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補 · 原雜家與張可為君合作

(一)緒言 這篇文章的主旨,是打算說明在戰國末期到秦漢之際,中國思想界有一種「道術統一」的學說,在思想家與政治家之間流行著。當時的思想家與政治家有一種思想統一的運動。「道術統一」的學說,即是在這種運動中生出來的。有這種運動,有這種學說,思想界中即生出一種新的派別。此新派別即是《漢書·藝文志》所謂「雜家」。 「道術」一詞,照《莊子·天下篇》所與的意義,差不多與西洋有一部分哲學家所謂「真理」一詞範圍相同(他們寫這個字的時候,第一個字母,是要用大寫的)。大概言之,道術是對道而言,道是萬事萬物的總原理,對於此總原理的知識,就是道術;道術是對於道的知識,故有時亦簡稱曰道。荀子對於此所謂真理,即只稱之曰道,而不稱之曰道術。道既然無所不在,所以道術亦是無所不包。人所有的一切知識,以及各家的學說,都可以說是道術的一部分,可以說是從道術分出來的。《莊子·天下篇》說:「道術將為天下裂。」從道術裂出來的知識或學說,都只是整個的真理之一部分,即《天下篇》所謂「方術」。 凡以為有如此的道術,而自道術的觀點,以批評、統一各派學說者,其主張我們稱之為「道術統一」說。不以為或不說有如此的道術,而從別的觀點,以批評、統一各派學說者,其主張我們稱之為統一思想或統一方術。 (二)戰國末至秦漢思想統一運動之歷史的原因 自春秋迄漢初,中國歷史的趨勢,在政治方面說,是統治機構由多元的變成一元的,由分散的變成統一的。自春秋時起,尤其是春秋以後,中國舊有的封建諸侯,各把自己的「國」做單位,在國內消滅了貴族,即所謂「家」的勢力,集權中央,在國外則吞併弱小,巧取豪奪,以擴大疆土。這些國家,每一個都在有意地或無意地,企圖完成這統一政治機構的歷史使命,用當時的話說,就是說要企圖去「王天下」。這種趨勢,在戰國末年更為顯著,而一般人也希望這種趨勢,能以成為事實。孟子說:「定於一。」正是表示這種希望。 自春秋以降,各家學說的興起,本來都是打算解決當時的各種問題的,都要「救世之弊」。因其所見不同,主張各殊,而又皆求其能得用於君,得行於世,所以就不免爭辯。各家學說,愈趨完整,派別之分,越發顯然,爭辯亦日益激烈。春秋時代,孔子只說:「道不同不相為謀。」戰國初期,孟子就主張:「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善於「知言養氣」的孟夫子,在那時代,就不得不實行「理論鬥爭」了。 到了戰國末期,統一的局面,已有眉目。一元統治的政治機構的理想,漸漸具體化。思想界對於百家分歧衝突的局面,亦漸感覺不滿了。第一個使各家都不滿意的,是分析堅白同異的辯者。荀子說辯者之學是「不急之察」,又叫它做「奸」道。他說:「若夫充虛之相施易也,堅白同異之分隔也,是聰耳之所不能聽也,明目之所不能見也,辯士之所不能言也。雖有聖人之知,未能僂指也。不知無害為君子,知之無損為小人。」(《荀子·儒效篇》)至於莊子、韓非,雖其觀點與荀子不同,學說各異,而其主張取消辯者之學,大家倒是一致。莊子從知識論出發,指出所謂「辯者之囿」,說惠施「辯之不足,益之以怪,能服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天下篇》)。韓非從治國的觀點出發,說:「好辯說而不求其用,濫於文麗而不顧其功者,可亡也。」(《韓非子·亡征》)這種對於辯者一致的攻擊,即表示當時人對於各家「理論鬥爭」之厭惡,亦即是當時思想統一運動之表現。 思想統一運動,其興起大概是由於下列三種情形: 第一,從歷史上看,就統治者說,思想統一是必需的。因為統治者一方面在決定政策上,必需有一個一貫的理論根據,一方面在政策施行上,也需不受太多的龐雜不一致的批評,所有的統治者,大概都是主張思想統一的,自戰國至秦漢,政治上既趨向「大統一」,所以統治者亦提倡思想統一。 第二,有許多人相信真理,尤其是有些哲學家用大寫寫的那個真理,本來而且只能有一個。既信真理為一,則對於各家之學之矛盾分歧,必有人思有以「一」之。 第三,就思想史之發展言,經過一「百家爭鳴」之時代,隨後亦常有一綜合整理之時代。 在此情形之下,戰國末及秦漢之際,思想統一運動,即應運而生。 在此運動中,有些人對於真理本來而且只能是一之一點,特別發揮。此等人之主張,即是此文所謂「道術統一」說。荀子及《莊子·天下篇》都是講「道術統一」說的。雜家的人即是主張「道術統一」說的,或可說是,受「道術統一」說的影響的。他們對於各家的看法,與荀子及《莊子·天下篇》頗相同。他們與荀子的見解,有一部分相同,即以為各家各有所「見」,亦各有所「蔽」。他們與莊子一派的人的見解,亦有一部分相同,即以為各家之「方術」,皆有得於道術,皆為道術之一偏。照這個觀點的看法,他們以為求真理的最好的辦法,是從各家的學說,取其所「長」,舍其所「短」,取其所「見」,去其所「蔽」,折衷拼湊起來,集眾「偏」以成「全」。秦相國呂不韋就是想用這種辦法來求統一思想的。史載呂不韋會門客作《呂氏春秋》,「以為八覽,六論,十二紀:二十餘萬言,以為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史記·呂不韋列傳》)。漢淮南王劉安,也集合多人,作為《淮南內篇》,自詡謂「非循一跡之路,守一隅之指」,「棄其畛挈,斟其淑靜,以統天下,理萬物」(《淮南要略》)。這種態度明白地是折衷拼湊的態度。這派思想家《漢書·藝文志》稱為「雜家」。《藝文志》說:雜家者流「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呂氏春秋》、《淮南內篇》,《藝文志》皆列入雜家。據《藝文志》所載,雜家著作,共有二十家,四百三篇之多,但今多已佚。不過除《呂氏春秋》與《淮南內篇》之外,其餘雜家著作,大概是所謂「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語見《漢志》)者流所作,《呂氏春秋》與《淮南內篇》,已很足代表雜家,正如《老子》、《莊子》足以代表道家。 (三)戰國末期之道術統一說 道術統一說大概在戰國末期已經成立。持此說者有儒道二家。戰國末期道術統一說與道家之興起,很有關係。有了「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的見解,才會使人覺得當時互相攻擊的學術派別,是可以融會綜合的。《老子》說: 道沖(虛也)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四章) 道者,萬物之奧。(六二章) 這道,「似萬物之宗」,又是「萬物之奧」,所能包容之多,所能籠罩之廣,一切事物對之,直是「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道為萬物之宗,道術為各家的學說,即所謂方術者之宗。這是道家的道術統一說,持此說者為《莊子·天下篇》。 儒家是保存傳統學術,擁護傳統制度的學派。如果我們承認歷史是有延續性的,則一切新學說,新制度,都可以說,在舊學說舊制度中,有其萌芽。從這一點看,亦可以得到道術統一之觀念。《漢書·藝文志》說九家「亦六經之支流余裔」,正是用這種看法。所以儒家亦有道術統一說,持之者為荀子。茲就《荀子》及《莊子·天下篇》中所見,分別述之。 (1)《荀子》之王制論 荀子是戰國末期的儒家的大師,當時正是學說派別最複雜的時代。在理論發展上,各個學派,許多系統,已經很完整了;對於異己的學派,相反的主張,了解已深,而同時排斥亦益力。這種情形,自如今看來,也可以說是學術興盛的現象,不過當時人卻大都認為是一種混亂,是非不分的局面。荀子對於這種局面,尤為痛恨。他敘述當時的情形說: 假今之世,飾邪說,文奸言,以梟亂天下,欺惑愚眾,矞宇嵬瑣,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亂之所存者,有人矣。(《荀子·非十二子篇》) 他列舉它囂、魏牟,陳仲、史,墨翟、宋鈃,慎到、田駢,惠施、鄧析,子思、孟軻等六派十二人,以為他們的學說,雖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其結果實只足以「欺惑愚眾」,擾亂是非。當時混亂的思想,荀子認為必須統一,因為「道」本來是一,而且只能是一。荀子又以為當時各家各有所見,墨子有見於「用」,宋子有見於「欲」,慎子有見於「法」,申子有見於「勢」,惠子有見於「辭」,莊子有見於「天」,不過他們所見者,皆不過是「道」之一偏,而不是其大全,所以各家之所見,正成為各家之蔽。荀子說: 故由用謂之,道盡利矣;由俗(楊倞曰:「俗當為欲。」)謂之,道盡嗛矣;由法謂之,道盡數矣;由勢謂之,道盡便矣;由辭謂之,道盡論矣;由天謂之,道盡因矣:此數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體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之。曲知之人,觀於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識也,故以為足而飾之。內以自亂,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禍也。(《荀子·解蔽篇》) 見乎一隅,不知其為一隅,而自以為知道,則必不知道,即是「蔽於一曲,而暗於大理」,蔽於一曲,是人之大患。荀子說: 凡人之患,蔽於一曲而暗於大理。治則復經兩疑則惑矣。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今諸侯異政,百家異說,則必或是或非,或治或亂。亂國之君,亂家之人,此其誠心,莫不求正而以自為也。妒繆於道,而人誘其所迨也;私其所積,唯恐聞其惡也;倚其所私,以觀異術,唯恐聞其美也。是以與治雖(郝懿行曰:「雖當作離。」)走,而是已不輟也。豈不蔽於一曲而失其正求也哉?(《荀子·解蔽篇》) 如欲不蔽於一曲,辨其是非,知其治亂,得其正求,則必須知「道」。荀子說: 聖人知心術之患,見蔽塞之禍,故無欲無惡,無始無終,無近無遠,無博無淺,無古無今,兼陳萬物而中縣衡焉。是故眾異不得相蔽以亂其倫也。何謂衡?曰道,故心不可不知道。(《荀子·解蔽篇》) 道之具體代表即是王制。王制是一切的「隆正」。所謂「隆正」,有標準之意。百家之說,各有所見,各有所蔽,何者為其所見,何者為其所蔽,要加以判斷,必有標準。聖人所用之標準是道。常人所用之標準,即聖人所定之王制。荀子說: 子宋子曰:「見侮不辱。」應之曰:「凡議必將立隆正然後可也。無隆正則是非不分,而辯訟不決。」故所聞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職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荀子·正論篇》) 傳曰:「天下有二:非察是,是察非。」謂合王制與不合王制也。天下有不以是為隆正也,然而猶有能分是非,治曲直者邪?(《荀子·解蔽篇》) 凡不合王制者都是蔽,都是奸言。王制是批評一切學說之標準,荀子說: 凡言不合先王,不順禮義,謂之奸言。雖辯,君子不聽。(《荀子·非相篇》) 辯說譬喻,齊給便利,而不順禮義,謂之奸說。(《荀子·非十二子篇》) 凡知說,有益於理者為之,無益於理者舍之,夫是之謂中說。……知說失中,謂之奸道。(《荀子·儒效篇》) 荀子批評當時各家,也都就其合王制不合王制立論,他說: 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有後而無先,則群眾無門;有詘而無信,則貴賤不分;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荀子·天論篇》) 所謂「貴賤不分」,「政令不施」,「群眾不化」,很明顯地即是不合王制的毛病。 既有王制以為隆正,有「道」、「理」、「禮義」以為準則,合乎王制,順乎禮義,「有益於理者為之」,「無用之辯,不急之察,棄而不治」(《荀子·天論篇》)。則方術可一。聖人得位,推行其「王制」,則「十二子者皆遷化」。即不遷化,聖王也一定使「六說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親也」(《荀子·非十二子篇》)。但聖人既不得位,統一方術之事業,只好望於仁人。荀子說: 今夫仁人也,將何務哉?上則法舜禹之制,下則法仲尼子弓之義,以務息十二子之說。如是則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畢,聖王之跡著矣。(《荀子·非十二子篇》) (2)《莊子·天下篇》之道術統一說 《天下篇》對於道術統一的看法,是道家的看法,與荀子的看法,頗有差異。《天下篇》以為各家皆有得於道術;荀子以為各家皆有見於「道」之一隅一偏。在此點《天下篇》與荀子似有相同處。但《天下篇》對於各家之態度,則與荀子大不相同。荀子評論各家,以為各有所見,各有所蔽,好像公允,與《天下篇》的看法差不多。但其實,他以為各家之所見,既都是一偏,因此一偏之見,反蔽「大理」,對「大理」而言,此所見即是蔽,所以說:「愚者為一物一偏而自以為知道,無知也。」從道術之觀點看,各家之有知,正即各家之無知,只有合王制,順禮義,才算有知。《天下篇》論述各家,有時也加以批評,卻都以為是「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論惠施無此語,似乎也是表示看不上辯者之意。也許《天下篇》論惠施段是另一篇,如有人所說)。諸子百家各得道術之一部分,「以自為方」。古來的道術是「天地之純」,因純故一。諸子百家,不見「純」而裂道,則「往而不返,必不合矣」。但不合亦只得聽其不合,而荀子則要用王制禮義以務息各家之說。這是道家與儒家的態度之不同處。 以下分三點來說明《天下篇》之道術統一說: 第一,《天下篇》所謂道術,是無所不包的「真理」。《天下篇》說: 「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所謂「無乎不在」者,《天下篇》說: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為意,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其中天人、神人、至人,都得道術之體,故能「不離於宗」,「不離於精」,「不離於真」。聖人得道術之用,故「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君子者,得於道術之末跡,故崇仁義,行禮樂,已不能算得道術之全。至於百官百姓,則更「日用而不知」矣。得道術體用之總全者,即《天下篇》所謂「古之人其備乎」。因為他「備」,故能「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這叫做「內聖外王之道」;又叫做「明於本數,繫於末度」。本數即是宇宙萬事萬物之總原理,末度即是禮樂法制;對於這各方面所有的真理,即《天下篇》所謂道術。 第二,《天下篇》以為道術,「古之人」能全有之。所謂「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者是。這種道術,「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大者精者,即是其關於本數者;其小者粗者,即是其關於末度者。以後之人,雖不能見道術之全體,然道術之「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此所謂數即本數,此所謂度即末度。關於其末度,《天下篇》說: 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關於其本數,《天下篇》說: 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聖賢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 以其有為不可加矣。 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 但是比不得古之聖王,都是「不該不遍」的「一曲之士」。這些一曲之士,各得一察,「往而不返」,從其所得之一曲,「以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往而不返,必不合矣」。所謂「往」的意思,就是推衍上去,各家各得道術之一部分,把這一部分執著起來,推衍下去,他們即不會再合了。古人之大純,後人再也不得見了。 百家之學無一非不遍不該之論,古人所有道術之全,已散於百家,百家各得一偏,故猶耳目口鼻,時有所用,而不能相通。所以「內聖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發」。如墨子之「反天下之心」,慎到之「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固已不對,即老聃莊周,也只是真人類似所謂「至人」等,也只能「澹然獨與神明居」,「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不敖倪於萬物」,而不能「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行聖人之事。他們只有「內聖」,而沒有「外王」。 第三,《莊子·天下篇》對於各家方術之看法,與《莊子·齊物論》等篇有相同之點。《莊子·齊物論》有「齊是非」之主張,《齊物論》說: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道是宇宙萬物之總原理,小成則道隱;道術是對於這個原理的知識,知識若成了「家」,則道術也隱。儒墨有執,各以其自己之所是,非其所非,「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如環無端。在此道術之全中,若執其一曲,則必相非,故《齊物論》主張兩行之說: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所謂兩行,即不廢是非而超過之。對於各家之是非,以「不一」一之,以「不齊」齊之。《天下篇》雖沒有這一種的齊法,但對於道術的統一,只說道術原來是統一,至於既分之後,各家不能相通,亦只好聽其自爾。《天下篇》既不想定一定的標準,以統一各家,亦不想折衷各家,以恢復道術之統一。既有各家,即任其自爾。這是道家的態度。 (3)韓非子「言談者必歸於法」之主張 法家雖無明顯的「道術統一」說,而對於思想統一則極為注重,故下略述韓非子在此點之見解。 法家之學之目的,在於治世強國,故其對於思想統一之主張,系由功利主義的觀點,從國家的立場立論。韓非子對百家之學,有下列三種見解。 (一)雜反之學,互相衝突之說,不能並存。他說: 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喪三月,世主以為儉而禮之。儒者破家而葬,服喪三年,大毀扶杖,世主以為孝而禮之。夫是墨子之儉,將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將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儉,俱在儒墨,而上兼禮之。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世主以為廉而禮之。宋榮子之議,設(王先慎曰:「『設』疑『語』訛。」)不鬥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世主以為寬而禮之。夫是漆雕之廉,將非宋榮之恕也,是宋榮之寬,將非漆雕之暴也。今寬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禮之。自愚誣之學,雜反之辭爭,而人主俱聽之;故海內之士,言無定術,行無常議。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雜反之學,不兩立而治。今兼聽雜學謬行,同異之辭,安得無亂乎?(《韓非子·顯學篇》) (二)妨害國家政令的學說,不能容許。「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韓非子列入「五蠹」,謂「世主不除此五蠹之民」,「則海內雖有破亡之國,削滅之朝,亦勿怪矣」。韓非子又謂儒墨楊老之說,從國家的利害著想,也不可提倡。他說: 故不相容之事,不兩立也。斬敵者受賞,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祿,而信廉愛之說。……舉行如此,治強不可得也。(《韓非子·五蠹篇》) 這所說的是儒墨。又說: 畏死遠難,降北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貴生之士」。學道立方,離法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文學之士」……世主聽虛聲而禮之,利必加焉。……故名賞在乎私惡當罪之民……索國之富強不可得也。(《韓非子·六反篇》) 這所說的是楊老。 (三)無用之辯,微妙難知之論,都須取消。韓非子說: 好辯說而不求其用,濫於文麗而不顧其功者,可亡也。(《韓非子·亡征篇》) 夫言行者,以功用為之的彀者也……不以功用為之的彀,言雖至察,行雖至堅,則妄發之說也。(《韓非子·問辯篇》) 所謂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難知也。今為眾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難知,則民無從識之矣。故糟糠不飽者,不務粱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繡。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則緩者非所務也。今所治之政,民間之事,夫人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論,則其於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務也。(《韓非子·五蠹篇》) 其他學說,不在上述三者之列,而有利於國者,則可歸之於法中,使一國之民,所有個人生活,社會輿論,一皆依據於法。國家要戰爭,則法即須照著這個意思規定,人民都須以殺敵為至善,不得持重生貴己之學說。國家要拓土開疆,則法即須照著這個意思規定,人民都須以攻城掠地為至善,不得持兼愛非攻之論。但假如國家要提倡節儉,則墨子節用薄葬之說,非但不加禁止,而且還要布之於官,令人民遵守。韓非子說: 人主於聽學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之為是也,而弗布於官,以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亂亡之道也。(《韓非子·顯學篇》) 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韓非子·五蠹篇》) 「以法為教」,「以吏為師」,「言談者必歸於法」,即是《韓非子》對於統一思想的辦法。其於百家之學,不究其本,不管其理論系統,專以實用為宗,以治世強國為準,而衡量各家學說主張之實際的影響;然後對於各家,有所取捨,歸於法而一之。他用這種方法,采道家清虛無為之論,以為其君道無為之說;采儒者之忠君正名及其他各家有利於治世強國之學說,以為法之內容。近人王世琯先生謂「韓非子實集儒道法三家之大成」(《韓非子研究》)。此亦可說,不過其大成之所集,只是切實淺顯的主張,並無微妙之言,系統之論。他統一思想之法,著重在實用上,而不在根本的理論上。但就其法家立場言,這也是合理的方法了。韓非子對於統一思想,大都就國家或統治者之觀點立論,我們可以說:他只有統一思想的學說,而沒有「道術統一」的學說。不過他之採取各家,及以為各家亦時有其用之見解,亦與雜家以影響。 (四)總論雜家 《漢書·藝文志》說: 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及盪者為之,則漫羨而無所歸心。 《藝文志》雜家書目內,列有《淮南內》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今所存《淮南子》就是內篇,書末有要略一篇,自謂: 若劉氏之書,觀天地之象,通古今之事(「事」一本作「論」),權事而立制,度形而施宜。原道之心,合三王之風,以儲與扈冶,玄眇之中,精搖靡覽,棄其畛挈,斟其淑靜,以統天下,理萬物,應變化,通殊類。非循一跡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系牽連於物,而不與世推移也。故置之尋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 從這兩段看可知所謂雜家者流,乃是「兼儒墨,合名法」,「非循一跡之路,守一隅之指」之一派。他們自以為這種辦法可得道術之全,自這個觀點看,各家皆一曲一隅之士。 戰國末期,各家對於統一思想,都有一種主張。儒家荀子一派,以為諸子各有所見,因其所見,蔽於一曲,暗於大理。道在於大理,不在一曲,是全不是分。道之具體的代表是王制,主張「尊王制」,「禁奸言」,以統一思想。道家《莊子·天下篇》則以為道術散而為方術,方術猶人之耳目口鼻,各有其用,而不可以相通。道術之大純,今失而不可復得。百家分歧,往而不返。如人以為《天下篇》也有統一思想的方法,其辦法亦必是以不一一之。法家主張以法為治,以治世強國為目的。合於此目的者,布之於官,歸之於法,不合此目的者,「息其端而去其身」,使「言談者必歸於法」,法即為國人言行的最高標準。所有這些說法,都是春秋以後,學說蜂起,派別雜歧,雜反之說,互相衝突之情形所引起,亦是當時政治統一之趨勢所需要。在戰國末期以後,這些說法,成為當時思想之主潮。因為此種思想之流行,引起一些好折衷之學者,自命為非一曲之士,不墨守一家之跡,企圖綜合各家,「棄其畛挈,斟其淑靜」,使各家學說,由分而合,此種人即《漢書·藝文志》所謂「雜家者流」。以後秦漢之際,政治上全國統一,「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在此種情形之下,此種自命為綜合諸家之派別,最易盛行。 雜家所依之理論的根據,主要的是戰國末期所有之「道術統一」說。儒道二家雖均有「道術統一」說,但其對於各家之態度,則截然不同。荀子認為各家之所見,即是所蔽,愚者得一偏而自以為知道,對「大理」而言,各家都是「無知」,只有合乎王制,順乎禮義者,才算是見非蔽,得乎道之全。《莊子·天下篇》認為百家之學,雖然也是不該不遍,但「古之道術有在於是」,並不是全然無知;並且還以為百家之學,猶耳目口鼻,雖然不能相通,卻各有其用;不過各家「往而不返」,純一道術,為天下裂,可認為「悲夫」而已。荀子所謂總全的道,就真正客觀的看法,其實仍是他自己的道。要大家承認了王制為「隆正」,方可辯論,哪裡還會有什麼辯論?別家只好全部投降,也不會有什麼調和好講。故依照荀子的辦法,只會有「罷黜百家」之論,不會生出折衷各家之雜家。但《莊子·天下篇》則以為百家之學,都得道術之全之一部分,而且各有所用,如耳目口鼻。我們可以設想,《天下篇》所謂總全的道術,可以是當時許多方術之總合,耳目口鼻俱全(此種設想其實不與《天下篇》的意相合,《天下篇》所說之道術乃是純一的,耳目口鼻雖全,乃如朴未鑿,不和後來之已分開者一樣)。若如此設想,則欲得總全的道術,必須不偏不倚,網羅百家,而成總全,這正是雜家之態度。只有在此種態度下,才能發生折衷主義,以「兼儒墨,合名法」。 但在另一方面看,如果完全照《莊子·天下篇》所持之態度,也不能產生雜家,《莊子·天下篇》所持之態度是道家的態度,道家對於有兩點持之甚堅:(1)道術是「天地之純」,純有純樸的意思,純是最好最全的;因其不是從名言分別得來,故為無上智慧。各家學說,都由名言分別推衍而來;各家都是分裂純一道術之罪人,他們不能相通,不能相合。道術之分裂為方術,如「朴散而為器」,如七竅鑿而渾沌死。(2)因循無為,也是道家所堅持之一點。百家蜂起,雜說紛爭,無論起因如何,已為既成事實;百家「往而不返」,「道術將為天下裂」,乃是當時之趨勢。對於此種趨勢,道家只好嘆一聲「悲夫」。後之學者不能「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他們也是愛莫能助。「勞神明而為一」,是道家所最不贊成的。既認為方術不能統一,又不想去統一它,則亦不能發生雜家;雜家是認為方術可以統一,而又想去統一它的。而且雜家也不能贊成道術越純樸越好之說法;太純樸了,固然可以「一」,但此「一」其實沒有多大用處,故完全採用《天下篇》所持態度,亦不能發生雜家。韓非子的學說,及其提出統一思想之必要之一點,亦可與雜家以影響,上文已說。茲將雜家所承受於戰國末期之「道術統一」說,及統一思想之主張者,列舉數點如下: 第一,「道術統一」說之中心觀點,為戰國末期儒道兩家所公認者。此說以為道術之全,包括所有的學說,或包括所有學說之「好」的一方面。 第二,對於百家之學,「道術統一」說以為他們都見到總全道術之一偏一隅,這也是荀子和《天下篇》所共同主張的。 第三,雜家又採取荀子韓非子的見解,認為各家學說,有統一之必要。就實用上說,學說必須統一不二,才不至惑亂法令,混淆是非;就知識上說,必知大全的道術,才算全知之士。 此三者乃是成立雜家之理論的基礎。他們不能承受荀子以一家之說為標準,以統一別家之主張;也不能承受《莊子·天下篇》方術不能統一之理論。雜家自始即不專宗於某一家;也非單獨由某一家的學說發展而來。 自然,說雜家不宗一家,並非說它未受過他家之影響。前文已提到,道術統一之說,與道家之興起,有很大的關係。中國先秦哲學,一般是注重實際人生問題,有形上學者,只先有道家,後來才有《易傳》,《易傳》受道家的影響也很大。又因道家所論問題,有許多是較各家所論為根本的,故雜家有許多地方,都採取了道家的觀點。如《呂氏春秋》開頭就論「本生」、「重己」,《淮南內篇》開頭就有《原道》一訓,都是道家的議論。江瑔《讀子卮言》上說: 其得道家之正傳,而所得於道家,亦較諸家為多者,則惟雜家。蓋雜家者,道家之宗子,而諸家者,皆道家之旁支也。惟其學雖本於道家,而亦旁通博綜,更典采儒墨名法之說:故世名之曰雜家。此不過采諸家之說,以浚其流,以見王道之無不貫;而其歸宿仍在道家也。(《論道家為百家所從出章》) 其實所謂宗主道家,以各家之說浚其流,在今所有之雜家著作中,都未曾自己說過。就其內容看,亦有許多地方與道家思想,並不一致。雜家的代表作品,今有《呂氏春秋》與《淮南內篇》。《淮南內篇》之於道家,其關係較《呂氏春秋》為深。顧頡剛先生曾作《從〈呂氏春秋〉推測〈老子〉之成書年代》一文(載《古史辨》四卷),即以《呂氏春秋》與《淮南內篇》兩書對道家關係深淺的差異為論,推測《老子》一書,成在兩書成書之間。不過《淮南內篇》也不宗主道家,它自己說:「非循一跡之路,守一隅之指。」上文已詳。總之,雜家不是道家,也不宗主任何一家,它是應秦漢統一局面之需要,以戰國末期「道術統一」說為主要的理論根據,實際企圖綜合各家之一派思想。這種思想,在秦漢時代,成為主潮。在秦漢時代,各派各家,都不免有雜家的色彩。 《呂氏春秋》與《淮南內篇》,在《漢書·藝文志》中,皆列為雜家,它們有下列三點相同: 第一,兩書都不提它的宗主,也不說明以哪一家為主。《淮南內篇》甚且自己聲明:「非循一跡之路,守一隅之指。」《呂氏春秋》提到各家,也都平等看待,老聃、孔子、墨翟、關尹、列子、陳駢、陽生、孫臏、王廖、兒良,都一概而論,稱為豪士(見《審分覽·不二》)。並未提出哪個較高,哪個較低。 第二,雖然如此,它們亦各根據一些已有的理論,造成一標準,企圖用此標準,來把各種相互衝突的學說主張,加以抉擇,放在一起,以「總天下古今之論」,「棄其畛挈,斟其淑靜,以統天下,理萬物,應變化,通殊類」。捨短取長,「以見王治之無不貫」。自謂如此可溶天下方術於一爐,得道術之總全。此外尚有與別家並無理論的關係之學說,只要不與別家衝突,亦將其列入,如《呂氏春秋》之紀月令與論農業技術之說(《上農》、《任地》等篇),《淮南內篇》之訓天文地形是也。此即所謂統一。 第三,照歷史的記載,二書都是統治當權者命其食客所編。呂不韋為秦相國,劉安為淮南王。《史記》說:「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集論以為八覽,六論,二十一紀。」《漢書》說:淮南王「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於此可見兩點,其一是:學說統一,是統治當權者所需要。其二是:此等拼湊折衷的工作,食客作之,最為相宜。《藝文志》說:「雜家者流,出於議官。」我們可以說:雜家者流,出於食客。【注一】 胡適之先生作《淮南王書》一書,說雜家是一輛垃圾車,無所不裝。其實即是垃圾車,也不能無所不裝。雜家是「兼儒墨,合名法」之學派,是根據秦漢時代流行之「道術統一」之思想,成立出來的。故不拘一曲,不定一家,以為如此即可得道術之全。它雖採取各家,然亦不像後來編叢書那樣,將原書整個收入,即算完事。雜家者流,有他們的主張,他們主張道術是「一」,應該「一」;其「一」之並不是否定各家只余其一,而是折衷各家使成為「一」。凡企圖把不同或相反的學說,折衷調和,而使之統一的,都是雜家的態度,都是雜家的精神。 (五)《呂氏春秋》 胡適之先生說: 《呂氏春秋》雖是賓客合纂的書,然其中頗有特別注重的中心思想。組織雖不嚴密,條理雖不很分明,然而我們細讀此書,不能不承認他代表一個有意綜合的思想系統。(《胡適文存》三集《讀〈呂氏春秋〉》) 胡先生說明《呂氏春秋》所特別注重的中心思想,就是個人主義的重生貴己。重生貴己是《呂氏春秋》所注重的思想,卻不是《呂氏春秋》所自己特有的思想。《呂氏春秋·審分覽》說「陽生貴己」,是貴己為陽生之說;陽生即楊朱。 從這一方面看,《呂氏春秋》近乎楊;但自另一方面看,《呂氏春秋》又近乎墨。盧文弨說: 《呂氏春秋》一書,大約宗墨氏之學,而緣飾以儒術。其重生,節喪安死,尊師下賢,皆起道也。(《抱經堂文集·書〈呂氏春秋〉後》) 不過《呂氏春秋》之近乎墨道,其實不在節喪安死等主張。因為它所以主張節喪安死,與墨家所以主張節喪短喪,所持理由不同。墨家持功利主義,《呂氏春秋》亦持功利主義。在這一點說,《呂氏春秋》近乎墨道。不過其間又有一點不同;墨家以利天下為利;《呂氏春秋》則以順生適性為利。《呂氏春秋》蓋將楊墨之學,混合而為言。《呂氏春秋》想把各家都混合起來;這即是胡適之先生所說「有意綜合」。「有意綜合」,正是雜家的態度。 《呂氏春秋》之重生論的功利主義,乃是混合楊墨之說,並非特創獨見。雜家以折衷為主,沒有獨特的思想。它的獨特的地方,就在於混合折衷。胡適之先生以重生貴己為《呂氏春秋》之中心思想。如他所謂中心思想,是一系統中,提一發而全身動的,那樣根本思想,則雜家都沒有這種中心思想。若有了此種中心思想,則又不成其為雜家了。雜家所有的不過是用以抉擇百家之學的標準,有此標準,能使「是非,可不可,無所遁」(《呂氏春秋·序意篇》語),即已很夠了。如果這亦可是中心思想,這樣的中心思想是雜家可以有的。 (1)方術統一論 《呂氏春秋》說: 聽群眾人議以治國,國危無日矣!何以言其然也?老聃貴柔,孔子貴仁,墨翟貴廉,關尹貴清,子列子貴虛,陳駢貴齊,陽生貴己,孫臏貴勢,王廖貴先,兒良貴後。此十人者,皆天下之豪士也。有金鼓所以一耳,必同法令,所以一心也;智者不得巧,愚者不得拙,所以一眾也;勇者不得先,懼者不得後,所以一力也。故一則治,異則亂,一則安,異則危。夫能齊萬不同,愚智工拙,皆盡力竭能,如出乎一穴者,其唯聖人乎!(《審分覽·不二》) 是欲天下之治者,必求方術之統一。統一方術之法,為「齊萬不同」。《呂氏春秋》又說: 物固莫不有長,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學者,假人之長,以補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天下無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眾白也。夫取於眾,此三皇五帝之所以大立功名也。(《孟夏紀·用眾》) 《呂氏春秋》統一百家之學,也是持這種態度,用這種方法。不過狐皮白不白,可以用眼來看,抉擇百家之學,辨其是非,察其可不可,則必有一種原則,以作為標準。這個原則,即是《呂氏春秋》重生論的功利主義,它的義利論。 (2)義利論 重生本有兩方面,有身體方面的,有精神方面的。就身體方面說,六欲得其所欲,是順生;莫得其宜,則是虧生,迫生。就精神方面說,人性惡服惡辱,服辱而生,反乎人性,亦是迫生。故云: 所謂迫生者,六欲莫得其宜也,皆獲其所甚惡者,服(胡適之先生謂:「在此有受人困辱迫勒之意。」)是也,辱是也。辱莫大於不義;故不義,迫生也。(《仲春紀·貴生》) 又舉例說: 東方有士焉,曰爰旌目,將有適也,而餓於道。狐父之盜曰丘,見而下壺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之而後能視。曰:「子何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盜邪?胡為而食我?吾義不食子之食也。」兩手據地而吐之,不出;喀喀然遂伏地而死。(《季冬紀·介立》) 這就是不義迫生,尚不如死的例。本來,《呂氏春秋》以為人重生貴己是說得通的。但它如果僅講重生貴己,則只有楊朱為我之說,才是正當的結論。那樣,《呂氏春秋》如何去統一各家呢?由楊朱學說為論,則必有許多家學說主張不能容納。例如墨子之摩頂放踵而利天下,儒家之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即儒墨所謂「義」者,必不能與重生之說並存。《呂氏春秋》欲把「義」及「重生」融合起來,因在吾人所重之「生」上,為義找到根據,說此二者,是一非二。不義是辱,辱是迫生,迫生尚不如死。由此說起來,重生有廣狹二義:廣義的重生,包括順生,也包括不迫生;狹義的重生,才只重身體之存在。利生也有廣狹二義:廣義的利生,包括利群,即所謂義;狹義的利生,才只是利己。由重生而言,利是利,義也是利,因其能使我不迫生。由貴己而言,利己是貴己,利人也是貴己,因利人為義,適己之性,使己不辱。《呂氏春秋》借著這麼一道精神的橋樑,把個人與社會,私利與公利,重生與為義,溝通起來。 所以《呂氏春秋》反對苟生貪利貪生,說: 世之所不足者,理義也;所有餘者,妄苟也。(《離俗覽》) 吾聞之,非其義不受其利。(同上) 義,本有應當如何之意,甚麼是我們應當作的?《淮南·主術訓》說:「義生於眾適。」《繆稱訓》又說:「義者,比於人心而合於眾適者也。」此說頗與《呂氏春秋》之說相似。《呂氏春秋》主張,個人對於社會的責任,是為他人謀利其生,為大家謀利其生。故云: 若夫舜湯……以愛利為本,以萬民為義。(《離俗覽》) 衣人,以其寒也;食人,以其飢也;饑寒,人之大害也,救之,義也。(《仲秋紀·愛士》) 善不善,本於義。(《有始覽·聽言》) 善不善,是以義不義為標準的。 對於義利的看法,有兩種:一種是君子的看法;一種是小人的看法。君子知道義亦是利,覺得不義是辱,是迫生,故行義而不苟生。小人只知狹義的利,私利,不知公利也是利,只知使此身體存在是重生,不知有時捨生(舍被迫之生)也是重生。《呂氏春秋》說: 君子計行慮義,小人計行其利,乃本利。有知不利之利者,則可與言理矣。(《慎行論》) 此段明示,義即是不利之利。義有時似乎與私利衝突,故是不利。但公利和私利,事實上常是一致的。《呂氏春秋》說: 故曰:「天下大亂,無有安國;一國盡亂,無有安家;一家皆亂,無有安身。」……故小之定也必恃大,大之安也必恃小。(《有始覽·諭大》) 此言個人利益,亦必在公利之中,才能保持。所以公利是不利之利。 (3)反「非攻」及薄葬等主張 吾人行事立論,必以義利為主。故對於攻戰亦當先問其是非,不可一例非之。《呂氏春秋》說: 故古之賢王,有義兵而無偃兵。家無怒笞,則豎子嬰兒之有過也立見;國無刑罰,則百姓之悟(王念孫曰:「悟字衍。」)相侵也立見;天下無誅伐,則諸侯之相暴也立見。故怒笞不可偃於家,刑罰不可偃於國,誅伐不可偃於天下,有巧有拙而已矣。(《孟秋紀·盪兵》) 凡為天下之民長也慮,莫如長有道而息無道,賞有義而罰不義。今之世,學者多非乎攻伐,而取救守。取救守,則鄉之所謂長有道而息無道,賞有義而罰不義之術不行矣。(《孟秋紀·振亂》) 先王之法曰:「為善者賞,為不善者罰。」古之道也,不可易。今不別其義與不義,而疾取救守,不義莫大焉,害天下之民莫甚焉。故(取)攻伐(者)不可非(俞樾曰:「『取』、『者』二字衍。」),攻伐不可取;救守不可非,救守不可取,惟義兵為可;兵苟義,攻伐亦可,救守亦可;兵不義,攻伐不可,救守不可。(《孟秋紀·禁塞》) 對於非攻之辯論,是《呂氏春秋》精彩的地方,我們可以拿來作其抉擇各家之例。其反非攻之論,顯然是對墨家而發。《呂氏春秋》與墨家皆以利為論,而結論如此不同者,則是由於雙方對於攻戰的看法不同。墨子在戰國初期,當時各國都在努力擴張勢力,強吞弱,眾暴寡,所謂攻戰,在墨子看來,實與「入人園圃,竊人桃李」(《墨子·非攻上》)相似。至戰國末期,《呂氏春秋》的時代,國數已少而皆強大,都要王天下;故其攻戰有統一天下的意義,非竊人桃李者可比。又,墨子是站在弱小國家的立場,己不欲人攻亦不應攻人。《呂氏春秋》是站在強大國家的立場,故其見解不同。 《呂氏春秋》對於薄葬之議論,也與墨家不同。它說: 「是故先王以儉節葬死也,非愛其費也,非惡其勞也,以為死者慮也。」(《孟冬紀·安死》) 此是以個人之利為其功利主義之對象,與墨子之以整個社會之利為其功利主義之對象者不同。胡適之先生以為《呂氏春秋》之中心思想是個人主義,也是為此。 (4)餘論 《呂氏春秋》批評儒墨之道,說他們都不知人性之本,人性之本是內在的,是根本的。儒墨不明乎此,只把外在的制度道德,苛責於人,故其術不成。《呂氏春秋》說: 「孔墨之弟子徒屬,充滿天下。皆以仁義之術,教導於天下,然而無所行。教者術猶不能行,又況乎所教?是何也?仁義之術外也。夫以外勝內,匹夫徒步不能行,又況人主?唯通乎性命之情,而仁義之術自行矣。」(《似順論·有度》) 順乎性命之情,以行仁義,即是以重生貴己之說行仁義也。 《呂氏春秋》一書,想用「綴白裘」的方法,統一方術。內而重生貴己,外而「長利」、「高義」,以為如此可以法天地之道,執一而應萬變。但《孟春》等紀,專言時令;《任地》、《辯土》,專言農事;固非無用,亦不衝突,而在一些所謂「白」的狐皮之中,參雜了這樣一些不黑不白,又不像狐皮的東西,則所成白裘實不如其所想像之完美。此其所以為雜家。 (六)《淮南內篇》 《漢書·藝文志》雜家,列有《淮南內》二十一篇,《淮南外》三十三篇。顏師古注曰:「內篇論道,外篇雜說。」外篇今已佚。茲單論其《內篇》。 《淮南內篇》與道家的關係很密切。胡適之先生《淮南王書》,謂《淮南》是道家。唐擘黃先生作《〈老子〉這部書與道家的關係》一文(見《張菊生七十生日紀念論文集》),謂混合各派的雜家是道家,亦就《淮南》而言。但是道家和雜家畢竟不同。道家是獨有創見,自成系統的一個宗派,而雜家則繼承戰國末期各家「道術統一」之思想,企圖以不偏不倚的態度,綜合各家之長,統一思想界。後者有意、有為而作;前者則離開各家各派而獨自發抒其所見之真理。 《淮南內篇》之「道術統一」說,受《莊子·天下篇》之影響很大,於下文可見。 (1)道無為 《淮南內篇》說: 無為者,道之宗。(《主術訓》) 無為者,道之體也;執後者,道之客也。無為制有為,術也;執後制執先,數也。放於術則強,審於數則寧。(《詮言訓》) 此言道之「體」為「無為」。《淮南》所謂無為,蓋不同於老莊之無為。《修務訓》說: 或曰:「無為者,寂然無聲,漠然不動,引之不來,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吾以為不然。 又說: 吾所謂無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術;循理而舉事,因資而立權,自然之勢,曲故不得容者。事成而身弗伐,功立而名不有。非謂其感而不應,迫(迫本作攻,從王引之校改)而不動也。若夫以火熯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謂之「有為」。若夫水之用舟,沙之用鳩,泥之用,山之用虆;夏瀆而冬陂,因高為山,因下為池,此非吾所謂「為之」。 此處把無為分析,說它有三個重要的意義。從這三個意義,引申推演,可容納幾種的學說。尚有一種意義,謂「事成而身弗伐,功立而名不有」。但此只說明老子謙退之意,並不很重要,故從略。茲將其三個重要的意義,分述如下: 第一,「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術」。——這種「無為」也叫「無欲」,有安恬虛靜之意。《淮南》說: 是故君人者,無為而有守也;有為而無好也。有為則讒生,有好則諛起。……故中欲不出謂之扃,外邪不入謂之塞。中扃外閉,何事之不節?外閉中扃,何事之不成?弗用而後能用之,弗為而後能為之。(《主術訓》) 故有道之主,滅想去意,清虛以待;不伐之言,不奪之事。循名責實,官吏自司。(同上) 天下非無信士也,臨貨分財,必探籌而定分;以為有心者之於平,不若無心者也。天下非無廉士也,然而守重寶者,必關戶而璽(從俞樾)封;以為有欲者之於廉,不若無欲者也。人舉其疵則怨人,鑒見其丑則善鑒,人能接物而免於己焉,則免於累也。(《詮言訓》) 這說得最明白了。從此推論到「法」,「誅者不怨君,罪之所當也;賞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民知誅賞之來,皆在於身也,故務功修業而不受贛於君」(《主術訓》)。此說蓋與法家任法不任智的見解相合;此種無為,亦即是法家所主張之無為。 第二,「循理而舉事,因資而立權」。反乎此種無為,即是下文所謂「以火熯井,以淮灌山」,「用己而背自然」。《淮南內篇》說: ……鐵不可以為舟,木不可以為釜;用之於其所適,施之於其所宜,即萬物一齊,而無由相過。(《齊俗訓》) 伊尹之興工也,修脛者使之跖鏵(從王念孫校),強脊者使之負土,眇者使之准,傴者使之塗,各有所宜而人性齊矣。(《齊俗訓》) 因物之性而為之,此為即是無為。由此而推至禮制,則可說: 故聖人因民之所喜而勸善,因民之所惡而禁奸。(《泛論訓》) 聖人之治天下,非易民性也;拊循其所有而滌盪之。(《泰族訓》) 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禮。有飲食之性,故有大饗之誼。有喜樂之性,故有鐘鼓管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絰哭踴之節。故先王之製法也,因民之所好而為之節文者也。(《泰族訓》) 由此把儒家的學說,亦收進來了。 第三,「自然之勢,曲故不得容者」。此論因時因地之重要。《淮南》說: 明主之耳目不勞,精神不竭,物至而觀其變,事來而應其化。(《主術訓》) 務合於時則名立。(《齊俗訓》) 禹決江疏河,以為天下興利,而不能使水西流;稷闢土墾草,以為百姓力農,然不能使禾冬生;豈其人事不至哉?其勢不可也。(《主術訓》) 「時」、「勢」之力,是極大的。例如天下治亂,是大勢所定,非個人所能轉移。「故世治,則愚者不能獨亂;世亂,則智者不能獨治。身蹈於濁世之中,而責道之不行也,是猶兩絆騏驥,而求致千里也。」(《俶真訓》)順「時」、「勢」而為,此為亦即是無為。 由此項無為之理論,推之政治社會制度,則政治社會制度,是有變的,不可固執的。《淮南》說: 以一世之制度治天下,譬猶客之乘舟,中流遺其劍,遽契其舟桅,暮薄而求之。其不知物類已甚矣。(《說林訓》) 故主張「則古昔,法先王」者,都非真正知道。《淮南》說: 夫隨一隅之際,而不知因天地以游,惑莫大焉。雖時有所合,不足貴也。(《說林訓》) 此無為三義,如果不是《淮南》所特有的,也是《淮南》所特別注重的。《淮南》所謂無為,其實已是有為。其所以把無為如此解釋者,蓋必須如此,方可容納各家學說而統一之也。 《淮南》所謂道,廣大無所不包。道是原理,不是主張;原理可以是而不可以非,故為本;主張可以是,可以非,故為末。此本末之說,即是《淮南》統一方術之方法。 (2)本末說的道術統一論 前述《天下篇》之「道術統一」說,即有一種本末說之端倪。《天下篇》說:「明於本數,繫於末度。」所謂「本數」、「末度」,相當於《淮南》所謂本末。《淮南內篇》以為無為之道是本,政治社會制度,及各家學說對此所有之主張,皆為末。以此為論,而求各家學說之統一。 《淮南內篇》對於如何統一方術之方法問題,與《呂氏春秋》有同樣的見解。《淮南》也說: 天下無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掇之眾白者也。善學者,若齊王之食雞,必食其蹠,數十而後足。(《說山訓》) 此亦是折衷各派,以求統一,與《呂氏春秋》相同。不過本末之說,為《淮南》所特有。《淮南》以此本末說為主,建立其道術統一說,茲分段敘述如下: 第一,《淮南》主張道是絕對之是。他說: 至是之是無非,至非之非無是:此真是非也。若夫是於此而非於彼,非於此而是於彼者:此之謂一是一非也。(《齊俗訓》) 夫稟道以通物者,無以相非也。……故百家之言,指奏相反,其合道一體也。(同上) 百家之學,都是一是一非,都是一隅一曲,卻都也合道。又說: 夫弦歌鼓舞以為樂,盤旋揖讓以循禮,厚葬久喪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愛上賢,墨子之所立也,而楊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楊子之所立也,而孟子非之。(《泛論訓》) 孔孟楊墨之學,都是可非之學,都是末。至於絕對的是,乃是道,道不可非,故為本。道是本,諸說是末。 第二,本有不變之義,而末則為不可執者。只要能執本,應物無窮,末皆為用。《淮南》說: 道德可常,權不可常。(《說林訓》) 故通於本者,不亂於末;睹於要者,不惑於詳。(《主術訓》) 得道之宗,應物無窮。(同上) ……聖人事省而易治,求寡而易澹。……塊然保真,抱德推誠,天下從之,如響之應聲,景之像形。其所修者,本也。(同上) 第三,一切禮制事跡,都是末。《淮南》說: 懼(為)(俞樾曰:「為字衍文。」)人之惛惛然弗能知也,故多為之辭,博為之說。又恐人之離本而就末也,故言道而不言事,則無以與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則無以與化游息。(《要略》) 又說: 禮者,實之華而偽之文也。方於卒迫窮遽之中,則無所用矣。是故聖人以文交於世,而以實從事於宜,不結於一跡之塗,凝滯而不化。是以敗事少而成事多,號令行而莫之能非矣。(《泛論訓》) 今商鞅之《啟塞》,申子之《三符》,韓非之《孤憤》,張儀蘇秦之從衡,皆掇取之權,一切之術也。非治之大本,事之恆常,可博聞而世傳者也。(《泰族訓》) 第四,各種學說主張既是末,得本而用之,則為聖人之道,失本而用之,則不免於亂。《淮南》說: 六藝異科而皆通(從王念孫校)。溫惠優良者,《詩》之風也;淳龐敦厚者,《書》之教也;清明條達者,《易》之義也;恭儉尊讓者,《禮》之為也;寬裕簡易者,《樂》之化也;刺幾辯義者,《春秋》之靡也。故《易》之失,鬼;《樂》之失,淫;《詩》之失,愚;《書》之失,拘;《禮》之失,忮;《春秋》之失,訾:六者聖人兼用而裁製之。失本則亂,得本則治。(《泰族訓》) 百家之學,專務其末。務末並非大害,大害在務末而棄本。《淮南》攻擊法家說: 今若夫申、韓、商鞅之為治也,挬拔其根,蕪棄其本,而不窮究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鑿五刑,為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爭於錐刀之末。斬艾百姓,殫盡太半,而忻忻然常自以為治,是猶抱薪而救火,鑿竇而止(從王念孫校)水。(《覽冥訓》) 此處批評法家,說他們拔根棄本,蓋因他們只講「法」、「術」,不講「道」、「德」。「道」、「德」是本,「法」、「術」是末,所以法家是「棄本」,「爭末」。 第五,人若能見本知末,則可謂知「道」、「術」。《淮南》說: 見本而知末,觀指而睹歸,執一而應萬,握要而治詳,謂之術;居知所為,行知所之,事知所秉,動知所由,謂之道。(《人間訓》) 被服法則,而與之終身,所以應待萬方,覽耦百變也。(《要略》) 人的知識有限,事類變化無窮,所以必執一而應萬。這「一」必是不變而能應變的「本」,即是「無為」的道。若墨守先王之跡,不應變化,則猶之乎刻舟求劍,以為國則國危,以為身則神傷。如能得道而執之,應乎變化,為國持身,皆可無累。故云: 無為以持身,其身無憂;無為以治國,則國強。(《詮言訓》) 這種本末說的道術統一論,起源於《天下篇》,而成立於《淮南》。後來用本末體用之說,以融合不同的學說者,都是應用《淮南》的方法,也可說是應用雜家的方法。 (七)漢代其他各家之雜家傾向 秦漢是中國政治大一統之時代,也是中國學術界大一統的時代。不但當時的雜家,是專門采各家之「長」,舍各家之「短」,以圖融合各家為一;即當時其他各家亦都有這種傾向。當時各家,可以說是都有雜家的傾向。細找漢代思想家中間,實不見有一個純粹某家之人物。唯以有些人雖雜而尚能保持某家自己的立場,所以雖雜而尚不為雜家。 司馬談「學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楊何,習道論於黃子」(《史記·太史公自序》)。他論六家要旨,對於各家,多有褒有貶;唯於道家,則有褒無貶。歷來都說他是道家,但他的雜家傾向,很是明顯。他說: 《易大傳》:「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夫陰陽、儒、墨、名、法、道德,此務為治者也。直所從言之異路,有省不省耳。(《史記·太史公自序》) 這是他對於百家之學之態度,也就是他的道術統一說。他認為百家之學之差異,不過是「所從言之異路」,畢竟還是「殊途同歸」。他又批評道家外之五家說: 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時之大順,不可失也。儒家博而寡要,勞而少功。然其序君臣父子之禮,列夫婦長幼之別,不可易也。墨者儉而難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然其強本節用,不可廢也。法家嚴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矣。名家使人儉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實,不可不察也。(《史記·太史公自序》) 此認為各家均有其「不可易」的獨特的主義。這是雜家的態度。 司馬談又以為道家的好處,即在於自己的主義外,又能兼收別家之長;他說: 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史記·太史公自序》) 胡適之先生作《淮南王書》,即據此段,證明道家即是雜家。其實這段所表示者,乃是一個有了雜家傾向的道家所理想之道家,與純以老莊思想為宗主之道家不同。真正的道家,還是道家,不能說他是雜家。如說道家即是雜家,則老莊將何所歸? 董仲舒是漢代儒家的宗師。在他那時候,天下統一已久,禮樂制度的建設,使儒家學說占了上風。但是百家之學,仍未完全斷絕。董仲舒又提出了一種統一方術的辦法。他說: 《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漢書》卷五六《董仲舒傳》) 其說有似荀子,而以「孔子之術」代「王制」。不過他所講的「孔子之術」,實包含許多家的學說。在他的《春秋繁露》里,我們可以找到道家、墨家、陰陽家等的學說。董仲舒的學說是很有雜家的傾向的。他所主張之方術統一說,固然有似荀子立王制為「隆正」,以收服各家;但他暗地裡卻把這「隆正」自身,即所謂「孔子之術」,參加上了道、陰陽等家之成分,這是他與荀子的不同了。 其他又有賈誼等人,也有雜家傾向。日本渡邊秀方說到賈誼學說的駁雜曾謂:「把老、儒、道、墨、法諸家雜糅」是「漢代學者的一般通病。」(劉侃之譯《中國哲學史概論》)其實這不是他們的通病,這是他們那個時代的時尚。 班固《漢書·藝文志》根據劉歆的《七略》,對於漢以前的學術,作一總結算。劉歆、班固對於各家,以為皆有「所長」。至於其所短,則大都是後來的流弊。他們說: 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其言雖殊,辟猶水火,相滅,亦相生也。仁之與義,敬之與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敝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方今去聖人久遠;道術缺廢,無所更索。……若能修六藝之術而觀此九家之言,捨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漢書》卷三《藝文志》) 對於各家,「捨短取長」,以恢復已缺廢的道術。這種態度見解,正是雜家所持者。 (八)餘論 秦漢雜家是應當時歷史的要求而產出來的。其目的在融合當時互相衝突矛盾的各家各派,以統一思想界,亦即是根據道術統一之理論以統一方術。這是各派學說紛爭以後所應發生之現象,所應經過之階段。不過實際上,這種統一,都不免於雜。「勞神明於為一」,終於不得真一。所謂「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也。 近百年來,西洋思想輸入中國,有許多新的思想,與中國舊有的思想,不能相容。中國的思想界,又正混亂起來。秦漢雜家融合各家,統一方術的態度,又成了一個時代的需要。最初即有張之洞等人,搬出秦漢雜家的老法子,仿本末之說,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繼以康有為等人,一面主張變法改制,一面又要尊孔讀經;並以為變法改制等事,正合孔子的主張。後來又有關於文化問題的各種辯論。這些都是對於目前中國思想紛亂的局面,要求統一的運動,也即是雜家的運動。但問題的真正解決,並不是雜家的方法所能做到的。雜家的興起,雖為某階段的歷史所需要,但對於問題的真正的解決,雜家正如陳勝、吳廣,所謂「為王者驅除難耳」。【注二】 原載《雲南大學學報》第一期,1939年4月 【注一】《漢書·藝文志》謂雜家出於議官,古果有議官否,尚待考定。《史記·田完世家》云:「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自如騶衍、淳于髡、田駢、接子、慎到、環淵之徒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如此不治而議論之上大夫,如其可以是議官,則議官其實有百家之學,如雜家出於如此之議官,亦可通,不過如此之類之議官,實亦即是食客。 【注二】此文主要意思,乃張君之創見。「商也起予」,不敢掠美,附識於此。馮友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