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九章 隋唐之佛學(下)
一 【天台宗之《大乘止觀法門》】
陳隋間,智顗為又一派佛學之大師,世稱智者大師。智婽居天台山,故此派世稱為天台宗。此宗以《法華經》為本經,故世又稱為法華宗。此宗以慧文為第一祖,慧思為第二祖,智婽為第三祖。智婽為此宗之發揚光大者,其著述亦極多。但其所說,多為修行之方法,不盡有哲學的興趣。《大乘止觀法門》一書,相傳為慧思作。然其書引《起信論》。慧思之時代,不及見《起信論》,故知非慧思作也。其書中又似受唯識宗及華嚴宗之影響者,當系唯識宗華嚴宗盛時天台宗人之所作也。(此陳寅恪先生說)今取此書,以見唐代天台宗之佛學。
(一)真如、如來藏
宇宙之全體,即是一心,此心名為真如,又稱為如來藏。所以名為真如者,《大乘止觀法門》云:
一切諸法,依此心有,以心為體。望於諸法,法悉虛妄,有即非有。對此虛偽法故,目之為真。又復諸法雖實非有,但以虛妄因緣,而有生滅之相。然彼虛法生時,此心不生;諸法滅時,此心不滅。不生,故不增;不滅,故不減。以不生不滅,不增不減,故名之為真。三世諸佛,及以眾生,同以此一淨心為體。凡聖諸法,自有差別異相;而此真心,無異無相,故名之為如。又真如者,以一切法,真實如是,唯是一心;故名此一心,以為真如。若心外有法者,即非真實;亦不如是,即為偽異相也。是故《起信論》言,「一切諸法,從本已來,離言說相,離名字相,離心緣相。畢竟平等,無有變異,不可破壞。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以此義故,自性清淨心,復名真如也。(卷一,《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二)
所以名為如來藏者,《大乘止觀法門》云:
如來藏體,具足一切眾生之性。各各差別不同,即是無差別之差別也。然此一一眾生性中,從本已來,復具無量無邊之性。所謂六道四生,苦樂好醜,壽命形量,愚痴智慧等,一切世間染法;及三乘因果等,一切出世淨法。如是等無量差別法性,一一眾生性中,悉具不少也。以是義故,如來之藏,從本已來,俱時具有染淨二性。以其染性故,能現一切眾生等染事;故以此藏為在障本住法身,亦名佛性。復具淨性故,能現一切諸佛等淨德;故以此藏為出障法身,亦名性淨法身,亦名性淨涅槃也。(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七)
此心「體具染淨二性之用,能生世間出世間法」,(《大乘止觀法門》卷一,《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四)一切諸法,凡所有者,其性皆「藏」於此心中,故此心有「藏」之名也。
「以其有染性故,能現一切眾生等染事」,「性」與「事」之區別,極可注意。依佛學所用名辭言之,則性為體;有體即有用;此體依用所現之相,即事也。依現在哲學中之術語言之,則事即具體的事物,為現實;性則其潛能也。性現為事,即潛能現為現實也。依此所說,則吾人本心中不但有一切所謂好的諸事物之潛能,且有一切所謂惡的諸事物之潛能,所謂「如來之藏,從本以來,俱時具有染淨二性」也。惟因本心中原有一切染淨之性,故可有一切染淨諸事。此對於人性之二元論,乃天台宗所特有之見解,下文另詳。(見下第七目)
此心雖「包含染淨二性,及染淨二事」,所藏雖多,而卻能「無所妨礙」。(同上)自一方面言之,此心中可謂為空,可謂為無差別;自又一方面言之,其中又可謂為不空,可謂為有差別。《大乘止觀法門》云:
藏體平等,實無差別,即是空如來藏;然此藏體,復有不可思議用故,具足一切法性,有其差別,即是不空如來藏;此蓋無差別之差別也。此義云何?謂非如泥團具眾微塵也。何以故?泥團是假,微塵是實。故一一微塵,各有別質。但以和合成一團泥,此泥團即具多塵之別。如來之藏,即不如是。何以故?以如來藏是真實法,圓融無二故。是故如來之藏,全體是一眾生一毛孔性,全體是一眾生一切毛孔性。如毛孔性,其餘一切所有世間一一法性,亦復如是。如一眾生世間法性,一切眾生所有世間一一法性,一切諸佛所有出世間一一法性,亦復如是。是如來藏全體也。(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八)
如來藏之包含一切法性,非如一束草之包含其束中之眾草;蓋每一法性,即是如來藏全體也。如來藏對於其所包含染淨諸性之關係,非全體與部分之關係,每一部分即是整個的全體也。故如來藏中,雖具一切諸性,而無多性之別。就此方面言,則「藏體平等,實無差別,即是空如來藏」。然就其具一切諸性,能現一切諸事而言,則如來藏中亦有差別,即是不空如來藏。
(二)三性
真心中含有染性;由此染性,現為染事。染事者,即現象世界中之具體的事物也。《大乘止觀法門》云:
即彼染性,為染業熏故,成無明住地,及一切染法種子。依此種子,現種種果報。此無明及與業果,即是染事也。然此無明住地,及以種子果報等,雖有相別顯現,說之為事,而悉一心為體,悉不在心外。以是義故,復以此心為不空也。譬如明鏡所現色像,無別有體,唯是一鏡,而復不妨萬像區分不同。不同之狀,皆在鏡中顯現,故名不空鏡也。(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七)
此不空鏡中所現色像,即是現象世界也。
若欲明染業之所由起,則須先明所謂三性。三性即真實性,依他性,及分別性。《大乘止觀法門》云:
三性者,謂出障真如及佛淨德,悉名真實性。在障之真與染和合名阿梨耶識,此即是依他性。六識七識妄想分別,悉名分別性。(卷三,《大藏經》卷四六頁六五五)
此「總明三性」。阿梨耶識亦名本識,《大乘止觀法門》云:
本識,阿梨耶識,和合識,種子識,果報識等,皆是一體異名。……真如與阿梨耶同異之義,……謂真心是體,本識是相,六七等識是用。如似水為體,流為相,波為用。類此可知。是故論云:「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說名阿梨耶識」,即本識也。以與生死作本,故名為本。是故論云:「以種子時阿梨耶識,與一切法作根本種子故,」即其義也。又復經云:「自性清淨心。」復言:「彼心為煩惱所染。」此明真心,雖復體具淨性,而復體具染性故,而為煩惱所染。以此論之,明知就體,偏據一性,說為淨心;就相異與染事和合,說為本識。(卷三,《大藏經》卷四六頁六五三)
「真心雖復體具淨性,而復體具染性」,故若「別明三性」,則真實性「復有兩種:一者有垢淨心以為真實性,二者無垢淨心以為真實性。所言有垢淨心者,即是眾生之體實,事染之本性」。「所言無垢淨心者,即是諸佛之體性,淨德之本實。」(《大乘止觀法門》卷三,《大藏經》卷四六頁六五六)本一真心,就其「體具淨性」而言,則為無垢淨心;就其「體具染性」而言,則為有垢淨心也。真心本不生不滅,但以「不覺故動,顯現虛狀」。(《大乘止觀法門》卷一,《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三)動即有生滅,就真心之不生不滅與生滅和合言之,即名之為阿梨耶識,此即依他性。依他性及分別性,又有清淨與染濁之分。清淨依他性,清淨分別性,下文另詳。染濁依他性,及染濁分別性,即現象世界所由起也。《大乘止觀法門》云:
染濁依他性中,虛狀法內,有於似色似識似塵等法。何故皆名為似?以皆一心依熏所現故,但是心相,似法非實,故名為似。由此似識一念起現之時,即與似塵俱起。故當起之時,即不知似塵似色等,是心所作,虛相無實。以不知故,即妄分別,執虛為實。以妄執故,境從心轉,皆成實事,即是今時凡夫所見之事。如此執時,即念念薰心,還成依他性;於上還執,復成分別性。如是念念虛妄,互相生也。問曰:分別之性與依他性,既迭互相生,竟有何別?答曰:依他性法者,心性依熏故起,但是心相,體虛無實。分別性法者,以無明故,不知依他之法是虛,即妄執以為實事。是故雖無異體相生,而虛實有殊,故言分別性法也。(卷三,《大藏經》卷四六頁六五六)
似識,即六七識。(《大乘止觀法門》卷一,《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二)真如「不覺故動」,有諸虛狀。虛狀之內,即有似識。似識不知諸虛狀即是心作,妄執為實。本來之虛狀,即染濁依他性法;而妄執虛狀,以為實境,即染濁分別性法也。染濁分別性妄執虛狀,以為實境;此實境即現象世界也。此所說之染濁分別性,即唯識宗所說之遍計所執性。此所說之染濁依他性,即唯識宗所說之依他起性。此所說之真實性,與唯識宗所說之圓成實性異,與華嚴宗所說之圓成實性同。
現象世界之本身為依他性;然推其根本,則即有垢淨心之真實性所現。《大乘止觀法門》云:
真心能與一切凡聖為體,心體具一切法性。如即時世間出世間事得成立者,皆由心性有此道理也。若無道理者,終不可成。(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五二)
凡所有者,皆真實性所現,所謂心外無法也。
(三)共相識與不共相識
如一切法皆一心所現,何以眾生在現象世界中,所見及所受用,或有不同?此一問題也。《大乘止觀法門》云:
問曰:「一切凡聖,既唯一心為體,何為有相見者,有不相見者;有同受用者,有不同受用者?」答曰:「所言一切凡聖唯以一心為體者,此心就體相論之。有其二種:一者真如平等心,此是體也;……二者阿梨耶識,即是相也。……就中即合有二事別,一者共相識,二者不共相識。何故有耶?以真如體中,具此共相識性,不共相識性故。一切凡聖,造同業熏此共相性故,即成共相識也。若一一凡聖,各各別造別業,熏此不共相性故,即成不共相識也。……然此同用之土,惟是心相,故言共相識。……所言不共相者,謂一一凡聖,內身別報是也。以一一凡聖,造業不同,熏於真心。真心不共之性,依熏所起,顯現別報,各各不同,自他兩別也。然此不同之報,唯是心相,故言不共相識。」(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五二)
眾生同業所現之事物,如山河大地等,因其為同業所現,故均能見之,受用之。其別業所現,如各人之根身等,則只其自己能用之,他人不能用之也。一種之行為,能引其同類之性,使現為事。故一種之行為愈多,則其所引起同類之性亦愈多。故「一一凡聖,造業不同」,所得之報亦異也。
(四)萬法互攝
現象世界中各個事物,即所謂事者,雖萬有不同,而皆可圓融互攝。《大乘止觀法門》云:
又復如舉一毛孔事,即攝一切世出世事。如舉一毛孔事,即攝一切事。舉其餘世間出世間中一切所有,隨一一事,亦復如是,即攝一切世出世事。何以故?謂以一切世間出世間事,即以彼世間出世間性為體故。是故世間出世間性,體融相攝故,世間出世間事,亦即圓融相攝無礙也。(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八)
事以性為體,每一性皆如來藏全體,故每一事亦是如來藏全體所現也。《大乘止觀法門》又舉例明此諸性諸事互融無礙之理云:
沙門曰:「汝當閉目,憶想身上一小毛孔,即能見不?」外人憶想一小毛孔已,報曰:「我已了了見也。」沙門曰:「汝當閉目,憶想作一大城,廣數十里,即能見不?」外人想作城已,報曰:「我於心中了了見也。」沙門曰:「毛孔與城,大小異不?」外人曰:「異。」沙門曰:「向者毛孔與城,但是心作不?」外人曰:「是心作。」沙門曰:「汝心有大小耶?」外人曰:「心無形相,焉可見有大小?」沙門曰:「汝想作毛孔時,為減小許心作,為全用一心作耶?」外人曰:「心無形段,焉可減小許用之?是故我全用一念想作毛孔也。」沙門曰:「汝想作大城時,為只用自家一念作,為更別得他人心神共作耶?」外人曰:「唯用自心作城,更無他人心也。」沙門曰:「然則一心全體,唯作一小毛孔,復全體能作大城。心既是一,無大小故。毛孔與城,俱全用一心為體。當知毛孔與城,體融平等也。」以是義故,舉小收大,無大而非小;舉大攝小,無小而非大。無小而非大,故大入小而大不減;無大而非小,故小容大而小不增。是以小無異增,故芥子舊質不改;大無異減,故須彌大相如故。此即據緣起之義也。若以心體平等之義望彼,即大小之相本來非有,不生不滅,唯一真心也。(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百五十)
須彌山可納於芥子,而「芥子舊質不改,須彌大相如故」。此就空間言之。更就時間言之,《大乘止觀法門》云:
「我今又問汝,汝嘗夢不?」外人曰:「我嘗有夢。」沙門曰:「汝曾夢見經歷十年五歲時節事不?」外人曰:「我實曾見歷涉多年,或經旬日時節。亦有晝夜,與覺無異。」沙門曰:「汝若覺已,自知睡經幾時?」外人曰:「我既覺已,借問他人,言我睡始經食頃。」沙門曰:「奇哉!於一食之頃,而見多年之事。」以是義故,據覺論夢,夢裡長時,便則不實;據夢論覺,覺時食頃,亦則為虛。若覺夢據情論,即長短各論,各謂為實,一向不融。若覺夢據理論,即長短相攝;長時是短,短時是長,而不妨長短相別。若以一心望彼,則長短俱無,本來平等一心也。正以心體平等,非長非短;故心性所起長短之相,即無長短之實,故得相攝。若此長時自有長體,短時自有短體,非是一心起作者,即不得長短相攝。又雖同一心為體,若長時則全用一心而作,短時即減少許心作者,亦不得長短相攝。正以一心全體復作短時,全體復作長時,故得相攝也。是故聖人依平等義故,即不見三世時節長短之相;依緣起義故,即知短時長時體融相攝。(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百五十至六五一)
就空間言,大小可以體融相攝;就時間言,長短可以體融相攝。其餘諸性諸事,無不如是。《大乘止觀法門》云:
是故經云:「一一塵中,顯現十方一切佛土。」又云:「三世一切劫,解之即一念。」即其事也。又復經言:「過去是未來,未來是現在。」此是三世以相攝。其餘淨穢好醜,高下彼此,明暗一異,靜亂有無等,一切對法及不對法,悉得相攝者,蓋由相無自實,起必依心,心體既融,相亦無礙也。(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百五十)
每一現象,皆為真心全體所現,此說又與外道真心遍一切處之說不同。《大乘止觀法門》云:
問曰:「……此則真心遍一切處,與彼外道所計神我遍一切處,義有何異耶?」答曰:「外道所計,心外有法。大小遠近,三世六道,歷然是實。但以神我微妙廣大,故遍一切處,猶如虛空。此即見有實事之相異神我,神我之相異實事也。設使即事計我,我與事一。但彼執事為實,彼此不融。佛法之內,即不如是。知一切法,悉是心作。但以心性緣起,不無相別。雖復相別,其唯一心為體。以體為用,故言實際無處不至。非謂心外有其實事,心遍在中,名為至也。」(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百五十)
心外無實法,故一切現象皆為心所現,而不可謂心遍在一切處;此此說與普通所謂泛神論不同之處也。
(五)止觀
由此可知,吾人普通對於宇宙人生之意見,皆是迷妄。因此流轉生死,受諸煩惱。若欲破此迷妄,脫離流轉,則須用修行工夫,使吾人本心中之淨性,得以顯現。所用修行工夫,有止觀二門,《大乘止觀法門》云:
所言止者,謂知一切諸法,從本已來,性自非有,不生不滅。但以虛妄因緣故,非有而有。然彼有法,有即非有。唯是一心,體無分別。作是觀者,能令妄念不流,故名為止。所言觀者,雖知本不生,今不滅,而以心性緣起,不無虛妄世用,猶如幻夢,非有而有,故名為觀。(卷一,《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二)
又云:
當知觀門,即能成立三性,緣起為有;止門,即能除滅三性,得入三無性。入三無性者,謂除分別性,入無相性;除依他性,入無生性;除真實性,入無性性。……譬如手巾,本來無兔。真實性法,亦復如是;唯一淨心,自性離相也。加以幻力,巾是兔現。依他性法,亦復如是;妄熏真性,現六道相也。愚小無知,謂兔為實。分別性法,亦復如是;意識迷妄,執虛為實。是故經言:「一切法如幻。」此喻三性觀門也。若知此兔依巾似有,惟虛無實。無相性智,亦復如是;能知諸法,依心似有,惟是虛狀,無實相性也。若知虛兔之相,惟是手巾;巾上之兔,有即非有,本來不生。無生性智,亦復如是;能知虛相,惟是真心,心所現相,有即非有,自性無生也。若知手巾,本來是有,不將無兔,以為手巾。無性性智,亦復如是;能知淨心,本性自有,不以二性之無,為真實性。此即喻三無性止門也。(卷三,《大藏經》卷四六頁六五八)
所謂除「真實性」者,即不以依他分別二性之無為真如性。所謂「但除此等於真性上橫執之真,非謂除滅真如之體也」。(同上)至此境界,「念即自息,名證真如。亦無異法來證,但如息波入水」。(同上)
在此境界中,即為住涅槃。然諸佛為利他起見,亦可復起現象世界,復入生死以化度眾生。前者為止門作用,後者為觀門作用也。《大乘止觀法門》云:
止觀作用者,謂止行成故,體證淨心。理融無二之性,與諸眾生圓同一相之身。三寶於是混而無三,二體自斯莽然不二。恆兮凝湛淵渟,恬然澄明內寂。用無用相,動無動相。蓋以一切法,本來平等故,心性法爾故,此則甚深法性之體也。謂觀行成故,淨心體現,法界無礙之用,自然生出一切染淨之能。……又止行成故,其心平等,不住生死;觀行成故,德用緣起,不入涅槃。又止行成故,住大涅槃;觀行成故,處於生死。又止行成故,不為世染;觀行成故,不為寂滯。又止行成故,即用而常寂;觀行成故,即寂而常用。(卷四,《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六一)
此所謂:「但除其病而不除法。病在執情,不在大用。」(《大乘止觀法門》卷三,《大藏經》卷四六頁六五四)「雖知諸法有即非有,而復即知不妨非有而有。」(《大乘止觀法門》卷四,《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六一)對於現象世界,若無執情,則雖復住於現象世界,亦無妨也。
(六)諸佛染性
故「一一諸佛,心體依熏,作涅槃時,而不妨體有染性之用」。(《大乘止觀法門》卷一,《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六)上文所引「止行成故,住大涅槃;觀行成故,處於生死」。「處於生死」,即「染性之用」也。故諸佛亦有染性,與眾生同;眾生亦有淨性,與諸佛同,所謂佛性也。諸佛修成之後,仍有染性者,蓋性不可變,修行之結果,僅能使染性不現為事,不能根本去之也。《大乘止觀法門》云:
問曰:「如來之藏,體具染淨二性者,為是習以成性,為是不改之性也?」答曰:「此是體用不改之性,非習成之性也。故云:佛性大王,非造作法,焉可習成也。佛性即是淨性,既不可造作,故染性與彼同體,是法界法爾,亦不可習成。」(卷二,《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八)
淨染二性俱是不改之性,非習成者。故眾生雖依染性現染事,而其淨性完全不壞。諸佛雖依淨性現淨事,而其染性亦完全不壞。《大乘止觀法門》云:
一一眾生心體,一一諸佛心體,本具二性,而無差別之相。一味平等,古今不壞。但以染業薰染性故,即生死之相顯矣。淨業熏淨性故,即涅槃之用現矣。……以是義故,一一眾生,一一諸佛,悉具染淨二性。法界法爾,未曾不有。但依熏力起用,先後不俱。是以染薰息,故稱曰轉凡;淨業起,故說為成聖。然其心體二性,實無成壞。……是以經言:「清淨法中,不見一法增。」即是本具性淨,非始有也。「煩惱法中,不見一法減。」即是本具性染,不可滅也。(卷一,《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六)
故眾生與諸佛,在本性方面,完全無別。其所異者,即眾生以染業薰染性,故有生死等染事。諸佛以淨業熏淨性,故有涅槃等淨事。然眾生雖在染事之中,而淨性完全不壞,故隨時可起淨業而熏淨性。諸佛雖在淨事之中,而染性完全不壞,故隨時可入生死而起染用也。
(七)覺與不覺
如染淨二性俱系如來藏中所本有者,則淨性何故有與染性不同之價值?換言之,即眾生何必修行,以求成佛?此可取《大乘止觀法門》所說「染業違心」、「淨業順心」之義,以答此問。《大乘止觀法門》云:
染業雖依心性而起,而常違心。淨業亦依心性而起,而常順心也。……無明染法,實從心體染性而起。但以體暗故,不知自己及諸境界,從心而起。亦不知淨心具足染淨二性而無異相,一味平等。以不知如此道理,故名之為違。智慧淨法,實從心體而起。以明利故,能知己及諸法,皆從心作。復知心體具足染淨二性,而無異性,一味平等。以如此稱理而知,故名之為順。(卷一,《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六至六四七)
由此可知眾生染性所起之染業,乃起於不覺;此不覺即所謂無明也。淨性所起之淨業,使人覺;此覺即所謂智慧也。以此理由,故淨性有與染性不同之價值,而眾生所以須修行以成佛也。諸佛與眾生之差別,即在覺與不覺。由此亦可知,諸佛雖亦依其染性,起染用,入生死,然其如此作為,是在覺中者,即雖在染事之中,而知「己及諸法,皆從心作」等。而眾生之在染事中,則在不覺中;所以稱為如在夢中,而可憐憫也。
諸佛所起之染事,即清淨依他性法。其用此以教化,即清淨分別性法也。《大乘止觀法門》云:
問曰:「性染之用,由染熏滅故,不起生死。雖然成佛之後,此性豈全無用?」答曰:「此性雖為無漏所熏,故不起生死。但由發心以來,悲願之力薰習故,復為可化之機。為緣熏示違之用,亦得顯現。所謂現同六道,示有三毒,權受苦報,應從死滅,等。即是清淨分別性法。……」問曰:「既言依他性法,云何名為分別性?」答曰:「此德依於悲願所熏起故,即是依他性法。若將此德對緣施化,即名分別性法也。」(卷三,《大藏經》卷四六頁六五六)
此依他性法及分別性法,皆在覺中,所以為清淨的也。諸佛之覺淨心,即是淨心之自覺。《大乘止觀法門》云:
問曰:「智慧佛者,為能覺淨心,故名為佛?為淨心自覺,故名為佛?」答曰:「具有二義:一者覺於淨心,二者淨心自覺,雖言二義,體無別也。」(卷一,《大藏經》卷四六頁六四二)
就此方面講,佛學與海格爾之哲學頗有相同處。(參看拙著《人生哲學》第十一章)
(八)天台宗與唯識宗及華嚴宗之比較
由上可知,天台宗之教義,如《大乘止觀法門》所表現者,實大受唯識宗及華嚴宗之影響。其所說如來藏中,具一切染淨諸法之性,即唯識宗所說阿賴耶識中具一切種子之意也。惟唯識宗謂識亦依他起,故其中之種子,亦可謂為依他起。而《大乘止觀法門》則謂一切染淨諸法之性,皆不可改。即世間諸惡,其性亦不可改。《大乘止觀法門》又以常恆不變之真心,為一切現象之本體。與華嚴宗同。依上所引譬喻言之,則真心,手巾也;一切事物,兔也。「手巾本來是有;不將無兔以為手巾。」唯識宗不言常恆不變之真心,正以無兔為手巾也。華嚴宗以為一一事物皆是真心全體所現;《大乘止觀法門》,亦如此說。且又謂每一事物所以有者,皆因如來藏中,已具有其性。如來藏中,具足一切法之性;而一切法之性,一一皆是如來藏全體,常恆如此,不可變改。由是言之,則每一事物,較華嚴宗所說尤為實在。蓋關於空有之問題,《大乘止觀法門》,可謂極力持有者矣。
關於最高境中活動之問題,《大乘止觀法門》亦有極明確的見解。諸佛與眾生同具染性,故諸佛亦可有與眾生相同之染事。其所差只在覺與不覺。故對於此問題,《大乘止觀法門》所說,亦較僅言「寂而恆照,照而恆寂」者為具體也。
(九)湛然「無情有性」之說
就一一事物皆為真心全體所現之說推之,則為湛然「無情有性」之說。
湛然為天台宗第九祖,世稱荊溪大師,(「俗姓戚氏,常州人」,建中三年卒。暡《宋高僧傳》卷六,《大藏經》卷五十頁七三九暢)作《金剛錍》,立「無情有性」之說。無情者,謂如草木瓦石等。無情有性者,謂即無情之物,亦有佛性也。湛然云:
故知一塵一心,即一切生佛之心性。……萬法是真如,由不變故。真如是萬法,由隨緣故。……故萬法之稱,寧隔於纖塵。真如之體,何專於彼我。是則無有無波之水,未有不濕之波。在濕詎間於混澄,為波自分於清濁。雖有清有濁,而一性無殊。縱造正造依,依理終無異轍。若許隨緣不變,復雲無情有無,豈非自語相違耶?(金剛錍,《大藏經》卷四六頁七八二)
唯識宗以外界之事物,皆吾人之識所現。故皆為吾人所受用者,非其自身有存在,或有存在之價值也。正謂正報,依謂依報。正報如吾人之根身等,依報如外界之山河大地等,皆為吾人之受用而存在也。若依華嚴天台二宗所說,則一切皆真心所現;一一事物,皆真心之全體所現。如此,則一一事物,皆如水中之波,清濁雖有不同,而其濕性則一。故云:「雖有清有濁,而一性無殊。縱造正造依,依理終無異轍。」真如雖隨緣而現為一一事物,而在一一事物之中,仍復常恆不變。「真如之體,何專於彼我?」如此,則一一事物,皆有其自身之存在,而且皆有佛性。故云:「若許隨緣不變,復雲無情有無,豈非自語相違耶?」
由此言之,普通所謂無情有情之分,實已不存。湛然云:
圓人始末知理不二,心外無境,誰情無情?法華會中,一切不隔;草木與地,四微何殊?舉足修途,皆趣寶渚;彈指合掌,咸成佛因。與一許三,無乖先志。豈至今日,雲無情無?(《金剛錍》,《大藏經》卷四六頁七八五)
物物皆有佛性,湛然之為此說,自有其前提,如上所述者,固不必為有意的推衍道生一闡提有佛性之說。然自哲學史之整個觀之,則中國佛學家思想在此方面之發展,可謂至湛然而造極也。
二 【慧能、神會、宗密】
(一)慧能、神會與禪宗
以同一之觀點言之,則道生頓悟成佛之說,至禪宗之頓門而造極。中國所謂禪宗,對於佛教哲學中之宇宙論,並無若何貢獻。惟對於佛教中之修行方法,則辯論甚多。上文謂南北朝時,道生主張「忘筌取魚」、「頓悟成佛」之說。謝靈運以為「學」之所得,與「悟」不同。佛教中所說修行之最高境界,可以一悟即得;即積學之人,亦須一悟,方能達此最高境界。此意至後日益推衍,遂有謂佛法有「教外別傳」。謂除佛教經典之教外,尚有「以心傳心,不立文字」之法。佛教之經典,如筌,乃學人所研究。然若直悟本人之本心即是佛之法身,則可不借學而立地成佛。中國之禪宗中之頓門,即弘此說者也。
禪宗中所傳述之禪宗歷史,以為此宗直受釋迦佛之心傳,「以心傳心,不立文字」,(相傳達磨答慧可語)傳至菩提達磨乃至中國。達磨於梁武帝時至中國,為中國禪
宗之開創者,為中國禪宗之初祖。達磨傳慧可為二祖,慧可傳僧璨為三祖,僧璨傳道信為四祖,道信傳弘忍(姓周氏,家寓淮左潯陽,一雲黃梅人也。卒於唐高宗上元二年暡西曆六七五年暢。《宋高僧傳》卷八有傳。)為五祖。五祖後禪宗分為南北二宗。北宗以神秀(《宋高僧傳》云:「姓李氏,今東京尉氏人也。……以神龍二年暡西曆七〇六年暢卒。」)為六祖,南宗以慧能為六祖。此外旁出分歧者,派別甚多。就中所謂南宗,尤主所謂「頓門」。慧能姓盧,南海新興人。唐貞觀十二年,生在蘄州。受學於弘忍,後又南返講學於韶州。以先天二年(西曆七一三年)卒。(《宋高僧傳》卷八,《大藏經》卷五十頁七五四至七五五)其弟子神會姓高,襄陽人。至嶺南受學于慧能,後以其學北上攻擊北宗,卒傾動當世,南宗乃為禪宗之正統焉。以上元元年(西曆七六〇年)卒。(同上,《大藏經》卷五十頁七五六至七五七)禪宗中所傳述之禪宗歷史,關於菩提達磨及印度傳法統系,不必即為真正的歷史。要之,在南北朝時,中國自有「頓悟成佛」之說;至於唐代,其說大盛,此為事實。至其間傳授之跡,則亦不必如禪宗中所傳述之禪宗歷史所說之若此整齊畫一也。
今所傳之《六祖壇經》,依舊說系慧能所說,弟子法海集記。胡適之先生近發現敦煌本《神會語錄》,其中有數處與《壇經》文字略同,謂《壇經》為神會一派人所作。此說未知當否;但《壇經》與《神會語錄》文字有數處略同,乃係事實,故今併合述之。
(二)無念
慧能,神會所提倡之修行方法,以「無念」為主。《壇經》云:
我此法門,從上巳來,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相者,於相而離相。無念者,於念而無念。無住者,人之本性,於世間善惡好醜,乃至冤之與親,言語觸刺欺爭之時,並將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系縛;於諸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此是以無住為本。善知識,外離一切相,名為無相。能離於相,即法體清淨;此是以無相為體。善知識,於諸境上心不染曰無念;於自念上常離諸境,不於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盡除卻,一念絕即死別處受生,是為大錯。(《大藏經》卷四八頁三五三)
所謂「無念」者,非是「百物不思,念盡除卻」。若「百物不思」,亦是「法縛」。(《壇經》)神會云:「聲聞修空住空被空(胡云:「空字原無,疑脫。」)縛,修定住定被定縛,修靜住靜被靜縛,修寂住寂被寂(胡云:「寂字原無,疑脫。」)縛。」(《語錄》卷一,《神會遺集》,亞東圖書館印胡校敦煌唐寫本,頁一一九)「百物不思」,即「修空住空」之類也。所謂「無念」者,即是「於諸境上心不染」,「常離諸境」。《壇經》云:
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是為無念。用即遍一切處,亦不著一切處。但淨本心,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即是般若三昧,自在解脫,名無念行。(《大藏經》卷四八頁三五一)
眼耳口鼻身意,共有六識。六門即六識所依之器官;六塵即六識所取之對象,即所謂「前境」也。任此六識「來去自由」,但於其對象不可執著沾滯,即所謂「不思前境」。能於對象不執著沾滯,即「通用無滯」矣。若執著沾滯「前境」,則前念今念後念,隨前境而「念念相續」,則吾即為前境所「系縛」。若念念不住於前境,則即「通用無滯」也。念念不住於前境,即所謂「無住」也,此亦即所謂「離於相」,亦即所謂「無相」也。故《壇經》所謂「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者,實亦即只一「無念」而已。「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壇經》,《大藏經》卷四八頁三百五十)此即所謂「頓悟成佛」之道也。
《壇經》云:
心量廣大,猶如虛空,無有邊畔,亦無方圓大小,亦非青黃赤白,亦無上下長短,亦無嗔無喜,無是無非,無善無惡,無有頭尾。諸佛剎土,盡同虛空。世人妙性本空,無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復如是。善知識,莫聞吾說空,便即著空。第一莫著空。若空心靜坐,即著無記空。善知識,世界虛空,能含萬物色像。日月星宿,山河大地,泉源溪澗,草木叢林,惡人善人,惡法善法,天堂地獄,一切大海,須彌諸山,總在空中。世人性空,亦復如是。善知識,自性能含萬法是大,萬法在諸人性中。若見一切人惡之與善,盡皆不取不舍,亦不染著。心如虛空,名之為大。……心量廣大,遍周法界。用即了了分明,應用便知一切。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來自由,心體無滯,即是般若。(同上)
真如之中,本有諸種現象。但人執著某現象而沾滯於其上,故其心即為其所限而不大。若不執著某現象而沾滯於其上,則不為其所限。心不為所限,即所謂「心體無滯」也。此所以「念離境即菩提」也。
(三)對於無念之另外解釋
《壇經》云:
故此法門,立無念為宗。善知識,無者無何事,念者念何物?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體,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無,眼耳色聲,當時即壞。善知識,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大藏經》卷四八頁三五三)
《神會語錄》亦云:
無念法是聖人法;凡夫修無念法,即非凡夫。問:無者無何法?念者念何法?答:無者無有云然,念者唯念真如。問:念與真如真有何差別?答:無差別。問:既無差別,何故言念真如?答:言其念者真如之用,真如者念之體。以是義故,立無念為宗。若見無念者,雖具見聞覺知,而常空寂。(卷一,《神會遺集》頁一二九至一百三十)
此「無念」之又一解釋。依此解釋,「無」者是「無諸塵勞之心」,「念」者是「念真如本性」。吾人念念皆注意於真如本性,久之乃見此念亦系「真如之用」。若見念亦系「真如之用」,則知一切「見聞覺知」,亦系「真如之用」;則知「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矣。
《壇經》云:
善知識,何名坐禪?此法門中,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善知識,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善知識,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大藏經》卷四八頁三五三)
《神會語錄》亦云:
念不起,空無所有,名正定。能見念不起,空無所有,名為正惠(同慧)。即定之時是惠體,即惠之時是定用。即定之時不異惠,即惠之時不異定。即定之時即是惠,即惠之時即是定。何以故?性自如故。即是定惠等學。(原作覺,依胡校改)(卷一,《神會遺集》頁一二八至一二九)
此為「無念」之第三解釋,依此解釋,則「無念」即是「念不起」。「念不起空無所有」,惟見「自性不動」而已。此「念不起」,似亦即神會所謂「不作意」。《神會語錄》云:
不作意即是無念。無念體上自有智命。本智命即是實相。諸佛菩薩用無念以為解脫法身。……然一切眾生,心本無相。所言相者,並是妄心。何者是妄?所作意住心,取空取淨,乃至起心求證菩提涅槃,並屬虛妄。但莫作意,心自無物。即無物心,自性空寂。空寂體上,自有本智,謂知以為照用。故《般若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應無所住」,本寂之體;「而生其心」,本智之用。但莫作意,自當悟入。(卷一,《神會遺集》頁一百〇一)
自性本體,本自空寂;不作意,則空寂的自性本體顯矣。此「空寂體上,自有本智」,本體顯則「本智之用」亦顯矣。
上述對於無念之三解釋,意義各不相同。或者《壇經》本慧能諸弟子集記,而《神會語錄》所記又非一時所說;故對於「無念」之口號,有如此不同之解釋歟?惟依上述,「無念」之第一解釋,則修「無念」法者,實可於人倫日用之中行之。依此解釋之「無念法」,於後來影響甚大,即此再一轉即宋儒之學矣。
由上觀之,慧能神會等所說修行方法,在理論方面,不必有一貫之解釋。其學能震動一時之故,即在其「頓悟成佛」之主張。《壇經》云:
若起真正般若觀照,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大藏經》卷四八頁三五一)
《神會語錄》云:
如周太公傅說,皆竿釣板築,簡在帝心,起自匹夫,位頓登台輔,豈不是世間不思議事?出世不思議者,眾生心中具貪愛無明宛然者,遇真善知識,一念相應,便成正覺,豈不是出世不思議事?(卷一,《神會遺集》頁一百三十)
如此說法,誠可謂簡易直捷。於是以後禪宗,遂有專恃機鋒,以使人言下頓悟者矣。
(四)宗密所述禪宗七家
由上可知,禪宗所注重,大端在修行方法。而因其所講修行方法之小異,禪宗中遂又有諸派別。然禪宗雖無形上學,而其所說修行方法,實皆有形上學之根據。蓋其所說之修行方法,為如何使個人與宇宙合一之方法,必其心目中有如此之宇宙,然後方講如此之方法也。不過此如此之宇宙,禪宗以為修行者證悟後自可知之。故不必講,且亦不能講也。禪宗中諸派所說之修行方法,雖大同而又有小異;蓋因其心目中之宇宙,大同而又小異也。尋出禪宗各派所暗中根據之形上學,在學問方面,實一有趣而重要之工作。當時作此工作者有宗密。《宋高僧傳》云:
釋宗密,姓何氏,果州西充人也。家本豪盛,少通儒書。……元和二年(西曆八〇七年)偶謁遂州圓禪師;圓未與語,密欣然慕之。……又集諸宗禪言為禪藏。總而序之。……會昌元年(西曆八四一年)正月六日坐滅於興福塔院。……其月二十二日,道俗等奉全身於圭峰。俗齡六十二。……或曰:「密師為禪耶?律耶?經論耶?」則對曰:「夫密者,四戰之國也,人無得而名焉。」……是故裴休論撰云:「議者以師不守禪行而廣講經論。」……系曰:「今禪宗有不達而譏密不宜講諸教典者。」(卷六,《大藏經》卷五〇頁七四一至七四二)
宗密華嚴宗以為第五祖,但亦奉神會一派之禪學,且常以和會「宗」「教」為言。宗者即禪宗,教者即佛教中經典之教也。本傳稱其著述二百餘卷,蓋佛學中之學者。其講述宏博,為當時禪宗中人所譏。但因其能以學者之態度,將當時禪宗中之派別及其學說,分析比較。其所集禪藏之總序,名《禪源諸詮集都序》。在此序中,宗密分禪宗為三家。但在《圓覺經大疏》中,則分禪宗為七家。七家者,宗密云:
有拂塵看淨,方便通經。有三句用心,謂戒定慧。有教行不拘而滅識。有觸類是道而任心。有本無事而忘情。有藉傳香而存佛。有寂知指體,無念為宗。遍離前非,統收俱是。(卷上之二,《續藏經》,涵芬樓影印本,第一輯第一編第十四套第三冊頁一一九)
「拂塵看淨,方便通經」者。宗密云:
略敘七家,今初第一也。……拂塵者,即彼本偈云:「時時須拂拭,莫遣有塵埃」是也。意云:眾生本有覺性,如鏡有明性,煩惱覆之,如鏡之塵。息滅妄念,念盡即本性圓明如磨拂塵盡鏡明,即物無不極。(《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之下,《續藏經》第一輯第一編第一四套第二冊頁二百零四)
此禪宗之北宗神秀等所主張者。方便通經者,言此宗以通經典為方便。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判此宗為「息妄修心宗」。「三句用心,謂戒定慧」者,宗密云:
……第二家也。……言三句者,無憶,無念,莫忘也。意令勿追憶已過之境,勿預念慮未來榮枯等事,常與此智相應,不昏不錯,名莫忘也。或不憶外境,不念內心,翛然無寄。(自註:「莫忘如上。」)戒定慧者,次配三句也。雖開宗演說,方便多端,而宗旨所歸,在此三句。(《續藏經》第一輯第一編第一四套第二冊頁二七八)
「有教行不拘而滅識」者,宗密云:
……第三家也。……謂釋門事相,一切不行。剃髮了便掛七條,不受禁戒。至於禮懺轉讀,畫佛寫經,一切毀之,皆為妄想。所住之院,不置佛事,故云教行不拘也。言滅識者,即所修之道也。意謂生死輪轉,都為起心。起心即妄,不論善惡,不起即真。亦不似事相之行,以分別為怨家,無分別為妙道。……良由宗旨說無分別,是以行門無非無是,但貴無心而為妙極,故云滅識也。上來三家,根本皆是六祖同學,但傍正之異耳。(《續藏經》第一輯第一編第一四套第二冊頁二七八至二七九)
「有觸類是道而任心」者,宗密云:
……第四家也。……起心動念,彈指聲咳,揚扇,因所作所為,皆是佛性全體之用,更無第二主宰。如面作多般飲食,一一皆面。佛性亦爾,全體貪瞋痴,造善惡,受苦樂,故一一皆性。意以推求,而四大骨肉,舌齒眼耳手足,並不能自語言見聞動作。如一念今終,全身都未變壞,即便口不能語,眼不能見,耳不能聞,腳不能行,手不能作。故知語言作者,必是佛性。四大骨肉,一一細推,都不解貪瞋。故貪瞋煩惱,並是佛性。佛性非一切差別種種,而能作一切差別種種。……故云觸類是道也。言任心者,彼息業養神之行門也。謂不起心造惡修善,亦不修道。道即是心,不可將心還修於心。惡亦是心,不可以心斷心。不斷不造,任運自在,名為解脫人,亦名過量人。無法可拘,無佛可作。何以故?心性之外,無一法可得。故云:但任心即為修也。此與第三家敵對相違。謂前則一切是妄;此即一切是真。(《續藏經》第一輯第一編第一四套第二冊頁二七九)
此慧能弟子懷讓及懷讓弟子道一所傳。道一俗姓馬,時稱馬祖。以後之臨濟宗、溈仰宗,皆自此出。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判此宗為「直顯心性宗」中之一派。「有本無事而忘情」者,宗密云:
……第五家也。……言本無事者,是所悟理。謂心境本空,非今始寂。迷之謂有,所以生憎愛等情。情生諸苦所系,夢作夢受。故了達本來無等,即須喪己忘情。情忘即度苦厄,故以忘情為修行也。前次觸類是通為悟,而任心是修。此以本無事為悟,忘情為修。又此與前兩家皆異者,且就悟理而言者,第三家一切皆妄,第四家一切皆真,如地(疑當作此)則一切皆無。就行說者,第三伏心滅妄,第四縱任心性,此則休心不起。又三是滅病,四是任病,五是止病。(《續藏經》第一輯第一編第一四套第二冊頁二七九)
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判此宗為「泯絕無寄宗」云:
泯絕無寄宗者,說凡聖等法,皆如夢幻,都無所有。本來空寂,非今始無。即此達無之智,亦不可得。平等法界,無佛無眾生。即此法界,亦是假名。心既不有,誰言法界?無修不修,無佛不佛。設有一生,勝過涅槃,我說亦如夢幻。無法可拘,無佛可作。凡有所作,皆是迷妄。如此了達本來無事,心無所寄,方免顛倒,始名解脫。(《大藏經》卷四八頁四百零二)
「有藉傳香而存佛」者,宗密云:
……第六家也。……言傳香者,……欲授法時,以傳香為資師之信。和上手付,弟子卻授和上,和上卻授弟子。如是三遍,人皆如地。(疑當作此)言存佛者,正授法時,先說法門道理,修行意趣。然後令一字念佛,初引聲由念,後漸漸沒聲微聲,乃至無聲。送佛至意,意念猶粗,又送至心。念念存想,有佛恆在心中。乃至無想,盍得道。(《續藏經》第一輯第一編第一四套第二冊頁二七九)
「有寂智指體,無念為宗」者,宗密云:
……即第七家也。是南宗第七祖荷澤大師所傳。謂萬法既空,心體本寂,寂即法身。即寂而知,知即真智,亦名菩提涅槃。……此是一切眾生本源清淨心也。是自然本有之法。言無念為宗者,既悟此法本寂本知,理須稱本用心,不可遂起妄念。但無妄念即是修行,故此一門,宗於無念。(《續藏經》第一輯第一編第一四套第二冊頁二七九)
此即荷澤大師神會所傳。宗密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判此為「直顯心性宗」中之第二派。在《禪門師資承襲圖》中,宗密更詳述此宗云:
荷澤宗者,尤難言述。……今強言之,謂諸法如夢,諸聖同說。故妄念本寂,塵境本空。空寂之心,靈知不昧。即此空寂寂知,是前達磨所傳空寂心也。任迷任悟,心本自知。不藉緣生,不因境起。迷時煩惱亦知,(知下疑脫知字)非煩惱;悟時神變亦知,知非神變。然知之一字,眾妙之源。由迷此知,即起我相。計我我所,愛惡自生。隨愛噁心,即為善惡。善惡之報,受六道形。世世生生,循環不絕。若得善友開示,頓悟空寂之知。知且無念無形,誰為我相人相。覺諸相空,真心無念。念起即覺,覺之即無。修行妙門,唯在此也。故雖備修萬行,唯以無念為宗。但得無念之心,則愛惡自然淡薄,悲智自然增明,罪業自然斷除,功行自然精進。於解則見諸相非相,於行則名無修之修。煩惱盡時,生死即絕。生滅滅已,寂照現前。應用無窮,名之為佛。(《續藏經》第一輯第二編第十五套第五冊頁四三六)
「無念為宗」,《六祖壇經》及《神會語錄》中已詳說。惟「知之一字,眾妙之源」之說,《神會語錄》中未多言及。「真心無念」,而卻「靈知不昧」。故「念起即覺,覺之即無」。此點或者宗密於神會之後,續有發揮。後來王陽明良知之說,頗與此相同;不過陽明專就道德方面之知言耳。
禪宗教人,不重文字。上述各派之主要宗旨,乃宗密以學者之資格,考察所得。宗密云:
宗密性好勘會,一一曾參,各搜得旨趣如是。若將此語,問彼學人,即皆不招承。問有答空,征空認有。或言俱非,或言皆不可得,修不修等,皆類此也。彼意常恐墮於文字,常怕滯於所得,故隨言拂也。(《禪門師資承襲圖》,《續藏經》第一輯第二編第十五套第五冊頁四三六)
禪宗後學,常恃機鋒,令人言下頓悟。不以語言文字,述其意見。惟「好勘會」之學者,乃始述之於文字。勘者研究,會者比較,勘會即比較研究之意。
宗密又各設一喻,以明諸宗異同云:
如一摩尼珠,唯圓淨明,都無一切差別色相。以體明故,對外物時,能現一切差別色相。色相自有差別,明珠不曾變易。然珠所現色,雖百千般,今且取與明珠相違者之黑色,以況靈明知見,與黑暗無明,雖即相違,而是一體。謂如珠現黑色時,徹體全黑,都不見明。如痴孩子,或村野人見之,直是黑珠。有人語云:此是明珠,灼然不信。卻嗔前人,謂為欺誑。任說種種道理,終不聽覽。縱有肯信是明珠者,緣自睹其黑,亦謂言被黑色纏裹覆障。擬待磨拭揩洗,去卻黑暗,方得明相出現,始名親見明珠。(自註:「北宗暡即上第一家暢見解如此。」)復有一類人指示云:即此黑暗,便是明珠。明珠之體,永不可見。欲得識者,即黑便是明珠。乃至即青黃種種皆是。致令愚者,的信此言,專記黑相,或認種種相,為明珠。或於異時,見黑梙子珠,米吹青珠碧珠,乃至赤珠,琥珀,白石英等珠,皆雲是摩尼。或於異時,見摩尼珠,都不對色時,但有明淨之相,卻不認之。以不見有諸色可識認故,疑恐局於一明珠相故。(自註:「洪州暡即馬祖,上第四家暢見解如此。」)復有一類人,聞說珠中種種色,皆是虛妄,徹體全空。即計此一顆明珠,都是其空。便雲都無所得,方是達人。認有一法,便是未了。不悟色相皆空之處,乃是不空之珠。(自註:「牛頭暡即上第五家暢見解如此。」)何如直云:唯瑩淨圓明,方是珠體。其黑色,乃至一切青黃色等,悉是虛妄。正見黑色時,黑元不黑,但是其明。青元不青,但是其明。乃至赤白黃等,一切皆然,但是其明。既即於諸色相處,一一但見瑩淨圓明,即於珠不惑。但於珠不惑,則黑既無黑,黑即是明珠。諸色皆爾,即是有無自在,明黑融通,復何礙哉?(自註:「荷澤暡即上第七家暢見解如此。」)若認得明珠是能現之體,永無變易。(自註:「荷澤。」)但云黑是珠,(自註:「洪州宗。」)或擬離黑覓珠,(自註:「北宗。」)或言明黑都無(自註:「牛頭宗。」)者,皆是未見珠也。(《禪門師資承襲圖》,《續藏經》第一輯第一編第十五套第五冊頁四三六至四三七)
宗密對於神會學說之認識如此。故以神會之說,為「遍離前非,統收俱是」也。
【注】此後禪宗分為臨濟宗,溈仰宗,雲門宗,法眼宗,曹洞宗。此五宗皆推其源於慧能,今不具述。
(五)宗密和會「宗」「教」
宗密對於「宗」中之各派別,皆詳加分析,如上所述。在《禪源諸詮集都序》中,宗密即以宗中之某派,和會教中之某派;宗中某派所以講如此之修行方法者,即因其暗中根據教中某派之教義也。在此序中宗密分禪門為三宗:一息妄修心宗,二泯絕無寄宗,三直顯心性宗。其息妄修心宗,包括上述七家中之第一、第二、第三、第六,四家,云:「南侁(智侁第二家)北秀(神秀第一家)保唐(無住第三家)宣什(第六家)皆此類也。」(《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二,《大藏經》卷四八頁四〇二)蓋此四家皆主「背境觀心,息滅妄念」,(同上)故合為一家也。二泯絕無寄宗,三直顯心性宗,上文已述。教亦有三種:一密意依性說相教,二密意破相顯性教,三顯示真心即性教。
密意依性說相教者,宗密云:
佛見三界六道,悉是真性之相。但是眾生迷性而起,無別自體。故云依性。然根鈍者卒難開悟,故且隨他所見境相,說法漸度。故云說相。說未彰顯,故云密意也。(《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二,《大藏經》卷四八頁四〇三)
此教包括《原人論》中所說之人天教,小乘教,及大乘法相教。(詳下)然嚴格言之,「惟第三將識破境教,與禪門息妄修心宗而相符會」。(同上)蓋禪宗亦屬大乘,故不可與人天,小乘,和會也。將識破境教,即大乘法相教。禪門息妄修心宗所暗根據之形上學,即此教所說。宗密云:
以知外境皆空,故不修外境事相,唯息妄修心也。息妄者,息我法之妄;修心者,修唯識之心。(同上)
大乘破相教,「以識為身本」,「迷故執有我及諸境」。(同上)禪門息妄修心宗,即息我,法(諸境)二執之妄修唯識之心。此所謂「拂塵看淨」也。
密意破相顯性教者,宗密云:
據真實了義,即妄執本空,更無可破。無漏諸法,本是真性;隨緣妙用,永不斷絕,又不應破。但為一類眾生,執虛妄相,障真實性,難得玄悟。故佛且不揀善惡垢淨性相,一切呵破。以真性及妙用不無,而且雲無,故云密意。又意顯性,語乃破相。意不形於言中,故云密也。(《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二,《大藏經》卷四八頁四〇四)
此即《原人論》中所說之大乘破相教。(詳下)此教以為「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生死涅槃,平等如幻。但以不住一切,無執無著,而為道行」。(同上)禪門泯絕無寄宗,「本無事而忘情」之修行方法,即暗以此形上學為根據也。
顯示真心即性教者,宗密云:
直指自心即是真性。不約事相而示,不約心相而示,故云即性。不是方便隱密之意,故云顯示也。(同上)
此即《原人論》中所說之一乘顯性教。(詳下)此教「開示靈知之心,即是真性,與佛無異」。(同上頁四〇五)禪門直顯心性宗「念起即覺,覺之即無」之「修行妙門」所暗根據之形上學,即在此教中也。
所謂禪者,本只是佛教中修行方法之一種。及後禪宗雖蔚為大國,而其所講,仍以修行方法為主。此修行方法所根據之形上學,仍須於「教」中求之。宗密以上所講,雖不必與歷史合,然以禪宗作一種學問講者,則必須用宗密此種和會宗教之方法也。
(六)宗密所述之五教
宗密又作《原人論》,並將儒家道家及佛教各派別所說對於人生來源之理論,比較論之。首敘儒道所持之理論云:
儒道二教,說人畜等類,皆是虛無大道,生成養育。謂道法自然,生於元氣。元氣生天地。天地生萬物。故愚智貴賤,貧富苦樂,皆稟於天,由於時命。故死後卻歸天地,復其虛無。(《原人論·斥迷執》第一,《大藏經》卷四五頁七百零八)
宗密題此章為「斥迷執」,以為儒道此種理論,乃係一種迷執。宗密下文指出此理論所遇之困難。例如:如謂道法自然,則「萬物皆是自然生化」,不必待一定的因緣而後生,如此則「石應生草,草或生人」矣。「且天地之氣,本無知也。人稟天地之氣,安得歘起而有知乎?草木亦皆稟氣,何無知乎?」如此之類,皆儒道之「迷執」所遇之困難。人何以有知之問,尤有哲學的興趣。以前中國哲學,對此問題,似少注意。
宗密於是又考佛教中各派別所說對於人生來源之理論,以為「佛教自淺之深,略有五等。一人天教,二小乘教,三大乘法相教,四大乘破相教,五一乘顯性教」。前四宗宗密以為系「偏淺」,俱列入「斥偏淺」章。末一宗乃係「佛了義實教」,列入「直指真源」章中。
人天教者,《原人論》云:
佛為初心人,且說三世業報善惡因果。謂造上品十惡,死墮地獄;中品餓鬼;下品畜生。故佛且類世五常之教,令持五戒,得免三途,生人道中。修上品十善及施戒等,生六欲天。修四禪八定,生色界無色界天。故名人天教也。據此教中,業為身本。(《斥偏淺》第二,《大藏經》卷四五頁七八)
宗密下文指出此宗所遇之困難,以為此宗專講業報,未言造業者是誰何,受報者是誰何,「故知但習此教者,雖信業緣,不達身本」。(同上)
小乘教者,《原人論》云:
小乘教者,說形骸之色,思慮之心,從無始來,因緣力故,念念生滅,相續無窮。如水涓涓,如燈焰焰。身心假合,似一似常。凡愚不覺,執之為我。寶此我故,即起貪瞋痴等三毒。三毒擊意,發動身口,造一切業,業成難逃。故受五道苦樂等身,三界勝劣等處。於所受身,還執為我,還起貪等,造業受報。身則生老病死,死而復生。界則成住壞空,空而復成。劫劫生生,輪迴不絕。無終無始,如汲井輪。……據此宗中,以色心二法,及貪瞋痴,為根身器界之本也。(《斥偏淺》第二,《大藏經》卷四五頁七百零九)
此以色心二法為世界人生之根本,即所謂心物二元論也。世界經成、住、壞、空四時期,即所謂四劫。空則復成,成已又空;如是循環不絕。宗密更詳述云:
從空劫初成世界者,頌曰:「空界大風起,傍廣數無量。厚十六洛叉,金剛不能壞。此名持界風。光音金藏雲,布及三千界。雨如車軸下,風遏不聽流。深十一洛叉,始作金剛界。次第金藏雲,注雨滿其內,先成梵王界,乃至夜摩天。風鼓清水成,須彌七金等。滓濁為山地,四洲及泥犁。鹹海外輪圍,方名器界立。」時經一增減,乃至二禪福盡,下生人間,初食地餅林藤,後粳米不銷,大小便利,男女形別。分田立主,求臣佐,種種差別。經十九增減,兼前總二十增減,名為成劫。(《原人論·斥偏淺》章自注,《大藏經》卷四五頁七百零九)
此引《俱舍論》頌以說由空劫至成劫世界發生之成序。劫者,梵語劫波,此雲分別世節。增減者,從人壽八萬四千歲時,每經百年,人壽即減一歲,減至人壽十歲。復從十歲,每百年增一歲,增至八萬四千歲。如是一減一增,為一小劫。二十增減,成一中劫。總成、住、壞、空四中劫,為一大劫,即一世界之終始也。成、住、壞、空四大劫,每劫皆經二十增減。宗密云:
住者住劫,亦經二十增減。壞者壞劫,亦二十增減。前十九增減壞有情,後一增減壞器界。能壞是水火風等三災。空者空劫,亦二十增減。中空無世界,及諸有情也。(同上)
此本印度人對於世界起源所持之說,宗密以之比附於儒道二家之說云:
空界劫中,是道教指雲虛無之道。然道體寂照靈通,不是虛無。老氏或迷之,或權設,務絕人慾,故指空界為道。空界中大風,即彼混沌一氣,故彼云:道生一也。金藏雲者,氣形之始,即太極也。雨下不流,陰氣凝也。陰陽相合,方能生成矣。梵王界乃至須彌者,彼之天也。滓濁者地,即一生二矣。二禪福盡下生,即人也,即二生三,三才備矣。地餅以下,乃至種種,即三生萬物。此當三皇已前,穴居野處,未有火化等。(同上)
宗密此所說,對於以後道學家之宇宙發生論,有極大影響。邵康節及朱子對於世界成壞之理論,大體上全與此同。
此小乘宗以色心二法為根身器界之本,比於人天教,進一步矣。但其所謂心,乃是思慮之心,即前六識。「五識闕緣不起;意識有時不行」,無色界天亦無四大。故色心二法,本身即有間斷,「如何持得此身,世世不絕」?故宗密以為「專此教者,亦未原身」。
大乘法相教者,宗密云:
大乘法相教者,說一切有情,無始已來,法爾有八種識。於中第八阿賴耶識,是其根本,頓變根身器界種子。轉生七識,皆能變現自分所緣都無實法。……如患夢者,患夢力故,心似種種外境相現。夢時執為實有外物;寤來方知唯夢所變。我身亦爾,唯識所變。迷故執有我及諸境,由此起惑造業,生死無窮。悟解此理,方知我身唯識所變,識為身本。(《原人論·斥偏淺》第二,《大藏經》卷四五頁七百零九)
此即大乘相宗,亦即玄奘等所講之唯識宗,如上第七章第二節所述。此宗立一相續無間斷之阿賴耶識為身本,比上小乘教又進一步矣。但亦有其困難,即下大乘破相教所提出者。
大乘破相教者,宗密云:
大乘破相教者,破前大小乘法相之執,密顯後真性空寂之理。將欲破之,先詰之曰:所變之境既妄,能變之識豈真?……夢時則夢想夢物,似有能見所見之殊;據理則同一虛妄,都無所有。諸識亦爾,以皆假託眾緣,無自性故。……是知心境皆空,方是大乘實理。若約此原身,身元是空;空即身本。(同上)
此即大乘空宗,吉藏所講述者,如上第七章第一節所述。吾人在夢中時,不惟夢物,即夢中所見之物,為虛妄,夢想亦是虛妄。由此推之,識所變之境既妄,則能變之識亦非真。一切皆空,即此宗所持也。
此宗亦有困難,蓋「心境皆無,知無者誰?又若都無實法,依何現諸虛妄」?若真一切皆空,則虛妄亦不能有。故宗密以為「此教但破執情,亦未明顯真靈之性」。(同上)
直顯真源者,乃一乘顯性教。宗密云:
一乘顯性教者,說一切有情,皆有本覺真心。無始已來,常住清淨,昭昭不昧,了了常知。亦名佛性,亦名如來藏。從無始際,妄想翳之,不自覺知,但認凡質,故耽著結業,受生死苦。……若離妄想,一切智,自然智,無礙智,即得現前。……當知迷悟同一真心。大哉妙門,原人至此。(《原人論·直顯真源》第三,《大藏經》卷四五頁七百一十)
此即大乘性宗,此宗以本覺真心為一切根本。此天台宗、華嚴宗所講,如本章第一節與上章第三節所述。宗密以為此乃佛教了義。
宗密又以為儒道及佛教中前四宗所持之見解,亦皆真理之一部分,故又立《會通本末》一章,以總論之。宗密云:
真性雖為身本,生起蓋有因由。不可無端,忽成身相。但緣前宗未了,所以節節斥之。今將本末會通,乃至儒道亦是。謂初唯一真靈性,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不變不易。(自註:「初唯第五性教所說。」)眾生無始迷睡,不自覺知。由隱覆故,名如來藏。依如來藏,故有生滅心相。(自註:「自此方是第四教,亦同破此已生滅諸相。」)所謂不生不滅真心,與生滅妄相和合,非一非異,名為阿賴耶識。此識有覺不覺二義。(自註:「此下方是第三法相教中亦同所說。」)依不覺故,最初動念,名為業相。又不覺此念本無,故轉成能見之識,及所見境界相現。又不覺此境但從自心妄現,執為定有,名為法執。(自註:「此下方是第二小乘教中亦同所說。」)執此等故,遂見自他之殊,便成我執。執我相故,貪愛順情諸境,欲以潤我;瞋嫌違情諸境,恐相損惱。(自註:「此下方是第一人天教中亦同所說。」)故殺盜等心神,乘此惡業,生於地獄鬼畜等中。復有怖此苦者,或性善者,行施戒等心神,乘此善業,運於中陰,入母胎中。(自註:「此下方是儒道二教亦同所說。」)稟氣受質,(自註:「會彼所說,以氣為本。」)氣則頓具四大,漸成諸根。心則頓具四蘊,漸成諸識。十月滿足,生來名人,即我等今者身心是也。故知身心各有其本,二類和合,方成一人。……然所稟之氣,展轉推本,即混一之元氣也。所起之心,展轉窮源,即真一之靈心也。究竟言之,心外的無別法,元氣亦從心之所變,屬前轉識所現之境,是阿賴耶相分所攝。從初一念業相,分為心境之二。……據此則心識所變之境,乃成二分:一分與心識和合成人;一分不與心識和合,即是天地山河國邑。三才中惟人靈者,由與心神合也。(《原人論·會通本末》第四,《大藏經》卷四五頁七百一十)
宗密此論,以為儒道所見,亦是真理之一部分。此已為宋明道學立先聲矣。此論中又有許多見解,可以影響宋明道學者。其對於世界發生之見解,有大影響於宋明道學,上文已言及。此段所引「稟氣受質」一段,宋明道學講氣質,亦恐受此影響。尤可注意者,即宋明道學中程朱陸王二派對立之學說,此論中已有數點,為開先路。如云:「然所稟之氣,展轉推本,即混一之元氣也。所起之心,展轉窮源,即真一之靈心也。」心氣對立;程朱一派,以理氣對立,即在此方面發展。又云:「究竟言之,心外的無別法,元氣亦從心之所變。」一切唯心;陸王一派,以「宇宙即是吾心」,即在此方面發展。由此言之,則宗密學說之影響,可謂甚大。就其此論觀之,則宗密不啻上為以前佛學,作一結算;下為以後道學,立一先聲。蓋宋明道學出現前之準備,已漸趨完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