果,自己的判斷不多。劉文典後來又撰《三餘札記》,對於《集解》有補充。
六 讖緯
董仲舒的《春秋繁露》的一個中心思想就是「天人感應」。這是漢朝統治階級用以麻醉人民的一種方法,也是統治階級企圖用以限制皇帝權力的一種方法。漢朝的地主階級知識分子講「天人感應」的很多。《漢書·五行志》記載了他們的學說。
《五行志》引《周易·繫辭》的話:「河出《圖》,雒出《書》,聖人則之。」它說,據劉歆的解釋,《易經》的八卦,是根據《河圖》作出來的;《洪範》是根據《雒書》作出來的。《洪範》中有所謂九疇,其中之一,就是五行。九疇共有六十五個字,劉向父子認為這六十五個字就是《雒書》的本文;《洪範》的其餘部分都是六十五個字的解釋。照《五行志》的說法,劉歆以為「《河圖》、《雒書》,相為經緯;八卦、九章,相為表里」。這就是把所謂九疇抬到同八卦相等的地位,把《洪範》抬到跟《周易》相等的地位,認為它們是互相補充的。
劉向他們又引用《春秋》所記的事跡,以比附《洪範》。《春秋》有三傳,《五行志》又說:「景武之世,董仲舒治《公羊春秋》,始推陰陽,為儒者宗。宣元之後,劉向治《穀梁春秋》,數其禍福,傳以《洪範》,與仲舒錯。至向子歆,治《左氏傳》,其春秋意亦已乖矣,言五行傳,又頗不同。」《公羊》和《穀梁》都是今文,《左傳》是古文。所以劉歆又與董仲舒、劉向不同。《五行志》又說:「是以仲舒,別向、歆,傳載眭孟、夏侯勝、京房、谷永、李尋之徒,所陳行事,訖於王莽,舉十二世,以傅《春秋》,著於篇。」班固以董仲舒和劉向、劉歆的著作為基礎,加上當時別的陰陽家的學說,成為《五行志》。《五行志》是漢朝陰陽家的思想的綜合體系。
董仲舒和《五行志》的思想繼續發展,成為西漢末年的所謂「讖緯」。緯是對經而言。經字的本義指布的直線;緯字的本義指布的橫線。據講緯書的人的說法,孔子先作了《六經》,又恐怕後人不能完全了解,所以又作了一些補充的著作,對經而言,名之為緯。有《易經》就有《易緯》;有《禮經》就有《禮緯》;有《詩經》就有《詩緯》;有《書經》就有《尚書緯》;有《春秋經》就有《春秋緯》;有《孝經》就有《孝經緯》。每一種緯又包括許多篇,各有些奇特的名字。
所謂讖大部分都是些隱語,據說能預告將來的事情。譬如在秦始皇的時候,有一個讖語說:「亡秦者胡也。」秦始皇認為胡是匈奴,於是就派很多的軍隊,駐在北方的邊境,防備匈奴。可是後來秦朝亡在二世皇帝手裡;他的名字叫胡亥,所謂「亡秦者胡也」的「胡」是指胡亥。在王莽時期,有一個讖語說,「劉秀當為天子」。劉歆企圖應這個讖,就改名為劉秀。其實後來成了皇帝的是另外一個劉秀。這些讖語,當然都是有人故意製造散布的。有的讖語,後來就被人揭穿了。例如秦末陳勝起義,用一塊綢子,上面寫「陳勝王」三個字,放在魚肚子裡。他手下的人買了這條魚,剖開魚肚得到這塊綢子。「陳勝王」就成為讖語。他又派人在夜間裝作一個狐狸的聲音說:「大楚興,陳勝王。」這也是讖語(見《史記·陳涉世家》)。
緯書的主要傾向就是要把六經神秘化,把儒家思想宗教化,把孔子說成是個教主,其中也有一些預言。例如有一篇《春秋緯》名《漢含孳》,說孔子作《春秋》是「為漢製法」;孔子預先知道後來有個漢朝,替漢朝制定了一些政治上的原則。緯跟讖混合起來,稱為讖緯。這種傾向開始於董仲舒,到後來發展到非常奇怪可笑的地步。
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漢書·五行志》及讖緯構成西漢統治階級的神學的體系。
漢朝今文經學的特點,就是用讖緯解釋儒家的經典。這種辦法從董仲舒開始,到後來越來越盛行。古文經學家反對這一種做法。他們反對讖緯,更反對用讖緯解釋儒家經典。在漢朝,今文經學「立於學官」;古文經學在民間與之對立。當時的今文與古文之爭,不僅是關於一些文字異同上的爭執,實際上是民間的學問和官學的鬥爭,有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鬥爭的意義。西漢末年和東漢的幾個唯物主義者如楊雄、桓譚、王充,在經學上都是擁護古文的。
《漢書·藝文志》沒有提到讖緯。劉歆所處的時代正是讖緯盛行的時代,他不可能沒有看見過這些東西。但是他是一個古文經學家,他在《六藝略》和《諸子略》里,對於先秦學派的起源,作了說明。他的說明固然不一定正確,但他是企圖用歷史的事實說明歷史的事實,完全不用讖緯中的宗教迷信的說法。這說明,他雖然作了像《五行志》所說的那樣的著作,但是還沒有如讖緯那樣荒謬。
讖緯本來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但是後來發展的結果,對統治階級也有危害性。統治者可以製造一種讖來肯定他自己的政權;反對他的人,也可以製造另外一種讖來反對他的政權。因此,到南北朝時候,統治者又禁止讖緯。照《隋書·經籍志》所說,劉宋開始禁讖緯,蕭梁又加強了這個禁令。隋文帝也禁止讖緯;隋煬帝更派人到各地方檢查書籍,凡是與讖緯有關係的書全都燒了,私藏這種書的人犯死罪。《隋書·經籍志》把唐初尚存的緯書篇目,別為緯書一類,列於諸子之後。現在存在的緯書只有很少數的幾篇還是完全的,其餘都是些零碎的字句。
七 《太玄經》和《法言》
在西漢末年,楊雄(或作揚雄)反對讖緯和「天人感應」而自成一個唯物主義的體系。他也尊崇孔子,但是在他看來,孔子只是一個偉大的哲學家,是人,不是神。
楊雄的哲學著作有《太玄》和《法言》。在形式上《太玄》摹仿《周易》;《法言》摹仿《論語》。《太玄》中所謂「首」,相當《周易》中的卦辭;「贊」相當爻辭,「測」相當彖辭;其餘各篇,相當於繫辭等。劉歆看了楊雄的《太玄》,以為太深奧,擔心後來懂的人少,要用它「復醬瓿」(《漢書·揚雄傳》)。可是後來研究《太玄》的人還是不少。後漢末年,就有宋衷作《太玄》注,三國時陸績又作補充。
關於《太玄經》的註解:
(一)《太玄經注》,晉范望注。以宋衷、陸績的注為基礎,「因陸君為本,錄宋所長,捐除其短」(自序)。這是現存的最早的《太玄》注。
(二)《太玄經集注》,前六卷宋司馬光撰,後六卷許翰撰,集宋代及宋以前的關於《太玄》的註解。
(三)《太玄闡秘》,清陳本禮撰。
關於《法言》的註解:
(一)《楊子法言注》,晉李軌注。原有侯芭和宋衷的注,現均不存。李軌注是現存最早的注。
(二)《五臣法言音注》,晉李軌,唐柳宗元,宋宋咸、吳秘、司馬光注。
(三)《法言疏證》,清汪榮寶撰,1911年排印本,這是《法言》的比較詳細的註解;後有1933年排印本,改名《法言義疏》。
八 輯佚書
西漢以前的書,有許多全書雖已失傳,但其篇章字句,散見於別的書的引文中的,也還不少。這就是所謂「佚文」。清朝有些學者,作了「輯佚」的工作,把已失傳的書的佚文,收集起來,編輯成書。前面幾章所說的失傳的書,例如先秦的《申子》、《鄒子》,西漢的緯書,都還有不少的佚文。把它們收集在一起,雖不能完全恢復原書的本來的面目,但也可以見其大概。這種輯佚的書有:
(一)《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清嚴可均輯。
(二)《玉函山房輯佚書》,清馬國翰輯。
(三)《黃氏逸書考》,清黃奭輯,內有《通緯》七十二種,《子史鉤沈》八十二種。
三書互有詳略,佚文編排亦有不同,可以互相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