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十四章 陸象山、王陽明及明代之心學

馮友蘭 《中國哲學史》
一 【陸象山】 朱子為道學中理學一派之最大人物,與朱子同時而在道學中另立心學一派者,為陸象山。楊簡《象山先生行狀》云: 先生姓陸,諱九淵,字子靜。……生有異稟,端重不伐。……先生獨謂間曰:「丱角時聞人誦伊川語,自覺若傷我者。」亦嘗謂人曰:「伊川之言,奚為與孔子孟子不類?」初讀《論語》,即疑有子之言支離。先生生而清明,不可企及,有如此者。他日讀古書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內事,乃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內事。」又嘗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行狀》無此語,據《年譜》增,見《全集》卷三十六頁五)東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聖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象山全集》卷三十三,《四部叢刊》本,頁四至五) 《行狀》謂象山撫州金溪人,生於宋高宗紹興九年(西曆一一三九年),卒於宋光宗紹熙三年(西曆一一九二年)。 象山自幼即覺伊川語「若傷我者」,象山之學,雖與伊川不同,而與明道則極相近。明道《識仁篇》,以為學者須先識仁。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此外更無他事。象山之說,正與此同。象山云: 近有議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無伎倆。吾聞之曰:誠然。(《全集》卷三十四頁八) 所謂「先立乎其大者」,即先知道即吾心,吾心即道;道外無事,事外無道。如明道所謂學者須先識仁也。象山云: 萬物森然於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是理。(《全集》卷三十四頁三十八) 又云: 孟子云:「盡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則知天矣。」心只是一個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載聖賢之心,下而千百歲復有一聖賢,其心亦只如此。心之 體甚大若能盡我之心,便與天同。為學只是理會此。(《全集》卷三十五頁十八) 又云: 此理塞宇宙,所謂道外無事,事外無道。舍此而別有商量,別有趨向,別有規模,別有形跡,別有行業,別有事功,則與道不相干,則是異端,則是利慾。謂之陷溺,謂之舊窠。說即是邪說,見即是邪見。(《全集》卷三十五頁五十五) 又云: 道遍滿天下,無些小空闕,四端萬善,皆天之所予,不勞人妝點;但是人自有病,與他相隔了。(同上,頁二十三) 吾人之心,本是宇宙全體。但普通人則常有所蔽。象山云: 道塞宇宙,非有所隱遁。在天曰陰陽,在地曰柔剛,在人曰仁義。故仁義者,人之本心也。……愚不肖者,不及焉,則蔽於物慾而失其本心。賢者智者過之,則蔽於意見而失其本心。(《與趙監書》,《全集》卷一頁十一至十二) 此象山所謂:「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也。 吾人為學,即所以去此心之蔽,而復其本體。象山云: 此理在宇宙間,何嘗有所礙。是你自沈埋,自蒙蔽。陰陰地在個陷阱中,更不知所謂高遠底。要決裂破陷阱,窺測破羅網。(《全集》卷三十五頁二十八) 只此是學,除此之外更無學。象山云: 論語中多有無頭柄的說話,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類,不知所及守者何事。如「學而時習之」,不知時習者何事。非學有本領,未易讀也。苟學有本領,則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時習者習此也,說者說此,樂者樂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學苟知本,六經皆我註腳。(《全集》卷三十四頁一) 又云: 格物者格此者也。伏羲仰象俯法,亦先於此盡力焉耳。不然,所謂格物,末而已矣。(《全集》卷三十五頁六十) 「學而時習之」,須先知所習何事。欲知所習何事,即須「先立乎其大者」,必先「知本」。已「知本」則即於此致力,時習此,守此,樂此,一切工夫皆「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 既已先知此心,則只須一任其自然,此心自能應物不窮。象山云: 收拾精神,自作主宰,萬物皆備於我,有何欠闕?當惻隱時,自然惻隱;當羞惡時,自然羞惡;當寬裕溫柔時,自然寬裕溫柔;當發強剛毅時,自然發強剛毅。(《全集》卷三十五頁三十二) 又云: 《詩》稱文王「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康衢之歌堯,亦不過如此。《論語》之稱舜禹曰:「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人能知與焉之過,無識知之病,則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會其有極,歸其有極」矣。「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與《趙監第二書》,《全集》卷一頁十二) 此為釋上所引與《趙監第一書》所說「蔽於意見而失其本心」者。此與明道《定性書》之意相同。《定性書》以為苟不「自私而用智」,則吾人之心,即「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象山此所謂「與焉之過」,即自私也。所謂「識知之病」,即用智也。所謂「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如見可喜之物,自然喜之,如見可怒之物,自然怒之,即「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也。 釋氏之病,正在其不能「大公」。象山云: 某嘗以義利二字判儒釋。又曰公私,其實即義利也。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間,靈於萬物,貴於萬物,與天地並而為三極。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而不盡人道,不足與天地並。人有五官,官有其事。於是有是非得失,於是有教有學。其教之所從立者如此,故曰義曰公。釋氏以人生天地間,有生死,有輪迴,有煩惱,以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其教之所從立如此,故曰利曰私。惟義惟公故經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雖至於無聲無臭,無方無體,皆主於經世。釋氏雖盡未來際普度之,皆主於出世。(《與王順伯書》,《全集》卷二頁一至二) 此以經世出世分別儒釋。經世乃順吾心之自然,而出世則自私用智之結果也。 象山以為其自己所說之修養方法,亦與朱子不同。象山語錄云: 因說定夫舊習未易消,若一處消了,百處盡可消。予謂晦庵逐事為他消不得。先生曰:不可將此相比,他是添。(《全集》卷三十五頁二十四) 象山云: 聖人之言自明白,且如「弟子入則孝,出則弟」,是分明說與你入便孝,出便弟,何須得傳注。學者疲精神於此,是以擔子越重。到某這裡,只是與他減擔,只此便是格物。(《全集》卷三十五頁十三) 《老子》言,「為學日益,為道日損」。象山似亦以此點分別朱學與其自己之學。故鵝湖之會,象山與朱子爭辯。象山賦詩云:「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全集》卷三十四頁四十四)支離,象山謂朱子之學;易簡,象山謂其自己之學也。 二 【楊慈湖】 象山學說中之主要見解,楊慈湖更為較詳細的說明。錢時《慈湖先生行狀》云: 先生諱簡,字敬仲,姓楊氏。……乾道五年,主富陽簿。……文安公(象山)新第歸來富陽。……夜集雙明閣上,數提本心二字。因從容問曰:「何為本心?」適平旦嘗聽扇訟。公即揚聲答曰:「且彼訟扇者必有一是一非。若見得孰是孰非,即決定謂某甲是,某乙非矣。非本心而何?」先生聞之,忽覺此心澄然。亟問曰:「止如斯耶?」公竦然端厲,復揚聲曰:「更何有也!」先生不暇他語,即揖而歸。拱達旦,質明正北面而拜,終身師事焉。每謂某感陸先生,尤是再答一語。更云云便支離。(《慈湖遺書》卷十八,大酉山房刊本,頁二) 《行狀》謂慈湖慈谿人,以宋理宗寶慶二年(西曆一二二六年)卒,年八十六。慈湖所作《象山行狀》,亦記在富陽悟本心事,云: 一夕簡發本心之問,先生舉是日扇訟是非以答,簡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無始末,忽省此心之無所不通。(《遺書》卷五頁九) 慈湖之學,即就此點,特加發揮。其所作《己易》云: 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為書,不以易為己,不可也。以易為天地之變化,不以易為己之變化,不可也。天地,我之天地;變化,我之變化;非他物也。私者裂之;私者自小也。……夫所以為我者,毋曰血氣形貌而已也。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無際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為也。混融無內外;貫通無異殊;觀一畫其旨昭昭矣。……能識惻隱之真心於孺子將入井之時,則何思何慮之妙,人人之所自有也;純誠洞白之質,人人之所自有也;廣大無疆之體,人人之所自有也。此心常見於日用飲食之間,造次顛沛之間,而人不自省也。……是心本一也,無二也,無嘗斷而復續也,無向也不如是而今如是也,無向也如是而今不如是也。晝夜一也,古今一也,少壯不強,而衰老不弱也。……循吾本心以往,則能飛能潛,能疑能惕。……仕止久速,一合其宜。周旋曲折,各當其可。非勤勞而為之也,吾心中自有如是十百千萬散殊之正義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非吾心外物也。故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言乎其自宜也,非求乎宜者也。(《遺書》卷七頁一至十) 宇宙萬物,皆吾心中之物,皆本與我為一體。孟子所謂「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此可見孺子本與我為一體也。能於此識本心,則可知吾人一切行為,但只任本心之自然,自無不得當而合宜。明道所謂「人之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若不「自私用智」,則明覺之心,自可顯其用矣。慈湖亦注重此點。其所作《絕四記》云: 人心自明,人心自靈。意起,我立,必固礙塞,始喪其明,始失其靈。孔子日與門弟子從容問答,其諄諄告戒,止絕學者之病,大略有四:曰意,曰必,曰固,曰我。門弟子有一於此,聖人必止絕之。毋者,止絕之辭。知夫人皆有至靈至明廣大聖智之性,不假外求,不由外得,自本,自根,自神,自明。微生意焉,故蔽之。有必焉,故蔽之。有固焉,故蔽之。有我焉,故蔽之。昏蔽之端,盡由於此。故每每隨其病之所形,而止絕之,曰:毋如此,毋如此。聖人不能以道與人,能去人之蔽爾。如太虛未始不清明,有雲氣焉,故蔽之。去其雲氣,則清明矣。……何謂意?微起焉皆謂之意,微止焉皆謂之意。意之為狀,不可勝窮。有利,有害,有是,有非,有進,有退。……若此之類,雖窮日之力,窮年之力,縱說橫說,廣說備說,不可得而盡。然則心與意奚辨?是二者未始不一,蔽者自不一。一則為心,二則為意。直則為心,支則為意。通則為心,阻則為意。直心直用,不識不知。變化云為,豈支豈離。感通無窮,匪思匪為。孟子明心,孔子毋意。意毋則此心明矣。……何謂必?必亦意之必。必如此,必不如彼。必欲如彼,必不欲如此。大道無方,奚可指定。以為道在此,則不在彼乎?以為道在彼,則不在此乎?必信必果,無乃不可。斷斷必必,自離自失。何謂固?固亦意之固。固守而不通,其道必窮。固守而不化,其道亦下。孔子嘗曰:「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又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可不可尚無,而況於固乎?尚無所知,而況於固乎?何謂我?我亦意之我。意生故我立;意不生,我亦不立。自幼而乳曰我乳;長而食曰我食,衣曰我衣;行我行,坐我坐;讀書我讀書,仕宦我仕宦;名聲我名聲,行藝我行藝。牢堅如鐵,不亦如塊,不亦如氣,不亦如虛。不知方意念未作時,洞焉寂焉,無尚不立,何者為我。(《遺書》卷二頁七至九) 「直則為心,支則為意。」如孟子所謂:「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納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乍見孺子將入於井,吾人對此情形之第一反應,即為有怵惕惻隱之心。本此心而往救之,則自發心以至於行為,皆是「直」而為「心」。若於此時稍一轉念,為欲納交於孺子之父母而往救之,或欲要譽於鄉黨朋友而往救之,或因其與其父母有仇而特不救之。經此轉念,則即「曲」而為「意」矣。任心直往,則「感通無窮」。隨感而應,則其中無「我」之見存,亦自無「必」「固」矣。濂溪云:「無欲則靜虛動直。」明道云:「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慈湖此一大段言論,亦即發揮此旨。 三 【朱陸異同】 一般人之論朱陸異同者,多謂朱子偏重道問學;象山偏重尊德性。此等說法,在當時即已有之。然朱子之學之最終目的,亦在於明吾心之全體大用。此為一般道學家共同之目的。故謂象山不十分注重道問學可,謂朱子不注重尊德性不可。且此點亦只就二人之為學或修養之方法上言之。究竟朱陸之不同,是否即僅在其所講為學或修養方法之不同;此一極可注意之問題也。 上章謂朱子之學,尚非普通所謂之唯心論,而實近於現在所謂之新實在主義。吾人若注意此點,即可見朱陸之不同,實非只其為學或修養方法之不同;二人之哲學,根本上實有差異之處。此差異於二程之哲學中即已有之。伊川一派之學說,至朱子而得到完全的發展。明道一派之學說,則至象山慈湖而得到相當的發展。若以一二語以表示此二派差異之所在,則可謂朱子一派之學為理學,而象山一派之學則心學也。王陽明序《象山全集》曰:「聖人之學,心學也。」此心學之一名,實可表示出象山一派之所以與朱子不同也。 朱子言性即理。象山言心即理。(《與李宰第二書》,《全集》卷十二)此一言雖只一字之不同,而實代表二人哲學之重要的差異。蓋朱子以心乃理與氣合而生之具體物,與抽象之理,完全不在同一世界之內。心中之理,即所謂性;心中雖有理而心非理。故依朱子之系統,實只能言性即理,不能言心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並反對朱子所說心性之區別。如語錄云: 伯敏云:……性才心情,如何分別?先生云:如吾友此言,又是枝葉。雖然,此非吾友之過,蓋舉世之蔽。今之學者,讀書只是解字,更不求血脈。且如情性心才,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若必欲說時,則在天者為性,在人者為心。此蓋隨吾友而言,其實不必如此。(《全集》卷三十五頁十八) 依吾人所觀察,則朱子所說性與心之區別,實非「只是解字」。蓋依朱子之觀點,實在上本有與此相當之區別也。象山雖亦以為可說,「在天為性,在人為心」。而又以為系「隨吾友而言,其實不必如此」。「都只是一般物事,言偶不同耳。」蓋依象山之觀點,實在上本無與朱子所說心性區別有相當之區別,故說心性只是「一般物事」也。朱陸所見之實在不同。蓋朱子所見之實在,有二世界,一不在時空,一在時空。而象山所見之實在,則只有一世界,即在時空者。只有一世界,而此世界即與心為一體,所謂「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年譜》,《全集》卷三十六頁五)故心學之名,可以專指象山一派之道學。 然此尚有一問題,即象山所謂之心,是否即朱子所謂之心。若此問題不能解決,則象山之謂心即理,不必即異於朱子之謂性即理。然細考之,則象山所謂之心,正朱子所謂之心。象山云: 人非木石,安得無心?心於五官最尊大。《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四端者,即此心也,天之所以與我者,即此心也。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即理也。(《與李宰第二書》,《全集》卷十一頁九至十) 朱子以為「天下無無性之物」,(《語類》卷四頁一)蓋一物之成,皆稟其理;其所稟之理,即其性也。故木石亦有性,不過木石無知覺耳。故雖不可謂木石無性,而可謂木石無心。象山此以為木石所無之心,正朱子所謂之心也。又依象山所說,心乃能思慮者,朱子亦謂「人之靈處是心不是性」。(參看本篇第十三章第四節)朱子謂:「仁是性,惻隱是情,須從心上發出來;心統性情者也。」(《語類》卷五頁十一)蓋以惻隱之情乃「愛之理」(朱子以仁為愛之理)之具體的表現,乃形而下者,「須從心上發出來」。象山云:「四端者,即此心也。」故其所謂心,正朱子所謂心也。慈湖謂「人心自明,人心自靈」。(《絕四記》)其所謂心,正朱子所謂心,更為明顯。由此而言,象山一派所謂之心,正朱子所謂之心,而其心即理之言,實與朱子不同也。 此點乃朱陸哲學根本不同之處,更可從別方面證明之。象山雖亦以為可說「在天為性,在人為心」,而又以心性「都只是一般事物」。蓋象山所說在天之性與在人之心乃在一世界中。故所謂天理人慾之分,象山即不欲立之。象山云: 天理人慾之言,亦自不是至論。若天是理,人是欲,則是天人不同矣。……《書》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為人慾,道心為天理。此說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全集》卷三十四頁一) 此以天人不同之說為非是。然依朱子之系統,實可以天人為不同也。 周濂溪《太極圖說》有「無極而太極」之言。朱子以為此言乃形容太極之為無形而有理。象山及其兄梭山以為《易·繫辭》只言太極,不應於太極之上,復加無極。以為「《太極圖說》與《通書》不類,疑非周子所為。不然則或是其學未成時所作。不然則或是傳他人之文,後人不辨也」。(《與朱元晦書》,《全集》卷二頁九)與朱子往復辯論,成為當時一大爭辯。若依上所說觀之,則象山哲學中,只有一在時空之世界,則對於所謂「無形而有理」者,自根本不能承認,亦非特有意與朱子作無謂的爭辯也。 又有一點應須解釋者,如象山云: 自形而上者言之謂之道,自形而下者言之謂之器。天地亦是器,其生覆形載必有理。(《全集》卷三十五頁五十七) 若只就此條觀之,則象山之哲學,又與朱子無根本的差異。然象山與朱子辯《太極圖說》書中云: 《易》之《大傳》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已是形而上者,況太極乎?(《全集》卷二頁十一) 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則其所謂形而上者,與朱子所謂形而上者,意義不同。程明道伊川兄弟,亦嘗引《易·繫辭》此文而解釋之。明道云:「陰陽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元來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識之也。」(《二程遺書》卷十一頁二)伊川云:「一陰一陽之謂道。道非陰陽也,所以一陰一陽者,道也。」(《二程遺書》卷三頁八)此二說之異,正即朱陸之不同也。蓋若以陰陽為形而上者,則所謂形而上者,亦在時空有具體的活動,與所謂形而下者,固同在一世界中也。 象山哲學中,雖只有一世界,而仍言所謂形上形下。至慈湖則直廢此分別。慈湖云: 又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裂道與器,謂器在道之外耶?自作《繫辭》者,其蔽猶若是,尚何望後世之學者乎?(《慈湖遺書》卷九頁四十五) 蓋所謂形上形下,必依朱子所解釋,方可有顯著的意義。依朱子之系統,器實與道不在一世界中。此陸派所不能承認。如此則誠宜直指《繫辭》所說形上形下為非「孔子之言」(《慈湖遺書》卷七頁六)也。 朱陸哲學此根本的不同,朱子亦略言之。朱子以為佛氏之言性,「正告子生之謂性之說」。(見上第十三章第八節引)蓋依朱子之系統,心是形而下者,有具體的個體時,方始有之。故朱子以為以心為性,「正告子生之謂性之說」。象山死,朱子「率門人往寺中哭之。既罷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語類》卷一百二十四頁十二)朱子以佛為告子,亦以象山為告子,蓋朱子以為二者皆以心為性也。 朱派後學,亦以象山為告子。如陳北溪(名淳,字安卿,朱子弟子)云: 佛氏把作用認是性,……不過只認得氣,而不說著那理耳。……今世有一種杜撰等人,愛高談性命。大抵全用浮屠作用是性之意,而文以聖人之言。……其實不過告子生之謂性之說。(《北溪字義》卷上,乾隆癸卯刊《北溪全集》本,頁十二) 若就此點指出陸之近禪,陸誠為較朱近禪也。 依上述觀之,則朱陸之哲學,實有根本的不同。其能成為道學中之二對峙的派別,實非無故。不過所謂「心學」,象山慈湖實只開其端。其大成則有待於王陽明。故與朱子對抗之人物,非陸象山楊慈湖,而為二百五十年後之王陽明。 四 【朱子以後之理學】 在此二百五十年之間,朱學甚有勢力。蓋朱子哲學系統,實甚精密偉大。象山在當時雖號為與朱子對峙者,然陸派之學,對於修養方面,雖有較簡易直截的方法,而其對於宇宙各方面之解釋,則簡略已甚。陸學之系統,實不及朱學之大。故自宋末以後,朱學勢力,逐漸增大。至元修《宋史》,於《儒林傳》外,另立《道學傳》,以紀當時所認為能繼文王周公孔子孟子之「聖賢不傳之學」(《宋史》卷四百二十七《道學傳》序)者。此傳以朱子為中心,而象山慈湖則僅列於《儒林傳》。至於明之中葉,朱學繼續盛行。《明史儒林傳》云: 《宋史》判道學儒林為二,以明伊洛淵源,上承洙泗。儒宗統緒,莫正於是。……原夫明初諸儒,皆朱子門人之支流余裔,師承有自,矩矱秩然。曹端胡居仁篤踐履,謹繩墨,守儒先之正傳,無敢改錯。學術之分,則自陳獻章王守仁始。宗獻章者,曰江門之學。孤行獨詣,其傳不遠。宗守仁者,曰姚江之學。別立宗旨,顯與朱子背馳。門徒遍天下,流傳逾百年。其教大行,其弊滋甚。(《明史》卷二百八十二,同文影殿刊本,頁一至二) 五 【陳白沙與湛甘泉】 陳獻章,廣東新會之白沙里人,世稱白沙先生。白沙曾從吳與弼受學。吳號康齋,亦為講程朱學者。然白沙所得,則不自康齋。白沙自述云: 仆才不逮人,年二十七,始發憤從吳聘君學。……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專求所以用力之方。……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御銜勒也。……於是渙然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茲乎?有學於仆者,輒教之靜坐。(《復趙提學》,《白沙子全集》卷三頁二十二) 白沙為學之經過如此。蓋其初所學為朱學;其後所自得,則陸學也。 白沙又云: 此理干涉至大,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霸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來今,四方上下,都一齊穿紐,一齊收拾。隨時隨處,無不是這個充塞。色色信他本來,何用爾腳勞手攘。(《與林郡博第六函》,《全集》卷四頁十二) 此即明道所云:「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不需用纖毫之力」之意。亦即象山所說「先立乎其大者」之意也。此雖亦言理,而其所謂理,正如象山所謂理,非朱子所謂理也。此所說理,無一息不運,隨時隨處,無不是這個充塞。朱子所謂理,乃形而上者,不能運,亦不能充塞也。此所謂理,實即是白沙所見隱然呈露之吾心之體,如上所引者。觀於白沙弟子湛甘泉所說更可見。 湛若水,號甘泉,廣東增城人,從學於白沙,作《心性圖說》,其說云: 心也者,包乎天地萬物之外,而貫夫天地萬物之中者也。中外非二也;天地無內外,心亦無內外,極言之而已。故謂內為本心,而外天地萬物,以為心者,小之為心也甚矣。(《甘泉先生文集》卷二十一頁一) 此所謂心,正即白沙所謂理也。 白沙卒於明孝宗弘治十三年(西曆一五〇〇年),時王陽明已二十餘歲。甘泉卒於明世宗嘉靖三十九年(西曆一五六〇年),與陽明時相辯論。陽明之學,雖亦自得,然亦必受此二人之影響也。黃梨洲《白沙傳》云:「有明儒者,不失其矩矱者亦有之。而作聖之功,至先生(白沙)而始明,至文成(陽明)而始大。」(《明儒學案》卷五)蓋道學中之理學,以朱子為集大成者;而其中之心學,則以陽明為集大成者。由二人所代表之時代言,則吾人可謂宋元為理學最盛時代,明為心學最盛時代。 六 【王陽明】 王陽明名守仁,字伯安,浙江餘姚人。生於明憲宗成化八年(西曆一四七二年)。年十八時,「過廣信謁婁一齋諒,語格物之學,先生甚喜,以為聖人必可學而至也。後遍讀考亭遺書,思諸儒謂眾物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具至理。因見竹取而格之,沈思不得,遂被疾。」二十七歲時,「乃悔前日用功雖勤,而無所得者,欲速故也。因循序以求之,然物理吾心,終判為二。沈鬱既久,舊疾復作。聞道士談養生之說而悅焉」。三十七歲時,赴謫至貴州龍場驛。「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不覺呼躍而起,從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誤也。」四十三歲時,「始專以致良知訓學者」。明世宗嘉靖七年(西曆一五二八年)先生卒,年五十七。(《年譜》,《陽明集要》卷首,《四部叢刊》本,頁一至十二) (一)《大學問》 陽明講學之主要意思,見於其所作《大學問》一篇。陽明弟子錢德洪曰:「《大學問》者,師門之教典也。學者初及門,必先以此意授。……門人有請錄成書者,曰:『此須諸君口口相傳,若筆之於書,使人作一文字看過,無益矣。』嘉靖丁亥八月,師起征思田,將發,門人復請,師許之。」(《王文成公全書》卷二十六,浙江書局刊本,頁十《大學問》下附註)嘉靖丁亥,即陽明歿之前一年,故此《大學問》所說,實可謂系陽明之最後的見解也。 王陽明《大學問》云: 「《大學》者,昔儒以為大人之學矣。敢問大人之學,何以在於明明德乎?」陽明子曰:「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若夫間形骸而分爾我者,小人矣。大人之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非意之也,其心之仁本若是其與天地萬物而為一也。豈惟大人,雖小人之心,亦莫不然。彼顧自小之耳。是故見孺子之入井,而必有怵惕惻隱之心焉。是其仁與孺子而為一體也。孺子猶同類者也,見鳥獸之哀鳴觳觫而必有不忍之心焉,是其仁之與鳥獸而為一體也。鳥獸猶有知覺者也,見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憫恤之心焉,是其仁之與草木而為一體也。草木猶有生意者也,見瓦石之毀壞,而必有顧惜之心焉,是其仁之與瓦石而為一體也。是其一體之仁也,雖小人之心,亦必有之。是乃根於天命之性,而自然靈昭不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德。……是故苟無私慾之蔽,則雖小人之心,而其一體之仁,猶大人也。一有私慾之蔽,則雖大人之心,而其分隔隘陋,猶小人矣。故夫為大人之學者,亦惟去其私慾之蔽,以自明其明德,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而已耳;非能於本體之外,而有所增益之也。」曰:「然則何以在親民乎?」曰:「明明德者,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體也;親民者,達其天地萬物一體之用也。故明明德必在於親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德也。……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以至於山川神鬼鳥獸草木也,莫不實有以親之,以達吾一體之仁,然後吾之明德始無不明,而真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矣。……是之謂盡性。」曰:「然則又烏在其為止於至善乎?」曰:「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見,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者也。至善之發見,是而是焉,非而非焉,輕重厚薄,隨感隨應,變動不居,而亦莫不有天然之中;是乃民彝物則之極,而不容少有擬議增損於其間也。少有擬議增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謂矣。……蓋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德者矣;然惟不知止於至善,而騖其私心於過高;是以失之虛罔空寂,而無有乎家國天下之施,則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親其民者矣;然惟不知止於至善,而溺其私心於卑瑣;是以失之權謀智術,而無有乎仁愛惻怛之誠,則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於至善之過也。」(《全集》卷二十六頁二至四) 此亦程明道《識仁》篇之意但陽明言之較為明晰確切。象山云:「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不限隔宇宙者,此所謂大人也;限隔宇宙者,此所謂小人也。然即小人之心,亦有「一體之仁」之本心。孟子所謂惻隱之心,是非之心等四端,即此本心之發現,亦即所謂良知也。即此而擴充之,實行之,即是「致良知」也。陽明云: 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傳習錄》下,《全書》卷三頁十) 「明德之本體,即所謂良知」;故明明德親民,皆是致良知,亦即是致知。「然欲致其良知,亦豈影響恍惚而懸空無實(此指二氏)之謂乎?是必實有其事矣。故致知必在於格物。物者,事也。」(《大學問》,《全書》卷二十六頁八)「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傳習錄》上,《全書》卷一頁九至十)「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大學問》,《全書》卷二十六頁九)良知乃「天命之性,吾心之本體,自然靈昭明覺者也。凡意念之發,吾心之良知,無有不自知者。其善歟,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其不善歟,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同上,頁八)吾人誠能「於良知所知之善惡者,無不誠好而誠惡之,則不自欺其良知,而意可誠也已」。(同上,頁九)不自欺其良知,即實行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亦即實行明明德也。格之既久,一切「私慾障礙」皆除,而明德乃復其天地萬物一體之本然矣。此王陽明所謂「堯舜之正傳」,「孔氏之心印」(同上,頁九)也。 (二)知行合一 良知是知;致良知是行。吾人必致良知於行事,而後良知之知,方為完成。此陽明知行合一之說之主要意思也。《傳習錄》云: 愛曰:「如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不是著你只恁的便罷。……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全書》卷一頁四) 吾人之心之本體,在其不為私慾所蔽之時,知行只是一事。如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必有怵惕惻隱之心」,順此心之自然發展,則必奔走往救之。此奔走往救之行,只是惻隱之心之自然發展,非是一事。此所謂「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也。此時若有轉念,或因畏難而不往,或因惡其父母而不往,則有知而無行。然此非知行本體如此也。又如人知父當孝,順此知之自然發展,則必實行孝之事。其有不能行孝之事者,則必其心為私慾所蔽者也。其心為私慾所蔽,則有良知而不能致之,其良知亦即不能完成,故云:「行是知之成」也。依心理學說,知行本是一事。如人見可畏之物即奔避,此「知行本體」也。其不奔避者,必有他種心理或生理狀況以阻之,非「知行本體」矣。陽明知行合一之說,在心理學上,實有根據。不過其所謂知,意多指良知,而良知之有無,則心理學不能定也。 (三)朱王異同 陽明《朱子晚年定論序》云: 守仁早歲業舉,溺志詞章之習。既乃稍知從事正學,而苦於眾說之紛撓疲邇,茫無可入。因求諸老釋,欣然有會於心,以為聖人之學在此矣。然於孔子之教間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往缺漏無歸。依違往返,且信且疑。其後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體念探求,再更寒暑。證諸五經四子,沛然若決江河而放諸海也。……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恆疚於心。(《全書》卷三頁五十七至五十八) 此陽明自述其學所經之階級。其最後所持之說,自以為「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依上所引《大學問》,可見陽明之學,徹上徹下,「致良知」三字,實即可包括之。所以陽明自四十三歲以後,即專以致良知訓學者。以言簡易直截,誠簡易直截矣。其所說格物致知之義,實與朱子不同。在二家學說,各就其整個觀之,則二家之不同,仍是上所述理學與心學之不同也。 陽明亦間言理氣,如云: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氣言。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無條理則不能運用,無運用則亦無以見其所謂條理者矣。(《答陸原靜書》,《傳習錄》中,《全書》卷二頁三十三至三十四) 若專就此言觀之,則陽明之見解,與朱子並無大異。但陽明自言其自己之學與朱子之學不同之處云: 朱子所謂格物雲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於理而為二矣。……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答顧東橋書》,《傳習錄》中,《全書》卷二頁八至九) 朱子以為人人具一太極,物物具一太極。太極即眾理之全體;故吾人之心,亦「具眾理而應萬事」。故即物窮理,亦即窮吾心中之理,窮吾性中之理耳。故謂朱子析心與理為二,實未盡確當。惟依朱子之系統,則理若不與氣合,則即無心;心雖無而理自常存。雖事實上無無氣之理,然邏輯上實可有無心之理也。若就此點謂朱子析心與理為二,固亦未嘗不可。依陽明之系統,則必「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依此則無心即無理矣。故陽明云: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傳習錄》上,《全書》卷一頁三) 《傳習錄》又云: 又問心即理之說,「程子云:『在物為理』,如何謂心即理?」先生曰:「在物為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則為理。」(《傳習錄》下,《全書》卷三頁四十八) 陽明又云: 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耶?晦庵謂人之所以謂學者,心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人之一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間,而未免已啟學者心理為二之弊。(《答顧東橋書》,《傳習錄》中,《全書》卷二頁五) 依朱子之系統,只能言性即理不能言心即理。依朱子之系統,只能言有孝之理,故有孝親之心;有忠之理,故有忠君之心。不能言有孝親之心,故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依朱子之系統,理之離心而獨存,雖無此事實,而卻有此可能。依陽明之系統,則在事實上與邏輯上,無心即無理。此點實理學與心學之根本不同也。陽明哲學中,無形上世界與形下世界之分,故其語錄及著作中,未見此等名詞。 陽明又云: 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傳習錄》下,《全書》卷三頁二十七) 語錄又云: 先生游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云:「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同上) 又云: 先生曰:「你看這個天地中間,什麼是天地的心?」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什麼叫做心?」對曰:「只是一個靈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游散了,他的天地萬物,尚在何處?」(《傳習錄》下,《全書》卷三頁五十二) 上文謂朱子言性即理;陽明言心即理。此為理學與心學不同之處。然尚有一點可疑之處,即安知陽明所謂之心,非即朱子所謂之性。如果如此,則本節以上辯論,皆不能成立矣。但觀此處所引三條,則知陽明所謂心,「只是一個靈明」。正即朱子所謂心也。朱子謂知覺靈明,是心不是性。(參看本篇第十三章第四節)故陽明所謂心,不能是朱子所謂性也。朱子以為吾人之心,具有太極之全體,故心亦具眾理。然心但具眾理而已,至於具體的事物,則不具於吾人心中也。陽明則以為天地萬物皆在吾人心中。此種惟心論,朱子實不持之。 (四)對於「二氏」之批評 陽明之學,與朱子不同,即就其對於釋道二氏之批評上,亦可見之。蓋朱子言性,注重於其包舉萬理,故言儒家以性為實,佛家以性為空。陽明言心,注重於其靈昭不昧。吾人有此靈昭不昧之本心,發為良知,吾人但須順之而行,不可稍有「擬議增損於其間」。苟其有之,則即是明道所謂「自私用智」矣。釋道二氏之弊,即在於「自私用智」。王陽明《傳習錄》云: 先生嘗言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請問。曰:「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個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他以義;有個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傳習錄》下,《全書》卷三頁十四) 又云: 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家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養生上來;佛家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本體有障礙。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思在。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同上,頁二十五) 佛氏有意於「不著相」,有意於求「無」。有意於不著相,此有意即是著相;有意於求「無」,此有意即非「無」。惟順良知之自然而「為」,對於一切俱無所容心於其間,而不有意計較安排;則有為正如無為。以此求「無」,真「無」當下即是矣。 (五)愛之差等 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而事實上人之生存,有時不能不犧牲他物,以維持之。故叔本華說,人生之自身即是一大矛盾。同情心既為吾人所同有,而事實上吾人之生活,必犧牲他物,方能維持。即佛家者流,慈悲不食肉,然亦不能不粒食也。以萬物為一體者,何能出此?陽明對此問題,曾有解釋。《傳習錄》云: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始終是這條理便謂之信。」(《傳習錄》下,《全書》卷三頁二十七至二十八) 此即謂吾人良知,在相當範圍內,亦以自私為對耳。待物何者宜厚,何者宜薄,吾人之良知自知之。此所謂「至善之發現,……輕重厚薄,隨感隨應,變動不居,而亦莫不自有天然之中」。(《大學問》,《全書》卷二十六頁四)良知知此天然之中,吾人即依之而行,即「致良知」而止於至善矣。 陽明以此為儒家所說之仁所以與墨家所說兼愛不同處。《傳習錄》云: 問:「程子云:『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何墨氏兼愛反不得謂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難言,須是諸君自體認出來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只有個漸,所以生生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乾,生枝生葉。墨氏兼愛無差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沒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傳習錄》上,《全書》卷一頁三十八至三十九) 蓋儒家所謂之仁,乃所謂惻隱之心之自然發展;非如墨家兼愛,乃以功利主義為其根據。在所謂惻隱之心之自然發展中,其所及自有先後厚薄之不同。此即所謂「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也。陽明此段語錄,注重仁乃所謂惻隱之心之自然的發展。 (六)惡之起源 「天下無心外之物」;心「只是一個靈明」。(見上第三目引)則所謂惡之起源,在陽明哲學中,頗成為問題。《傳習錄》云: 問:「先生嘗謂善惡只是一物;善惡兩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謂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體;本體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個一善,卻又有個一惡來相對也。故善惡只是一物。」直因聞先生之說,則知程子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非本惡,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間耳。」其說皆無可疑。(《傳習錄》下,《全書》卷三頁十一) 依此則所謂惡者,乃吾人情慾之發之過當者。若不過當,即情慾本身亦不是惡。《傳習錄》云: 問:「知譬日,欲譬雲;雲雖能蔽日,亦是天之氣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別善惡,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欲,俱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傳習錄》下,《全書》卷三頁三十二) 所謂「不可有所著」者,《傳習錄》又一條云: 問有所忿懥一條。先生曰:「忿懥幾件,人心怎能無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非廓然大公之體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於凡忿懥等件,只是個物來順應,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大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且如出外見人相鬥,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雖怒卻此心廓然不曾動些子氣。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傳習錄》下,同上,頁十四) 所以七情不能有所著者,「蓋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非廓然大公之體」矣。《壇經》謂:「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著境即菩提。」(參看本篇第九章第二節第二目)有所忿懥,即念著境也。「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程明道《定性書》);非「有」喜怒,即非有意於為喜怒也。聖人之心如明鏡,「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當喜者喜之,當怒者怒之,而本體虛明,對於所喜所怒之物,毫無沾滯執著,所以亦不為其所累也。 以上所說,乃道德的惡。至於物質的惡,則純起於吾人之好惡;一切外物俱本來無善惡之分也。王陽明《傳習錄》云: 侃去花間草,因曰:「天地間何善難培,惡難去?」先生曰:「……此等看善惡,皆從軀殼上起念,便會錯。……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子欲觀花,則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為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曰:「然則無善無惡乎?」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曰:「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然遵王之道,會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個裁成輔相。」曰:「草既非惡,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卻是佛老意見;草若有礙,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惡。」曰:「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卻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卻是不曾好惡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於理,不著意思?」曰:「草有妨礙,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著了一分意思,即心體便有貽累,便有許多動氣處。」(《傳習錄》上,《全書》卷一頁四十三至四十四) 外物之善惡,乃起於吾人之好惡。以外物為有善惡者,乃自吾人個體之觀點言之,所謂「皆從軀殼上起念」也。吾人雖應知外物之本無善惡,然亦不必廢吾心之好惡,但應好惡而無所著耳。無所著則「心體無貽累」矣。好惡亦系「人心合有」之情,故吾人對之,亦用「情順萬事而無情」之方法。 (七)動靜合一 所謂「一循於理」者,即一循良知之自然也。王陽明云: 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皦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事而無情者也。「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為非也。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答陸原靜書》,《傳習錄》中,《全書》卷二頁四十六) 「無所住」即「無所著」。「草有妨礙,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即是生其心處」;「偶未即去,亦不累心」,「即是無所住處」。若能如此,則雖終日「有為」,而心常如「無為」,所謂動靜合一者也。王陽明云: 心無動靜者也。其靜也者,以言其體也;其動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學,無間於動靜。其靜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其動也常定,而未嘗有也,故常寂。常應常寂,動靜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集義故能無祇悔,所謂動亦定,靜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靜其體也,而復求靜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亦動,將迎起伏,相尋於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靜;從欲之謂動。欲也者,非必聲色貨利外誘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雖酬酢萬變皆靜也;濂溪所謂主靜無欲之謂也;是謂集義者也。從欲焉,雖心齋坐忘亦動也;告子之強制正助之謂也;是外義者也。(《答倫彥式書》,《全書》卷五頁五至六) 動靜合一,乃是真靜,絕對的靜。動亦定,靜亦定,乃是真定,絕對的定。此與程明道《定性書》所說正同。 如此,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無所虧蔽,無所牽擾,無所恐懼憂患,無所好樂忿懥,無所意必固我,無所歉餒愧怍。和融瑩徹,充塞流行;動容周旋而中禮,從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謂真灑落(《明儒學案》引作樂)矣」。(《答舒國用書》,《全書》卷五頁十六) (八)陽明心學所引起之反動 陽明起而心學大盛。陽明又作《朱子晚年定論》,以為朱陸實早異晚同。朱子晚年,自悔其「舊說之非」而自同於象山。此說出,引起朱派後學之辯論,以為朱陸之學,實不相同。羅整庵(名欽順)作《困知記》云: 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當歸一,精義無二。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安可不明辨之。(《困知記》卷二,《正誼堂全書》本,頁六) 所謂心與性之區別;整庵云: 夫心者,人之神明;性者,人之生理。理之所在謂之心,心之所有謂之性,不可混而為一也。(同上卷一頁一) 心與性不同,故「心即理」之言,與「性即理」之言,亦不同也。整庵批評陽明云: 《傳習錄》有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又有問:「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答曰:「人能存得這一點生意,便是與天地萬物為一體。」又問:「所謂生者,即活動之意否?即所謂虛靈知覺否?」曰:「然。」又曰:「性即人之生意。」此皆以知覺為性之明驗也。(同上卷三頁一) 「以知覺為性」,即以心為理也。整庵云:「佛氏之所謂性,覺而已矣。」(同上卷三頁一)「以知覺為性」,整庵以為即佛氏之說。 又有陳清瀾(名建,廣東東莞人)著《學蔀通辯》,以為朱陸早同晚異,以駁程篁墩《道一編》及陽明《朱子晚年定論》所持朱陸早異晚同之說。清瀾亦以為陸派以知覺為性為近於禪,云: 精神靈覺,自老莊禪陸皆以為至妙之理,而朱子《語類》乃謂神只是形而下者。《文集·釋氏論》云:「其所指為識心見性者,實在精神魂魄之聚,而吾儒所謂形而下者耳。」何也?曰:以其屬於氣也。精神靈覺,皆氣之妙用也。氣則猶有形跡也。故陸學曰鏡中觀花,曰鑒中萬象。形跡顯矣,影象著矣,其為形而下也宜矣。(《學蔀通辯》卷十,《正誼堂全書》本,頁七至八) 若就此點,指出陸王之近禪,陸王誠較朱派為近禪也。清代陸稼書亦就此點指出朱王之不同。(《學術辨》中,《三魚堂集》卷二)蓋朱派後學對於理學家之謂性即理之異於心學家之謂心即理,已極明了。惟對於理學家之哲學之需要二世界,而心學家之哲學則只需要一世界之一點,則未明言。 七 【王龍溪及王心齋】 陽明弟子中之更近禪者,普通推王龍溪、王心齋。黃梨洲云: 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心齋)龍溪而風行天下,亦因泰州龍溪而漸失其傳。泰州龍溪時時不滿其師說,益啟瞿曇之秘而歸之師,蓋躋陽明而為禪矣。(《明儒學案》卷三十二頁一) 王畿字汝中,號龍溪,與陽明同郡同宗,生於明孝宗弘治十一年(西曆一四九八),受業於陽明,卒於明神宗萬曆十一年(西曆一五八三年)。(傳及墓誌,《全集》附錄)王艮,字汝止,號心齋,泰州之安豐場人,生於明憲宗成化十九年(西曆一四八三年),後從陽明受業,卒於明世宗嘉靖十九年(西曆一五四一年)(《年譜遺集》卷三)。龍溪有四無之說。蓋陽明每與門人論學,提四句為教法:「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之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龍溪以此乃權法,未可執定。以為「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即是無善無惡之意,知即是無善無惡之知,物即是無善無惡之物」。蓋「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應,其機自不容已,無善可名。惡固本無,善亦不可得而有也」。心受感則有自然之應,所謂「神感神應」也。心有「自然之流行」,若任其「自然之流行」而不「著於有」,則心是「無心之心」,意是「無意之意」,知是「無知之知」,物是「無物之物」。如此,「惡固本無,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此龍溪四無之說也。(《天泉證道記》,《龍溪全集》卷一,明刊本,頁一) 所謂不著於有者,即是任心自然流行,如陽明所謂:「其良知之體,皦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無留染」者。(見上第六節第七目引)若龍溪僅說至此,陽明自可以承認。所以《天泉證道記》謂陽明亦以四無之說為一種教法。不過龍溪更進引禪宗之言,以說明其主張。如云: 夫何思何慮,非不思不慮也。所思所慮,一出於自然,而未嘗有別思別慮,我何容心焉。譬之日月之明,自然往來,而萬物畢照,日月何容心焉。……惠能曰:「不思善,不思惡,卻又不斷百思想。」此上乘之學,不二法門也。(《答南明汪子問》,《全集》卷三頁十五) 又云: 一念明定,便是緝熙之學。一念者,無念也,即念而離念也。故君子之學,以無念為宗。(《趨庭謾語》,《全集》卷十五頁三十七) 能如此修養,則可脫離生死輪迴。龍溪云: 人之有生死輪迴,念與識為之祟也。念有往來;念者二心之用,或之善,或之惡,往來不常,便是輪迴種子。識有分別:識者發智之神,倏而起,倏而滅,起滅不停,便是生死根因。此是古今之通理,亦便是現在之實事。儒者以為異端之學,諱而不言,亦見其惑也已。夫念根於心;至人無心則念息,自無輪迴。識變為知;至人無知則識空,自無生死。(《新安斗山書院會語》,《全集》卷七頁二十二) 所謂念息者,即「無念」,亦即「即念而離念」也。至於識與知之區別,龍溪云: 「知無起滅;識有能所。知無方體;識有區別。譬之明鏡之照物,鏡體本虛,妍媸黑白,自往來於虛體之中,無加減也。若妍媸黑白之跡,滯而不化,鏡體反為所蔽矣。鏡體之虛,無加減則無生死,所謂良知也。變識為知,識乃知之用;認識為知,識乃知之賊。」(《金波晤言》,《全集》卷三頁十三) 由上所言,則識即知之著於有者。若識不著於有,則即是無知之知,即識變為知矣。 以上所述龍溪之修養方法,本與明道《定性書》及陽明動靜合一之說,大端相同。惟以為如此乃可免於生死輪迴,則為明道陽明所不言者。陽明云:「佛家著意於脫離生死,仍於本體上著些子,便不是他虛空本色。」(見上第六節第四目引)此為宋明道學與佛學之一根本不同之點。龍溪竟混同之,不惟為近禪,恐亦即是禪矣。故在龍溪心目中,儒佛老之學,根本無異。龍溪云: 三教之說,其來尚矣。老氏曰虛,聖人之學亦曰虛。佛氏曰寂,聖人之學亦曰寂。孰從而辨之?世之儒者不揣其本,類以二氏為異端,亦未為通論也。(《三教堂記》,《全集》卷十七頁八) 此等見解,殆將宋明道學之一重要立場,根本取消,而使人復返於魏晉人對於儒佛老之態度矣。 由上觀之,則龍溪誠為更近禪矣。但謂心齋更近禪,則梨洲所說似與事實不合。心齋後學,如梨洲所舉顏山農等,誠為近禪。梨洲述山農之學云: 顏鈞,字山農,吉安人也。……其學以人心妙萬物而不測者也。性為明珠,原無塵埃,有何睹聞,著何戒懼。平時只是率性而行,純任自然,便謂之道。及時有放逸,然後戒慎恐懼以修之。凡儒先見聞,道理格式,皆足以障道。(《泰州學案序》,《明儒學案》卷三十二頁一) 但此等見解,心齋未嘗言之。心齋對於格物之解釋,世稱為淮南格物說。其說以為:「格如格式之格,即後絜矩之謂。吾身是個矩,天下國家是個方。絜矩則知方之不正,猶矩之不正也。是以只去正矩,卻不在方上求。矩正則方正矣,方正則成格矣。」(《遺集》卷一,東台袁氏鉛印本,頁十六)天下國家皆物也,以己身之矩,正天下國家,即格物也。故心齋之學,注意於己身之行為。其所作《王道論》,根據《周禮》,提出實際致太平之辦法,(《遺集》卷一頁十七)其學不惟不近禪,且若為以後顏習齋之學作前驅者。蓋陽明之學,有知行合一之教,黃梨洲云: 先生(陽明)之格物,謂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以聖人教人,只是一個行,如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是行也。篤行之者,行此數者不已是也。先生致之於事物,致字即是行字,以救空空窮理,只在知上討個分曉之非。(《姚江學案序》,《明儒學案》卷十頁一) 若與陽明之學以如此平易的解釋,則與以後顏習齋等所主張相近矣。習齋等所努力者,即是注重行「以救空空窮理只在知上討個分曉之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