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十一章 周濂溪、邵康節
一 【周濂溪】
道學家中,引道教之思想入道學者,周濂溪,邵康節,其尤著者也。周濂溪,名敦頤,《宋史·道學傳》曰:
周敦頤,字茂叔。道州營道人。元名敦實,避英宗舊諱改焉。以舅龍圖閣學士鄭向,任為分寧主簿。……以疾求知南康軍。因家廬山蓮花峰下。前有溪合於湓江,取營道所居濂溪以名之。……卒年五十七。(潘興嗣《濂溪先生墓志銘》謂卒於宋神宗熙寧六年,西曆一〇七三年)黃庭堅稱其人品甚高,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著《太極圖》,明天理之根原,究萬物之終始。(《宋史》卷四百二十七,同文影殿刊本。頁三)
(一)《太極圖說》
周濂溪之太極圖(見下):
《太極圖說》云: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自註: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而主靜,(自註:無欲故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神鬼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全集卷一,福州正誼書院刊《正誼堂全書》本,頁二)
《易·繫辭》云:「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此圖說前段用太極生兩儀之說,後則不用八卦而用五行。雖圖說末尾贊《易》,而此圖則非全根據於《易》也。
故此太極圖之來源,頗有研究之價值。《道藏》中之《上方大洞真元妙經品圖》中有太極先天之圖(見下):
此與周濂溪之太極圖略同。此經有唐明皇御製序,似為宋以前書。此或即濂溪太極圖之所本歟?《宋史·儒林傳·朱震傳》謂,「震經學深醇,有《漢上易解》云:陳摶以先天圖傳种放;放傳穆修;穆修傳李之才;之才傳邵雍。放以河圖洛書傳李溉;溉傳許堅;許堅傳范諤昌;諤昌傳劉牧。穆修以太極圖傳周敦頤。」(《宋史》卷四百三十五頁四)此謂當時所謂象數之學,皆源於陳摶。陳摶乃宋初一有名的活神仙也。(《宋史》卷四百五十七有傳)毛奇齡謂《參同契》諸圖,自朱子注後,則學者多刪之。惟彭本有水火匡廓圖,三五至精圖等圖(按《道藏》中彭曉注《參同契》亦無圖)周濂溪太極圖中之第二圖,即取《參同契》之水火匡廓圖(此圖一方為坎卦,一方為離卦)第三圖即取《參同契》之三五至精圖。(《太極圖說遺議》)黃宗炎、朱彝尊皆謂濂溪之太極圖本名無極圖,謂:陳摶居華山,以無極圖刊於石壁。其最下圈名為玄牝之門。稍上一圈,名為煉精化氣,鍊氣化神。中層左木火右金水中土相聯絡之一圈,名為五氣朝元。又其上之中分黑白而相間雜之一圈名為取坎填離。最上一圈,名為煉神返虛,復歸無極。(黃宗炎《太極圖辯》,見《宋元學案·百泉學案》引。朱彝尊《太極圖授受考》,見《曝書亭集》卷五十八)「周子得此圖,而顛倒其序,更易其名,附於大易,以為儒者之秘傳。蓋方士之訣,在逆而成丹,故從下而上。周子之意,以順而生人,故從上而下。」(黃宗炎《太極圖辯》)黃朱此言,未知所本。要之周濂溪之太極圖,與道教有關係,似為事實。
周濂溪取道士所用以講修煉之太極圖,而與之以新解釋,新意義。其解釋此圖之《太極圖說》為宋明道學家中有系統著作之一。宋明道學家講宇宙發生論者,多就其說推衍。茲與周濂溪所作《通書》共論之。《通書》,本名《易通》,濂溪亦以為系講《易》之作也。
(二)《太極圖說》與《通書》
《太極圖說》謂:「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太極之一動一靜,可以同時而有。《通書》云:
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動靜》第十六,全集卷五頁二十三)
凡特殊的事物,於動時則只有動而無靜,於靜時則只有靜而無動。蓋特殊的事物是此則即為此所決定而不能是彼,是彼則即為彼所決定而不能是此。此所謂「物則不通」也。若太極則動而無動,即於動中亦有靜也。靜而無靜,即於靜中亦有動也。故其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此所謂「神妙萬物」也。
《太極圖說》云:「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此明太極生陰陽五行,而太極實即在陰陽五行之內。《通書》云:
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理性命》第二十二,全集卷六頁二)
《太極圖說》謂五行為「五氣」,《通書》謂陰陽為「二氣」。是知濂溪以陰陽五行為皆氣也。《通書》此節題《理性命章》,則所謂一者,即理也,亦即太極也。太極為理,陰陽五行為氣。理氣二觀念,在宋明道學中占甚重要之地位。其意義至朱熹始詳細說明,濂溪蓋發其端焉。依《通書》此節所說,則萬物皆一之所分。所以太極即在萬物之中。所謂「是萬為一,一實萬分」也。
《太極圖說》下文謂陰陽交感,化生萬物。此等特殊的事物,皆有所決定而「不通」;即所謂「萬一各正,小大有定」也。下又謂「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此以人為萬物之靈,稟太極之理,具五行之性。太極之理,為「純粹至善」,故人之性亦本來是善。此人性之本然,即所謂誠。《通書》云: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誠》第一,全集卷五頁二至四)
「一陰一陽之謂道。」道即太極之別名也。
至於惡之來源,則《通書》云:「誠無為,幾善惡。」(《誠幾德》第三,全集卷五頁十)幾者,動之微,所謂「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聖》第四,全集卷五頁十七)人性本善。但其發動於行事,則未必皆能合乎中。若使發而不合乎中,則此不合乎中者,即是惡也。《通書》云:
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不達。曰:剛善為義,為直,為斷,為嚴毅,為乾固。惡為猛,為隘,為強梁。柔善為慈,為順,為巽。惡為懦弱,為無斷,為邪佞。惟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主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師》第七,全集卷五頁二十一)
陽為剛,陰為柔。人稟陰陽之氣,故性亦有剛柔。剛柔失當,以及「五性感動」之不合中者,皆是惡。故惡是消極的,善是積極的。「幾善惡」,「故君子慎動」。(《慎動》第五,全集卷五頁十九)
《太極圖說》下文謂:「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通書》亦云:「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已矣。」人極者,即為人之標準也。中正之重要,已如上述。所以於中正外再加仁義者,《通書》云:
天以陽生萬物,以陰成萬物。生,仁也;成,義也。故聖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順化》第十一,全集卷五頁二十八)
《太極圖說》下文引《易·繫辭》云:「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綜合觀之,吾人必以中正律己,以仁義治人,而修養以成聖人之方法,則在於主靜。主靜者,濂溪自注云:「無欲故靜。」《通書》云:
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無欲則靜虛動直。靜虛則明,明則通。動直則公,公則溥。明通公溥,庶矣乎!(《聖學》第二十,全集卷五頁三十八)
無欲則靜虛動直者,今舉一例以明之。如孟子云:「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納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孟子·公孫丑上》)此例為宋明道學家所常舉者。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不假思念,當時即起之惻隱之情,乃係直起;本此而發生之行為,亦是直動。此等直起之念,及本此而發生之行動,無個人利害之見,參於其間,故是公的。故曰「動直則公」也。若此人一轉念,則「納交於孺子之父母」之意,「要譽於鄉黨朋友」之意,相間而起,此等意即是「欲」,其起非系直起,本此而發生之行為,亦不是直動。此等轉念,及由此而起之行動,有個人利害參於其間,故是私的,所謂「私慾」也。語謂初念是聖賢,轉念是禽獸;意義即如此。若吾人心中無欲而靜,則心如明鏡,無事則靜虛,有事則動直。《通書》曰:「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聖》第四,全集卷五頁十五)「寂然不動」即靜虛,「感而遂通」即動直。此為以後宋明道學家所常講者。不過濂溪於此雖說及「欲」,而人之欲在形上學及倫理中之地位,及其與「理」之關係,濂溪尚未明言。
「明則通」者,吾人心中無欲而靜,則心如明鏡,寂而能照。明則能如此,不明則不能如此也。「公則溥」者,《通書》云:
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或曰:何謂也?曰:天地至公而已矣。(《公》第三十七,《全集》卷六頁二十二)
天地至公,故無不覆載,所謂「溥」也。公則能如此,不公則有私覆私載而不能如此矣。「聖人之道,至公而已矣。」故曰:「明通公溥,庶矣乎。」
欲達到此「無欲故靜」之境界,亦須經過相當階級,《通書》云:
《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彼,誠動於此,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不思則不能通微;不睿則不能無不通。是則無不通生於通微;通微生於思。故思者,聖功之本,而吉凶之幾也。(《思》第九,全集卷五頁二十四)
無思即寂然不動,思通即感而遂通。然欲達到此「無思而無不通」之境界。則須先經思之功夫。不過所謂思為若何之工夫,則濂溪未明言。大約此等工夫,即常注意於吾人心中之狀況,如孟子所謂「必有事焉」者。
《太極圖說》下文謂:「聖人與天地合其德」云云,《通書》云:
聖誠而已矣。誠五常之本,百行之源也。(《誠下》第二,全集卷五頁八)
誠為人性之本然。聖人之所以為聖,即在復其性之本然而已。此李翱所說,而以後道學家所一致主持者也。
二 【邵康節】
上述《緯書》中之易說,附在道教中,傳授不絕。及北宋而此種易說,又為人引入道學中,即所謂象數之學是也。劉牧《易數鉤隱圖序》云:
夫易者,陰陽氣交之謂也。……卦者,聖人設之,觀於象也。象者,形上之應。原其本則形由象生,象由數設。舍其數則無以見四象所由之宗矣。(《通志堂經解》本頁一)
「形由象生,象由數設。」天下之物皆形也。有數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形。數為最根本的。上述《易緯》中之易說,雖亦有此傾向,然此傾向至此得有明白的表示。
濂溪之太極圖,即其象學也。濂溪有象學而無數學,康節則兼有象學及數學。《宋史·道學傳》曰:
邵雍,字堯夫,其先范陽人。父古,徙衡漳,又徙共城。雍年三十遊河南,葬其親伊水上,遂為河南人。……北海李之才,攝共城令。聞雍好學,嘗造其廬,謂曰:子亦聞物理性命之學乎?雍曰:幸受教。乃事之才,受河圖洛書,宓羲八卦,六十四卦圖象。之才之傳,遠有端緒。而雍探賾索隱,妙悟神奇,洞徹蘊奧,汪洋浩博,多其所自得者。……熙寧十年(西曆一〇七七年)卒,年六十七。元祐中,賜諡康節。(《宋史》卷四百二十七頁十七至十九)
康節象數之學,受自李之才。程明道所作《邵堯夫先生墓志銘》中,亦言之。李之才則傳陳摶之學(見上),謂「之才之傳,遠有端緒」,即謂此也。
《易·繫辭》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康節之宇宙論,大概即此推衍,而又以圖象明之。康節曰:「圖雖無文,吾終日言而未嘗離乎是。蓋天地萬物之理,盡在其中矣。」不過所說之圖,今本《皇極經世》中皆不載。《宋元學案·百源學案》中所列之圖,大概采自《易學啟蒙》。其八卦次序之圖,以陰陽為兩儀;太陽,少陽,太陰,少陰為四象。與《皇極經世·觀物篇》所說不合。茲取蔡沈《經世指要》及《宋元學案》中所列諸圖,加以《觀物篇》所說,以見康節一家之學。
(一)太極與八卦
蔡沈《經世指要》中有經世衍易圖:
(《性理大全》引)
此圖有三層,看第二層(即中層)時,須連第一層(即右層)觀之。如「陽」右之「一」,合「動」右之「一」為=,此即陽之象也。「陰」右之--合「動」右之「一」為,此即陰之象也。看第三層(即左層)時,須連第二層第一層觀之。如第三層「太陽」右之「一」,合第二層「陽」右之「一」,及第一層「動」右之「一」,即為一乾卦,乾即太陽之象也。如第三層「太陰」右之「--」,合第二層「陽」右之「--」及第一層「動」右之「一」,即成一兌卦,兌即太陰之象也。第三層「少陽」右之「一」,合第二層「陰」右之「--」,及第一層「動」右之「一」,即成一離卦,離即少陽之象也。如是八卦之次序,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
康節云:
天生於動者也;地生於靜者也;一動一靜交,而天地之道盡之矣。動之始則陽生焉,動之極則陰生焉;一陰一陽交,而天之用盡之矣。靜之始則柔生焉,靜之極則剛生焉,一剛一柔交,而地之用盡之矣。動之大者謂之太陽;動之小者謂之少陽;靜之大者謂之太陰;靜之小者謂之少陰。太陽為日,太陰為月,少陽為星,少陰為辰,日月星辰交,而天之體盡之矣。太柔為水,太剛為火,少柔為土,少剛為石,水火土石交,而地之體盡之矣。(《觀物內篇》,《皇極經世》卷十一之上,頁一,《道藏》七一八)
太剛,太柔,少剛,少柔,如何生出,此未明言。依康節之邏輯推之,則「動」與「陽」與「剛」之象皆為―;「靜」與「陰」與「柔」之象皆為--。合第二層與第一層觀之,則見動方面動中有靜。故第三層之屬於「動」方面者,可以有「靜之大者」之「太陰」與「靜之小者」之「少陰」。依同理則靜方面亦靜中有動。對此方面亦可曰:動之大者謂之太剛;動之小者謂之少剛。靜之大者謂之太柔;靜之小者謂之少柔。
康節亦言「太極」。曰:「道為太極」(《觀物外篇》上,同上卷十二之上,頁三十六);又曰:「心為太極。」(同上)又曰:
太極既分,兩儀立矣。陽下交於陰,陰上交於陽,四象生矣。陽交於陰,陰交於陽,而生天之四象。剛交於柔,柔交於剛,而生地之四象。於是八卦成矣。八卦相錯,然後萬物生焉。是故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為十六,十六分為三十二,三十二分為六十四。故曰: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易六位而成章也。十分為百,百分為千,千分為萬。猶根之有干,干之有枝,枝之有葉。愈大則愈少,愈細則愈繁。合之斯為一,衍之斯為萬。是故乾以分之,坤以翕之,震以長之,巽以消之。長則分,分則消,消則翕也。(《觀物外篇》)
康節又云:
太極,一也,不動,生二,二則神也。……神生數,數生象,象生器。(觀物外篇)下,同上卷十二之下,頁二十三)
又云:
太極不動,性也。發則神,神則數,數則象,象則器。器之變復歸於神也。(同上)
太極不動,是性也。發而為動靜,是神也。代表兩儀之一及--,及四象之 , ,……及八卦之,,……是象也。一,二,四,八等是數也。天,地,日,月,土,石等是器也。康節云:
神無方而易無體。滯於一方,則不能變化,非神也。有定體則不能變通,非易也。易雖有體,體者象也。假象以見體,而本無體也。(《觀物外篇》下,同上卷十二之下,頁十七)
「器」即特殊的事物,即所謂物也。「器」與神不同之處,其一即是「器」是決定的。如此物既是此物,即不能是彼物。所謂「滯於一方」之「定體」也。故《易》只言象,「假象以見體」。蓋象為公式,而特殊的事物,則依此等公式以生長進行者也。康節之圖,皆所以表示事物生長進行之公式者也。
(二)先天圖及其他圖
「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八分為十六,十六分為六十四。」此數也。一至八之數所生之象,即上圖所表示。八至六十四所生之象,若以圖表示之,即為六十四卦次序之圖;其圖(《宋元學案》引)如下:
上述經世衍易圖,若將橫排之八卦,自中間斷之,復將此兩半各折成半圓;更將此兩半圓,合為一圓,即得先天八卦方位圖,或名先天圖。其圖(《宋元學案》引)如下:
所以名為先天圖者,因此圖所表之八卦方位,與《說卦》所說不同。(參看本篇第三章第四節)故康節以此為伏羲之先天八卦,而以《說卦》所說之八卦方位,為文王之後天八卦。
若將六十四卦次序圖橫排之六十四卦,自中間斷之;復將此兩半各折成半圓;更將兩半圓,合為一圓,即得六十四卦圓圖方位圖。其圖(《宋元學案》引)如下(見第171頁):此圓圖即先天八卦方位圖之更詳密者,代表一切事物生長進行之公式。如就一年四時之變化言,則六十四卦圓圖中復之初爻,為一陽生,即冬至夜半子時也。陽東行至南方之乾,即於時為夏。此時陽極盛,而陰亦即生矣。此圖中姤之初爻,即為一陰生,於時即夏至也。陰西行至北方之坤,即於時為冬。此時陰極盛,而陽亦即又生矣。此即漢人所為卦氣之說,而漢人所說十二辟卦,亦恰皆依序排列。(參看本篇第三章第五節)就一事物之成毀言,以一花為例。復為花之始開,乾為盛開。姤為花之始謝,而坤則為花之謝。一切事物有成即有毀,有盛即有衰,皆依此公式進行也。
不過漢人所說十二辟卦,雖皆依序排列,而其間隔之疏密,則不一律。關於此點,康節無說。周謨問朱子云:
先天卦氣相接,皆是左旋。蓋乾接以巽初姤卦,便是一陰生。坤接以震初復卦,便是一陽生。自復卦一陽生十一月,盡震四,離三,一十六卦,然復得臨卦十二月。又盡兌二,凡八卦,然後得泰卦正月。又隔四卦,得大壯二月。又隔大有一卦,得夬三月。夬接乾,乾接姤。自姤卦一陰生五月,盡巽五坎六一十六卦,然後得遁卦六月。又盡艮七,凡八卦,然後得否卦七月。又隔四卦,得觀八月。又隔比一卦,得剝九月。剝接坤十月,坤接復。周而復始,循環無端。卦氣左旋,而一歲十二月之卦,皆得其序。但陰陽初生,各歷十六卦而後一月。又歷八卦,再得一月。至陰陽將極處,只歷四卦為一月。又歷一卦,遂一併三卦相接。其初如此之疏,其末如此之密。此陰陽盈縮當然之理歟?(胡方平《易學啟蒙通釋》卷上,《通志堂經解》本,頁三十至三一)
朱子答云:
所看先天卦氣盈縮極仔細,某亦嘗如此理會來,而未得其說。陰陽初生,其氣中固緩,然不應如此之疏,其後又卻如此之密。大抵此圖位置,皆出乎自然,不應無說。當更思之。(同上)
關於此點,別人雖亦有解說者,(胡方平《易學啟蒙通釋》)然皆不甚自然。
(三)特殊的事物之發生
上文已講及日月星辰及水木土石之發生。此為具體的天地之基礎。由此基礎而萬物均隨發生。康節云:
日為暑;月為寒;星為晝;辰為夜。暑寒晝夜交而天之變盡之矣。水為雨;火為風;土為露;石為雷。雨風雷露交而地之化盡之矣。暑變物之性;寒變物之情;晝變物之形;夜變物之體;性情形體交而動植之感盡之矣。雨化物之走;風化物之飛,露化物之草;雷化物之木;走飛草木交而動植之應盡之矣。(《觀物內篇》,《皇極經世》卷十一之上,頁一至二)
生物分動植兩種。動物中又分走飛之二類;植物中又分草木之二類。而每一物又各有其性情形體。其所以如此,蓋與天地之「變」與「化」相應。有如此之天地,即有如此之萬物也。
(四)人與聖人
物之中之至靈者為人;人中之至完善者為聖人。康節云:
人亦物也,聖人亦人也。……人也者,物之至者也;聖也者,人之至者也。……何哉?謂其能以一心觀萬心,一身觀萬身,一物觀萬物,一世觀萬世者焉。又謂其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工,身代天事者焉。又謂其能以上識天時,下盡地理,中盡物情,通照人事者焉。又謂其能以彌綸天地,出入造化,進退古今,表里人物者焉。(同上頁四)
聖人之所以能如此者,因其能「以物觀物也」。康節云:
夫所以謂之觀物者,非以目觀之也。非觀之以目,而觀之以心也。非觀之以心,而觀之以理也。天下之物,莫不有理焉,莫不有性焉,莫不有命焉。所以謂之理者,窮之而後可知也。所以謂之性者,盡之而後可知也。所以謂之命者,至之而後可知也。此三知者,天下之真知也,雖聖人無以過之也。而過之者,非所以謂之聖人也。……聖人之所以能一萬物之情者,謂其聖人之能反觀也。所以謂之反觀者,不以我觀物也。不以我觀物者,以物觀物之謂也。既能以物觀物,又安有我於其間哉?是知我亦人也,人亦我也,我與人皆物也。此所以能用天下之目為己之目,其目無所不觀矣。用天下之耳為己之耳,其耳無所不聽矣。用天下之口為己之口,其口無所不言矣。用天下之心為己之心,其心無所不謀矣。夫天下之觀,其於見也,不亦廣乎?天下之聽,其於聞也,不亦遠乎?天下之言,其於論也,不亦高乎?天下之謀,其於樂也,不亦大乎?夫其見至廣,其聞至遠,其論至高,其樂至大。能為至廣、至遠、至高、至大之事,而中無一為焉,豈不謂至神至聖者乎!(《觀世篇》,《皇極經世》卷十一之下頁十三至十四)
聖人無我而任物,故能無為而無不為。此道家之說,而康節亦持之。
無我而任物,亦為個人修養之方法,康節云:
以物觀物,性也;以我觀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觀物外篇》下,同上卷十二之下頁三)
又云:
任我則情,情則蔽,蔽則昏矣。因物則性,性則神,神則明矣。(同上頁二)
又云:
心一而不分,則可以應萬變,此君子所以虛心而不動也。(同上頁五)
又云:
以物喜物,以物悲物,此發而中節也。(同上頁一)
又云:
為學養心,患在不由直道,去利慾。由直道,任至誠,則無所不通。天地之道,直而已,當以直求之。若用智數,由徑而求之,是屈天地而循人慾也,不亦難乎?(同上頁十七)
「以物觀物」,見可喜者則喜之;見可悲者則悲之。率性直行,而心虛不動。此與濂溪所云「無欲則靜虛動直」,正同。
人中有聖人,亦有惡人。惡人之有,亦是必然的。康節云:
天與人相為表里。天有陰陽;人有邪正。邪正之由,系乎上之所好也。上好德則民用正;上好佞則民用邪。邪正之由有自來矣。雖聖君在上,不能無小人,是難其為小人。雖庸君在上,不能無君子,是難其為君子。自古聖君之盛,未有如唐堯之世,君子何其多耶。時非無小人也,是難其為小人,故君子多也。所以雖有四凶,不能肆其惡。自古庸君之盛,未有如商紂之世,小人何其多耶。時非無君子也,是難其為君子,故小人多也。所以雖有三仁,不能遂其善。(《觀物內篇》,同上卷十一之下頁一)
惡人亦為宇宙間所不能少者,但「聖君在上」,能使小人退處無位之地耳。
(五)世界年表
康節云:
易之數窮,天地終始。或曰:天地亦有終始乎?曰:既有消長,豈無終始?天地雖大,是亦形氣,乃二物也。(《觀物外篇》下,同上卷十二之下頁十八)
凡具體的物,其生長進行,皆依六十四卦圓圖所代表之公式。天地既亦為物,則其生長進行,亦當遵照此公式。《皇極經世》之大半部即依上述公式為此具體的世界作一年譜。此年譜中用元會運世,計算時間。康節云:「日經天之元;月經天之會;星經天之運;辰經天之世。」(《觀物內篇》,同上卷十一之下頁八)康節以計算時間之元會運世當天之日月星辰。元當日,會當月,十二會為一元。運當星,三十運為一會。世當辰,十二世為一運。所以以十二會為一元,三十運為一會,十二世為一運者,邵伯溫曰:「一元在大化之中,猶一年也。」(《性理大全》卷八引)一元有十二會,猶一年有十二月也。一會有三十運,猶一月有三十日也。一運有十二世,猶一日有十二時也。以天地之終始為一元,以三十年為一世,則此一元之年數為三十乘四千三百二十,共為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所以以三十年為一世者,一元有十二會,一會有三十運,一運有十二世。十二與三十,迭相為用,故一世有三十年。再往下推,則一年又有十二月,一月又有三十日,每日又有十二時,此所謂十二與三十,迭相為用也。若以此一元之時間套入六十四卦圓圖之公式,則天地亦始於復而終於坤。康節《皇極經世》原表太繁,今列邵伯溫之一元消長圖(《性理大全》引)如下:
朱子謂邵子《皇極經世》說「天開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元以甲乙丙丁計,會以子丑寅卯計,辰仍以甲乙丙丁計。現姑以現在之一元為元甲,此元之第一會即月子,此會有三十運,三百六十世(每運十二世,三十乘十二得三百六十世)一萬〇八百年。(每世三十年,三十乘三百六十得一萬〇八百年)此時一陽初起,如復卦所表示者。如以一歲比之,則此時正子月。(即舊曆十一月)如以一日夜比之,則此時正子時。(午前〇時至二時)「天開於子」,即在此會。元之第二會為月丑,此會又有三十運,合前為六十運;又有三百六十世,合前為七百二十世;又有一萬〇八百年,合前為二萬一千六百年。此時二陽已起,如臨卦所表示者。如以一歲比之,則此時正丑月。(即舊曆十二月)如以一日夜比之,則此時正丑時。(午前二時至四時)「地辟於丑」,即在此會。元之第三會即月寅,此會有三十運,合前共為九十運;有三百六十世,合前共為一千零八十世;有一萬零八百年,合前共為三萬二千四百年。此時三陽已起,如泰卦所表示者。如以一歲比之,則此時正寅月。(即舊曆正月)如以一日夜比之,則此時正寅時。(午前四時至六時)在此會之第十六運中,即此會中第二已運中,合前共計之第七十六運中,「開物」而萬物生。人亦於是時生,所謂「人生於寅」,寅即此會也。如是類推,至元之第六會,即月巳。此時陽臻全盛,如乾卦所表示。人之文明,亦以此時為最盛。唐堯即於此運之第三十運(即合前共計之第一百八十運)中之第九世,(即合前共計之二千一百五十七世)行其聖王之治。至元之第七會即月午,此時陽仍極盛。而陰已始起,如姤卦所表示者。算至宋神宗熙寧元年,正此會之第十運(即合前共計之第一百九十運)中之第二世(即合前共計之第二千二百七十世)之第十五年,時西曆一〇六八年也。若照此推算,則現在(西曆一九三一年)正此會之第十二運(即合前共計之一百九十二運)之第七世(即合前共計之二千二百九十九世)也。如以一歲比,現正在五月。如以一日夜比,現正在午後〇時二十餘分也。如是陰漸盛至元之第十一會即月戌,陽之不絕如線,如剝卦所表示者。在此會之第十五運,(即合前共計之三百一十五運)「閉物」而萬物皆絕。至元之第十二運即月亥之末,陰臻極盛,如坤卦所表示者,而現在之天地即壽終矣。此後將另有天地照此公式,重新開闢。其中人物重新生長,重新壞滅。所謂「窮則變,變則通」。如是循環,以至無窮。
謂此世界可以壞滅,壞滅後另有新世界繼之發生。此點似為以前中國思想中所無有。上文謂宗密引《俱舍論》頌以講世界之成住壞空;(見本篇第九章第二節第六目)以後道學家之宇宙發生論,俱受其影響。康節之世界年表,蓋亦取佛學中所說之意,而以六十四卦之陰陽消息說明之。
(六)政治哲學
現在之世界,雖距天地之終尚遠,然其最好之時已過。現在之世界,正如方已盛開之花,雖蕊瓣繁縟,而衰機已兆。故現在世界,不如已過去之最好之時。即以政治言,亦今不如古。康節分政治為皇帝王霸四種。康節云:
用無為,則皇也。用恩信,則帝也。用公正,則王也。用智力,則霸也。霸以下則夷狄,夷狄而下,是禽獸也。(《觀物外篇》下,《皇極經世》卷十二之下,頁十三)
又云:
孔子贊《易》自羲軒而下,序《書》自堯舜而下,刪《詩》自文武而下,修《春秋》自桓文而下。自羲軒而下,祖三皇也。自堯舜而下,宗五帝也。自文武而下,子三王也。自桓文而下,孫五霸也。(《觀物內篇》,同上卷十一之上,頁十四)
又云:
三皇,春也。五帝,夏也。三王,秋也。五伯,冬也。七國,冬之餘冽也。漢王而不足;晉伯而有餘。三國,伯之雄者也。十六國,伯之叢者也。南五代,伯之借乘也。北五朝,伯之傳舍也。隋,晉之子也。唐,漢之弟也。隋季諸郡之伯,江漢之餘波也。唐季諸鎮之伯,日月之餘光也。後五代之伯,日未出之星也。自帝堯至於今,上下三千餘年,前後百有餘世,書傳可明紀者,四海之內,九州之間,其間或合或離,或治或隳,或強或羸,或唱或隨,未始有兼世而能一其風俗者。(《觀物內篇》,同上卷十一之下,頁十)
自漢以下,最高不過為不足的王治。蓋此世界之黃金時代,早已過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