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五章 南北朝之玄學(上)
一 【玄學家與孔子】
西漢末東漢初之際,為緯書及讖書最盛行之時代。古文經學家不用讖緯,使孔子反於「師」之地位。此後更進一步之反動,為道家學說之復興。蓋在古代思想中,道家最注重自然主義。所以東漢及三國之際,道家之學說又漸占勢力。如王充《論衡》中,即有道家學說,上文已詳。自王充以後,至南北朝時,道家之學益盛。道家之學,當時謂為玄學。《晉書·陸雲傳》(《晉書》卷五十四)謂,雲本無玄學。嘗夜暗迷路,趨至一家寄宿。見一少年,共談《老子》,辭致深遠。向曉,始悟宿處乃王弼家。自此談《老》殊進。《南史·王儉傳》(《南史》卷二十二)謂,宋時國學頹廢,未暇修復。宋明帝置總明觀。設儒、玄、文、史,四科;科置學士十人。又《儒林傳》(《南史》卷七十一)謂,伏曼容善《老》、《易》,宋明帝以方嵇叔夜。常與袁粲罷朝相會言玄理。又嚴植之少善《老》、《莊》,能玄言。又太史叔明,少善《老》、《莊》,尤精三玄。所謂三玄者,《顏氏家訓·勉學篇》謂系《老》、《莊》、《周易》。蓋經王弼之注,《老子》與《周易》,皆已為同類之書矣。
所須注意者,即此等人雖宗奉道家;而其中之一部分,仍推孔子為最大之聖人,以其學說為思想之正統。如《世說新語》云:
王輔嗣弱冠詣裴徽,徽問曰:「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何耶?」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言必及有。老莊未免於有,恆訓其所不足。」(《文學篇》,《世說新語》卷上之下,《四部叢刊》本,頁十一)
又云:
孫齊由、齊莊二人小時詣庾公,問齊由何字?答曰:「字齊由。」公曰:「欲何齊耶?」曰:「齊許由。」問齊莊何字?答曰:「字齊莊。」公曰:「欲何齊耶?」曰:「齊莊周。」公曰:「何不慕仲尼而慕莊周?」曰:「聖人生知,故難企慕。」公大喜小兒對。(《言語篇》,《世說新語》卷上之上頁三十五)
此皆以孔子為最大之聖人者也。不過此時即以孔子為最大之聖人者,其所講孔子之學說,已道家化而為另一派之經學矣。《晉書·阮籍傳》曰:
(阮瞻)見司徒王戎,戎問曰:「聖人貴名教,老莊明自然,其旨同異?」瞻曰:「將無同。」(《晉書》卷四十九,同文影殿刊本,頁五)
孔子與《老》莊「將無同」,乃當時一部分人之見解也。
二 【何晏、王弼及玄學家之經學】
三國時,何晏、王弼,對於道家之學說,頗能作較有系統之講述。《三國志·曹爽傳》曰:
晏,何進孫也。(裴注云:「晏字平叔。」)母尹氏,為太祖夫人。晏長於宮省,又尚公主。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三國志·魏志》卷九,同文影殿刊本,頁二十四)
《晉書·王衍傳》曰:
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而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萬物恃以成形,賢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故無之為用,無爵而貴矣。(《晉書》卷四十三頁十四)
何晏《道論》曰:
有之為有,恃無以生;事而為事,由無以成。夫道之而無語,名之而無名,視之而無形,聽之而無聲,則道之全焉。故能昭音向而出氣物,包形神而彰光影。玄以之黑,素以之白,矩以之方,規以之圓。圓方得形而此無形,白黑得名而此無名也。(《列子·天瑞篇》注引,《列子》卷一,《四部叢刊》本,頁二)
何晏《無名論》曰:
夫道者,惟無所有者也。自天地以來,皆有所有矣,然猶謂之道者,以其能復用無所有也。……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無名。故老氏曰:「強為之名。」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下雲「巍巍成功」,則強為之名,取世所知而稱耳,豈有名而更當雲無能名焉者邪?夫惟無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然豈其名也哉?(《列子·仲尼篇》注引,《列子》卷四頁二至三)
《老子》言「天地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何晏《道論》,即發揮《老子》此言。惟道為「無」,非具體的「有」,故能遍在群「有」,惟道為「無名」,「故可得遍以天下之名名之」。《老子》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惟其如此,故「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萬物皆自然而然,此即「無」之「無為」也。此所以「天地萬物,皆以無為為本」也。惟其無為,故能無不為;惟其無不為,故「無」乃「開物成務,無往而不存者也」。
《三國志·鍾會傳》曰:
初會弱冠,與山陽王弼並知名。弼好論儒道,辭才逸辯,注《易》及《老子》,為尚書郎,年二十餘卒。(《三國志·魏志》卷二十八頁三十七)
裴松之注云:
弼字輔嗣,何劭為其傳曰:「弼幼而察惠,年十餘好老氏,通辯能言。……於時何晏為吏部尚書,甚奇弼,嘆之曰:「聖人稱後生可畏,若斯人者,可與言天人之際乎?」……何晏以為聖人無喜怒哀樂,其論甚精,鍾會等述之,弼與不同。以為聖人茂於人者,神明也;同於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然則聖人之情,應物而無累於物者也。今以其無累便謂不復應物,失之多矣。弼注《易》,潁川人荀融難弼大衍義,弼答其意白書以戲之曰:「夫明足以尋極幽微,而不能去自然之性。顏子之量,孔父之所預在,然遇之不能無樂,喪之不能無哀。又常狹斯人以為未能以情從理者也,而今乃知自然之不可革。是足下之量雖已定乎胸懷之內,然而隔逾旬朔,何其相思之多乎?故知尼父之於顏子,可以無大過矣。」
莊學主以理化情,所謂「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何晏以為聖人無喜怒哀樂」,大約即莊學中此說。此說王弼初亦主之,所謂「以情從理者也」。「顏淵死,子哭之慟」;「安時而處順」之人,自「理」而觀,知「死」為「生」之自然結果,故哀痛之「情」,自然無有,此即所謂以理化情也。然人之有情,亦是「自然之性」;有此「自然之性」,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故尼父之哭顏子,亦為自然應有之事。不過聖人之情,雖「應物而無累於物」。《莊子》云:「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應帝王》) 「勝物而不傷」,即「應物而無累於物者也」。不過莊學對付情感,不用此方法;而王弼更推廣此理之應用,以之對付情感。後來宋儒對付情感之方法,俱同於此。
在此點,王弼與何晏之意見雖不同;然《老子》「有生於無」說,王弼與何晏同主張之。王弼《論語釋疑》云:
道者,無之稱也。無不通也,無不由也。況之曰道,寂然無體,不可為象。(邢昺《正義》引,《論語註疏》卷七,南昌府學刊本,頁二)
《老子》「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王弼注云:
凡有皆始於無。故未形無名之時,則為萬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時,則長之育之,亭之毒之,為其母也。言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玄之又玄也。(《老子》上篇,《武英殿聚珍版叢書》本,頁一)
《易·復》彖「復,其見天地之心乎?」王弼注云:
復者,反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為心者也。凡動息則靜,靜非對動者也;語息則默,默非對語者也。然則天地雖大,富有萬物,雷動風行,運化萬變,寂然至無,是其本矣。故動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見也。若其以有為心,則異類未獲具存矣。(《周易》卷三,《四部叢刊》本,頁四)
復卦 坤上震下,故曰「動息地中」。道為無。惟其為無,非事物,故能「無不通也,無不由也」。「有」則有所有,有所有即成事物。事物是此只是此,是彼只是彼,不能為其異類也。故曰「若其以有為心,則異類未獲具存矣」。
道之體為「無」,其作用為「無為」。《老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王弼注云:
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為。造立施化,則物失其真;有恩有為,則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則不足以備載矣。地不為獸生芻而獸食芻,不為人生狗而人食狗。無為於萬物,而萬物各適其所用,則莫不贍矣。若恩由己樹,未足任也。(《老子》上篇頁五)
「無為於萬物,而萬物各適其所用」,此道之所以能「無為而無不為」也。
道以「無」為體,以「無為」為用。以「無」為體,故能無不有;以「無為」為用,故能無不為。聖人之行事,亦以此為法。王弼《老子》三十八章注云:
是以天地雖廣,以無為心;聖王雖大,以虛為主。……故滅其私而無其身,則四海莫不瞻,遠近莫不至;殊其己而有其心,則一體不能自全,肌骨不能相容。(《老子》下篇頁一)
《易·損》「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王弼注云:
以柔居尊,而為損道。江海處下,百穀歸之。履尊以損,則或益之矣。……陰非先唱,柔非至任。尊以自居,損以守之。故人用其力,事竭其功,智者慮能,明者慮策,弗能違也,則眾才之用盡矣。獲益而得十朋之龜,足以盡天人之助也。(《周易》卷四頁十三)
《老子》四十九章,王弼注云:
夫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者。能者與之,資者取之。能大則大,資貴則貴。物有其宗,事有其主。如此,則可冕旒充目而不懼於欺,黈纊塞耳而無戚於慢;又何為勞一身之聰明,以察百姓之情哉?夫以明察物,物亦競以其明應之;以不信察物,物亦競以其不信應之。夫天下之心不必同,其所應不敢異,則莫肯用其情矣。甚矣害之大也,莫大於用其明矣!夫在智則人與之訟,在力則人與之爭。智不出於人,而立乎訟地,則窮矣;力不出於人,而立乎爭地,則危矣。未有能使人無用其智力乎己者也。如此,則己以一敵人,而人以千萬敵己也。若乃多其法網,煩其刑罰,塞其徑路,攻其幽宅,則萬物失其自然,百姓喪其手足,鳥亂於上,魚亂於下。是以聖人之於天下,歙歙焉心無所主也;為天下混心焉,意無所適莫也。無所察焉,百姓何避;無所求焉,百姓何應?無避無應,則莫不用其情矣。人無為舍其所能而為其所不能,舍其所長而為其所短。如此,則言者言其所知,行者行其所能,百姓各皆注其耳目焉,吾皆孩之而已。(《老子》下篇頁十四至十五)
聖人法道之「無」,故以「虛」為主;法道之「無為」,故亦以「無為」為主。聖人在上位,「虛」而「無為」,則「人用其力,事竭其功。」可以「盡天人之助」。所以「冕旒充目,而不懼於欺;黈纊塞耳,而不戚於慢」也。若不能虛,而事必自為,則「己以一敵人,而人以千萬敵己」,雖「勞一身之聰明」,亦不能有所成矣。《莊子》謂「無為也,故用天下而有餘:有為也,故為天下用而不足。」故惟無為,而後能無不為也。就人民之自身言,「人無為舍其所能而為其所不能,舍其所長而用其所短」。故聖人但任人民之自然,人民自能「自求多福」,勿須乎聖人之代謀也。王弼《易略例》云:
物無妄然,必由其理。
《易·損》彖「損益盈虛,與時偕行」。王弼注云:
自然之質,各定其分。短者不為不足,長者不為有餘。損益將何加焉?非道之常,故必與時偕行也。(《周易》卷四頁十二)
《老子》二十章「絕學無憂」,王弼注云:
夫燕雀有匹,鳩鴒有仇;寒鄉之民,必知旃裘。自然已足,益之則憂。(《老子》上篇頁十八)
《老子》二十九章「為者敗之,執者失之」。王弼注云:
萬物以自然為性,故可因而不可為也,可通而不可執也。物有常性,而造為之,故必敗也;物有往來,而執之,故必失矣。(《老子》上篇頁三十至三十一)
聖人法道,「虛」而「無為」,則聖人自身之事業,無失而必成;而人民萬物,亦可適其性矣。
王弼之《易》注,大開以道家之學注經之風氣。何晏《論語集解》中,亦間有采道家學說之處。《論語》「回也其庶乎屢空」,何晏《集解》云:
一曰,屢猶每也,空猶虛中也。以聖人之善道,教數子之庶幾,猶不至於知道者,各內有此害也。其於庶幾每能虛中者,唯回懷道深遠。不虛心,不能知道。子貢無數子病,然亦不知道者,雖不窮理而幸中,雖非天命而偶富,亦所以不虛心也。(皇侃《論語義疏》卷六,《知不足齋叢書》本,頁十)
此即《莊子》所謂,「惟道集虛;虛者,心齋也」之意也。此後注《論語》者,更益將孔子道家化。如《論語》「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沈居士注云:
夫立政以制物,物則矯以從之;用刑以齊物,物則巧以避之。矯則跡從而心不化,巧避則苟免而情不恥。由失其自然之性也。若導之以德,使物各得其性,則皆用心不矯其真,各體其情,則皆知恥而自正也。(同上卷一頁十八至十九)
《論語》「六十而耳順」。孫綽云:
耳順者,廢聽之理也。朗然自玄悟,不復役而後得,所謂「不識不知,從帝之則」也。(同上卷一頁二十)
《論語》「顏淵死,子哭之慟」。郭象云:
人哭亦哭,人慟亦慟,蓋無情者,與物化也。(同上卷六頁五)
《論語》「回也其庶乎屢空」。顧歡云:
夫無欲於無欲者,聖人之常也;有欲於無欲者,賢人之分也。二欲同無,故全空以目聖;一有一無,故每虛以稱賢。賢人自有觀之,則無欲於有欲;自無觀之,則有欲於無欲。虛而未盡,非屢如何?(同上卷六頁十一)
太史叔明云:
顏子上賢,體具而微則精也。故無進退之事,就義上以立屢名。按其遺仁義,忘禮樂,隳支體,黜聰明,坐忘大通,此忘有之義也。忘有頓盡,非空如何?若以聖人驗之,聖人忘忘,大賢不能忘忘。不能忘忘,心復為未盡。一未一空,故屢名生也焉。(同上卷六頁十一)
《論語》「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郭象云:
夫君子者不能索足;故修己者索己。故修己者僅可以內敬其身,外安同己之人耳,豈足安百姓哉?百姓百品,萬國殊風,以不治治之,乃得其極。若欲修己以治之,雖堯舜必病,況君子乎!今見堯舜非修之也,萬物自無為而治,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明,雲行雨施而已。故能夷暢條達,曲成不遺,而無病也。(同上卷七頁四十五)
以道家之學說,釋儒家之經典,此玄學家之經學也。
三 【阮籍、嵇康、劉伶】
道家之學既盛,人之行事,亦多以放達不守禮教為高。如阮籍、嵇康、劉伶等,其行事皆一時風尚之代表也。《晉書》曰:
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也。……容貌瓌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或閉戶視書,累月不出;或登臨山水,經日忘歸。博覽群籍,尤好莊老。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痴。……景元四年(西曆二六三年)冬卒,時年五十四。(《阮籍傳》,《晉書》卷四十九頁一)
阮籍作《達莊論》曰:
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內,故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是以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自小視之,則萬物莫不小;由大觀之,則萬物莫不大。殤子為壽,彭祖為夭;秋毫為大,泰山為小。故以死生為一貫,是非為一條也。別而言之,則鬚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凡耳目之官,名分之施,處官不易司,舉奉其身,非以絕手足,裂肢體也。然後世之好異者,不顧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於彼?殘生害性,還為仇敵,斷割肢體,不以為痛。目視色而不顧耳之所聞,耳所聽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適性之所安。故疾疢萌,則生意盡;禍亂作,則萬物殘矣。夫至人者,恬於生而靜於死。生恬則情不惑,死靜則神不離;故能與陰陽化而不易,從天地變而不移。生究其壽,死循其宜,心氣平治,消息不虧。(《阮步兵集》,《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光緒乙卯信述堂重刊本,頁三十八至四十)
此亦即《莊子》所謂「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之意。惟《莊子》立論,多就認識論邏輯方面言之,此則專就形上學方面言之。以為天地萬物,俱為一體,「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所謂個體,均此全體之部分。如一人之身有鬚眉,「別而言之,則鬚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世之人多執個體以為我者,此猶人之手自以其自身為我,人之足自以其自身為我也。所謂「世之好異者,不顧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於彼?殘生害性,還為仇敵,斷割肢體,不以為痛」。阮籍如此立論,又與莊學不同。
阮籍又作《大人先生傳》曰:
或遺大人先生書曰:「天下之貴,莫貴於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則,言有常度,行有常式。……」於是大人先生乃逌然而嘆,假雲霓而應之曰:「若之雲尚何通哉?夫大人者,乃與造物同體,天地並生。逍遙浮世,與道俱成。變化散聚,不常其形。天地制域於內,而浮明開達於外。天地之永固,非世俗之所及也。……且汝獨不見夫虱之處於褌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褌襠,自以為得繩墨也。飢則齧人,自以為無窮食也。然炎斤火流,焦邑滅都,群虱死於褌中而不能出。汝君子之處區內,亦何異夫虱之處褌中乎?……昔者天地開闢,萬物並生。大者恬其性,細者靜其形。……夫無貴則賤者不怨,無富則貧者不爭,各足於身而無所求也。恩澤無所歸,則死敗無所仇。奇聲不作,則耳不易聽;淫色不顯,則目不改視。耳目不相易改,則無以亂其神矣,此先世之所至止也。今汝尊賢以相高,競能以相尚,爭勢以相君,寵貴以相加,驅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殘也。竭天地萬物之至,以奉聲色無窮之欲,此非所以養百姓也。於是懼民之知其然,故重賞以喜之,嚴刑以威之。財匱而賞不供,刑盡而罰不行,乃始有亡國戮君潰散之禍。此非汝君子之為乎?汝君子之禮法,誠天下殘賊亂危死亡之術耳,而乃目以為美行不易之道,不亦過乎!今吾乃飄颻於天地之外,與造化為友。朝餐湯谷,夕飲西海。將變化遷易,與道周始。此之於萬物,豈不厚哉?故不通於自然者,不足以言道;暗於昭昭者,不足與達明,子之謂也。」(《阮步兵集》頁四十五至四十九)
此攻擊「君子之禮法」,亦《老》莊之言。
同時又有嵇康。《晉書》曰:
嵇康字叔夜,譙國銍人也。……早孤,有奇才,遠邁不群。身長七尺八寸,美詞氣,有風儀。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飾,人以為龍章鳳姿,天質自然。恬靜寡慾,含垢匿瑕寬簡有大量。學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長好老莊。(《嵇康傳》,《晉書》卷四十九頁十一)
嵇康作《釋私論》曰:
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是故言君子,則以無措為主,以通物為美;言小人,則以匿情為非,以違道為闕。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惡;虛心無措,君子之篤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無身,吾又何患?無以生為貴者,是賢於貴生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固不存有措矣。……君子之行賢也,不察於有度而後行也;仁心無邪,不議於善而後正也;顯情無措,不論於是而後為也。是故傲然忘賢,而賢與度會;忽然任心,而心與善遇;儻然無措,而事與是俱也。(《嵇中散集》卷六,《四部叢刊》本,頁一)
君子不以是非為念,但虛心率性而行,自然不違道,此亦《老》莊之言。
同時又有劉伶。《晉書》曰:
劉伶字伯倫,沛國人也。身長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細宇宙,齊萬物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遊。與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攜手入林,初不以家產有無介意。常乘鹿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鍤而隨之,謂曰:「死便埋我。」其遺形骸如此。(《劉伶傳》,《晉書》卷四十九頁十七)
劉伶作《酒德頌》曰: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為一朝,萬期為須臾,日月為扃牖,八荒為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襟,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蜂起。先生於是方捧罌承槽,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曲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若江海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晉書》卷四十九頁十八)此當時一般放情肆志之人之人生觀也。
四 【《列子》中之惟物論及機械論】
此等放情肆志之人生觀,在《列子·楊朱篇》中,有較有系統的論述。《列子》一書,為魏晉時代人之作品,其中有純粹的惟物論、機械論,及快樂主義。其持惟物論,機械論之處,如《力命篇》云:
力謂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壽夭窮達,貴賤貧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堯舜之上,而壽八百。顏淵之才,不出眾人之下,而壽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諸侯之下,而困於陳蔡。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無爵於吳,田恆專有齊國。夷齊餓於首陽,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壽彼而夭此,窮聖而達逆,賤賢而貴愚,貧善而富惡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無功於物,而物若此邪?此則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謂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壽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貧,朕豈能識之哉?朕豈能識之哉?」(《列子》卷六頁一)
力代表普通所謂人力;命代表所謂天命。事物之變化,皆自己進行;人力與天命,皆不能控制轉移之。事物之變化,又是不得不然者。《力命篇》云:
然則管夷吾非薄鮑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終;薄之於始,或厚之於終。厚薄之去來,弗由我也。(《列子》卷六頁三)
又云:
鄧析操兩可之說,設無窮之辭。當子產執政,作竹刑;鄭國用之。數難子產之治;子產屈之;子產執而戮之,俄而誅之。然則子產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鄧析非能屈子產,不得不屈;子產非能誅鄧析,不得不誅也。(同上)
又《說符篇》云:
齊田氏祖於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獻魚雁者,田氏視之,乃嘆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穀,生魚鳥,以為之用。」眾客和之如響。鮑氏之子年十二,預於次,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豈天本為人生之?且蚊蚋噆膚,虎狼食肉;豈天本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列子》卷八頁七)
此誠可為「天地不仁」之例矣。天然之變化及人之活動,皆是機械的。神或人之自由,目的等,皆不能存。誠一極端的決定論也。《列子·楊朱篇》放情肆志之人生觀,似以此等惟物論機械論為根據,觀下文可見。
五 【《楊朱篇》中放情肆志之人生觀】
依《楊朱篇》之意見,人生甚短;且其中有大部分,嚴格的說,不是人生。《楊朱篇》曰:
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列子》卷七頁一)
生前既為暫時,死後亦歸斷滅。《楊朱篇》曰:
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是所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臭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列子》卷七頁一至二)
「且趣當生,奚遑死後」;即《楊朱篇》人生哲學之全部。人生之中,只有快樂享受為有價值,而人生之目的及意義亦即在此。欲益滿足,則人生益為可樂。
《楊朱篇》曰:
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為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去此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列子》卷七頁二)
《楊朱篇》所認為求幸福之道如此。求滿足諸欲,有一困難,即諸欲常相衝突。一切欲皆得滿足,乃此世界中不可能之事。故求滿足諸欲,第一須先選擇一切欲中,究竟何欲,應須滿足。以上《楊朱篇》所說,似無選擇,而其實已有。依上所說,則吾人只應求肥甘,而不求常久健康。肥甘固吾人之所欲,而常久健康亦吾人之所欲也。依上所說,吾人只應任情放言,而不顧社會之毀譽。任情放言固吾人之所欲,而社會之讚譽亦吾人之所欲也。《楊朱篇》所選擇而所視為應行滿足者,蓋皆目下即能滿足之欲,甚容易滿足之欲;至於須俟甚長時間,經過繁難預備,方能滿足者,則一概不顧。《楊朱篇》甚重肉體快樂;其所以如此,或者即由在一切快樂中,肉體快樂最易得到。選取最近快樂,正所以避免苦痛。
希臘施勒尼學派之哲學家謂:所謂公直、尊貴、恥辱等,俱非天然本然而有,乃係法律習慣所定。而法律習慣,依提奧多拉斯(Theodorus)說,乃因愚人之同意而存在。(見狄奧澤尼《著名哲學家傳記》Diogenes Laertius:The Lives and Opinion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英譯本九十一頁)法律習慣,亦或有用;然所謂有用,乃對將來的利而言,非目下所可享受者。若不計將來,只顧目下,則各種法律及諸制度,誠只足「閼」諸欲而已。《楊朱篇》似亦反對法律制度,彼云:
人之生也,奚為哉?奚樂哉?為美厚爾,為聲色爾。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聲色不可常玩聞。乃復為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餘榮。偊偊爾慎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累梏,何以異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為名所勸。從性而游,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為刑所及。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列子》卷七頁一)
又云:
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郵,以放餓死。展季非亡情,矜貞之郵,以放寡宗。清貞之誤善若此。(《列子》卷七頁二)
所謂「善」,當即是目前之快樂矣。
美名固亦吾人之所欲,此亦楊朱所不必否認。故《楊朱篇》云:
鬻子曰:「去名者無憂。」老子曰:「名者實之賓。」而悠悠者趨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賓邪?今有名則尊榮,亡名則卑辱。尊榮則逸樂,卑辱則憂苦。憂苦,犯性者也;逸樂,順性者也;斯實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賓?但惡夫守名而累實;守名而累實,將恤危亡之不救,豈徒逸樂憂苦之間哉?(《列子》卷七頁七)
若依此,則名非不可貴,但若專為虛名而受實禍,則大可不必耳。況美名之養成,甚需時日,往往在甚遠將來,或竟在死後。究竟將來享受美名之快樂,是否可償現在犧牲目前快樂之損失,不可得知。至於死後美名,更無所用。《楊朱篇》云:
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凡彼四聖者,生無一日之歡,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雖稱之弗知,雖賞之不知,與株塊無以異矣。……彼二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毀之不知,雖稱之弗知,此與株塊奚以異矣。彼四聖雖美之所歸,苦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同歸於死矣。(《列子》卷七頁五)
又云:
伏羲以來,三十餘萬歲,賢愚好醜,成敗是非,無不消滅,但遲速之間耳。矜一時之毀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後數百年中余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列子》卷七頁六)
苟使如此,吾人何必舍目前之快樂,而求以後不可知之美名耶?
故《楊朱篇》所選取,只是目前快樂。如果目前快樂可以享受,則以後任何結果,皆所不顧。《楊朱篇》云:
衛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藉其先貲,家累萬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為,人意之所欲玩者,無不為也,無不玩也。……奉養之餘,先散之宗族;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國。行年六十,氣干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藏,珍寶,車服,妾媵,一年之中盡焉,不為子孫留財。及其病也,無藥石之儲;及其死也,無瘞埋之資。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而藏之,反其子孫之財焉。禽骨釐聞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聞之曰:「端木叔達人也,德過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為也,眾意所驚,而誠理所取。衛之君子,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列子》卷七頁三至四)
吾人行為所能有之最壞結果是死。人之畏死,實足以使其多慮將來,而不能安然享受目前快樂。所以哲學史中快樂派之哲學家,多教人不必畏死,教人多寬自譬喻,以明死之不足畏。《楊朱篇》云: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養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將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聞之。」平仲曰:「既死豈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瘞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棄諸溝壑亦可,袞衣繡裳而納諸石槨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顧謂鮑叔黃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進之矣。」(《列子》卷七頁二至三)
又云:
孟孫陽問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理無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無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久生奚為?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久生之苦也乎?」孟孫陽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楊子曰:「不然。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列子》卷七頁四)
西洋哲學史中,伊壁鳩魯(Epicurus)亦云:
你須常想,死與我們絕無關係。因一切好及不好,皆在感覺之中,而死乃是感覺絕滅。因此,我們若真正知死與我們無關,則我們有死的人生,於我們為可樂;蓋此正確知識,使我們知人生有限,而可免於希求長生之苦。諸不好中,最凶頑者——死——與我們無關;因當我們存在時,死尚未至;及死至時,我們已不存在矣。(提奧澤尼《著名哲學家傳記》英譯本四六九頁)
死既不足畏,則吾人行為之任何結果,皆不足畏矣。
吾人應求目前之快樂,不計其將來之結果如何不好;亦應避目前之苦痛,不計其將來結果之如何好。《楊朱篇》云:
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為之乎?」楊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濟。」禽子曰:「假濟,為之乎?」楊子弗應。禽子出,語孟孫陽。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金者,若為之乎?」曰:「為之。」孟孫陽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為之乎?」禽子默然有間。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矣。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奈何輕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則以子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他事。(《列子》卷七頁四至五)
孟子云:「楊朱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此段蓋就此言,加以推衍。拔毛系目前之苦痛,得天下乃將來之結果。吾人應避目前之苦痛,不計其將來能致如何大利;《楊朱篇》所持之道理如此。蓋不但「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即拔一毛而得天下,亦不為也。
此雖是一極端的道理,而《楊朱篇》即以此為救世之法。設舉世之人,皆只求目前快樂,則自無爭權爭利之人;蓋權與利,皆非經繁難的預備及費力的方法,不能得到。如此,則世人所取,只其所需;而其所需,亦只限於其所能享受。如莊子云:
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余無所用天下為。(《逍遙遊》,《莊子》卷一,《四部叢刊》本,頁一)
如此,則自無爭奪矣。故《楊朱篇》云:
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列子》卷七頁四)
以此簡單的方法,解決世界之複雜的問題,固未見其能有成。然此世界之混亂,實多由於人之爭權爭利,《楊朱篇》所說,固亦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也。
《楊朱篇》之快樂主義如此。若以與西方哲學比較,《楊朱篇》所持意見,與施勒尼派(Cyrenaics)所持極相合,與伊壁鳩魯派(Epicureans)所持在原理上亦相合。施勒尼派「以肉體的快樂,為在精神的快樂之上;以肉體的苦痛,為在精神的苦痛之下」。(提奧澤尼《著名哲學家傳記》英譯本九〇頁)
施勒尼派不以伊壁鳩魯所說之無苦痛為樂;因無樂亦非苦;因快樂苦痛,皆因動而有,無苦無樂,皆非動也。(提奧澤尼《著名哲學家傳記》英譯本九〇頁)
所以依施勒尼派,快樂必系積極的,為人力所致,以滿足人之欲望者。《楊朱篇》所說,正是如此。
《楊朱篇》以為吾人只宜求目前快樂,不顧將來結果;吾人於此,亦不必以常人之見批評之,蓋《楊朱篇》之根本意見,即以為吾人寧可快樂而生一日,不可憂苦而生百年也。然各種快樂,無論如何近在目前,皆必須用方法手段,始能得到。而此方法手段,又往往甚為可厭。若欲絲毫不犧牲而得快樂,則必至一無所得。瓦特孫謂施勒尼派之哲學,實教人得快樂而又不必求之。(John Watson: Hedonistic Theories from Aristippusto Spencer 四二頁)所以在西方哲學中,伊壁鳩魯修正施勒尼派之說,以為無有苦痛,心神安泰,即是快樂。依此說,吾人宜安分知足,於簡單生活中求享受。《楊朱篇》中,似亦間有此意。如《楊朱篇》云:
原憲窶於魯,子貢殖於衛。原憲之窶損生,子貢之殖累身。然則窶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樂生,可在逸身。故善樂生者不窶,善逸身者不殖。(《列子》卷七頁二)
此意即近於伊壁鳩魯派之哲學矣。
然在伊壁鳩魯派之理想生活中,人對於過去,既無信仰,對於將來,又無希望,但安樂隨順,以俟死之至。此或為一甚好境界,然亦有郁色矣。此等哲學,雖表面上是樂觀的,而實則是真正的悲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