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十五章 清代道學之繼續

馮友蘭 《中國哲學史》
一 【漢學與宋學】 至於清代,一時之風尚,轉向於所謂漢學。所謂漢學家者,以為宋明道學家所講之經學,乃混有佛老見解者。故欲知孔孟聖賢之道之真意義,則須求之於漢人之經說。阮元云:「兩漢經學,所以當遵行者,為其去聖賢最近,而二氏之說,尚未起也。」(《漢學師承記序》)講漢人之經學者,以宋明人所講之道學為宋學,以別於其自己所講之漢學。 宋明人所講之理學與心學,在清代俱有繼續的傳述者,即此時代中之所謂宋學家也。但傳述者亦只傳述,俱少顯著的新見解。故講此時代之哲學,須在所謂漢學家中求之。蓋此時代之漢學家,若講及所謂義理之學,其所討論之問題,如理、氣、性、命等,仍是宋明道學家所提出之問題。其所依據之經典,如《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等,仍是宋明道學家所提出之四書也。就此方面言,則所謂漢學家,若講及所謂義理之學,仍是宋明道學家之繼續者。漢學家之貢獻,在於對於宋明道學家之問題,能予以較不同的解答;對於宋明道學家所依經典,能予以較不同的解釋。然即此較不同的解釋,明末清初之道學家,已略提出漢學家所講義理之學,乃照此方向,繼續發展者。由此言之,漢學家之義理之學,表面上雖為反道學,而實則系一部分道學之繼續發展也。 二 【顏李及一部分道學家】 在漢學、宋學之對峙尚未成立之前,北方即有所謂顏李之學。顏元,字渾然,號習齋,直隸博野縣人。生於明崇禎八年(西曆一六三五年),卒於清康熙四十三年(西曆一七〇四年)。李塨字剛主,號恕谷,直隸蠡縣人,習齋之弟子。生於清順治十六年(西曆一六五九年),卒於雍正十一年(西曆一七三三年)。二人俱反對宋明道學,而主張其自己所以為真正孔孟聖賢之道。顏習齋自述其為學宗旨云: 自漢晉泛濫於章句,不知章句所以傳聖賢之道,而非聖賢之道也;競尚乎清談,不知清談所以闡聖賢之學,而非聖賢之學也。因之虛浮日盛,而堯舜三事六府之道,周公孔子六德六行六藝之學,所以實位天地,實育萬物者,幾不見於乾坤中矣。迨於佛老昌熾,或取天地萬物而盡空之,一歸於寂滅;或取天地萬物而盡無之,一歸於升脫。……趙氏運中紛紛躋孔子廟庭者,皆修輯註解之士,猶然章句也;皆高坐講論之人,猶然清談也。甚至言孝弟忠信如何教,氣稟本有惡,其與老氏以禮義為忠信之薄,佛氏以耳目口鼻為六賊者,相去幾何也。故仆妄論宋儒,謂是集漢晉釋老之大成者則可,謂是堯舜周孔之正派則不可。……某為此懼,著《存學》一編,申明堯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道,大旨明道不在詩書章句,學不在穎悟誦讀,而期如孔門博文約禮,身實學之,身實習之,終身不懈者。著《存性》一編,大旨明理氣俱是天道,性形俱是天命。人之性命氣質,雖各有差等,而俱是此善,氣質正性命之作用,而不可謂有惡。其所謂惡者,乃由引蔽習染四字為之祟也。期使人知為絲毫之惡,皆自玷其光瑩之本體;極神聖之善,始自充其固有之形骸。(《上太倉陸桴亭先生書》,《存學編》,卷一,《畿輔叢書》本,頁十一至十三) 《書·大禹謨》:「水火金木土谷,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周禮·大司徒》「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忠,和。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曰六藝:禮,樂,射,御,書,數」。顏李謂古聖賢教人,只教人實有此六德,實行此六行,實習此六藝,實研習兵農等六府之事,以利用厚民之生而已。《大學》所謂格物,即謂此也。格如手格猛獸之格,謂「親手習其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也,即明德親民也,即意心身家國天下也。然而謂之物者,則以誠正修齊治平皆有其事,而學其事皆有其物,《周禮》禮樂等皆謂之物是也。(李塨《大學辯業》,卷二,《畿輔叢書》本,頁八)習齋以為宋儒乃「集漢晉釋老之大成者」,而非「堯舜周孔之正派」。就歷史說,此言本亦合於事實,但因此即以宋儒之所學為根本錯誤,則不可耳。 習齋之時,尚無漢學之名,習齋亦非漢學家,然習齋已以此理由反對宋明之道學矣。然當時之道學家中,亦有持與習齋相同之見解者,如習齋此所上書之陸桴亭是也。陸桴亭名世儀,字道威,太倉人,嘗云: 天下無講學之人,世道之衰;天下皆講學之人,亦世道之衰也。三代之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務躬行,各敦實行,庠序之中,誦詩書,習禮樂而已,未嘗以口舌相角勝也。(《思辨錄》,卷一,《正誼堂全書》本,頁十) 又云: 近人講學,多以晉人清談,甚害事。孔門無一語不教人就實處做。(同上) 桴亭所著《思辨錄》,對於兵農禮樂政制,俱有研究,與習齋同。而習齋亦講正心誠意,與桴亭亦同。故習齋之學,雖反道學,然實系一部分道學之繼續發展也。 (一)理、氣 習齋之學,大部分為關於教育及修養之辯論。其較有哲學興趣者,為其《存性編》中對於理、氣、性、形,之辯論。《存性編》中「為妄見圖凡七,以申明孟子本意」。(《存性編》卷二頁二)其總圖如下: 習齋釋此圖云: 大圈,天道統體也。上帝主宰其中,不可以圖也。左,陽也;右,陰也。合之則陰陽無間也。陰陽流行而為四德,元亨利貞也。(自註:「四德先儒即分春夏秋冬,《論語》所謂四時行也。」)橫豎正畫,四德正氣正理之達也。四角斜畫,四德間氣間理之達也。交斜之畫,象交通也。滿面小點,象萬物之化生也。莫不交通,莫不化生也。無非是氣是理也。知理氣融為一片,則知陰陽二氣,天道之良能也。元亨利貞四德,陰陽二氣之良能也。化生萬物,元亨利貞四德之良能也。知天道之二氣,二氣之四德,四德之生萬物,莫非良能,則可以觀此圖矣。(《存性編》卷二頁三) 所謂上帝,下文未再提及。習齋之宇宙論中,實不必有此。習齋以陰陽二氣為「天道之良能」。「陰陽流行,而為四德。」此段僅言及四德之交通。實則「二氣四德,順逆交通,錯綜薰蒸,變易感觸,聚散卷舒」。(同上頁六)此「十六者四德之變也。德惟四而其變十六。十六之變,不可勝窮焉。為運不息也」。(同上頁六)二氣四德如此永久變動周流,互相影響,而萬物於以化生。然所謂「十六之變,不可勝窮」者,乃就其極言之。實則十六變為三十二類,即「中邊直屈,方圓衡僻,齊銳離合,遠近違遇,大小厚薄,清濁強弱,高下長短,疾遲全缺」。(同上頁七)「此三十二類者,又十六變之變也。三十二類之變,又不可勝窮焉。然而不可勝窮者,不外於三十二類也。三十二類,不外於十六變也。十六變不外四德也。四德不外於二氣,二氣不外於天道也。」(同上,頁九) 萬物之生,皆稟此二氣四德。惟其所稟有上述三十二類之不同,故物之聰明愚蠢,強弱壽夭,皆視其所稟而異。(同上)然物雖有此不同,而其所稟,則皆「不外於天道」之二氣四德也。習齋云: 萬物之性,此理之賦也。萬物之氣質,此氣之凝也。正者,此理此氣也。問者,亦此理此氣也。交雜者,莫非此理此氣也。高明者,此理此氣也。卑暗者,亦此理此氣也。清厚者,此理此氣也。濁薄者,亦此理此氣也。……至於人則尤為萬物之粹,所謂得天地之中以生者也。二氣四德者,未凝結之人也。人者,已凝結之二氣四德也。存之為仁義理智,謂之性者,以在內之元亨利貞名之也。發之為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謂之情者,以及物之元亨利貞言之也。才者,性之為情者也,是元亨利貞之力也。(同上,頁三至四) 習齋之主要意思,在於以氣為宇宙之根本。雖亦言理,而以理氣為「融為一片」。以此別於理學家。 然此以理氣融為一片之說,一部分道學家亦已言之。如劉蕺山云: 盈天地間,一氣也。氣即理也。天得之以為天,地得之以為地,人物得之以為人物,一也。(《劉子全書》卷十一頁三) 又云: 或曰:虛生氣。夫虛即氣也,何生之有?吾溯之未始有氣之先,亦無往而非氣也。當其屈也,自無而之有,有而未始有。及其伸也,自有而之無,無而未始無也。非有非無之間,而即有即無,是為太虛,又表而尊之曰太極。(同上) 此以氣之屈為無;氣屈則伸,故即自無而之有。以氣之伸為有,氣伸則屈,故即自有而之無。此即用橫渠之說矣。 劉蕺山名宗周,字念台,浙江山陰人,明亡,於清世祖順治二年(西曆一六四五年)不食死,(《年譜》,《劉子全書》卷四十,頁四十九)其弟子黃梨洲,(名宗羲,字太沖,浙江餘姚人,卒於清聖祖康熙三十四年,即西曆一六九五年。全祖望《梨洲先生神道碑》,《鮚埼亭集》卷十一,《四部叢刊》本,頁十一)對於理氣之見解,亦與此同。梨洲云: 夫大化之流行,只有一氣,充周無間。時而為和謂之春,和生而溫謂之夏,溫降而涼謂之秋,涼升而寒謂之冬。寒降而復為和,循環無端,所謂生生之為易也。聖人即從升降之不失其序者,名之謂理。(《與友人論學書》,《南雷文案》卷三,《四部叢刊》本,頁六) 此以氣為較根本者,亦與蕺山同。蓋理學與心學之差別之一,即理學需要二世界,心學只需要一世界。或可謂理學為二元論的,心學為一元論的。陽明出而心學盛,即一元論的哲學盛。然陽明對於理氣,未多討論。若亦持一元論的見解,而又欲為理學家之理氣問題,作一相當的解決,則理氣「融為一片」之說,正其選也。 與梨洲同時,有王船山。(名夫之,字而農,號薑齋,湖南衡陽人,生於明神宗萬曆四十七年,即西曆一六一九年,卒於清聖祖康熙三十二年,即西曆一六九三年)船山學無師承,而對於理氣之見解,亦與蕺山有相同處。船山云: 天地間只理與氣;氣載理而以秩序乎氣。(《讀四書大全》卷三,《船山遺書》本,頁三十二) 理為氣之秩序,氣為較根本的。船山云: 蓋言心,言性,言天,言理,俱必在氣上說。若無氣處,則俱無也。張子云:「由氣化有道之名」,而朱子釋之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氣之化也。」……程子言:天,理也,既以理言天,則是亦以天為理矣。以天為理,而天固非離乎氣而得名者也。則理即氣之理,而後天為理之義始成。(《讀四書大全》,同上,卷十頁五十八) 天與陰陽等之關係,船山云: 折著便叫作陰陽五行,有二殊又有五位;合著便叫作天。猶合手足耳目心思即是人不成耳目手足心思之外,更有用手足耳目者。則豈陰陽五行之外,別有用陰陽五行者乎?(同上,卷二頁十) 所謂天即陰陽五行之總名;天之理,即氣之理也。關於形上、形下,道、器之分,船山亦詳論之。船山云: 天下惟器而已矣。道者,器之道;器者,不可謂之道之器也。無其道則無其器,人類能言之。雖然,苟有其器矣,豈患無道哉?……無其器則無其道,人鮮能言之,而固其誠然者也。洪荒無揖讓之道,唐虞無吊伐之道,漢唐無今日之道,則今日無他年之道者多矣。未有弓矢而無射道,未有車馬而無御道,……道之可有而且無者多矣。故無其器則無其道,誠然之言也,而人特未之察耳。……上下皆名也,非有涯量之可別者也。形而上者,非無形之謂。既有形矣,有形而後有形而上。無形之上,亘古今,通萬變,窮天窮地,窮人窮物,皆所未有者也。(《周易外傳》卷五,《船山遺書》本,頁四十五) 此所說關於道器之見解,與朱子之見解,正相反對。自其關於理氣之見解推之,船山固可如此說也。然船山固自命為道學家,其以氣為一切根本之說,取之橫渠。故船山自銘其墓云:「抱劉越石之孤忠,而命無從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幸全歸於茲邱,固銜恤而永世。」(《船山先生傳》,《船山遺書》內)船山學無師承,而其見解則與蕺山、梨洲、習齋等有相合。則可見當時對於理氣之問題,俱傾向於此一方面之解決也。 (二)性、形 以此形上學為根本,習齋乃據以指出朱子設氣質之性與義理之性之分之非。「萬物之性,此理之賦也。萬物之氣質,此氣之凝也。」若專就此二語言之,則習齋之說,與朱子無異。惟下文云:「清厚者,此理此氣也」云云,蓋以理氣「融為一片」,故可如此說。若在朱子,則只氣可以清厚言,而理不可以清厚言。蓋理為永存不變者,不能有或清或厚之分也。習齋以理氣「融為一片」,故以為義理之性,即氣質之性,不可以氣質為惡之起源。上所引一段下文云: 謂情有惡,是謂已發之元亨利貞,非未發之元亨利貞也。謂才有惡,是謂蓄者元亨利貞,能作者,非元亨利貞也。謂氣質有惡,是元亨利貞之理,謂之天道,元亨利貞之氣,不謂之天道也。噫,天下有無理之氣乎?有無氣之理乎?有二氣四德外之理氣乎?(同上,頁四) 蓋宇宙只有一源,吾人只有一性。習齋又舉例明之云: 蓋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烏得謂理純一善,而氣質偏有惡哉?譬之目矣。眶皰睛,氣質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將謂光明之理專視正色,眶皰睛乃視邪色乎?余謂光明之理固是天命,眶皰睛皆是天命。更不必分何者是天命之性,何者是氣質之性。只宜言天命人以目之性。光明能視,即目之性善。其視之也,則情之善。其視之詳略遠近,則才之強弱。皆不可以惡言。……惟因有邪色引動,障蔽其明,然後有淫視而惡始名焉。然其為之引動者,性之咎乎?氣質之咎乎?若歸咎於氣質,是必無此目而後可全目之性矣。(《存性編》卷一頁一) 目之眶皰睛,形也。其中光明能見物者,性也。有此形則有此性,有此性則有此形,所謂「性形俱是天命」也。習齋《存性編》之主要意思,即為駁朱子以氣質之性為惡之起源之說,其理如上引。 習齋以惡之起源,歸於「引蔽習染」。習齋云: 其惡者,引蔽習染也。惟如孔子求仁,孟子存心養性,則明吾性之善,而耳目口鼻皆奉令而盡職。……當視即視,當聽即聽,不當即否。使氣質皆如其天則之正,一切邪色淫聲,自不得引蔽。又何習於惡,染於惡之足患乎?……六行乃吾性設施。六藝乃吾性材具。九容乃吾性發現。九德乃吾性成就。制禮作樂,燮理陰陽,裁成天地,乃吾性舒張。萬物咸若,地平天成,太和宇宙,乃吾性結果。故謂變化氣質,為養性之效則可,如德潤身,睟面盎背,施於四體之類是也。謂變化氣質之惡以復性則不可,以其問罪於兵,而責染於絲也。(同上,卷一頁二) 習齋之意,本欲在人性論方面,打破理學家所說天命之性與氣質之性,或性與氣質之分。然細按其說,則此二者之分,依然存在。如云:「當視即視,當聽即聽,不當即否。使氣質皆如其天則之正,一切邪色淫聲,自不得引蔽。」所謂「天則之正」,正理學家所謂理,所謂性。惟此「天則之正」,非即氣質,故「氣質皆如其天則之正」之言,乃可成立。惟此「天則之正」,非即氣質,故「當視即視,當聽即聽,不當則否」之言,乃有意義。氣質能為邪色淫聲所引,而「天則之正」則定不能。此理學家所以以氣質解釋惡之起源也。至「六行乃吾性設施」以下一段,與朱子心具眾理之說,又幾乎無以別。不過習齋以為此即吾人固有形骸之功用。所謂「極神聖之善,始自充其固有之形骸」也。 習齋此主張,劉蕺山等本亦主張之。蕺山云: 理即氣之理,斷然不在氣先,不在氣外。知此則知道心即人心之本心,義理之性即氣質之本性。(《劉子全書》卷十一頁五) 又云: 心只有人心,而道心者,人之所以為心也。性只有氣質之性,而義理之性者,氣質之所以為性也。(同上,卷十三頁三十一) 又云: 昔人解人心道心,道心為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如此說,是一身有二心矣。離卻人心,別無道心。如知寒思衣,知飢思食,此心之動體也。當衣而衣,當食而食,此心之靜體也。然當衣當食,審於義理,即與思衣思食,一時併到。不是說思衣思食了,又要起個當衣而衣,當食而食的念頭。(同上,頁三十七) 上文對於習齋之批評,對於蕺山仍可應用。蓋「人心之本心」,及「人之所以為心」,非即人心;而「氣質之本性」,及「氣質之所以為性」,非即氣質也。故雖以為只有一心,而必又於其中分為動體靜體。梨洲對於此問題,亦有類似的見解。梨洲云: 其在人而為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同此一氣之流行也。聖人亦即從此秩而不變者,名之為性。故理是有形之性;(自註:「見之於事。」)性是無形之理。先儒「性即理也」之言,真千聖之血脈也,而要皆一氣為之。(《與友人論學書》,《南雷文案》卷三頁六) 此雖亦許「性即理」之言,為千聖之血脈,而又謂「要皆一氣為之」,則仍以氣為主體也。 船山對此問題,亦有其見解。船山云: 程子創說個氣質之性,殊覺崚嶒。……初學不悟,遂疑人有兩性在。今不得已而為顯之。所謂氣質之性者,猶言氣質中之性也。質是人之形質,範圍著有生理在內。形質之內,則氣充之。而盈天地間,人身以內,人身以外,無非氣者,故亦無非理者。理行乎氣之中,而為氣主持分劑者也。故質以函氣,而氣以函理。質以函氣,故一人有一人之生;氣以函理,一人有一人之性也。故當其未函時,則且是天地之理氣,蓋未有人者是也。(自註:「未有人非混沌之謂。只如趙甲以甲子生,當癸亥歲未有趙甲,則趙甲一分理氣,便屬之天。」)乃其既有質以居氣,而氣必有理。自人言之,則一人之生,一人之性,而其為天之流行者,初不以人故阻隔,而非復天之有。是氣質中之性,依一本然之性也。(《讀四書大全》卷七,《船山遺書》本,頁十六) 此以氣質之性為氣質中之性,實即氣質中之理。然氣質中之理,即朱子所謂義理之性也。船山此段下文云: 夫氣之在天,或有失其和者。當人之始生,而與為建立。(自註:「所以為質者,亦氣為之。」)於是而因氣之失,以成質之不正。(同上,頁十六) 朱子所謂氣質之性,正就此方面言也。 綜合上所引述觀之,則在習齋諸人之系統中,理學家所說之理,仍自有其地位,不過諸人之意,以為理不在氣外,性不在氣質外。此點李恕谷更明之。恕谷云: 在天在人通行者,名之曰道。理字則聖經甚少。《中庸》「文理」,與《孟子》「條理」,同言道秩然有條,猶玉有脈理,地有分理也。《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理見於事,性具於心,命出於天,亦條理之義也。(《論語傳注問》,四存學會鉛印本,頁三) 又曰: 夫事有條理曰理,即在事中。今曰理在事上,是理別為一物矣。天事曰天理,人事曰人理,物事曰物理。《詩》曰:「有物有則。」離事物何所為理乎?(同上,頁二十六) 此所謂理,與理學家所說之理無大異。其異者即恕谷以為理學家以為「理在事上」,而其自己則以為「理在事中」。此點亦為以後戴東原所提出以駁斥理學家者。就此方面思想之發展言,顏、李、東原,實為蕺山、梨洲、船山等之繼續也。 三 【戴東原】 戴震,字東原,安徽休寧人,生於清世宗雍正元年(西曆一七二三年),卒於清高宗乾隆四十二年(西曆一七七七年)。其著作講「義理之學」者,有《原善》、《孟子字義疏證》。其《孟子字義疏證序》曰: 孟子辯楊墨。後人習聞楊墨老莊佛之言,且以其言汩亂孟子之言,是又後乎孟子者之不可已也。(胡適之先生校本,《戴東原的哲學》,附錄頁三十七) 東原又曰: 宋已前,孔孟自孔孟,老釋自老釋。談老釋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已來,孔孟之書,盡失其解,儒者雜襲老釋之言以解之。(《答彭進士允初書》,《戴東原集》卷八,《四部叢刊》本,頁十三) 東原以為宋明道學家之學,皆「雜襲老釋之言」,以解經者。自以辟道學家之學為己任,如孟子以辟楊墨為己任然。 (一)道、理 顏李以為理學家以為「理在事上」,東原亦以為如此。並以為此乃雜襲老莊釋氏之言。東原云: 在老莊釋氏,就一身分言之,有形體,有神識,而以神識為本。推而上之,以神為有天地之本,遂求諸無形無跡者為實有,而視有形有跡為幻。在宋儒,以形氣神識同為己之私,而理得於天。推而上之,於理氣截然分明,以理當其無形無跡之實有,而視有形有跡為粗。益就彼之言而轉之,因視氣曰空氣,視心曰性之郛郭。是彼別形神為二本,而宅於空氣,宅於郛郭者,為天地之神與人之神。此別理氣為二本,而宅於空氣,宅於郛郭者,為天地之理與人之理。(《孟子字義疏證》卷中,頁七十八) 「此別理氣為二本」下,東原自注云:「朱子云:『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氣也,生物之具也。』」此理學家所謂氣上有理之說也。為駁此說,東原以為陰陽五行即是道。東原云: 道猶行也,氣化流行,生生不息,是故謂之道。《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洪範》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行亦道之通稱。舉陰陽則賅五行,陰陽各具五行也。舉五行即賅陰陽,五行各有陰陽也。(《孟子字義疏證》卷中,頁七十三) 下文續云:「陰陽五行,道之實體也。」以陰陽五行之實體為道之實體;道即是氣而非超時空之抽象的理也。此與習齋之以二氣四德為天道之意正同。不過此不用四德而用五行,蓋四德猶有「理」之意味也。至於所謂形而上形而下之分,東原云: 氣化之於品物,則形而上下之分也。形乃品物之謂,非氣化之謂。……形謂已成形質。形而上猶曰形以前;形而下猶曰形以後。陰陽之未成形質,是謂形而上者也,非形而下明矣。器言乎一成而不變;道言乎體物而不可遺。不徒陰陽非形而下,如五行水火木金土,有質可見,固形而下也,器也。其五行之氣,人物咸稟受於此,則形而上者也。(同上) 陰陽五行之氣為道。人物咸「稟受」此氣,而始有其形質;此所謂氣化也。但此氣之本身,則無形質。惟其無形質,故為形而上之道。若有形質者,即為形而下之器。此五行之氣,非即吾人所見之有形質的水火木金土。蓋吾人所見之有形質的物,既有形質,皆形而下之器也。 舉人物之生成,皆歸之於「氣化」,則似可不須理學家所說之理矣。然此氣之「化」,乃亂雜無章,抑依一定秩序條理?東原以為陰陽五行之流行,乃是有條理的。東原云: 天地之化不已也,道也。一陰一陽,其生生乎?其生生而條理乎?……生生,仁也。未有生生而不條理者。條理之秩然,禮至著也。條理之截然,義至著也。(《讀易繫辭論性》,《戴東原集》卷八頁九) 又曰: 天地,人物,事為,不聞無可言之理者也。《詩》曰:「有物有則」是也。物者,指其實體實事之名;則者,稱其純粹中正之名。實體實事,罔非自然,而歸於必然,天地,人物,事為之理得矣。夫天地之大,人物之蕃,事為之委曲條分,苟得其理矣,如直者之中懸,平者之中水,圓者之中規,方者之中矩,然後推諸天下萬世而准。《易》稱「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夫如是,是為得理,是謂心之所同然。……尊是理而謂天地陰陽不足以當之,必非天地陰陽之理則可。……舉凡天地,人物,事為,求其必然不可易,理至明顯也。從而尊大之,不徒曰天地人物事為之理,而轉其語曰理無不在,視之如有物焉,將使學者皓首茫然求其物不得。(《孟子字義疏證》卷上,頁六十至六十一) 天地,人物,事為,皆有其理。天地,人物,事為,乃實體實事,是自然。其理乃其所應該,是必然。必然是「必然不可易」,「可推諸天下萬世而准」。天及鬼神,皆不能違者。東原云:「惟條理是以生生。條理苟失,則生生之道絕。」(《孟子字義疏證》卷下,頁一一八)由此言之,東原亦認為有客觀的理,非自然界之實體實事,而卻為實體實事所遵依者。其與理學家者不同之點,在名詞方面,即理學家名此為道,東原不名此為道;在見解方面,即東原以為理學家以為理在氣上或氣先,而其自己則以為理在氣中。正如李恕谷之以為理學家以為理在事上,而其自己則以為理在事中也。名詞上的爭論,無關重要。在見解方面,理學家以為理在氣先乃依邏輯言之,事實上「無無理之氣,亦無無氣之理」,則理事實上亦在氣中。不過理學家可謂為有以理在氣先之說而已。東原又以為理學家「尊是理而謂天地陰陽不足以當之,必非天地陰陽之理則可」。天地陰陽之理,非即天地陰陽,理學家正如此說,但不能因天地陰陽之理,非即天地陰陽,所以亦非即天地陰陽之理也。理學家謂理無不在,正因天地,人物,事為皆有理耳。東原亦云:「一物有其條理,一行有其至當。」(《原善》下,胡校本頁二十三)若認天地人物事為皆有理,則理無不在,何不可說耶?理學家未嘗以理為如一物;理學家以理為形上,正明其非物耳。東原此諸語,雖可訾議。然若就東原所以為此諸語之本意觀之,關於理氣問題,東原與理學家異者,實只在於東原以為理學家以為理在氣上或氣先,而其自己則以為理在氣中。用西洋哲學中之術語言之,則東原以為理學家以為理乃超世界之上(Transcendent),而其自己則以為理在世界之中(Immanent)。此蕺山、梨洲、船山、顏、李、東原,一致的見解也。 (二)性、才 此外另有一點確為東原與理學家不同者,即理學家以為人人有一太極;人心中之太極,即吾人之性也;太極既為眾理之全體,故吾人之性,亦具眾理;而東原則反對此說。東原云: 《大戴禮記》曰:「分於道謂之命,形於一謂之性。」言分於陰陽五行,以有人物,而人物各限於所分,以成其性。陰陽五行,道之實體也。血氣心知,性之實體也。有實體,故可分。惟分也,故不齊。(《孟子字義疏證》卷中,頁七十三) 以「血氣心知」為「性之實體」,亦即習齋所說「性形俱是天命」之意也。東原又云: 性者,分於陰陽五行,以為血氣心知,品物區以別焉。舉凡既生以後,所有之事,所具之能,所全之德,咸以是為其本。故《易》曰:「成之者性也。」氣化生人生物,以後各以類滋生久矣。然類之區別,千古如是也,循其故而已矣。……一言乎分,則其限之於始,有偏全厚薄清濁昏明之不齊,各隨所分而形於一,各成其性也。然性雖不同,大致以類為之區別。(同上,頁八十) 東原以類為常存,其類中之個體,則氣化所生。若細推之,則仍可至於共相不變之說,不過東原不覺之耳。東原以為每一類之物,其所稟之氣,偏全、厚薄、昏明,皆大致相同。惟此類與彼類則不同,所謂「品物區以別焉」。故牛之性不能與人之性比;人之性不能與犬之性比也。 東原又立性與才之分云: 氣化生人生物,據其限於所分而言謂之命;據其為人物之本始而言謂之性;據其體質而言謂之才。由成性各殊,故才質亦殊。才質者,性之所呈也。舍才質,安睹所謂性哉?……如桃杏之性,全於核中之白,形色臭味,無一弗具,而無可見。及萌芽甲坼,根干枝葉,桃與杏各殊。由是為華為實,形色臭味,無不區以別者,雖性則然,皆據才見之耳。(《孟子字義疏證》卷下,頁一〇二至一〇三) 由斯而言,則性為潛能,才為現實。潛能不可見,必待其現為現實,方可知之。此性是具體的,與理學家所說之性不同。 【注】東原此意,與梨洲同時同學之陳乾初已言之。陳乾初名確,浙江海寧人,劉蕺山弟子。梨洲稱其「於先師之學,十得四五」。(《陳乾初先生墓志銘》,《南雷文案》卷八頁十三)其論性善云:「『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之一言,是孟子道性善本旨。蓋人性無不善,於擴充盡才後見之也。如五穀之性,不藝植,不耘耔,何以知其種之美耶?……是故穮袞熟而後嘉穀之性全;怠勤異獲,而曰麰麥之性有美惡,必不然矣。涵養熟而後君子之性全;敬肆殊功,而曰生民之性有善惡,必不然矣。」(同上)陳乾初此意,梨洲初不以為然。梨洲初駁此說云:「夫性之為善,合下如是,到底如是,擴充盡才,而非有所增也。即不加擴充盡才,而非有所減也。」(《與陳乾初論學書》,《南雷文案》卷三頁十一)梨洲此言,正朱子所謂性如混水中明珠之意。梨洲後又言:「心無本體,工夫所至即本體。」(《明儒學案序》)或亦改從陳乾初之說。(此點錢賓四先生說) 就人而言,其血氣心知之性中所具之能有三,即情,欲,知。東原云: 人生而後有欲,有情,有知,三者血氣心知之自然也。給於欲者,聲色臭味也,而因有愛畏。發乎情者,喜怒哀樂也,而因有慘舒。辨於知者,美醜是非也,而因有好惡。聲色臭味之欲,資以養其生。喜怒哀惡之情,感而接於物。美醜是非之知,極而通於天地鬼神。……惟有欲有情而又有知,然後欲得遂也,情得達也。天下之事,使欲之得遂,情之得達斯已矣。(《孟子字義疏證》卷下,頁一〇五) 人惟有知,故可知天地萬物之理。東原云: 氣化流行,生生不息,仁也。由其有生生有自為之條理。觀於條理之秩然有序,可以知禮矣。觀於條理之截然不可亂,可以知義矣。(同上,頁一一八) 人有知能知理,故可由自然而知必然。東原云: 耳能辯天下之聲;目能辯天下之色;鼻能辯天下之臭;口能辯天下之味;心能辯天下之義理。……物不足以知天地之中正,是故無節於內,各遂其自然斯已矣。人有天德之知,能踐乎中正。其自然則協天地之順,其必然則協天地之常。莫非自然也,物之自然,不足語於此。孟子道性善,察乎人之材質,所自然有節之謂善也。(《讀孟子論性》,《戴東原集》卷八頁十一至十二) 人之所以異於物者,即物但是自然,而人則因有知而能知必然也。人依其知而行,即是行諸道德。東原云: 理義者,人之心知,有思輒通,能不惑乎所行也。……人之心知,於人倫日用,隨在而知惻隱,知羞惡,知恭敬辭讓,知是非,端緒可舉,此之謂性善。於其知惻隱,則擴而充之,仁無不盡。於其知羞惡,則擴而充之,義無不盡。於其知恭敬辭讓,則擴而充之,禮無不盡。於其知是非,則擴而充之,智無不盡。仁義禮智,懿德之目也。孟子言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然所謂惻隱,所謂仁者,非心知之外,如有物焉,藏於心也。己知懷生而畏死,故怵惕於孺子之危,惻隱於孺子之死。使無懷生畏死之心,又焉有怵惕惻隱之心?推之羞惡辭讓是非亦然。(《孟子字義疏證》卷中,頁八十六) 又云: 惟人之知,小之能盡美醜之極致,大之能儘是非之極致。然後能遂己之欲者,廣之能遂人之欲。達己之情者,廣之能達人之情。道德之盛,使人之欲無不遂,人之情無不達,斯已矣。(《孟子字義疏證》卷下,頁一〇五) 由是人之有一切道德,皆由於人之有知。知識即道德之說,東原可謂持之。人有知而物無之,故人能知理,知必然,而遵行之,能知同類有同於己之情慾,而推己及人。此人性之所以為善也。 及乎知之極致,則吾人之行為,皆完全合乎必然。至此則可謂系吾人性中所具之能之完全的發展。東原云: 善,其必然也;性,其自然也。歸於必然,適完其自然,此之謂自然之極致。天地人物之道,於是乎盡。(《孟子字義疏證》卷下,頁一一一) 又曰: 荀子知禮義為聖人之教,而不知禮義亦出於性;知禮義為明其必然,而不知必然乃自然之極則,適以完其自然也。(《孟子字義疏證》卷中,頁九十二) 必然為自然之極致,即自然之完全發展也。自然之完全發展,為天地之至盛。東原云: 是故人也者,天地至盛之徵也。惟聖人,然後盡其盛。(《原善》中,頁十三) 就上所述,可見東原與理學家不同之處。蓋東原雖亦以為有客觀的理,但不以此理為同時在吾人之性中。吾人之性即是血氣心知,即是宋儒所謂氣質之性。此氣質之性中,雖無萬事萬物之理,而因其有知,卻能知之。所以人能本自然而上合於必然。「宋儒以理為有物焉,得於天而具於心」(《孟子字義疏證》卷上,頁六十一)之說,顏李欲駁倒之,而未能十分成功。東原則實能另立說以替代之,即本節所述是也。惟東原仍未能把住此點,儘量發揮,詳下。 (三)求理之方法 客觀的理,吾人有知可以知之。以知求理之方法,東原亦有論及。東原云: 理者,情之不爽失者也,未有情不得而理得者也。……以我絜之人,則理明。天理雲者,言乎自然之分理也。自然之分理,以我之情,絜人之情,而無不得其平是也。……問:以情絜情,而無爽失,於行事誠得其理矣。情與理之名何以異?曰:在己與人,皆謂之情,無過情,無不及情之謂理。(《孟子字義疏證》卷上,頁四十一至四十三) 此就人事方面,指出求理之方法。即「以情絜情」是也。「以情絜情」,即孔子所謂忠恕之道,大學所謂絜矩之道。人之情慾之發,有一定的界限,過此界限,即妨害別人。此一定的界限,即「自然之分理」,過此為過情,不及此為不及情。無過情無不及情,即為得理。 至於別方面事物之理,則「必就事物剖析至微,而後理得」。(《孟子字義疏證》卷下,頁一二八)不過剖析事物,如何始為至微?即在事物之理,如何始為得之?東原云: 心之所同然,始謂之理,謂之義。則未至於同然,存乎其人之意見,非理也,非義也。凡一人以為然,天下萬世,皆曰是不可易也,此之謂同然。……分之各有其不易之則名曰理,如斯而宜,名曰義。(《孟子字義疏證》卷上,頁四十四) 理是客觀的,不變的。吾人剖析事物,而求其理,求得之後,則觀其是否只吾一人以為然,或只少數人以為然。如只吾一人以為然,或只少數人以為然,則此只是吾一人或少數人之意見,非理也。若天下萬世皆曰不可易,是則所求得者,必為客觀的不變的理矣。 東原立理與意見之分。理是客觀的,公的;意見是主觀的,私的。東原以為宋儒以為理具於心,故往往以意見為理。東原云: 宋儒亦知就事物求理也,特因先入於釋氏,轉其所指為神識者以指理。故視理如有物焉,不徒曰事物之理,而曰理散在事物。事物之理,必就事物剖析至微,而後理得。理散在事物,於是冥心求理。謂一本萬殊;謂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實從釋氏所云「遍見俱該法界,收攝在一微塵」者,比類得之。……徒以理為如有物焉,則不以為一理而不可;而事必有理,隨事不同,故又言心具眾理,應萬事。心具之而出之,非意見固無可以當此者耳。(《孟子字義疏證》卷下,頁一二八至一二九) 此批評宋儒,甚中其弊。蓋宋儒皆受佛學之影響,理學家雖以為萬物莫不有理,而同時以為萬理皆具於心中。至於心學家更以為心即理,故其所說之理,雖不必皆非理,然其只是主觀的意見之可能,則甚大也。 (四)惡之起源 人之情、欲、知,皆有失。東原云: 欲之失為私,私則貪邪隨之矣。情之失為偏,偏則乖戾隨之矣。知之失為蔽,蔽則差謬隨之矣。不私,則其欲皆仁也,皆禮義也。不偏則其情必和易而平恕也。不蔽,則其知乃所謂聰明聖智也。(《孟子字義疏證》卷下,頁一〇五) 情、欲、知之失,爲道德的惡之起源,就中以私與蔽為尤可注意。東原云: 人之不盡其材,患二:曰私,曰蔽。……去私莫如強恕,解蔽莫如學。(《原善》下,頁二十二) 因己之欲,推而及人之欲,是之謂強恕。若只知己之有欲,不知人之有欲,因縱慾以害人,是之謂私,欲之失也。知之知其對象,如光之照物。光有所蔽,則不能全照;知有所蔽,則其知物,亦必有差謬。(《孟子字義疏證》卷上,頁四十八)知識即道德,若知有所蔽,則有惡起矣。 宋儒立天理人慾之分。東原極不以為然。東原云: 問:宋以來之言理也,其說為不出於理,則出於欲;不出於欲,則出於理。故辨乎理欲之界,以為君子小人,於此焉分。今以情之不爽失為理,是理者,存乎欲者也。然則無欲非歟?曰:孟子言養生莫善於寡慾,明乎欲不可無也,寡之而已。人之生也,莫病於無以遂其生。欲遂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於戕人之生而不顧者,不仁也。不仁實生於欲遂其生之心。使其無此欲,必無不仁矣。然使其無此欲,則於天下之人生道窮促,亦將漠然視之。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無是情也。然則謂不出於正則出於邪,不出於邪則出於正,可也。謂不出於理則出於欲,不出於欲則出於理,不可也。(《孟子字義疏證》卷上,頁五十四) 此等辯論,如有結果,須先明宋儒所謂人慾,是何所指。飲食男女之欲,宋儒並不以為惡,特飲食男女之欲之不「正」者,換言之,即欲之失者,宋儒始以為惡耳。朱子謂欲為水流之至於濫者;其不濫者,不名曰欲也。故宋儒所以為惡之欲,名為人慾,名為私慾;正明其為欲之邪者耳。如「欲遂其生,至於戕賊他人而不顧」之欲,東原所謂私者,正宋儒所謂欲也。東原所立邪正之分,細察之與宋儒理欲之分,仍無顯著的區別。蓋所謂正邪最後仍須以理,或東原所謂之必然,為分別之標準也。 【注】東原此意,陳乾初又已言之。乾初云:「周子無欲之教,不禪而禪,吾儒只言寡慾耳。人心本無所謂天理;天理從人慾中見,人慾恰好處即天理也。向無人慾,則亦無天理矣。(黃梨洲《與陳乾初書》,《南雷文案》卷三頁十二)梨洲駁之云:「老兄此言,從先師『道心即人心之本心,義理之性即氣質之本性,離氣質無所謂性』而來。然以之言氣質,言人心,則可;以之言人慾則不可。氣質人心,是渾然流行之體,公共之物也。人慾是落在方所,一人之私也。」(同上)蓋所謂人慾,照定義即是私的,是不「恰好」者,故總是惡也。 (五)東原與荀子 「知之失為蔽」,「解蔽莫如學」。此二語完全荀子之意。荀子注重學,東原亦極注重學。東原云: 人之血氣心知,本乎陰陽五行者,性也。如血氣資飲食以養,其化也,即為我之血氣,非復所飲食之物矣。心知之資於學問,其自得之也亦然,以血氣言,昔者弱而今者強,是血氣之得其養也。以心知言,昔者狹小而今也廣大,昔者暗昧而今也明察,是心知之得其養也。故曰:雖愚必明。(《孟子字義疏證》卷上,頁五十二) 又云: 形體始乎幼小。終乎長大。德性始乎蒙昧,終乎聖智。其形體之長大也,資於飲食之養,乃長日加益,非復其初。德性資於學問,進而聖智,非復其初,明矣。(同上,頁六十四至六十五) 蓋東原以為吾人之心,不具眾理。其中只有荀子所謂「可知之質,可能之具」。故須因學以知眾理而實行之。至於知識既盛,道德既全。吾人之自然,皆合乎必然,有完全之發展。此最後之成就,並非復其初。道德之成就為非復其初,正荀子之說也。(參看第一篇第十二章第五節) 不過東原與荀子不同者,荀子之宇宙論中,無客觀的理。禮義道德,皆人偽以為人之生活之工具者。東原則以為有客觀的理,禮義道德,皆此客觀的理之實現。此東原所受於理學家之影響也。荀子所說之心,實只有知、情、欲三者。其所謂知只知利害而不知善惡,後因經驗見善能致利,惡能致害,因亦遂知善之為善,惡之為惡。東原雖亦明言吾人之心,只有知、情、欲三者,而按其所說,則似心除有知外,又能直覺的覺善之為善,惡之為惡。東原云: 味與聲色,在物不在我,接於我之血氣,能辯之而悅之。其悅者,必其尤美者也。理義在事情之條分縷析,接於我之心知,能辯之而悅之。其悅者,必其至是者也。(《孟子字義疏證》卷上,頁四上七) 又云: 孟子曰:「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非喻言也。凡人行一事,有當於禮義,其心氣必暢然自得;悖於禮義,其心氣必沮喪自失。以此見心之於理義,一同乎血氣之於嗜欲,皆性使然耳。(《孟子字義疏證》卷上,頁五十一) 吾心不但能知禮義,並能「悅」禮義;吾人行事,如合於禮義則心即覺暢快,否則即覺沮喪。是吾人之心,實兼有吾人普通所謂之知及心學家所謂良知矣。東原又云: 荀子之重學也,無於內而取於外。孟子之重學也,有於內而資於外。夫資於飲食,能為身之血氣營養者,所資以養者之氣,與其身本受之氣,原於天地,非二也。故所資雖在外,無化為血氣以益其內。未有內無本受之氣與外相得,而徒資焉者也。問學之於德性亦然。(《孟子字義疏證》卷中,頁九十二至九十三) 若以此言推之,則吾人所以能知眾理,豈非亦以吾人先有眾理於內歟?豈非吾人之性,與天地之理,非二歟?東原又云: 人之材得天地之全能,通天地之全德。(《原善》中,頁十五) 此非正理學家之說歟? 由上所述,吾人可見東原之學,實有與宋儒不同之處;但東原未能以此點為中心,盡力發揮,因以不能成一自圓其說之系統。此東原之學,所以不能與朱子陽明等匹敵也。 顏李及東原,皆反宋學,而其所攻擊辯論者,多及理學家,而鮮及心學家。在顏李及東原或以為心學之近禪,乃不可掩之事實;理學則「彌近理而大亂真」,故須辟之。就吾人觀之,則顏李及東原對於理、氣,及性、形之見解,乃與蕺山梨洲,有相同處。蕺山梨洲為心學之繼續。蓋顏李東原在此方面之主張,與心學較相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