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十九講 · 第十八講 宋明儒學概述
我寫過一冊書,是講魏晉時代的哲學的,又以兩冊書來講南北朝、隋、唐的佛教,還以四冊書來講宋明理學,其量最多。首先寫成的是關於魏晉玄學的部分,就是《才性與玄理》這本書。然後再寫宋明這個階段的哲學,大體花了十年工夫。那時我在香港大學,沒有事做,很清閒,所以可以完全把心思收回來,凝聚住,關起門來,好好想一想以前的學問,於是便寫了《心體與性體》,共三冊,一氣寫成。這三冊大體具備了宋明理學的規模和思路。還剩下一冊,最近才寫成,此即是《從陸象山到劉蕺山》一書。
那三冊書處理北宋的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程伊川及南宋的胡五峰、朱子,共六人。這不是寫哲學史,而是單講宋明理學,若是寫哲學史,有些前後過節之處就要連貫起來,有些不相干之處也要寫。譬如說邵堯夫,在哲學史中也該有一章。但是我們專講宋明理學時,邵堯夫就不在內了。儘管他在當時很有地位,二程和他也很熟,時有來往,但他們講學問並不在一條路上。邵堯夫的學問並不在這個系統之內。
雖然就時間上來說,宋明理學涵蓋了宋明六百多年,但是實際上只有一個課題,所牽連到而可以做主幹的人物只有九個人。從周濂溪開始,連同張橫渠、程明道、程伊川,北宋一共有四家。當然二程門下還有很多人,但都是隸屬的,不是做主幹的。南渡以後,首先消化北宋四家的是胡五峰。他是胡安國的兒子。他那一派在當時稱為湖湘學派,因為他住在湖南衡山。這是當時很重要的一個學派,那時朱子還沒有出頭。後來湖湘學派被朱子壓倒、掩蓋,所以一般人講這一段學問,都不太知道胡五峰這個人,事實上,《宋元學案》中也有《五峰學案》,底下還列有很多人。但是大家都把他忽略了,不很注意他。其實這個人很重要,但被朱子的權威給掩蓋住了,所以大家只注意朱子,事實上,朱子是不是能夠掩蓋住他,是很有問題的。
胡五峰首先消化北宋四家的學問。朱子一出,也繼續做這種消化的工作,可是朱子並不能真正消化這四家的學問,事實上他只能消化一家,也就是程伊川。他以程伊川之一程來概括二程,把程明道收到程伊川裡面,成為一程。其實,二程是以程明道做主,程明道在理學家之中有崇高顯赫的地位,但是朱子的消化工作卻不能顯出程明道的地位。朱子以程伊川來概括二程,但程伊川卻不能概括他哥哥程明道,因為他們兄弟倆的講法並不一樣。朱子只能欣賞程伊川,而且了解得很好、很恰當,他們兩人之間沒有距離,沒有大分別,其心態相應、氣味相投。但是朱子對於程明道就不十分能欣賞,既不了解他,又不好意思批評他,因為他的地位太高。程明道有這麼高的地位,而朱子卻不能相應於其地位而說出他的學問來,所以程明道在朱子的心目中是隱形的。
朱子以一程概括二程,再以二程作中心,來概括周濂溪和張橫渠,以此方式消化這四家。因此,就表面上來看,大家都以為朱子是宋儒的正宗,是正統派,是所謂的道學家。在《宋史》里有《道學傳》,其中有所謂的「濂、洛、關、閩」,共五人。陸象山不在《道學傳》裡面,這是《宋史》作者的偏見(1)。那表示說,宋儒的學問以濂、洛、關、閩為正宗。「濂」指周濂溪,「洛」指二程,「關」指張橫渠,「閩」便是指朱子,因此以他所傳的為正宗。可是朱子在北宋四家中只能傳程伊川。他雖然大談周濂溪的《太極圖說》,篇幅很多,所費的工夫也很大;但是他的了解並不恰當,也不能相應於周濂溪所體會的道體。因為他是以程伊川的方式來了解周濂溪。他對張橫渠了解得更差。張橫渠本身當然也有些駁雜,但是其真實的意義不可掩。雖然他的文字表達不太好,其意義卻很明顯。而朱子卻不能了解張橫渠。張橫渠在朱子的心目中只是二程的輔佐,並未得到充分挺立的地位,有時候他可以把張橫渠的幾句漂亮話頭拿出來講一講,但是一兩句話並不能代表張橫渠的全部學問。就張橫渠的全部學問來看,朱子是不了解的。
因此,這樣看起來,所謂「濂、洛、關、閩」的傳承,所謂「朱子繼承宋儒的正宗」,事實上全是假象,朱子只繼承了程伊川一家,而程伊川也不能代表他老哥程明道,就是把程伊川和程明道兩人合起來,也不能代表張橫渠和周濂溪。朱子很重視、推尊周濂溪,但對他不夠了解,也不能了解張橫渠和程明道。這些都是社會上一般人所看不透的,所以你們要下功夫,仔細去了解。而下功夫的唯一根據就是文獻,要對文獻做恰當的了解。朱子在文獻方面所下的功夫也很深,但他了解得恰當不恰當,卻是另一個問題。要了解得恰當,是很不容易的。他了解得恰當的地方我們也承認,譬如他對程伊川的了解就很恰當,沒有問題,但他了解得不恰當的地方我們也要看出來,不要把它們混在一起,朱子之繼承北宋諸儒,就是這種情形。
胡五峰消化北宋四家,大體是以張橫渠的一個重要觀念——盡心成性——做主。這個觀念是由張橫渠開始提出的,而朱子向來不重視它,可見了解一個觀念並不容易。「盡心成性」這個觀念牽連到對於「心」的看法,對於「性」的看法,乃至於對「道體」「工夫」的看法。在「盡心成性」這句話中,「盡」和「成」代表工夫,除了工夫以外,這句話也包括本體在內。本體是指什麼而言呢?就是「心體」「性體」,再由「性體」通到「道體」。這些重要的觀念通通在這句話裡面。所以,胡五峰消化北宋諸儒,是以張橫渠這句話做中心;他所了解的心體、性體、道體,大體還是通於周濂溪、張橫渠的了解。因此,他通過這句話來吸收、概括周濂溪、張橫渠是可以的,也比較恰當。他不傳程伊川的學問,他所傳的是另一套,這一套合乎北宋前三家——周濂溪、張橫渠和程明道,而與程伊川不相合。朱子所消化的,與程伊川相合,卻與前三家不相合。所以朱子和胡五峰談不來。
胡五峰的作品不是很多,但很精。他的作品有《知言》,就是借用孟子的話:「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朱子對《知言》批評得很厲害,提出八點疑難(2)。事實上,這八點中沒有一點是對的。他不了解胡五峰,因為他們的系統不同、不相應,在這裡,我們需要下功夫重新檢討一下。
當初我也不了解胡五峰,不知道他說些什麼,因為大家都不提他,大家所提的是周濂溪、張橫渠、二程、朱子這些大師。至於胡五峰,就沒有人知道了。有一次我問唐(君毅)先生,胡五峰講些什麼。他想了想,講了幾句話,但也沒有說清楚。於是我就把胡五峰的資料拿來仔細看一看,這才了解他有一套想法,有一個重要的觀念——「盡心成性」。這個觀念雖然朱子不講,但卻很重要。「盡心」一詞見於《孟子》。《孟子》中說:「盡其心者,如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孟子·盡心上》篇)。「成性」一詞張橫渠首先講到,胡五峰也講,後來劉蕺山也講。這樣一來,這個觀念便代表一個特別的間架,所承傳的學問與伊川、朱子不同,與王陽明也不同。通過這個觀念,可以消化北宋前三家——周濂溪、張橫渠和程明道。
所以我在《心體與性體》中把宋明理學分為三系:伊川、朱子是一系,陸、王是一系,胡五峰、劉蕺山是一系。這最後一系就是繼承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嚴格來說,北宋諸儒的關係應當是這一系,而不是程伊川、朱子這一系,也不是陸、王這一系。陸、王是直接繼承孟子。伊川、朱子則繼承《大學》,以《大學》做中心。從伊川開始,才特別講《大學》,照普通的理解,也就是講格物窮理。但這是照朱子的講法,而不是照王陽明的講法。伊川在講工夫的時候,才開始講《大學》。朱子對《大學》最有興趣,所以拚命講格物窮理。我們仔細看看北宋前三家——周濂溪、張橫渠和程明道的文獻,他們講工夫不從《大學》這裡講。他們三個人很少講《大學》。程明道在講工夫時,偶爾會提到幾句《大學》里的話。程伊川講《大學》,是後來的事,他們兄弟倆只差一歲。但程明道五十幾歲就死了,程伊川則活到七十幾歲,程伊川在他老哥死後的二十多年中,才能獨立講學,這才代表他的學問。他老哥在世時,他不能獨立講學,他只是順著他老哥講。宋儒對於《論語》《孟子》《中庸》《易傳》等先秦經典所提出的重要觀念、話頭,都是由程明道開始的,所以他是個大家,有顯赫的地位,朱子對於這樣的大家,卻不能了解,而以程伊川來概括他,這當然有問題。
程伊川是不是完全與他老哥相同呢?如果完全相同,當然可以他作代表,但事實上不相同。無論講工夫或講本體,他和他老哥的體悟都不一樣。最顯明的例子是程明道從「萬物一體」說「仁」(3),又從「覺」說「仁」(4),「覺」和「仁」這兩個觀念是相連的。但程伊川就是不喜歡以「覺」說「仁」,所以,後來朱子繼承程伊川,拚命批駁「以覺說仁」;再進一步,又批駁以「萬物一體」說「仁」。在朱子的「仁說」里,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而且從這個問題能牽連到很多其他的問題,可見程伊川和他老哥的想法不一樣。當然,籠統地說,他們都講儒家的學問,都差不多。但是這樣一來,不但二程差不多,我剛才所舉的九個人也都差不多,都屬一個系統。因此我們不能這樣看,他們之間是有不同的。
北宋前三家講工夫不由《大學》講,這很特別,平常人都不了解,現代人更不了解。現代人根本不講工夫,但宋明儒學問,講本體必講工夫,本體、工夫一定兩面講。這在西方哲學中就差了。西方哲學當哲學看,重視理論的分解,而不重視工夫,工夫就是所謂的「實踐」。因此,他們在這裡不談實踐。但在這個地方,東方的學問就不同了。我們為什麼講心體、性體、道體這些東西呢?這些都是理論。我們之所以如此講,是因為我們有工夫,而在工夫中能了解這些道理。所以,講道體就含著工夫,講工夫就印證道體,這兩面一定是相應的。不光儒家如此,道家和佛家也是如此。
西方人講道德哲學,很少人講工夫。譬如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也照著《純粹理性批判》的方式來講,分為「元素論」和「方法論」。這是模擬邏輯中的元素論和方法論(舊的邏輯是如此講法)。《實踐理性批判》中的「方法論」其實就是講工夫。他講工夫講得很簡單,但也很中肯。然而這只是初步,分量很少,和「元素論」不相稱。他講《純粹理性批判》也是這樣,前面講了一大堆,「方法論」的部分卻只有一點點,雖然比《實踐理性批判》的「方法論」多一點,不過大體還是不相干的、零碎的。
北宋前三家講工夫,不從《大學》的格物致知這裡講,到了程伊川、朱子,才表彰《大學》,才從格物窮理這裡講。程伊川由此提出兩句口訣:「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5)「進學則在致知」是就格物窮理而言。朱子對此最有興趣,終身信守不渝。但是這樣講道德實踐(成聖成賢的工夫),是不中肯的。這點朱子未能明察。這樣講工夫,我名之曰「順取的工夫」。我為什麼說以「順取的工夫」講道德不中肯呢?因為這是混知識為道德,把二者混在一起。這樣是不行的,康德就是要把它們分開,以講知識的態度來講道德,這是個大混雜。北宋前三家,以及後來的胡五峰、陸象山、王陽明,乃至劉蕺山,都不這樣講,都不由《大學》格物窮理的順取之路來講。順取之路就是順著我們眼前之物,即物而窮其理,以此決定道德的實踐,也就是以知識決定道德。但是北宋前三家根本不講《大學》,或很少提到《大學》。但你們不要以為他們不講工夫,他們都講工夫的。只是大家對此都不注意,不發生興趣,在觀念上把握不住,而被「太極」等玄而又玄的觀念所吸引住了。陸象山、王陽明、劉蕺山就正式講工夫,並且正視這個問題。這七個人所講的工夫就是所謂的「逆覺之路」。講道德實踐、講工夫,「逆覺」是最essential,這點被他們把握住了。能把握住這點,就是把道德當道德看,不當知識看,不是用講知識的態度來講道德。這樣很自然就把二者分開了。
照現代人的看法,朱子那條路是不行的。可是在以前,大家卻把他看作理學家的正宗,以為聖賢工夫不能離開他的路。大家都認為他是傳聖人之道——也就是教人如何成聖,如何發展我們的道德人格,使人品挺立——他的規格還是落在道德上,因此他是正宗。以前的人之所以這樣想,其原因何在?對此我們也應當做個同情的了解。在西方,從蘇格拉底開始,經過柏拉圖、聖多瑪,直到康德以前,大體還是以講知識的態度來講道德。古人不十分能把道德和知識分開,在中國也是如此。朱子取得了正宗的地位,因為這是「下學而上達」。但孔子所說的「下學而上達」未必就是朱子所表現的那個形態。以前的人總是籠統,不十分能分別開來。
在此,我們做個同情的了解,大概可以這樣說:他們是廣泛地、籠統地從教育的立場著眼。教育就是教人做人之道,是人的具體生活。因此,由人的具體生活整個地看,也就是由教育的立場廣泛地看,朱子的方法是正宗。這「正宗」是從教育的立場來說的,他們由具體的生活整個地來看人,而不像現代人一樣,分別知識的一面和道德的一面。一般人這樣籠統地看,覺得朱子的方法較好、較平實,所以他能取得正宗的地位。這是我們以同情的態度所了解的。但是若照他們的看法,朱子是正宗,那麼其他的人不走程伊川、朱子的路,就不是正宗嗎?若照前人的看法,這些人都不是正宗。所以朱子不喜歡程明道,但是也不批評他。這樣從一般的教育來看,從具體生活的全部來看這個問題,是可以的,因為具體生活需要知識,也需要道德,甚至需要宗教信仰、民主政治等,這全部都得包括進去。
但是以前的人講宋明理學,都推尊孔子,以孔子為儒家的大宗師。孔子以後成個傳統,就叫作Confucian tradition。孔子並非套在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這個系統之內,作他們的驥尾。假定把孔子套在這個系統之內,由他往上溯,這就叫作「周孔並稱」。唐、宋以前都是周孔並稱。由宋儒開始,才了解孔子的獨立價值,了解他在文化發展中有獨特的地位,不能簡單地由他往上溯,而作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的驥尾。宋儒的貢獻在此。所以由宋儒開始,不再是周、孔並稱,而是孔、孟並稱。這很不同,表示這個時代前進了一步,是個轉折的關鍵。
孔、孟並稱,則孔子本身可以開一個傳統,孔子本身在中國文化上有個獨特的地位。到了孔子,開始政教分離。假定以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為主,就是以政治事業為主,以業績為主。孔子並沒有做皇帝,沒有稱王,有其德而無其位。所以我們可以籠統地說,到了孔子,是政教分離。孔子的地位是「教」的地位,不是「政」的地位。所以孔子本身含一個傳統。宋儒就把握了這一點。在內聖外王中,「教」的地位主要是指內聖。這是宋儒所共同承認的,朱子也應當承認。北宋的周濂溪、張橫渠、二程的貢獻就在這裡:以內聖做主。既然以內聖做主,那麼首先講的就是道德。什麼是「內聖」呢?就是內而治己,做聖賢的工夫,以挺立我們自己的道德人品。「外王」就是外而從政,以行王道。內聖的工夫是每個人都能做的,就如孟子所說:「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外王就不一定了,它是「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內聖的工夫不但是每個人都可以做,而且必然能做,這是第一義。既然這第一義為宋儒所共許,那麼朱子也得承認。
朱子是理學家,以道統自命。而道之所以為道,是在內聖方面,不在外王或業績方面。既然如此,我們就得照內聖說;而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陸象山、王陽明、劉蕺山這些思想家正是照內聖說。而照內聖說時,逆覺正是本質而重要的關鍵,而格物窮理的順取之路反不相應。所以,以逆覺做主的工夫是本質的工夫。這並不是說在我們的具體生活中不需要知識。就具體生活的全部而言,我們也需要知識,也可以做旁的事情。你若喜歡念數學,也可以去念,這並不妨礙你。但在這裡,決定輕重本末的原則何在,不可不辨。這一點朱子並沒有照察到。一般人承認朱子是正宗,可是他們不一定了解真正的問題。這樣一來,即使不就現在來說,而就以前人的看法來說,朱子的這種講法也不一定很恰當。不過一般人公認朱子是正宗,而他也自以為是正宗,以為這樣講最好、最恰當。事實上,當他自以為如此的時候,他的心思就沒有提上來,而和一般人差不多了。這就不夠了。
這樣大體說來,工夫之不同就決定對於本體的體會之不同。朱子定格物窮理的路,所以他對於心、性、道的體會和走逆覺之路者對於心、性、道的體會不一樣。兩者就在這裡分開了。這裡的差別並不很多,因為他們所講的雖很多,但論點很集中,就在於這一點上。可是這麼一點差別就造成很大的影響,因為他們的問題都是由這裡出發的。
照朱子的工夫所了解的心,是屬於「氣之靈」之心的;心屬於氣,是形而下的。他沒有孟子或王陽明、陸象山所說的「本心」。他一說心,便屬於氣,是形而下的。但什麼是形而上的呢?就是理。性是形而上的,性即是理。所以在這裡,心與理為二,是分開的,合不到一起去。因為心是屬於形而下的,而性是屬於形而上的,性即是理,所以理裡面就沒有心的活動成分。道體也是如此。所以朱子所了解的性體、道體,用現代的詞語說,是「只存有而不活動」,也就是所謂的「只是理」(mere reason)。這不合乎先秦儒家的體會。先秦儒家對於性體、道體不是這樣理解的。但是照朱子那種分解的路,他自然會這樣去理解。他以為這樣的理解最正確,而別人的理解是大糊塗。
依照逆覺之路來了解,心不是形而下的,不是「氣之靈」,而是應以孟子所說的「本心」來看,這就是所謂的「心體」,心就是本體。這時,心不是屬於形而下的,不是屬於氣的,心就是理。這時,心以理言,不以氣言。譬如王陽明的「良知」,不能說是屬於氣的,若屬於氣,那就成了形而下的,那就糟了。所以心體以理言,它就是理,因此說「心即理」。陸、王可以說「心即理」,但朱子不能說「心即理」,只能說「性即理」——心和理是兩回事,屬於兩個範疇:性是理,屬於形而上的範疇;心是氣,屬於形而下的範疇。兩者不同,必須分開。所以我就用兩句話來分別這兩種本體。照逆覺之路所體會的本體,是「即存有即活動」。朱子所了解的本體是「只存有而不活動」,因為活動的成分都屬於氣,都塌落下來了。心也屬於氣而下落、旁落了。心當然有屬於氣的,譬如我們現代所說的「心理學的心」(psychological mind)便屬於氣,它是材質的(material)。但是「良知」及孟子所說的「本心」不是心理學的。用康德的話來說,它是超越的(transcendental),不能用氣來說。所以我用兩句話就把它們分開了。這兩句話不是隨便加上的,你仔細看看,就知道必然是如此。活動的成分在於心,只有心才能活動。沒有心,而只有理,是不能活動的。可是你不要一看到是活動的,就說它是形而下的,是屬於氣的。活動有屬於氣的,也有不屬於氣的。這點朱子沒有弄清楚。後來朱子和陸象山之間的爭辯,也還是這個問題,其關鍵還是在這裡,對於本體的體會不同,工夫自然也不同,為什麼不同呢?就是在這點上。
我看出這點之後,先把北宋前三家講明白,再把程伊川講明白。然後我又看出南宋的胡五峰還是合乎北宋前三家的意義,也合乎儒家的原始意義。我剛才說本體是「即存有即活動」,這是先秦儒家的古義,先秦儒家的《中庸》《易傳》都是這樣去體會的。譬如《論語》中孔子論仁,仁不只是個理,它是心,也是理。但照朱子的講法,仁只是理,不是心。光許說仁理、仁道,而不許說仁心,這是很離奇、古怪的,也違反人之常情。但是照朱子的分解,仁只是理,說理、說道可以(道也是理),但不能說心;心是屬於形而下的,屬於氣。可是孔子正是從「不安」來指點仁(6),「不安」不是心嗎?所以朱子的頭腦不能講《論語》,也不能講《孟子》《中庸》《易傳》,而只能講《大學》,另外加上《荀子》。他的頭腦是荀子的頭腦。所以我特別重視胡五峰這個人,把他表彰出來。雖然他沒有程、朱、陸、王那樣顯赫的地位,但不妨礙其義理間架有獨特的意義。
《心體與性體》第二冊講程明道、程伊川、胡五峰這三個人。第三冊專講朱子,其量最多,對朱子的學問做詳細而有系統的敘述。第一冊則是講周濂溪、張橫渠這兩個人。朱子的文獻最多,「語類」有一大堆,另外還有「文集」。光看「語類」並不夠,還要看「文集」。「文集」當然很多,但只看相干的。他的文獻太多,一般人哪能看得完呢?所以凡講朱子的就把「語類」拿來,隨便抄些前五卷中講天地、陰陽、鬼神的那幾段。因此,朱子的學問向來也沒有人真正能了解。隨便引他幾句「語類」上的話頭,是不能了解他的。當然,在了解之後,隨便引他的幾句話來講旁的問題,那是無所謂的,不算不負責任。但是在正式講朱子的學問時,就不能這樣講了。可是朱子的文獻這麼多,要怎麼講呢?這你就得了解他思考的過程,了解他生命集中而真正用功的問題是什麼,從哪裡開始。他是從「中和」問題開始的。
這「中和問題」從程伊川開始就弄糊塗了。蘇季明問他,一問再問,越問越複雜(7)。這個問題本來很簡單,《中庸》云:「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文句很清楚。但是這問題讓程伊川一考慮,就考慮得很複雜,並且也影響到了朱子。朱子用功思考「中和問題」,真是費了很大的勁,那時他三十七歲。他三十二歲見他老師李延平時,李延平就讓他研究這個問題,從這個地方入手做工夫。不過他當時並不能了解這個問題。到了三十七歲的時候,他才正式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那時他的年紀已不小了。他二十四歲就中了進士,當然也看了些書,知道一些東西。但這樣知道的東西是不能算數的,一個人的思想要能定住,能像孔子所說的「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能有明確的立場,這是需要下功夫、切實用功的。所以儘管他以前知道很多,但都不能算數,要到這個時候,才真正開始用功,思考這個問題。這個問題費了他好幾年的工夫。可是這個時候,沒有人了解「中和問題」,也沒有人像朱子那樣,由「中和問題」講起。因為這個本來很簡單的問題,被他弄得非常複雜,把人都弄糊塗了。並且他還有「中和舊說」和「中和新說」之別。舊說是他三十七八歲的時候想的,那時他自以為了解了「中和問題」,連續和張南軒在信中討論(8)。到了四十歲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這通通不對,以為從前所說的都是荒謬、乖戾的,而予以放棄。這放棄的就是「中和舊說」,覺悟後所成的定論就是「中和新說」。「中和新說」一旦定了,他的系統便大體定了。「中和新說」之後,接著他又寫《仁說》,這樣一氣連貫下來。「中和說」和「仁說」這兩個重要的理論定了,他的全部系統也就定了。
所以,我首先費大工夫去整理「中和舊說」和「中和新說」,從程伊川講起,把它們弄清楚。朱子的文獻之編排和選錄就要從這個問題上著手,由此牽連出去。了解了這個問題,也就了解了他的全部學問。但是在《宋元學案》裡頭,《晦翁學案》編得最壞,因為黃梨洲不知從何處下手。朱子的文獻有那麼一大堆,究竟要從哪裡選錄,來代表他的學問呢?只好這裡抄一點,那裡抄一點。程明道、程伊川和朱子三人是理學家的重鎮,但是他們的學案在《宋元學案》中卻寫得最壞。《晦翁學案》之所以寫得不好,是因為他的文獻太多,一般人不能了解其學問的發展,把握不住其脈絡,所以不知如何取捨,以黃梨洲的博學都不行,編得雜亂無章,這是因為他對中和問題不了解。但他也不是不知道有這個問題。他知道有這個問題,但對於其中的曲折了解不夠,掌握不住,所以這個學案編得不好。
《明道學案》和《伊川學案》做得也不好,其緣故在於程明道和程伊川所留下的文獻中有一大部分是「二先生語」,表示這是他們兩人所留下來的話。但是其中哪些是程明道的話,哪些是程伊川的話,卻混在一起而分不開來。這些話既然混在一起,看起來都差不多,那麼要歸諸程明道也可以,要歸諸程伊川也可以。朱子的了解如剛才所說,是以程伊川做標準,凡是不合於程伊川而為程明道所說的話,他大體皆不喜歡。所以,「二程」只成了「一程」。但事實上,「二程」是二程,不是一程。黃梨洲寫《宋元學案》時還是分不開來,把許多程明道的話歸於程伊川,把許多程伊川的話歸於程明道,也沒有章法,這裡抄一點,那裡抄一點。所以這兩位大家的學案都寫得很壞。因此,在這裡我們不能看《宋元學案》。要了解朱子的學問,也不能看《宋元學案》,非看他自己的文獻不可。
所以我費了大工夫把程明道和程伊川的文獻分開,並加以整理。這需要一個鑑別的功夫。這不是考據問題,不需要考據的證據。因為這並不是說你這個版本分不開來,我發現另一個版本,卻把它們分開了。這不是考據的問題,而是了解的問題、義理的問題。能了解義理,自然能斷定哪些話一定是程伊川的,哪些話一定是程明道的。他們兄弟倆的性格不同,對於本體和工夫的體會也不同,而這些不同都是可以決定的。但這需要理解,如果不理解的話,就會像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一樣,有些話明明是程明道的,他卻把它們擺在程伊川那裡。這是因為他不了解,義理沒弄清楚,程明道、程伊川兄弟倆的性格不同,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性格的不同對於義理的理解和體會究竟有什麼影響,一般人卻看不出來。所以我費了大力氣,去抄那些文獻。這需要從容的工夫,若急著寫論文就不行。我把他們的文獻抄了好幾遍,抄得久了,就看出自然的次序來。整理的結果,程明道有八篇,程伊川也有八篇,都在《心體與性體》裡面。這樣決定了以後,就可以講他們的學問了。所以我們得重做《明道學案》《伊川學案》和《晦翁學案》。《宋元學案》中這三個學案完全不行,也只有這三個學案有問題,其他的學案沒有問題。譬如說,《濂溪學案》沒有問題,因為周濂溪只有那麼一點文獻,黃梨洲把它們都擺進去了,當然沒有問題。《橫渠學案》也沒有問題,因為張橫渠的文獻主要是《正蒙》,而黃梨洲把《正蒙》通通抄進去,再加上《西銘》等著作以及一些語錄,當然沒有問題。所以講這些問題,要理解才行。
儘管我們說朱子的格物窮理之路不對,他過分重視「道問學」也不恰當,但他畢竟還是個大理學家。他的頭腦是荀子的頭腦,思路也有點類乎柏拉圖的形態。但是中國學問發展的方向與西方不同。儒家由孔孟開始,首先表現的是海德格爾(Heidegger)所謂的「方向倫理」(9)。《論語》《孟子》《中庸》《易傳》都屬於方向倫理,而後來的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胡五峰、陸象山、王陽明、劉蕺山所講的,也都是方向倫理。方向倫理在西方是由康德開始的。康德以前的倫理學,海德格爾稱之為「本質倫理」,這個名詞用得很恰當。後者是由本質方面來決定道德法則,決定什麼是善,這正好是康德所要扭轉的。在西方,首先出現的是本質倫理。柏拉圖所講的就是本質倫理,正如康德所說,是以存有論的圓滿(ontological perfection)來決定善(10),以存有來決定善。康德則反過來,不以存有來決定善。因此由康德開始,才有方向倫理。但儒家一開始就出現了方向倫理,到朱子才出現本質倫理,正好與西方的先後次序相反。當然我們也可以說,先秦時荀子就是講本質倫理。但是荀子在先秦沒有取得正宗的地位,而後來的理學家也不喜歡他。其實朱子應當喜歡荀子,因為他們都講本質倫理,就儒家而言,這顯然不是正宗。但無論如何,講本質倫理而成個柏拉圖或聖多瑪也不容易。
朱子講本質倫理,重視客觀存有,這也不壞,也有其價值,正如柏拉圖、聖多瑪在西方也有其價值一樣,但是儘管有價值,正確不正確的是非標準也仍然要分別,而不能含混。所以朱子的學案需要仔細整理一下,使之眉目清楚,然後宋明六百年的學問的思路才能分別開來。因此,在我寫了三冊《心體與性體》之後,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這一段的學問就已經安排好了,但我一直沒有寫出來。以後陸續發表了一些,直到去年才完全寫成。現在這本書已經校完,即將出版(按:現已出版)。這第四冊很重要,你們可以仔細看看,因為儒家內聖之學的最高峰就在這裡。但是你們得先了解前三冊才行。前三冊弄不清楚,這一冊也不會懂的。
我剛到台灣的時候,就寫了一本叫「王陽明致良知教」的小冊子。那時我對王學與其他理學家間的關係並不很清楚。王學儘管可以獨立地講,但若要講得恰當、了解得精切明確的話,最好還是不要獨立地講,因為王陽明究竟還是理學家。我那時弄不清楚朱子與周濂溪、張橫渠、程明道、程伊川之間的關係,所以凡牽涉這方面而下的判斷多半不可靠。所以這本小冊子我就不要了,只保留其中的《致知疑難》一章,附在《從陸象山到劉蕺山》中講王陽明的那一章後面。
所以人的理解往往分幾個層級往前進,我從前當然也了解一些東西,但這些是不能算數的。譬如,我現在可以客觀地把一些學問講給你們聽,但是你們在了解的過程中究竟能吸收多少呢?哪幾個觀念能夠進到你生命裡面呢?這些都很成問題。從你們自己吸收學識的過程而言,這個問題很麻煩。這需要一層一層往上翻,一段一段往前進。我到香港時已經五十多歲了,理解程度也比較高。以前我不了解,這沒關係,因為昨天我不了解的,今天還可以了解。那時我的理解程度高,了解得也比較恰當。所以《才性與玄理》《心體與性體》《佛性與般若》這些五十歲以後寫的書都比較可靠。但要到這個地步,需要下功夫,不是光了解幾句話就行的。譬如關於佛教從南北朝以來六七百年間的這一段發展,我開始也知道一些,但這不能算數的。這需要依照中國吸收佛教的發展,客觀地展示出佛教的各大宗派之來龍去脈;此外還要看一些文獻,才能把每個觀點都安排得很恰當。我在這方面共下了八年的功夫。至於我五十歲以前所寫的那些書,你們不要看。
一般人並不是聰明不夠,而是對文獻所下的功夫不夠,只是隨便引一點,發揮一下。這是不負責任的,不能算數的。這只是表現自己的聰明,主觀地發揮自己的一套,而不是做客觀的了解。所以我們必須提高理解程度,必須通透。而這套功夫完全是學究的功夫,是急不得的,要慢慢來。當然我們不必像考據家那樣,到處去查數據、找版本,但是相關的文獻必須隨時注意。譬如講朱子的「中和問題」,凡有關「中和問題」的起碼資料都得一步一步地去了解。而這需要下功夫,功夫下得久了,每個概念自然會歸到其恰當的地位。通常我們在開始研究一個問題時,概念都是浮動的,到後來才逐漸定住。但其實浮動的並不是概念,而是我們自己。概念本身自有其恰當的地位。因此,主觀的了解很難與客觀的原意相合。這種功夫非做不可,這樣才算學術,才能顯出一個客觀的地位。但是現代人誰肯去做這種功夫呢?大家都急著成名,大學剛畢業,就說孔夫子當年三十而立,我們現在到了三十歲還沒有立,要趕緊立。三十歲得到了博士,以為也得到了學問,就想出大部頭的書,事實上根本不行,這才只是剛做學問。博士只是個入門,只表示你可以吃這行飯,並非表示你有學問。所以這些功夫一定要做。人到了三十幾歲,就進入了中年時期,既想成名,又想建功立業。中年人的事業心很重,心思容易分散。
我就舉唐君毅先生做例子。唐先生的理解力高得很,他的思想在三十歲以前就成熟了。他寫《道德自我之建立》,寫得很好,那時他的思想就已經定了。他在大學教中國哲學史,他那些關於佛教、宋明理學的書都是根據這時候的了解而寫的。三十歲以後,將近四十歲的時候,我們到香港。最初的十年,在艱難困苦中,他沒有做學究的功夫,只是根據他以前所了解的程度來講文化,也講得很好。他講文化問題的那些文章都很好。這樣一直發展到五十歲。所以唐先生從三十歲到五十歲這二十年間,講道德自我之建立、講人生之體驗,乃至講文化問題的那些文章,都很不錯,也到達了最高峰。
五十歲以後,他出來辦新亞書院,參與校政,事業心一重,精神就散了。當然辦事並不算錯,因為儒家講內聖外王,辦事是應當的。但是一辦事就影響到做學問。雖然辦事對於人生的主觀體驗沒有妨礙,但對於真正做學問卻有妨礙。所以唐先生在五十歲以後的二十年間,在學問上並沒有多大進步。雖然他寫了許多書,像《中國哲學原論》就有好幾冊,其中疏通致遠,精義絡繹,但這些書在客觀理解上,也有許多不甚妥帖處。這些書大體只能當作rough work看,是需要修改的。因為他還是根據他三十歲左右時所了解的程度來寫,在理解的程度上並沒有進步,只是擴大了材料的量。既然他的理解能力那麼高,讀書又讀得快,那麼問題的關鍵在哪裡呢?就在於這二十年間他的心思分散了。要做這些功夫,必須關起門,靜下心來才行。他白天要辦行政,和別人鬥爭,晚上回家還要看書、寫書。他看書雖快,其實都很粗略。他的引證大體不甚可靠,因為他太忙了。這些錯誤很容易改正,但是他的理解程度卻無法改進。他的理解程度在三十歲以後,並沒有多大的進步,所以我常常替他惋惜。學術問題屬於客觀了解的問題,而不屬於主觀境界的問題,不屬於個人的思想。憑個人的思想可以講文化問題,但不能講客觀的學術問題。所以,唐先生的學問成於五十歲以前,發展到五十歲為最高峰,而且他的性格也適合於講文化問題。
因此,這種功夫一定要下,而且理解程度要夠才行。朱子到三十七歲才開始思考問題。一般人四十歲以前的了解程度是不夠的,還在奮鬥,還在摸索。現在一般人得博士學位,都在三十歲左右,當教授在四十歲左右。但是這時他們還不能真正處理問題,所寫的論文也都是試探性的,是不能算數的。可見要了解一個問題是很難的。假如你要講文學的理論基礎,那麼你要對文學形成一個清楚的概念,這是很不容易的。你非得在文學的領域裡下幾十年功夫不可,創作、欣賞、批評,各方面都要有相當多的知識,而且理解還要透徹,才能對文學形成一個概念。等到形成概念以後,你才能根據這個概念反省文學的理論基礎,因為那些理論基礎都含在這個概念裡面;而不要在這個概念以外找一些不相干的概念來瞎扯。但這是很不容易的。當年劉勰寫《文心雕龍》的時候,就是對文學有了一個清楚的概念。就是老式的文學理論,也得達到劉勰寫《文心雕龍》時所達到的理解程度。《文心雕龍》就是講文學,並沒有牽扯到不相干的東西。你能了解文學嗎?能了解哲學嗎?我們通常念哲學,起初都只知道一些名詞,以後摸索著前進,到了對哲學形成一個概念的時候,才可以講哲學。但是要對哲學形成一個概念,並不容易,要經過多少工夫!
所以我這幾年來想一想,決定還是要把《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這部書寫出來。這是最精微的一部。雖然其理路、思路在前三冊中已經開出來了,但還是沒有進到裡面去講,還是不夠的。關於此書,我曾發表好幾篇文章,但關於陸象山那一章始終沒有寫。陸象山和朱子之間的爭辯我於二三十年前在《心體與性體》中就寫出來了。那是講他們兩人間的對辯,由於牽涉較多,文獻較豐富,所以較容易講。但是陸象山本人的學問卻很不好講,因為它太簡單了。他的話多半是批駁朱子的,而他本人的主張卻很難講。要講的話,簡單幾句話就講完了,寫來不能成章。所以,關於他本人學問的風格以及其內部義理的大綱,我一直無法下筆去寫。它們只是幾句話,像「先立其大」(11),一句話就說完了,怎麼能成一章呢?到了去年,我才把它們綜合起來,採用一種特別的方式,扼要地寫出來。我們必須先對他本人的學問綜合地提出來,然後才能講他和朱子間的辯論,以此充實之,並了解他本人的學問。
王陽明的學問就比較好講,因為它是分解的。陸象山的學問不是分解的,他所假定的分解部分都在《孟子》那裡。王陽明的學問則是假託《大學》的分解來對治朱子、扭轉朱子,所以比較好講。但是從王學提出來之後,後來王學的發展,由王龍溪經過泰州派、江右派到劉蕺山,其中的問題都很精微,並不很容易講。平常一般人講宋明理學,也講不到這些問題。這些問題從心學發展出來,比北宋時期的問題精微多了。
王學的發展分為三派:王龍溪、錢緒山屬於浙中派,在王陽明的家鄉;王艮、羅近溪屬於泰州派,在江蘇;聶雙江、羅念庵屬於江右派,在江西。要了解這三派,必須費一點工夫,不要跟隨一般人的了解。一般人都根據《明儒學案》來了解。黃梨洲編《宋元學案》和《明儒學案》,在文獻上和學術史上貢獻很大。他在這方面似乎不算外行。他看了那麼多的文獻,當然懂得一些。但這種了解都是表面的,並沒有深入其中。《明儒學案》是他最用心寫成的。雖然他對王學從無微詞,但是他對王學並無真正的了解,對於王學後來的發展,像王龍溪、羅近溪、羅念庵、聶雙江等,他不了解。他在每個學案前面都有個綜述。一般人都是參考這綜述,然後照著去講。但是他的判斷多半不對。譬如,他說江右派是王學的嫡傳(12),就完全錯了,這表示他不了解江右派。他又把王龍溪看作禪(13),因為王龍溪說了些很玄的話,一般人不能了解,隔得太遠了,就說他是禪。以前的人都以禪為忌諱,但實際上都是瞎忌諱。黃梨洲對泰州派也是如此,把羅近溪等人都看作禪(14)。他只想保住王陽明的儒家地位,不讓他的弟子把他的學問變成禪學。但這只是依外部的、不相干的立場來決定其理解。
事實上,江右派中除了幾個及門弟子能繼承王陽明的規範外,其他的人大體都不可靠,尤其是首先發難攻擊王龍溪的聶雙江和羅念庵。王龍溪或許有些乖張之處,或許與王陽明有點距離,但是聶雙江、羅念庵批評他的那幾點都是外部的、不相干的。就這幾點而言,批評王龍溪就等於批評王陽明。王陽明的那些及門弟子也受到這兩人的影響,其思想也脫離了王學的立場。但是聶雙江、羅念庵根本不能了解王陽明的學問。現在黃梨洲說他們是王學的嫡傳,完全是不著邊的、荒謬的。在那些及門弟子中,只有兩三個守得住他們老師的學問。王陽明在江右的學生很多,因為他一生的事業都在江右,他的軍事行動(如平宸濠)都在江右。那時正是他的事業、學問鼎盛之時,天下聞風而來的人很多。但是這些人不一定能了解他的學問。
聶雙江、羅念庵的影響這麼大,為什麼不了解王陽明呢?這其中必有理由可說。我們先不談他們的理解問題。事實上他們根本不是王陽明的及門弟子。聶雙江生平只見過王陽明一面。他當時在政治上地位相當高,並不低於王陽明。王陽明的功業雖大,但官階不算高。他只是江西巡撫。巡撫不是正式的官,而是臨時派的。最後王陽明到廣西剿匪的時候,聶雙江和他通了一封信。他有答信,這是王陽明最後一封答覆的信,也就是《答聶文蔚書》(15)。這是一封很有名的信。從這封信可以看出,王陽明對聶雙江沒有多大的影響。聶雙江這時才開始問學。而王陽明在廣西平定內亂後,在回來的途中就死了。聶雙江聽到王陽明去世的消息後,自己在家裡設了一個牌位祭拜,執弟子禮。他們之間的關係僅止於此。從他和王陽明往來的信中來看,他剛開始接觸「致良知」說,尚未了解它。當然王陽明死後,他也可以看看書,慢慢進步。但是他這時已有了成見,而且歲數也不小了。他大體未脫北宋諸儒的窠臼,對於陸、王如何由北宋諸儒一步步迂迴地轉出來的艱辛歷程全無了解。
再說羅念庵,他更不如聶雙江。他是江西的一個鄉下人,平常讀讀《傳習錄》。王陽明在世時,《傳習錄》已經出版,並且在社會上流行了。但他從未見過王陽明,也未與王陽明通過信。他也是停留於北宋諸儒的觀念,對於當年陸象山何以要批駁朱子、扭轉朱子之種種關節全不能了解。王陽明死後,他並未執弟子禮。他並不承認自己是王陽明的學生。王陽明的大弟子錢緒山和王龍溪(他們是王陽明的同鄉,和他相處最久)編王陽明年譜的時候,羅念庵也參與了一部分的編纂工作,錢緒山便寫信請他拜門為弟子。他最初並不答應。他認為自己並未及門,不能強充弟子,否則於禮不合。這話表面上說得冠冕堂皇,但其內部必有隱衷。他不一定贊成王陽明那一套,也不一定能了解他。可是錢緒山、王龍溪硬是要拉他進來,還替他做證,證明他是王陽明的弟子。他這樣才勉強加入。由於這個緣故,所以後來他和聶雙江首先發難攻擊王龍溪。在這種情形下,黃梨洲如何能說聶雙江、羅念庵等人得王學之真傳呢?這話很難說得過去。
他們為什麼會這麼討厭王龍溪呢?王龍溪在王陽明的弟子中年齡最長,也最聰明,而且才氣最高,穎悟過人。雖然錢緒山也是大弟子,但卻是老實人,較平實。所以王龍溪難免氣盛,令人難堪。同是及門弟子還無所謂,但聶雙江、羅念庵並非及門弟子,就不免感到不痛快。由於這種情緒作祟,他們便首先出來發難,批評王龍溪。
我們現在客觀地看當時的文獻,可知他們所提出的責難大體是不中肯的。這些文獻現在很少有人去讀,但卻是王學中的大爭辯。於是我把這三派的理路疏導清楚。王龍溪、羅近溪才是王學真正的嫡系。聶雙江、羅念庵並不代表真正的王學,他們已經離開王學的路子回歸到北宋,但又仍在過渡之中,還未成熟。這種過渡是向劉蕺山而趨。劉蕺山是最後的理學家,他暗合胡五峰的路子。我們說過,胡五峰開始消化北宋諸儒,劉蕺山便屬於這個間架。所以他是由王學出來,回到胡五峰所繼承的「濂溪——橫渠——明道」那條路上。所以宋明理學應有三系:陸、王是一系;伊川、朱子是一系;胡五峰、劉蕺山又是一系。在這三系中,陸、王這一系是直承孟子而來,胡五峰、劉蕺山所繼承的「濂溪——橫渠——明道」這一系是宋儒的正宗。這兩系最後合在一起,是一個大圓圈中的兩個來往。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與程伊川、朱子一系相辯駁,經過消化而結合起來。這其中的脈絡大體如此。
劉蕺山的路子是順著胡五峰的脈絡下來的,是根據張橫渠「盡心成性」的觀念下來的,先是「心性分設」。照陸、王的講法,心即是性,心體即性體,且同時即道體。程伊川、朱子講心與理為二,即是由「心與性為二」引申出來的;前者是派生的,後者是根源的。胡五峰最初還是心性分設,所以主張「盡心以成性」。這個「成」是形著之「成」,而不是本無今有之「成」。性是本有的、先天的,但卻是潛伏的。由潛伏的變成實現的而呈現出來,須靠「盡心」,此即所謂「盡心以成性」。這個觀念是張橫渠首先提出來的,與孟子的路子有關。但孟子說「盡心知性」,而非「盡心成性」。「盡心知性」是從心上說性。但在濂溪、橫渠、明道、五峰、蕺山那裡,都是「心性分設」。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是由《中庸》《易傳》開始,先講道體,再講性體,然後向內返,講心體。先秦儒家是由《論語》《孟子》開始,向《中庸》《易傳》的最高境界發展,宋儒則由最高境界向後返,其過程不同。宋儒由《中庸》《易傳》開始,先講道體、性體,這是客觀地講。但是這樣我們如何了解道體、性體之具體內容和真實意義呢?這要靠「心」,而歸於《論語》《孟子》,所以要講「盡心成性」。這「成」是工夫之「成」,不是本無今有之「成」。這樣一來,心的內容與性的內容必然相同。所以對於道體的體會,不論是從心上說,還是從性上說,都是「即存有即活動」。這樣才能講「盡心成性」。但朱子不能說這話,他只能說「格物窮理」,使形而下的心合於性(理)。陸、王也不說「盡心成性」,而說「心即理(性)」。這三種態度就決定了三個系統。
就胡五峰、劉蕺山一系而言,心性雖分設,但同時是「即存有即活動」,最後還是完全合一,主心即理,不過中間經過了一個迴環。陸、王則不經過這個迴環(程伊川、朱子走知識的路,也沒有這個迴環)。所以,這兩個系統可以合成一個系統,為儒家的正宗。伊川、朱子不是儒家的正宗,我稱之為「別子為宗」。什麼叫「別子」呢?這是根據《禮記》而來的(16)。譬如說有弟兄兩人,老大是嫡系,是正宗,繼承其父;老二不在本國,遷到他處,另開一宗,而成另一個系統,這就叫作「別子為宗」。朱子就是居於這樣的地位。現在那些擁護朱子的人一看到「別子為宗」,就很不高興,以為有傷朱子之尊嚴。其實這又傷了他什麼尊嚴呢?他能另開一個宗派,豈不很偉大嗎?朱子傳統是朱子傳統,孔子傳統是孔子傳統,兩者不必完全相合。朱子距現在有七八百年,我們現在讀《四書》都要通過他的註疏。孔子隔我們太遠,朱子隔我們近一些,所以他得到這個便宜,被看成正宗。
劉蕺山這派的學問並不是純粹的王學,也不同於伊川、朱子一派,而是順著胡五峰消化北宋前三家的路子下來,先是「心性分設」,再以此吸收王學。它是這麼一個間架,也有它的好處。陸、王一派由心講起,自然有其精彩處,有其直接、簡易處,但也有其毛病;而這些毛病在胡五峰、劉蕺山這條路上是可以避免的。一般人所感覺到的心學之病,在此可以避免。對於這個間架,黃梨洲不能了解。他對於江右派的判斷固然不對,對於他的老師也一樣不了解。劉蕺山同黃梨洲的父親是好朋友。黃梨洲的父親是東林黨,被魏忠賢所殺。所以他曾袖懷長鐵錐,到北京殺太監。他年輕時奉父命從劉蕺山學,可是他對他老師的學問到底了解多少,卻很成問題。他從學的時候還很年輕,以後又遭國家變亂,明室將亡,他便開始從事恢復的工作,參加軍事行動,以後看看沒有辦法了,才回家讀書。他完成《宋元學案》《明儒學案》,是他晚年(他活到八十多歲)的事了。他是通儒,很博雅,但對於理學本身的了解不夠。他對於外部的東西如掌故、文獻等很熟,但對於內部的義理了解得不夠,真實功夫也不夠。所以他對他老師的學問不太能了解,只了解一半。
劉蕺山的學問是慎獨之學,包含兩層意義:一層是由心體上講慎獨,另一層是由性體上講慎獨。從心體上來講慎獨的是《大學》,也就是《大學》所說的:「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意」屬於心,所以這是從心體上講。從性體上講慎獨的是《中庸》,也就是《中庸》所說的:「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因此,「慎獨」一共有兩層意義。黃梨洲對於他老師從性體講慎獨這一層完全不了解,他只了解從誠意講慎獨這一層。所以他寫《明儒學案》的《蕺山學案》時,選了一大堆材料,但是無章法、無系統,看不出眉目來,可見他對他的老師了解得不夠。
劉蕺山的書就是所謂的《劉子全書》。我曾把他的重要文獻都抄錄出來,由此可看出劉蕺山學問的全貌。他的功夫很深,不過在說法(文字的表達)上有駁雜、有滯辭,有時故作驚人之語,帶有明朝秀才的習氣。明朝的秀才囂張得很!每個時代的知識分子都有那個時代的習氣,明朝的秀才也有其習氣。明朝的政策從朱元璋開始就是重士輕大夫,對秀才特別客氣。秀才是知識分子、是士,而不是大夫,因為他們還未做官。知識分子未做官,皇帝對他們就很客氣,因為他們未食君祿,沒有權位,不足以威脅到君權。所以每當皇帝要派人到民間查訪時,都是用年輕的秀才,因為他們有衝勁,敢說話。這點朱元璋很聰明,但是一旦他們做了官,皇帝對他們就不客氣了,因為他們食俸祿,又掌權。若是官吏敢耍權術,他就不客氣,把他們一起殺掉;不但要殺掉,還要侮辱他們,這就是所謂的廷杖—就是在朝廷之上用杖打屁股。打昏的很多,打死的也不少。王陽明也挨過廷杖,但這不合傳統儒家的規範。儒家講「士可殺不可辱」,做大臣的也是如此。你既然讓他做大官,給他朝廷的爵祿,怎麼可以隨便侮辱他呢?你侮辱他,就等於侮辱自己。明朝的秀才既然很囂張,在鄉間便常常是土豪劣紳。他們固然可以替老百姓講話,但也可以欺負老百姓;因為他們是秀才,沒有人敢得罪他們。劉蕺山有時還是不自覺地帶有秀才的習氣。他當然不會欺負人,但有時會說大話。講學問得老老實實地講,不能說大話。他的文章雖有些駁雜,也有不通之處,但其真實的意義不可掩,其中有真功夫。他不是徒托理學家之名,而是有真實的實踐工夫的,所以最後能絕食而死。明朝崇禎皇帝吊死於煤山,福王在南京做了一年皇帝(弘光帝)就垮了,他便在浙江的家鄉絕食而死。絕食而死並不容易。他不是一兩天就死了,而是過了三十多天才死的。起初只是不吃飯,但還喝水;到後來,連水也不喝了,這才死去。這是殉國,也是替這門學問做最後的見證。所以講理學講到劉蕺山就完了。
李明輝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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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陸象山見於《儒林傳》。
(2) 見朱子《知言疑義》。
(3) 程明道云:「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莫非己也。」又云:「仁者渾然與物同體。」(《二程全書·遺書第二上·二先生語二上》)
(4) 程明道云:「醫家以不認痛癢謂之不仁。人以不知覺、不認義理為不仁。譬最近。」(《二程全書·遺書第二上·二先生語二上》)此條未註明為伊川抑或明道語,牟宗三斷為明道語,今從之。
(5) 參閱《二程全書·遺書第十八·伊川先生語四》。
(6) 指《論語·陽貨》篇「宰我問三年之喪」章。
(7) 參閱《二程全書·遺書第十八·伊川先生語四》。
(8) 《朱文公文集》卷三十二《答張敬夫十八書》之第三、第四書。
(9) 海德格爾此文有張康先生的中譯,見於《現代學人》第四期,題為《存在主義在當代思想界之意義》。
(10) 見《道德的形上學之基礎》第二章中《由他律的假定的基本概念而來的一切可能的道德原則之分類》一節﹔又見《實踐理性批判》第一部第一卷第一章《論純粹實踐理性的原則》定理四解說二。
(11) 見《象山全集》卷十五《與傅克明書》。
(12) 見《明儒學案》卷十六《江右王門學案》:「姚江之學﹐惟江右為得其傳,東廓、念庵、兩峰、雙江其選也。再傳而為塘南、思默,皆能推原陽明未盡之意。」
(13) 見《明儒學案》卷十二《浙中王門學案》:「世之議先生者,不一而足。夫良知既為知覺之流行,不落方所,不可典要;一著功夫,則未免有礙虛無之體,是不得不近於禪。」
(14) 見《明儒學案》卷三十二《泰州學案》:「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龍溪而風行天下,亦因泰州、龍溪而漸失其傳。泰州、龍溪時時不滿其師說,亦啟瞿曇之秘而歸之師,蓋躋陽明而為禪矣。」
(15) 見《傳習錄》卷二。
(16) 《禮記·喪服小記》:「別子為祖,繼別為宗。」鄭註:「(別子為祖者)諸侯之庶子,別為後世為始祖者也。謂之別子者,公子不得禰先君。(繼別為宗者)別子之世長子為其族人為宗,所謂百世不遷之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