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八章 隋唐之佛學(上)
一 【吉藏之二諦義】
隋唐之際有吉藏。《續高僧傳》曰:
釋吉藏,俗姓安,本安息人也。祖世避仇移居南海,因遂家於交廣之間,後遷金陵而生藏焉。……聽興皇寺道朗法師講,隨聞領解,悟若天真。年至七歲,投朗出家。采涉玄猷,日新幽致。凡所咨稟,妙達指歸。(卷十一,《大藏經》卷五十頁五一四)
《續高僧傳》謂吉藏於唐高祖武德六年(西曆六二三年)卒,年七十五。吉藏曾住會稽嘉祥寺,世稱嘉祥大師。《中論》、《百論》及《十二門論》,吉藏均為制疏。對於所謂三論宗,貢獻甚大。惟其學瑣碎已甚,不盡有哲學的興趣,今述其二諦義。
吉藏云:
叡師《中論序》云:「百論治外以閑邪,斯文祛內以流滯。大智釋論之淵博,十二門觀之精詣。……若通此四論,則佛法可明也。」師云:此四論雖復名部不同,統其大歸,並為申乎二諦,顯不二之道。若了於二諦,四論則煥然可領。若於二諦不了,四論則便不明。為是因緣,須識二諦也。若解二諦,非但四論可明,亦眾經皆了。何以知然?故論云:諸佛常依二諦說法。……(《二諦章》卷上,《大藏經》卷四五頁七八)
依吉藏,二諦有三種,三重,或三節。吉藏云:
山門相承,興皇祖述,說三種二諦。第一明說有為世諦,無為真諦。第二明說有說無,二並世諦。說非有,非無,不二,為真諦。……第三節二諦義。此二諦者,有無二,非有無不二;說二說不二為世諦,說非二非不二為真諦。以二諦有此三種,是故說法必依二諦。凡所發言,不出此三種也。(《二諦章》卷上,《大藏經》卷四五頁九十)
所以需要此三種二諦者,吉藏云:
此三種二諦,並是漸舍義,如從地架而起。何者?凡夫之人,謂諸法實錄是有,不知無所有。是故諸佛為說諸法畢竟空無所有。言諸法有者,凡夫謂有。此是俗諦,此是凡諦。賢聖真知諸法性空,此是真諦,此是聖諦。令其從俗入真,舍凡取聖。為是義故,明初節二諦義也。次第二重明有無為世諦,不二為真諦者,明有無是二邊,有是一邊,無是一邊。乃至常,無常,生死,涅槃,並是二邊,以真,俗,生死,涅槃是二邊故,所以為世諦;非真,非俗,非生死,非涅槃,不二中道,為第一義諦也。次第三重,二與不二為世諦,非二非不二為第一義諦者。前明真,俗,生死,涅槃,二邊是偏,故為世諦;非真,非俗,非生死,非涅槃,不二中道為第一義。此亦是二邊,何者?二是偏,不二是中。偏是一邊,中是一邊。偏之與中,還是二邊,二邊故名世諦;非偏非中,乃是中道第一義諦也。然諸佛說法,治眾生病,不出此意,是故明此三種二諦也。(《二諦章》卷上,《大藏經》卷四五頁九十至九一)
「問有無表不有無,悟不有無時,為廢有無,為不廢耶?」說二諦令人悟不二,當人悟不二時,為廢二諦,為不廢耶?吉藏云:
師解云:具有廢不廢義。所言廢者,約謂情邊,即須廢之。何者?明汝所見有者,並顛倒所感,如瓶衣等,皆是眾生顛倒所感,妄想見有,……是故須廢也。此則用空廢有。若更著空,亦復須廢。何者?本由有故有空。既無有,何得有空?……此之空有,皆是情謂,故皆須廢。……何以故?謂情所見,皆是虛妄,故廢之也。又非但廢妄,亦無有實。本有虛,故有實。既無虛,即無實,顯清淨正道。此亦明法身,亦明正道,亦明實相也。然此已拔從來也。何者?從來雲,取相煩惱,感六道果報,此須廢。廢六道生死,得如來涅槃。今明有生死可有涅槃,既無生死,即無涅槃。無生死,無涅槃。生死涅槃,皆是虛妄。非生死,非涅槃,乃名實相。一往對虛辨實,若無彼虛,即無有實也。……何但初節二諦須廢,乃至第三重皆須廢。何以故?此皆謂情,故須廢之也。(《二諦章》卷上,《大藏經》卷四五頁九一至九二)
就此方面言,則三重二諦皆須廢。然就另一方面言之,則三重皆不廢。吉藏云:
有方便三不廢者,即不壞假名,說諸法實相。不動等覺,建立諸法。……唯假名即實相,豈須廢之?……斯即空有,有空,二不二,不二二,橫豎無礙。故肇師云:「欲言其有,有非真生,欲言其無,事像既形。」又云:「譬如幻化人。非無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諸法亦爾,故不廢也。(《二諦章》卷上,《大藏經》卷四五頁九二)
如此則與僧肇不真空義相同。不過吉藏注重在三重二諦皆須廢;此為大乘空宗之說。此宗之形上學雖與道家異;然其所說實相一切皆非之意,頗與《老子》言道常無名,莊子主張不知無言之意,在表面上有相同處。故亦為中國一部分人所喜。
二 【玄奘之《成唯識論》】
及乎唐代,玄奘對於佛學,又有有系統之介紹。玄奘俗姓陳,緱氏人,生於隋末。年十三出家。以唐太宗貞觀三年(西曆六二九年)赴印度求法,時年二十六。至貞觀十九年(西曆六四五年)歸至長安,於唐高宗麟德元年(西曆六六四年)卒。玄奘一生事業,為介紹世親護法等一派之佛學於中國。自印度返國後,其全部精力皆用於翻譯。實可謂為佛學之忠實的介紹者。然正因其如此,故其所倡導之宗派中,最少中國人思想之傾向。但其教義極有哲學的興趣。今依玄奘之《成唯識論》所說,略述其唯識義,以與上所述有中國人思想傾向之佛學相比較。
(一)唯識教雙離空有
依此派所說,眾生皆有我法二執。我執者,執「我」,為實有;法執者,執「法」,即諸事物,為實有。唯識教之目的,即欲破此二執,顯示二空。二空者,我空法空也。《成唯識論》以為所謂「我」「法」,「但有假立,非實有性」。所謂「我」及「法」之諸現相,「皆依識所轉變,而假施設」。「識謂了別」,屬於西洋哲學中所謂與物相對之心。識為能變,「我」「法」為所變。此能變之識有八。此八種識,又可區分為三類,即世親頌所謂「此能變唯三,謂異熟,思量,及了別境識」。異熟即謂第八識,思量即謂第七識,了別境識即指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識也。
若知「我」「法」為「依識所轉變,而假施設」,「非實有性」,則達二空矣。然「我」「法」所依之識是實有,故亦非一切皆空。窺基云:
由此內識體性非無;心外我法體性非有。便遮外計離心之境實有增執;及遮邪見惡取空者,撥識亦無,損減空執。即離空有,說唯識教。有心外法,輪迴生死。覺知一心,生死永棄。(《成唯識論述記》卷一本,《大藏經》卷四三頁二四三)
謂離心別有外境存在者,是謂「增執」,謂於事實真相有所增也。謂識亦不存在者,是謂「減執」,謂於事實真相有所減也。《成唯識論》以為境無識有所謂「離空有說唯識教也」。然此乃唯識教之第一步說法。究竟言之,識亦系「依他起」,詳下第六目中。
(二)識之四分
《成唯識論》云:
然有漏識自體生時,皆似所緣能緣相現。彼相應法,應知亦爾。似所緣相,說名相分。似能緣相,說名見分。……相見所依自體名事,即自證分。此若無者,應不自憶心心所法。……若細分別,……復有第四證自證分。此若無者,誰證第三?(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一十)
漏者煩惱之異名。帶有煩惱之識,即有漏識也。「識謂了別。」故「有漏識自體生時」,必了別其所了別,必有能了別及所了別。能了別即能緣,所了別即其能緣之對象,即所緣也。因有能緣,故有所緣。所緣亦識所變也。此外尚有相分見分所依之識之自體對於其自己之知識,名自證分。自證分即識之自覺。其自覺之自覺,則第四證自證分也。
識能變「我」「法」諸相,「變謂識體轉似二分」。(《成唯識論》卷一,《大藏經》卷三一頁一)二分即相分、見分也。「依斯二分,施設我法」,此施設即是假施設也。《成唯識論》云:
此我法相雖在內識。而由分別似外境現。諸有情類,無始時來,緣此執為實我實法。如患夢者患夢力故,心似種種外境相現,緣此執為實有外境。愚夫所計實我實法都無所有,但隨妄情而施設故,說之為假。內識所變似我似法,雖有而非實我法性。然似彼現,故說為假。外境隨情而施設故,非有如識。內識必依因緣生故,非無如境。(卷一,《大藏經》卷三一頁一)
外境非如識之有,內識非如境之無,此所謂離二邊,契中道也。然此亦第一步說法,詳下。
(三)第一能變即阿賴耶識
《成唯識論》云:
初能變識,大小乘教,名阿賴耶。此識具有能藏所藏執藏義故,謂與雜染互為緣故,有情執為自內我故。……此是能引諸界趣生善不善業異熟果故,說名異熟。……此能執持諸法種子令不失故,名一切種。(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七至八)
第八阿賴耶識,譯言藏識,因其「具有能藏所藏執藏義」。又名異熟識,因其能引生異熟果故。所謂異熟者,謂變異而熟,異時而熟,異類而熟。異熟果者,此所熟之果,乃其因變異所熟,與其因異時異類也。又名種子識,因此中藏有諸法,即世間及出世間一切事物之種子也。
阿賴耶識中之諸法種子,有謂「皆本性有,不從熏生,由薰習力,但可增長」。(《成唯識論》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八)此謂一切種子,阿賴耶識中俱備,非受其餘諸識薰習始有。有謂:「種子皆熏故生。所熏能熏,俱無始有故,諸種子無始成就。種子既是習氣異名,習氣必由薰習而有,如麻香氣,華熏故生。」(同上)如麻本無香氣,以華熏之,乃有。不過此所熏及能熏,皆無始以來即有,故諸種子亦自無始以來即成就耳。又有謂種子各有二類:「一者本有;二者始起。」(同上)此即調和以上二說之說也。
種子又可分為有漏無漏二類。有漏種子,即世間諸法之因;無漏種子,即出世間諸法之因。《成唯識論》云:
由此應信有諸有情,無始時來,有無漏種,不由薰習,法爾成就。後勝進位,熏令增長。無漏法起,以此為因。無漏起時,復熏成種。有漏法種,類此應知。(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九)
阿賴耶識有諸法種子,其餘七識熏之,令其增長。阿賴耶識為所熏,餘七識為能熏。《成唯識論》云:
如是能熏與所熏識,俱生俱滅,薰習義成。令所熏中種子生長,如熏苣蕂,故名薰習。能熏識等,從種生時,即能為因,復熏成種。三法展轉,因果同時。如炷生焰,焰生燋炷。亦如蘆束,更互相依。因果俱時,理不傾動。(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一十)
如此能熏與所熏互為因果。有漏種子起有漏法,有漏法復熏有漏種子。無漏種子起無漏法,無漏法復熏無漏種子。前者使人輪迴生死,後者使人生死永棄。不過無漏種子,非人人皆有,故人有種性之不同。有全無無漏種子者,有隻有二乘種子者,有有佛無漏種子者。此即謂非人人皆有佛性;非人人可以成佛。
吾人所見外境,如山河大地等,皆阿賴耶識中種子所變。《成唯識論》云:
所言處者,謂異熟識由共相種成熟力故,變似色等器世間相,即外大種及所造色。雖諸有情所變各別,而相相似,處所無異,如眾燈明,各遍似一。(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一十)
阿賴耶識中之共相種子,變為山河大地。現在之山河大地,亦非一異熟識所變。《成唯識論》云:「誰異熟識,變為此相?……現居及當生者,彼異熟識,變為此界。……諸業同者,皆共變故。」(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一十)現在之山河大地,乃現居及當生者之異熟識中共相種子所變也。每一「有情」之異熟識,各變一山河大地。但因其為共相種子所變,故「而相相似」。如眾燈之明,其明似一。
《成唯識論》云:
有根身者,謂異熟識不共相種成熟力故,變似色根及根依處,即內大種及所造色。有共相種成熟力故,於他身處亦變似彼。不爾,應無受用他義。此中有義,亦變似根。《辯中邊》說,似自他身五根現故。有義唯能變似依處,他根於己非所用故。似自他身五根現者,說自他識各自變義。故生他地,或般涅槃,彼余屍骸,猶見相續。(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一一)
窺基《述記》云:「身者總名。身中有根,名有根身。」(卷三本,《大藏經》卷四三頁三二四)根,眼耳鼻舌身等五根也。有此五根之身,此五根及其所依處,皆異熟識中不共相種所變。吾人所見他人之根所依處,亦吾人異熟識中共相種所變。不然,吾人何能感覺之?有義以為他人之根,亦吾人之識所變,如《辯中邊論》所說是也。有義以為只他人之根之所依處,為吾人之識所變,因他人之根,吾人不能感覺之「於己非所用故」也。《辯中邊論》所說,只謂自己之識,與他人之識,各自變耳。何以知他人之根之所依處為吾人之識所變?如生他地或般涅槃者,其屍骸應即無有;然「其餘屍骸」,吾人「猶見相續」。故知「其餘屍骸」,乃吾人之識所變也。
依此說推之,則某人之根及其所依處,為其自己之異熟識中之不共相種所變;吾人所見之某人之根之所依處,或及某人之根,乃吾人之共相種所變。彼之所變與吾人所變,若何能有一致之行為與舉動,此則為一大問題,而《成唯識論》所未言也。
《成唯識論》論此阿賴耶識云:
阿賴耶識,為斷為常?非斷非常,以恆轉故。恆,謂此識無始時來,一類相續,常無間斷。是界趣生施設本故,性堅持種令不失故。轉,謂此識無始時來,念念生滅,前後變異。因滅果生,非常一故。可為轉識,熏成種故。恆言遮斷,轉表非常。猶如暴流,因果法爾。如暴流水,非斷非常。相續長時,有所漂溺。此識亦爾,從無始來,生滅相續,非常非斷。漂溺有情,令不出離。又如暴流,雖風等擊起諸波浪,而流不斷。此識亦爾,雖遇眾緣起眼識等,而恆相續。又如暴流,漂水下上,魚草等物,隨流不舍。此識亦爾,與內習氣外觸等法,恆相隨轉。如是法喻,意顯此識無始因果,非斷常義。謂此識性無始時來,剎那剎那,果生因滅。果生故非斷,因滅故非常。非斷非常,是緣起理。故說此識,恆轉如流。(卷三,《大藏經》卷三一頁一二)
此識恆轉如流,所以漂溺有情,令其輪迴生死也。
(四)第二能變末那識及第三能變前六識
第二能變末那識者,《成唯識論》云:
次初異熟能變識後,應辯思量能變識相。是識聖教別名末那。恆審思量,勝余識故。(卷四,《大藏經》卷三一頁一九)
此為第七識之末那識,「恆審思量,所執我相」,(卷四,《大藏經》卷三一頁二二)故與四種根本煩惱相應。《成唯識論》云:
此意(即末那)任運恆緣藏識,與四根本煩惱相應。其四者何?謂我痴,我見,並我慢,我愛,是名四種。我痴者,謂無明,愚於我相,迷無我理,故名我痴。我見者,謂我執,於非我法,妄計為我,故名我見。我慢者,謂倨傲,恃所執我,令心高舉,故名我慢。我愛者,謂我貪,於所執我,深生耽著,故名我愛。……此四常起,擾濁內心,令外轉識,恆成雜染。有情由此生死輪迴,不能出離,故名煩惱。(卷四,《大藏經》卷三一頁二二)
第三能變前六識者,《成唯識論》云:
次中思量能變識後,應辯了境能變識相。此識差別總有六種,隨六根境種類異故。謂名眼識,乃至意識。(卷五,《大藏經》卷三一頁二六)
能了境之識有六種,即眼、耳、鼻、舌、身、意等六識。世親頌云:
依止根本識,五識隨緣現;或俱或不俱,如濤波依水。意識常現起,除生無想天,及無心二定,睡眠與悶絕。(《成唯識論》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七)
《成唯識論》云:
根本識者,阿陀那識,染淨諸識生根本故。依止者,謂前六轉識,以根本識為共親依。五識者,謂前五轉識,種類相似,故總說之。隨緣現言,顯非常起。緣謂作意、根、境等眾緣,謂五識身,內依本識,外隨作意、五根、境等眾緣和合,方得現前。由此或俱或不俱起,外緣合者,有頓漸故。如水濤波,隨緣多少。此等法喻,廣說如經。由五轉識行相粗動,所藉眾緣,時多不具,故起時少,不起時多。第六意識雖亦粗動,而所藉緣無時不具。由違緣故,有時不起。第七八識,行相微細,所藉眾緣,一切時有,故無緣礙,令總不行。(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七)
阿陀那識,譯言執持,即第八識之別名。第七第八識,無時不在現行之中。眼、耳、鼻、舌、身等五識,則須眾緣和合,方得現前。意識常現起;惟生於無想天者,得無想定者,得滅盡定者,睡眠者,悶絕者,其意識不起。
上述八識,雖俱名識;但前六識,尤有了別之義。《成唯識論》云:
集起名心,思量名意,了別名識,是三別義。如是三義,雖通八識,而隨勝顯。第八名心,集諸法種,起諸法故。第七名意,緣藏識等,恆審思量為我等故。餘六名識,於六別境,粗動間斷,了別轉故。如《入楞伽》伽他中說:「藏識說名心;思量性名意;能了諸境相,是說名為識。」(卷五,《大藏經》卷三一頁二四)
心意識三義,雖通於八識;但若就各識特別殊勝處言,則第八名心,第七名意,餘六名識。
「我」及一切諸「法」,皆此三能變所變。此三能變,不但變此似我似法,第二第三能變且執之以為實有。執似我為實有,名為我執;執似法為實有,名為法執。《成唯識論》云:
然諸我執,略有二種:一者俱生,二者分別。俱生我執,無始時來,虛妄薰習,內因力故,恆與身俱。不待邪教及邪分別,任運而轉,故名俱生。此復二種:一常相續,在第七識,緣第八識,起自心相,執為實我。二有間斷,在第六識,緣識所變五取蘊相,或總或別,起自心相,執為實我。此二我執,細故難斷。後修道中,數數修習,勝生空觀,方能除滅。分別我執,亦由現在外緣力故,非與身俱。要待邪教及邪分別,然後方起,故名分別。唯在第六意識中有。(卷一,《大藏經》卷三一頁二)
又云:
然諸法執,略有二種:一者俱生,二者分別。俱生法執,無始時來,虛妄薰習,內因力故,恆與身俱。不待邪教及邪分別,任運而轉,故名俱生。此復二種:一常相續,在第七識,緣第八識,起自心相,執為實法。二有間斷,在第六識,緣識所變蘊處界相,或總或別,起自心相,執為實法。此二法執,細故難斷。後十地中數數修習,勝法空觀,方能除滅。分別法執,亦由現在外緣力故,非與身俱。要待邪教及邪分別,然後方起,故名分別。惟在第六意識中有。(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六至七)
第七識執第八識所起之自心相為實我實法;第六識執識所變之五取蘊相,即根身等,為實我,又執識所變蘊處界相,即山河大地等,為實法,此二識實二執之所由起也。
又此八種識,不可定言其為八個各不相干之體,即不可言其為定異。亦不可定言其即為一體,即不可言其為定一。《成唯識論》云:
八識自性,不可言定一。行相所依緣,相應異故。又一滅時,余不滅故。能所熏等,相各異故。亦非定異。經說八識如水波等,無差別故。定異應非因果性故。如幻事等,無定性故。如前所說,識差別相,依理世俗,非真勝義。真勝義中,心言絕故。如伽他說:心意識八種,俗故相有別。真故相無別,相所相無故。(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八)
(五)一切唯識
為破此二執,當知「我」「法」皆「非實有」。《成唯識論》云:
前所說三能變識及彼心所,皆能變似見相二分,立轉變名。所變見分,說名分別,能取相故;所變相分,名所分別,見所取故。由此正理,彼實我法,離識所變,皆定非有。離能所取,無別物故。非有實物,離二相故。是故一切有為無為,若實若假,皆不離識。唯言為遮離識實物,非不離識心所法等。或轉變者,謂諸內識,轉似我法外境相現。此能轉變,即名分別。虛妄分別,為自性故,謂即三界心及心所。此所執境,名所分別。即所妄執實我法性,由此分別,變似外境,假我法相。彼所分別實我法性,決定皆無。前引教理,已廣破故。是故一切皆唯有識。虛妄分別,有極成故。唯既不遮不離識法,故真空等亦是有性。由是遠離增減二邊,唯識義成,契會中道。(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八至三九)
所謂唯識者,謂識外無物。「唯言為遮離識實物。」「離識實物」,「決定皆無」。至於「不離識法」,則「亦是有性」,此唯識義所以為「遠離增減二邊,契會中道」也。
不達唯識義者,對於此立論,可有種種疑難。《成唯識論》皆為解答。其中有哲學的興趣者,茲分述之。
外人問:
若唯內識似外境起,寧見世間情非情物,處,時,身,用,定不定轉?(《成唯識論》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九)
答:
如夢境等,應釋此疑。(同上)
窺基《述記》云:「外人難辭:若唯內識無心外境,如何現見,世間非情物,處,時,二事決定;世間有情身,及非情用,二事不決定轉。此中言總意顯,處,時,用,三是非情,身是有情。此依《二十論》據理而言,四事皆通。」(卷七末,《大藏經》卷四三頁四百九十)二十論者,《唯識二十論》。其中二十頌,亦世親所作;釋二十頌之論,亦護法所作。《成唯識論》中,此問答極簡,詳在《唯識二十論》中。彼中謂外人謂若唯有識,而無心外境,則有四種困難,不易解釋。四種困難者,《唯識二十論》云:
何因此識有處得生,非一切處?何故此處有時識起,非一切時?同一處時,有多相續,何不決定隨一識生?如眩瞖人見發蠅等,非無眩瞖有此識生。復有何因,諸眩瞖者,所見發等,無發等用;夢中所得飲食刀杖毒藥衣等,無飲等用;尋香城等,無城等用?余發等物,其用非無。若實同無色等外境,唯有內識,似外境生,定處,定時,不定相續,有作用物,皆不應成。(《唯識二十論》,《大藏經》卷三一頁七四)
第一難謂吾人普通常識,以為心外有境。如見某山,此山乃離識實有。故唯到此山處,方見此山;非於一切處,皆能見此山。此所謂處定也。如謂某山是識所現,則何故吾人之識只現此山於一處,不現於一切處耶?何故現此山之識,「有處得生,非一切處」耶?第二難謂吾人普通常識,以某山為離識實有,故只於到此山處之時,方見此山。此所謂時定也。若謂此山是識所現,則何故吾人之識只現此山於一時,不現於一切時耶?何故「此處有時識起,非一切時」耶?第三難謂如有一身,(即相續。窺基《述記》云:「言相續者,有情異名。前蘊始盡,後蘊即生;故言相續。」)其眼眩瞖,見有虛假髮蠅等。此虛假髮蠅,非識外實境;故唯眼眩瞖者見之,眼不眩瞖者不見也。此所謂「決定隨一識生」也。若吾人普通所謂外境,亦非識外實境,則何故非有人見之,有人不見之,如眼眩瞖者所見之虛妄發蠅等耶?第四難謂眼眩瞖者所見發等,無發等用。夢中所見之物,亦無其用。「尋香城」乃幻術所現之城,亦無城用。但一般人所見之發城等,因繫心外實物,故能各有其用。若此發城等亦非心外實物,則何不同於眼眩瞖者所見之虛假髮蠅及尋香城等亦無實用耶?故總之,「若實同無色等外境,唯有內識,似外境生,則定處,定時,不定相續,有作用物,皆不應成」。
《唯識二十論》中,答上四難云:
如夢中雖無實境,而或有處見有村園男女等物,非一切處。即於是處或時,見有彼村園等,非一切時。由此雖無離識實境,而處時定非不得成。說如鬼言,顯如餓鬼。河中膿滿,故名膿河。如說酥瓶,其中酥滿。謂如餓鬼,同業異熟,多身共集,皆見膿河,非於此中定唯一見。等言顯示或見糞等,及見有情執持刀杖,遮捍守衛,不令得食。由此雖無離識實境,而多相續不定義成。又如夢中境雖無實,而有損失精血等用。由此雖無離識實境,而有虛妄作用義成。如是且依別別譬喻,顯處定等,四義得成。(同上)
夢中雖無心外實境,而亦可於某處某時見某村園,非於一切處一切時見此村園。可見「雖無離識實境,而處時定非不得成」。又如眾餓鬼,因其業同,故皆見河為膿河而不可飲,並非只一餓鬼見余不見也。可見「雖無離識實境,而多相續不定義」亦可成。又「譬如夢中夢兩交會,境雖無實,而男有損精,女有損血等用」,(窺基《述記》)可見「雖無離識實境,而有虛妄作用義」亦可成立。故總之,「雖無離識實境,而處定等四義皆成」。
外人又問:
若諸色處,亦識為體,何緣乃似色相顯現,一類堅住,相續而轉?(《成唯識論》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九)
答:
名言薰習勢力起故,與染淨法為依處故。謂此若無,應無顛倒,便無雜染,亦無淨法。是故諸識,亦似色現。(同上)
此問謂若諸色處,即所謂客觀世界者,亦以識為體,則何故能「一類堅住」耶?窺基云:「一類者,是相似義。前後一類,無有變異,亦無間斷,故名堅住。天親云:『多時住故,即此說名相續而轉。』一類堅住,即是相續而轉。」(《述記》卷七末,《大藏經》卷四三頁四九二)窺基又釋此答云:
謂由無始名言薰習,住在身中。由彼勢力,此色等起,相續而轉。……由元迷執色等境,故生顛倒等。色等若無,應無顛倒。顛倒,即諸識等緣此境色,而起妄執,名為顛倒。此識等顛倒無故,便無雜染。雜染即是煩惱業生,或顛倒體即是煩惱業生。此等無故,便無二障雜染。二障雜染無故,無漏淨亦無,無所斷故,何有清淨?(同上)
外人又問:
色等外境,分明現證。現量所得,寧撥為無?(《成唯識論》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九)
答:
現量證時,不執為外。後意分別,妄生外想。故現量境,是自相分,識所變故,亦說為有。意識所執外實色等,妄計有故,說彼為無。又色等境,非色似色,非外似外,如夢所緣,不可執為是實外色。(同上)
此問謂色等外境,乃現量所得,豈得謂為無耶?答言,現量所得,乃純粹經驗,現量並不以其所得為外;意識加以分別,乃以之為外耳。現量所得,乃是識之相分,亦說為有;惟意識所執外實色等,乃為無也。
外人又問:
若覺時色,皆如夢境,不離識者。如從夢覺,知彼唯心。何故覺時,於自色境,不知唯識?(《成唯識論》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九)
答:
如夢未覺,不能自知。要至覺時,方能追覺。覺時境色,應知亦爾。未真覺位,不能自知。至真覺時,亦能追覺。未得真覺,恆處夢中,故佛說為生死長夜。由斯未了色境唯識。(同上)
莊子亦云:「且有大覺,而後覺此大夢也。」不過莊子所說之夢覺後,僅覺是非分別等之為虛立。此所說之夢覺後,則覺一切事物,皆為虛幻。
外人又問:
外色實無,可非內識境。他心實有,寧非自所緣?(《成唯識論》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九)
答:
誰說他心非自識境?但不說彼是親所緣。謂識生時無實作用,非如手等親執外物,日等舒光親照外境;但如鏡等似外境現,名了他心,非親能了。親所了者,謂自所變。故契經言:無有少法,能取余法。但識生時,似彼相現,名取彼物。如緣他心,色等亦爾。(同上)
此難謂縱令外色實無,然他人之心則實有;而他人之心,亦非吾人之識所變也。吾人之識,能「緣」他心,即吾人之識,能以他心為對象而知之,則吾人之識,實亦能「緣」其自身之外之對象也。答言,他心實可為自識之對象,即自識實能以他心為所緣;但非其「親所緣」耳。自識「緣」他心時,非能如手之親執外物,如日光之親照外境;但自識如鏡,他心如鏡中之影,此即名了他心,非親能了也。窺基《述記》云:「解深密言,無有少法,無少實法,能取余法。余者,心外實法也。非自實心能取他實心,但識生時心似彼他心相現,名取他心也。……緣他相分色,自身別識所變色等亦爾。」(卷七末,《大藏經》卷四三頁四九四)不惟他心不能為自識親所緣,即他心相分亦爾。自身之某一識,只能以其自己之相分為其親所緣。即自身某一識外之別識,及其所變色,亦不能為某一識之親所緣。
外人又問:
既有異境,何名唯識?(《成唯識論》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九)
答:
奇哉固執,觸處生疑!豈唯識教,但說一識?……若唯一識,寧有十方凡聖尊卑因果等別。誰為誰說?何法何求?(同上)
此問謂既許自識外有非自識所變之他識,是於自識外另有異境也。「既有異境,何名唯識?」答言,唯識教本不只說一識,吾人之識之外本許有他人之識。若只有一識,則何有凡聖尊卑之別。無聖則誰為說法;無凡則法為誰說?
外人又問:
若唯有識,都無外緣。由何而生種種分別?(《成唯識論》卷七,《大藏經》卷三一頁三九)
答:
頌曰:由一切種識,如是如是變。以展轉力故,彼彼分別生。論曰:此頌意說雖無外緣,由本識中有一切種轉變差別,及以現行八種識等展轉力故,彼彼分別而亦得生,何假外緣,方起分別?諸淨法起,應知亦然,淨現行為緣生故。(同上)
阿賴耶識,有染淨種子。染法種子,自能生染法;淨法種子,自能生淨法。阿賴耶識能生諸法,諸法還「熏」阿賴耶識。故《成唯識論》云:「《攝大乘》說,阿賴耶識與雜染法,互為因緣。如炷與焰,展轉生燒。又如束蘆,互相依住。唯依此二,建立因緣。所余因緣,不可得故。」(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八)染法如此,淨法亦然。淨種能起現行淨法,現行淨法還與淨種為緣。故識中本身因緣,已能生一切,何需識外之外緣?即有情之生死相續,亦「由內因緣,不待外緣,故唯有識」。
(六)三性、三無性、真如
三性者:(一)遍計所執性,(二)依他起性,(三)圓成實性。《成唯識論》云:
三種自性,皆不遠離心心所法。謂心心所及所變現,眾緣生故,如幻事等,非有似有,誑惑愚夫,一切皆名依他起性。愚夫於此橫執我法,有無一異,俱不俱等,如空華等,性相都無,一切皆名遍計所執。依他起上,彼所妄執我法俱空,此空所顯識等真性,名圓成實。是故此三不離心等。(卷八,《大藏經》卷三一頁四六)
諸法皆「眾緣所引,自心心所,虛妄變現,猶如幻事,陽焰,夢境,鏡像,光影,谷響,水月,變化所成,非有似有」。(同上)此等諸法,皆屬依他起性。不知此諸法之實是眾緣所引,虛妄變現,即於諸法,不「如實知」之,妄執之為實我實法。此我法二執,皆屬遍計所執性。若知諸法之實是眾緣所引,虛妄變現,即於諸法「如實知」之,則我法俱空。此二空所顯諸法實相,識等真性,即屬圓成實性。
三無性者:(一)相無性,(二)生無性,(三)勝義無性。《成唯識論》云:
依此初遍計所執,立相無性;由此體相畢竟非有,如空華故。依次依他,立生無性;此如幻事,托眾緣生,無如妄執,自然性故;假說無性,非性全無。依後圓成實,立勝義無性;謂即勝義,由遠離前遍計所執我法性故,假說無性,非性全無。(卷九,《大藏經》卷三一頁四八)
此三性中,前一性是真無;後二性但「假說無性」。《成唯識論》云:
後二性雖體非無,而有愚夫於彼增益妄執實有我法自性,此即名為遍計所執。為除此執,故佛世尊於有及無,總說無性。(同上)
故三無性說非了義。《成唯識論》云:
諸契經中說無性言,非極了義,諸有智者,不應依之。(同上)
心及心所,亦屬依他起性。《成唯識論》云:
眾緣所生心心所體,及相見分,有漏無漏,皆依他起。依他眾緣,而得起故。(卷八,《大藏經》卷三一頁四六)
惟其如此,故《成唯識論》云:
諸心心所,依他起故,亦如幻事,非真實有。為遣妄執,心心所外實有境故,說唯有識。若執唯識真實有者,如執外境,亦是法執。(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六)
心及一切諸法,皆依他起。此即心及諸法之實在狀況,實在性質,即所謂諸法實性也。不知此諸法實性,而執諸法以為實有,即是遍計所執。知此諸法實性,即入圓成實。
此諸法實性,即名真如。《成唯識論》云:
真謂真實,顯非虛妄;如謂如常,表無變易。謂此真實,於一切位,常如其性,故曰真如。即是湛然不虛妄義。亦言顯此復有多名,謂名法界,及實際等。(卷九,《大藏經》卷三一頁四八)
又云:
空無我所顯真如,有無俱非,心言路絕,與一切法,非一異等。是法真理,故名法性。……遮撥為無,故說為有。遮執為有,故說為空。勿謂虛幻,故說為實。理非妄倒,故名真如。不同餘宗,離色心等,有實常法,名曰真如。(卷二,《大藏經》卷三一頁六)
又云:
七真如者:一流轉真如,謂有為法流轉實性。二實相真如,謂二無我所顯實性。三唯識真如,謂染淨法唯識實性。四安立真如,謂苦實性。五邪行真如,謂集實性。六清淨真如,謂滅實性。七正行真如,謂道實性。(卷八,《大藏經》卷三一頁四六)
真如即是諸法實性。故有為流轉等實性,亦是真如。
(七)轉識成智
上文謂不知諸法實性而執諸法以為實有,即是遍計所執。知諸法實性,即入圓成實。此知非僅知識之知。蓋吾人雖知識上可知諸法唯識,而實際上仍多執諸法為實有。蓋我法二執,在吾人心中,根深蒂固,故須用修行方法,方能「悟入唯識」。依何修行方法,方能「悟入唯識」?此方法有五階段,《成唯識論》云:
何謂悟入唯識五位?一資糧位,謂修大乘順解脫分。二加行位,謂修大乘順決擇分。三通達位,謂諸菩薩所住見道。四修習位,謂諸菩薩所住修道。五究竟位,謂住無上正等菩提。云何漸次悟入唯識?謂諸菩薩於識相性資糧位中,能深信解。在加行位,能漸伏除所取能取,引發真見。在通達位,如實通達。修習位中,如所見理,數數修習,伏斷余障。至究竟位,出障圓明,能盡未來化有情類,復令悟入唯識相性。(卷九,《大藏經》卷三一頁四八)
在第一「資糧位」中,修行者僅對於唯識之義,能深信解而已,尚不能伏除能取所取之二取。《成唯識論》云:
二取習氣,名彼隨眠,隨逐有情,眠伏藏識,或隨增過,故名隨眠。即是所知煩惱障種。煩惱障者,謂執遍計所執實我,薩迦耶(我及我所)見而為上首。百二十八根本煩惱,及彼等流諸隨煩惱,此皆煩惱有情身心,能障涅槃,名煩惱障。所知障者,謂執遍計所執實法,薩迦耶見而為上首。見疑無明愛恚慢等,覆所知境無顛倒性,能障菩提,名所知障。(同上)
因有能取,所取,二取,故生煩惱,所知,二障。有能取而執之以為實我,即生煩惱障;有所取而執之以為實法,即生所知障。
在「加行位」中,修行者尋思名,義,自性,差別,等四種法,皆「假有實無」,「皆自心變,假施設有,實不可得」。於是知「無所取」。於此更進,則知「既無實境,離能取識。寧有實識,離所取境,所取能取,相待立故」。於是「發上如實智,印二取空,立世第一法」。如實智者,即對於諸法有如實之知識也。此「世第一法,雙印空相」。《成唯識論》云:
皆帶相故,未能證實。故說菩薩此四位中,猶於現前安立少物,謂是唯識真勝義性。以彼空有二相未除,帶相觀心,有所得故,非實安住惟識真理。彼相滅已,方實安住。(卷九,《大藏經》卷三一頁四九)
此世第一法,亦只為「世」第一法。因修行者於此猶以為有空相;猶於「現前安立少物,謂是唯識真勝義性」。依現在哲學術語說之,此際仍有主觀客觀之區別,對於唯識真勝義性,仍只可謂為知之,而不可謂為「住」之。
修行者至「通達位」時,《成唯識論》云:
若時菩薩於所緣境,無分別智都無所得,不取種種戲論相故。爾時乃名實住唯識真勝義性,即證真如。智與真如,平等平等,俱離能取所取相故。能所取相,俱是分別,有所得心戲論現故。(同上)
至此,則「實住唯識真勝義性」,而「證真如」矣。此於修行究竟,大端已得。惟尚須加修治琢磨之功耳。
修行者至「修習位」時,《成唯識論》云:
菩薩從前見道起已,為斷余障,證得轉依,複數修習無分別智。此智遠離所取能取,故說無得。及不思議,或離戲論,說為無得;妙用難測,名不思議。……依謂所依,即依他起,與染淨法,為所依故。染謂虛妄遍計所執;淨謂真實圓成實性。轉謂二分轉舍轉得。由數修習無分別智,斷本識中二障粗重,故能轉舍依他起上遍計所執,及能轉得依他起中圓成實性。由轉煩惱,得大涅槃;轉所知障,證無上覺。成立唯識,意為有情證得如斯二轉依果。或依即是唯識真如,生死涅槃之所依故。愚夫顛倒,迷此真如,故無始來,受生死苦。聖者離倒,悟此真如,便得涅槃,畢究安樂。(卷九,《大藏經》卷三一頁五十至五一)
此即修行之最後結果也。
至於「究竟位」者,《成唯識論》云:
前修習位所得轉依,應知即是究竟位相。此謂此前二轉依果,即是究竟無漏界攝。諸漏永盡,非漏隨增。性淨圓明,故名無漏。界是藏義,此中含容無邊希有大功德故。或是因義,能生五乘世出世間利樂事故。(卷十,《大藏經》卷三一頁五七)
此時八識皆轉為智。此時識皆為無漏識。無漏識亦為能變;諸種佛身佛土,為其所變。《成唯識論》云:
此諸身土,若淨若穢,無漏識上所變現者,同能變識,俱善無漏。純善無漏因緣所生,是道諦攝,非苦集故。(卷十,《大藏經》卷三一頁五八)
識中本有有漏無漏,即染法淨法,二類種子。佛身佛土,即依無漏種子而另成一世界也。
三 【法藏之《金師子論》】
由上所述,可知玄奘所介紹之唯識義中,頗有與中國人思想之傾向不相合者。以外界為吾人之識所現,而吾人之識,亦系「依他起」;此如西洋哲學中休謨之說,乃極端主觀的唯心論,與常識極相違之說也。上述僧肇之不真空義,亦以諸法「如幻化人」;然其主要意思,在於證明「非無幻化人」。玄奘所述之唯識義之主要意思,則在於證明「幻化人非真人」。主要意思不同,故其所注重亦異也。修行者成佛後,玄奘所述,雖亦不否認其活動;然對於此點,未多言及,蓋亦非其所注重也。又謂只有一部分人有佛無漏種子。如此則非人人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矣。雖亦可謂:識亦「依他起」;其中種子,亦應依他起,故非一成不變者;然至少並世之人成佛之可能不同。其所說修行必有一定的階段,亦主漸修,不主頓悟也。
在當時,即有不以玄奘所講佛學為然者,如法藏其著者也。法藏字賢首,姓康。本康居人,其祖父歸化中國。法藏於唐貞觀十七年,生於長安。曾參加玄奘譯經事業,後以與玄奘「見識不同而出譯場」。(《宋高僧傳》卷第五,《大藏經》卷五十頁七三二)後即發揮杜順和尚及智儼之說,立華嚴宗。《宋高僧傳》云:
藏為則天講《新華嚴經》,至天帝網義十重玄門,海印三昧門,六相和合義門,普眼境界門,此諸義章皆是《華嚴》總別義網,帝於此茫然未決。藏乃指鎮殿金獅子為喻,因撰義門,徑捷易解,號《金師子章》,列十門總別之相,帝遂開悟其旨。(同上)
今亦以法藏《金師子章》為綱領,以敘述華嚴宗中之哲學,以法藏所代表者。
(一)「明緣起」
《金師子章》列有十門。所謂十門者,「初明緣起,二辨色空,三約三性,四顯無相,五說無生,六論五教,七勒十玄,八括六相,九成菩提,十入涅槃」。(《金師子章》,《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三)「明緣起」者,《金師子章》云:
謂金無自性,隨工巧匠緣,遂有師子相起。起但是緣,故名緣起。(《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三)
此以金喻本體,師子喻現象。本體世界,法藏名之為「理法界」;現象世界,法藏名之為「事法界」。(《華嚴義海百門》緣生會寂門入法界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二七)本體即所謂「自性清淨圓明體」。「即是如來藏中法性之體,從本已來,性自滿足。處染不垢,修治不淨,故云自性清淨;性體遍照,無幽不燭,故曰圓明。」(修《華嚴奧旨妄盡還原觀》顯一體門,《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三七)本體如水,現象如波。水中之波,即現象世界中諸事物也。金師子之所以成,金為因,工匠之製作為緣。現象世界中諸事物,皆因緣和合,方能生起,所謂緣起也。
(二)「辨色空」
「辨色空」者,《金師子章》云:
謂師子相虛,唯是真金。師子不有,金體不無,故名色空。又復空無自相,約色以明。不礙幻有,名為色空。(《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三至六六四)
現象世界中諸事物皆是幻像,故名「色空」。此即是空,非絕無諸事物之空也。《華嚴還原觀》云:
謂塵無自性,即空也;幻相宛然,即有也。良由幻色無體,必不異空;真空具德,徹於有表。觀色即空,成大智而不住生死;觀空即色,成大悲而不住涅槃。以色空無二,悲智不殊,方為真實也。《寶性論》云:「道前菩薩,於此真空妙有,猶有三疑:一者,疑空滅色,取斷滅空;二者,疑空異色,取色外空;三者,疑空是物,取空為有。」今此釋云:色是幻色,必不礙空;空是真空,必不礙色。若礙於色,即是斷空;若礙於空,即是實色。(示三遍門,《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三八)
所謂空者,非絕無諸事物之「斷滅空」,亦非諸事物以外另有之「色外空」,空亦非另是一物,若然,則空為有矣。《金師子章》以為幻有是幻,因之言色空。所謂空者,即指此耳。故曰「空無自相,約色以明」也。
(三)「約三性」
「約三性」者,《金師子章》云:
師子情有,名為遍計。師子似有,名曰依他。金性不變,故號圓成。(《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四)
現象世界中諸事物,皆須因緣和合,方能生起。但是幻相似有,本無自性,故曰依他,此即《成唯識論》所說之依他起性。現象世界中諸事物,本是似有,而世俗妄情執之為實有,故「名為遍計」,此即《成唯識論》所說之遍計所執性。至真心本體,常恆不變,乃圓成實性也。此所說圓成實性,與《成唯識論》所說不同。蓋《成唯識論》只言一切法皆依他起;識亦依他起。此一切法及識皆依他起之實在性質即名圓成實性。此則以常恆不變之真心本體為圓成實性也。
(四)「顯無相」
「顯無相」者,《金師子章》云:
謂以金收師子盡,金外更無師子相可得,故名無相。(《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四)
《華嚴義海百門》云:
觀無相者,如一小塵圓小之相,是自心變起。假立無實,今取不得。則知塵相虛無,從心所生,了無自性,名為無相。(緣生會寂門觀無相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二七)
現象世界中諸事物,本是真心所現幻有。若就其為幻而言,則有即非有,可謂為無相。
(五)「說無生」
「說無生」者,《金師子章》云:
謂正見師子生時,但是金生,金外更無一物。師子雖有生滅,金體本無增減,故曰無生。(《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四)
《華嚴義海百門》云:
達無生者,謂塵是心緣,心為塵因。因緣和合,幻相方生。由從緣生,必無自性。何以故?今塵不自緣,必待於心;心不自心,亦待於緣。由相待故,則無定屬緣生。以無定屬緣生,則名無生。非去緣生,說無生也。(緣生會寂門達無生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二七)
「塵是自心現。由自心現,即與自心為緣。由緣現前,心法方起。」(《華嚴義海百門》緣生會寂門明緣起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二七)心必有對境,方可自起心法。故由塵之緣現前,心法,即普通所謂心理諸現象者,方起;故塵是心緣。而「塵是自心現」,故心是塵因也。現象世界中諸事物,皆待因緣和合,方能生起。由有待,故緣生無定。緣生無定,故曰無生。然《金師子章》所說,與此稍異。《金師子章》謂現象世界中諸事物,本為幻有;就其為幻而言,則有即非有,故生即無生也。
(六)「論五教」
「論五教」者,《金師子章》云:
一,師子雖是因緣之法,念念生滅,實無師子相可得,名愚法聲聞教。二,即此緣生之法,各無自性,徹底唯空,名大乘始教。三,雖復徹底唯空,不礙幻有宛然。緣生假有,二相雙存,名大乘終教。四,即此二相,互奪兩亡,情偽不存,俱無有力。空有雙泯,名言路絕,棲心無寄,名大乘頓教。五,即此情盡體露之法,混成一塊。繁興大用,起必全真;萬象紛然,參而不雜。一切即一,皆同無性;一即一切,因果歷然。力用相收,卷舒自在,名一乘圓教。(《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四至六六五)
此所謂判教也。華嚴宗之判教,將佛教中諸派別整齊排比,使其在一整個的系統中,皆自有相當之地位,使諸派別所說之義理,均為一整個的真理之一方面。愚法聲聞教,即所謂小乘法也。《華嚴還原觀》云:
由塵相體無遍計,即是小乘法也;由塵性無生無滅,依他似有,即是大乘法也。(示三遍門,《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三八)
就上所說三性言之,小乘法指出遍計所執性之為遍計所執性,謂此師子念念生滅,令人不執師子為實有。大乘法指出依他起性之為依他起性,謂此念念生滅之師子,「本無自性,徹底唯空」。然此不過大乘始教而已。更須令人知師子雖為幻有,然有亦無礙,所謂「緣生假有,二相雙存」。雖講空而仍不廢有,此乃大乘終教也。然若專就師子之幻有之為幻而言,則空「奪」有;若專就師子之幻有之為有而言,則有「奪」空。如此「互奪兩亡,俱無有力,空有雙泯」。令人亦不知有有,亦不知有空,所謂「名言路絕,棲心無寄」;此乃大乘頓教。然又須知此真心之體,包羅萬象,所謂「用則波騰鼎沸,全真體以運行;體即鏡淨水澄,舉隨緣而會寂。若曦光之流采,無心而朗十方;如明鏡之端形,不動而呈萬像」。(《華嚴義海百門》種智普耀門,《大藏經》卷四五頁六百三十)現象世界中每一事物,皆是真心之全體。《華嚴義海百門》云:
且如見山高廣之時,是自心現作大,非別有大;今見塵圓小之時,亦是自心現作小,非別有小。今由見塵,全以見山高廣之心而現塵也。(鎔融任運門通大小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百三十)
此所謂「起必全真」也。惟其如此,故「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也。謂一即一切,即一有力而收一切;謂一切即一,即一切有力而收一。《華嚴義海百門》云:
明卷舒者,謂塵無性,舉體全遍十方,是舒;十方無體,隨緣全現塵中,是卷。經云:「以一佛土滿十方,十方入一亦無餘。」今卷,則一切事於一塵中現;若舒,則一塵遍一切處。即舒常卷,一塵攝一切故;即卷常舒,一切攝一塵故,是為卷舒自在也。(融任運門明卷舒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三一)
令人知此義者,即一乘圓教也。
(七)「勒十玄」
「勒十玄」者,《金師子章》云:
一,金與師子,同時成立,圓滿具足;名同時具足相應門。二,若師子眼收師子盡,則一切純是眼;若耳收師子盡,則一切純是耳。諸根同時相收,悉皆具足,則一一皆雜,一一皆純,為圓滿藏;名諸藏純雜具德門。三,金與師子,相容成立,一多無礙;於中理事,各各不同,或一或多,各住自位;名一多相容不同門。四,師子諸根,一一毛頭,皆以金收師子盡。一一徹遍師子眼,眼即耳,耳即鼻,鼻即舌,舌即身。自在成立,無障無礙;名諸法相即自在門。五,若看師子,唯師子無金,即師子顯金隱。若看金,唯金無師子,即金顯師子隱。若兩處看,俱隱俱顯。隱則秘密,顯則顯著;名秘密隱顯俱成門。六,金與師子,或隱或顯,或一或多,定純定雜,有力無力,即此即彼,主伴交輝,理事齊現,皆悉相容,不礙安立,微細成辦;名微細相容安立門。七,師子眼耳支節,一一毛處,各有金師子;一一毛處師子,同時頓入一毛中。一一毛中,皆有無邊師子;又復一一毛,帶此無邊師子,還入一毛中。如是重重無盡,猶天帝網珠;名因陀羅網境界門。八,說此師子,以表無明;語其金體,具彰真性;理事合論,況阿賴識;令生正解;名託事顯法生解門。九,師子是有為之法,念念生滅,剎那之間,分為三際,謂過去現在未來。此三際各有過現未來;總有三三之位,以立九世,即束為一段法門。雖則九世,各各有隔,相由成立,融通無礙,同為一念;名十世隔法異成門。十,金與師子,或隱或顯,或一或多,各無自性,由心迴轉。說事說理,有成有立;名唯心迴轉善成門。(《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五至六六六)
現象世界中,每一事物,皆是真心全體。由此而言,則師子亦真心全體也。故「金與師子,同時成立,圓滿具足;名同時具足相應門」。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理不礙事,純恆雜也;事恆全理,雜恆純也。由理事自在,純雜無礙也。」(《華嚴義海百門》鎔融任運門明純雜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百三十)現象世界中,每一事物,皆是真心全體,即每一事皆是全理也。就師子眼是真心全體之一點而言,則可謂師子眼是一切,則師子眼為雜;亦可謂一切皆是師子眼,則師子眼為純。如此,「一一皆雜,一一皆純」,一一皆為「圓滿藏」,「名諸藏純雜具德門」。
真心為一,現象為多。就一方面言,每一現象皆為真心全體所現,則一即多,多即一,所謂「一全是多,方名為一;又多全是一,方名為多。多外無別一,明知是多中一;一外無別多,明知是一中多。良以非多,然能為一多;非一,然能為多一」。(《華嚴義海百門》鎔融任運門了一多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百三十)然若就另一方面言,則現象自是現象。金是理,師子是事;金是一,師子是多。「各住自位」,即各自有其地位。一多雖相容無礙,而自有不同,故「名一多相容不同門」。
自一方面言,現象世界中,每一事物,皆為真心全體所現,所謂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耳即鼻,鼻即舌。」但自又一方面言,每一事物只是每一事物,耳只是耳,鼻只是鼻,「自在成立,無障無礙」,故「名諸法相即自在門」。此與「一多相容不同門」,同注意於各現象之各有自相;但彼就真心與現象之異說,此就各現象之異說。
吾人若注意於現象世界中諸事物,則事物顯而本體隱;吾人若注意於本體,則本體顯而事物隱,此「名秘密隱顯俱成門」。
然則本體與事物,或一或多,或純或雜,或有力或無力,或為此或為彼,或為主或為伴。主伴者,《華嚴還原觀》云:「謂以自為主,望他為伴;或以一法為主,一切法為伴;或以一身為主,一切身為伴。」(起六觀門,《大藏經》卷四五頁六百四十)若吾人注意於師子,則師子即為主,其餘一切皆為伴也。雖有如此不同,而皆互不相礙,此「名微細相容安立門」。
現象世界中,每一事物,皆是真心全體所現。真心包羅一切事物;故現象世界中,每一事物,亦包羅一切事物。此一事物,不但包羅一切事物,並且將每一事物中所包羅之一切事物亦包羅之。彼每一事物中所包羅之一切事物,亦各各包羅一切事物,所謂「一一毛中,皆有無邊師子;又復一一毛,帶此無邊師子,還入一毛中」。《宋高僧傳》謂法藏「又為學不了者設巧便,取鑒十面,八方安排,上下各一。相去一丈余,面面相對,中安一佛像。燃一炬以照之,互影交光,學者因曉剎海涉入無盡之義」。(卷第五,《大藏經》卷五十頁七三一)蓋每一鏡中,不止有彼鏡之影,且有彼鏡中之影之影也。因陀羅網為一珠網,每一珠中現一切珠,又現一切珠中之一切珠,如是重重無盡,此「名因陀羅網境界門」。
說師子以喻現象,即真心之生滅門;說金體以喻本體,即真心之真如門也。真心不覺故動,而有生滅。不覺,即無明也。以上二門,但各就真心之一方面講;若合兩方面言之,則生滅與不生滅和合,即阿賴耶識也。說比喻以顯真理,「名託事顯法生解門」。
一念為真心全體所現,九世亦真心全體所現;故一念即為九世,九世即為一念。《華嚴義海百門》云:
融念劫者,……由一念無體,即通大劫;大劫無體,即該一念。由念劫無體,長短之相自融,乃至遠近世界,佛及眾生,三世一切事物,莫不皆於一念中現。何以故?一切事法,依心而現。念既無礙,法亦隨融。是故一念即見三世一切事物顯然。經云:「或一念即百千劫,百千劫即一念。」(鎔融任運門融念劫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百三十)
此所謂九世同為一念。然若就一念中分別,亦不妨有九世;此「名十世隔法異成門」。
總之,一切皆真心所現「各無自性,由心迴轉」,此「名唯心迴轉善成門」。
(八)「括六相」
「括六相」者,《金師子章》云:
師子是總相,五根差別是別相。共從一緣起,是同相;眼耳等不相濫,是異相。諸根合會有師子,是成相;諸根各住自位,是壞相。(《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六)
就現象世界中一事物而言,其事物之全體是總相;其中之各部分是別相。此事物及其各部分,皆由緣起,是同相;各部分是各部分,是異相。各部分會合成此事物,則此事物成;此是成相。各部分若不會合而只是各部分,則此事物壞;此是壞相。
(九)「成菩提」
「成菩提」者,《金師子章》云:
菩提,此雲道也,覺也。謂見師子之時,即見一切有為之法,更不待壞,本來寂滅。離諸取捨,即於此路,流入薩婆若海,故名為道。即了無始已來,所有顛倒,元無有實,名之為覺。究竟具一切種智,名成菩提。(《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六)
薩婆若義謂一切智。若知現象世界中諸事物,原來所執為實者,本來即空,所謂「更不待壞,本來寂滅」;則如大夢已醒,知原來夢中所有現象,本來無實。《華嚴義海百門》云:
了夢幻者,謂塵相生起,迷心為有,觀察即虛,猶如幻人。亦如夜夢,覺已皆無。今了虛無,名不可得,相不可得,一切都不可得,是謂塵覺悟空無所有。(修學嚴成門了夢幻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三三)
又云:
迷者,謂塵相有所從來,而復生滅,是迷。今了塵相無體,是悟。迷本無從來,悟亦無所去。何以故?以妄心為有,本無體故。如繩上蛇,本無從來,亦無所去。何以故?蛇是妄心橫計為有,本無體故。若計有來處去處,還是迷;了無來去,是悟。然悟之與迷,相待安立。非是先有淨心,後有無明。此非兩物,不可兩解。但了妄無妄,即為淨心,終無先淨心而後無明,知之。(決擇成就門除業報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三六)
《華嚴還原觀》云:
如人迷故,謂東為西。乃既悟已,西即是東,更無別東而可入也。眾生迷故,謂妄可舍,謂真可入。乃至悟已,妄即是真,更無別真而可入也。(入五止門,《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三九)
夢中執夢中現象為實,此為迷,為顛倒;醒後知夢中現象本來無實,所謂迷及顛倒,亦無有實,知此即已「入真」,「更無別真而可入也」。至此境界,即成菩提矣。吾人必至此境界,所謂「淨心」,方覺以前皆不覺也。不覺即無明,所謂「無始無明」也,所謂「非是先有淨心,後有無明」也。依此而言,則吾人之修行,其目的乃在達到一新境界;不過此新境界即舊境界,但有覺不覺之異而已。
(十)「入涅槃」
「入涅槃」者,《金師子章》云:
見師子與金,二相俱盡,煩惱不生。好醜現前,心安如海。妄想都盡,無諸逼迫。出纏離障,永舍苦源。名入涅槃。(《大藏經》卷四五頁六六六)
修行至最高境界時,不知現象世界,亦不知本體世界。蓋若知本體世界時,仍有能知與所知,即主觀與客觀;本體仍為所知,即仍有妄心分別也。故必「見師子與金二相俱盡」,乃為修行之最高境界也。然至此境界時,亦不可常住涅槃。《華嚴義海百門》云:
證佛地者,謂塵空無我無相是也。……然證入此地,不可一向住於寂滅。一切諸佛,法不應爾。當示教利喜,學佛方便,學佛智慧。具如此地義處思之。(決擇成就門證佛地條,《大藏經》卷四五頁六三六)
諸佛於大智之外,仍有大悲。成大智則不住生死,成大悲則不住涅槃。
(十一)主觀的唯心論與客觀的唯心論
澄觀(華嚴宗第四祖,世稱清涼大師。姓「夏侯氏,越州山陰人。以元和年卒」。暡《宋高僧傳》卷第五,《大藏經》卷五十頁七三七暢)謂《華嚴》有四法界:一事法界,二理法界,三理事無礙法界,四事事無礙法界。(《華嚴法界·玄鏡》卷上,《大藏經》卷四十五頁六七二)觀以上所述,可以知之。又觀以上所述,則可知法藏立一常恆不變之真心,為一切現象之根本;其說為一客觀的唯心論。比於主觀的唯心論,客觀的唯心論為近於實在論。因依此說,客觀的世界,可離主觀而存在也。且客觀的世界中,每一事物,皆是真心全體之所現。則其為真,較常識所以為真者,似又過之。玄奘與法藏所說「圓成實性」之意義,各不相同,已如上述。就此點觀之,亦可見法藏所說之空,不如玄奘所說之空之空也。又依法藏所說,「事」亦系當然應有者。此亦系中國人之思想傾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