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四章 古文經學與揚雄、王充
一 【「古學」與劉歆】
在西漢之時,即有一部分人不滿於以陰陽家學說說經之經學家,遂另立一種經學,以對抗之。《隋書·經籍志》曰:
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圖讖興,遂盛行於世。漢世又詔東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讖。俗儒趨時,益為其學。篇卷第目,轉加增廣。言五經者,皆憑讖為說。唯孔安國,毛公,王璜,賈逵之徒,獨非之,相承以為妖妄,亂中庸之典;故因漢魯恭王河間獻王所得古文,參而考之,以成其義,為之古學。(《隋書》卷三十二,同文影殿刊本,頁三十二)
「古學」即所謂古文家之經學。其說經不用緯書讖書及其他陰陽家之言,一掃當時「非常可怪之論」,使孔子反於其「師」之地位。此等經學家,實當時之思想革命家也。
清代之今文經學家,以為漢代之古文經典,皆劉歆所偽造。謂劉歆遍偽群經,以助王莽之篡漢。古文經學家之經典及經說,比於今文經學家之經典及經說,多為後起,可無疑義。然若謂其為偽,則即今文經學家之經典,本不必真孔門之舊;其經說更多孔門所未嘗夢及之「非常可怪之論」,本亦何嘗「真」?若就經說論,則古文經學家所說尚為較近於孔門面目也。古文經學家之經典及經說甚多,必非一人一時所能「偽」造。若謂劉歆一人遍「偽」群經,則劉歆必為「超人」而後可。蓋漢代自有不滿於當時正統經學家,即所謂今文經學家,之經典及經說者,各立其所自以為真得孔子正傳之經典及經說,久之自有所謂「古學」者興。一時代思想界革命之大運動,皆非一手一足之烈也。
然「古學」雖不為劉歆所獨創,而劉歆實為提倡「古學」最顯著之一人。「古學」之起,皆在民間,不立於學官。漢成帝時使「劉向校中秘書,謁者陳農使使求遺書於天下」(《成帝紀》,《前漢書》卷十,《同文影殿刊》本,頁六);古文經學家之經典及經說,當於此時,以「遺書」資格,入於中秘。劉歆繼其父向校中秘書,見而重之。於哀帝時,遂欲將古文經學家之經典及經說,《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立於學官。當時博士,極力反對。劉歆與之爭辯,終不能勝。劉歆以其當時政治上學術上之地位,出死力為「古學」奮鬥,故實可謂為「古學」之領袖。至於其個人之學說,則劉歆尚講五行災異,(見《漢書·五行志》)可見其尚不免受陰陽家之影響。然其所作《七略》,綜論上古學術之源流派別,認各家之起皆有其歷史的根據,不雜所謂「非常可怪」之論,實純就古文經學家之見解以立言,在當時實亦一部革命的著作也。
二 【揚雄】
此等古文經學家,對於當時思想界之貢獻,為掃除今文經學家「非常可怪」之論,使儒家學說與陰陽家學說離開。其貢獻為消極的。至於在積極方面,則此派經學家,殊不如其在消極方面之大也。
與此派經學家相應之思想家,為揚雄、王充。此二人在其積極方面,雖皆無甚新見;然其結兩漢思想之局,開魏晉思想之路,自哲學史之觀點言,則須略述此二人之思想,以見兩漢、魏晉兩時代間思想轉變之跡。大概言之,兩漢時代,以儒家與陰陽家混合之思想為主體;魏晉時代,以儒家與道家混合之思想為主體。
《漢書·揚雄列傳》云:
揚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少而好學,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為人簡易佚盪,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亡為,少嗜欲,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不修廉隅,以徼名當世。家產不過十金,乏無儋石之儲,晏如也。自有大度,非聖哲之書不好也,非其意雖富貴不事也。……實好古而樂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於後世。以為經莫大於《易》,故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年七十一,天鳳五年(西曆紀元一八年)卒。(《前漢書》卷八十七上頁一至卷八十七下頁二十一)
揚雄所著作,其與哲學有關者,為《太玄》一書。《太玄》乃摹《易》之作;《易傳》中采有《老子》學說,前文已詳。揚雄之學說中,實多《老易》之學說也。揚雄《太玄賦》云:
觀《大易》之損益兮,覽老氏之倚伏。省憂喜之共門兮,察吉凶之同域。徼徼著乎日月兮,何俗聖之暗燭?豈愒寵以冒災兮,將噬臍之不及。若飄風之不終朝兮,驟雨不終日。雷隆隆而輒息兮,火猶熾而速滅。自夫物有盛衰兮,況人事之所極。(《古文苑》卷四,《四部叢刊》本,頁一)
此述《老易》所說物極則反之理,實無新見;特在當時緯書讖書盛行之際,而揚雄能持《老易》之自然主義的宇宙觀及人生觀,實可謂為有革命的意義也。以《老易》之思想為基礎,揚雄乃作《太玄》。
(一)《太玄》
揚雄云:
夫作者貴其有循而體自然也,其所循也大,則其體也壯;其所循也小,則其體也瘠;其所循也直,則其體也渾;其所循也曲,則其體也散。故不擢所有,不疆所無。譬諸身,增則贅,而割則虧。故質干在乎自然,華藻在乎人事也,其可損益歟?(諸本皆作「華藻在乎人事人事也」。許翰云:「人事二字蓋衍。」)(《太玄瑩》,《太玄》卷七,《四部叢刊》本,頁十七)
此謂著書立說之人之可貴者,其學說均以自然為對象。其所敘述之對象小,則其學說亦小;其對象大,則其學說亦大。自然是如何,著書立說者之學說即應以為是如何,不能以私意有所增減。所謂「不媓所有,不疆所無」也。「質干在乎自然,華藻在乎人事也,其可損益歟?」言著書立說者之學說,應以自然為主體;著書立說者之言,特「華藻」之而已,不可對於自然,有所損益也。
《太玄》之書中所謂玄者,揚雄云:
玄者,幽摛萬類而不見其形者也,資陶虛無而生乎?規攔神明而定摹,通同古今以開類,摛措陰陽而發氣。……仰而視之在乎上,俯而窺之在乎下,企而望之在乎前,棄而忘之在乎後。欲違則不能,嘿則得其所者,玄也。……陽知陽而不知陰,陰知陰而不知陽。知陰知陽,知止知行,知晦知明者,其惟玄乎?(《太玄摛》,《太玄》卷七頁五至九)
又云:
夫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太玄圖》,《太玄》卷十頁四)
由此言之,玄乃宇宙之最高原理、萬物之發生運動,與其間之秩序,皆玄為之也。揚雄又云:
馴乎玄,渾行無窮,正象天,陰陽㘩參。以一陽乘一統,萬物資形。方州部家,三位疏成。曰,陳其九九,以為數生。贊上群綱,乃綜乎名。八十一首,歲事咸貞。(《玄首總序》,《太玄》卷一頁二至三)
又云:
玄有一道,一以三起,一以三生。以三起者,方州部家也。以三生者,參分陽氣,以為三重,極為九營。是為同本離生,天地之經也。旁通上下,萬物並也。九營周流,始終貞也。始於十一月,終於十月,羅重九行,行四十日。(《太玄圖》,《太玄》卷十頁四)
此謂一玄之總原理,分而為三,名之為方,有一方二方三方,共為三方。三方又各分而為三,名之為州,每方有一州二州三州,共為九州。每州又各分而為三,名之為部,每州有一部二部三部,共為二十七部。每部又各分而為三,名之為家,每部有一家二家三家,共為八十一家。此所謂「方州部家,三位疏成」也,所謂「以三起」也。
【注】揚雄所以設方州部家之四重,不多亦不少者,蓋儒家普通所說官制,亦只有四重。揚雄云:「方州部家,八十一所,畫下中上,以表四海,玄術瑩之。一辟,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少則制眾,無則制有,玄術瑩之。」(《太玄瑩》,《太玄》卷七頁十六)揚雄以為官制之四重,乃法玄之四重;實則揚雄所說玄之四重,乃儒家普通所說官制之四重所提示也。
某方內之某州,某州內之某部,某部內之某家,《太玄》謂之一「首」。「首」如《易》之卦。如一方一州一部之一家,即為所謂「中」「首」;一方一州一部之二家,即為所謂「周」「首」。如是配合,共得八十一首。每首有九「贊」,「贊」如《易》之爻。九贊綜於有名之首之內,所謂「贊上群綱,乃綜乎名」也。如是共有七百二十九贊,所謂「陳其九九,以為數生」;所謂「參分陽氣,以為三重,極為九營」;所謂「以三生」也。「參分陽氣」者,玄雖「陰陽㘩參」,雖「摛措陰陽而發氣」,雖「知陰知陽」,而其運行,實以陽為主體。所謂「以一陽乘一統,萬物資形」也。有此一玄之總原理,及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及其所構成之八十一「首」,及其中之七百二十九「贊」,如宇宙之綱領然,所謂「是為同本離末,天地之經」也。以有此綱領,萬物皆可得而有,所謂「旁通上下,萬物並也」。而歲時變化,可得而成,所謂「九營周流,始終貞也」;所謂「八十一首,歲事咸貞」也。
《易》緯及孟京之《易》學,有卦氣之說。揚雄《太玄》亦以其八十一首分配於一歲之四時中,以見「八十一首,歲事咸貞」之盛。代表每州之第一部第一家之「首」,為表現歲時顯著變易之「首」,謂之一「天」。共有九天,揚雄云:
九天:一為中天,二為羨天,三為從天,四為更天,五為晬天,六為廓天,七為減天,八為沈天,九為成天。(《太玄數》,《太玄》卷八頁十五)
中為「首」名,其所代表之「天」即為「中天」;羨為「首」名,其所代表之「天」即為「羨天」。每「天」主四十日,所謂「始於十一月,終於十月,羅重九行,行四十日」也。揚雄又申言云:
誠有內者存乎中,宣而出者存乎羨,雲行雨施存乎從,變節易度存乎更,珍光淳全存乎晬,虛中弘外存乎廓,削退消部存乎減,降隊幽藏存乎沈,考終性命存乎成。是故一至九者,陰陽消息之計邪。反而陳之,子則陽生於十一月,陰終十月可見也;午則陰生於五月,陽終於四月可見也。生陽莫如子,生陰莫如午。西北則子美盡矣,東南則午美極矣。(《太玄圖》,《太玄》卷十頁五至六)
陽始於亥,生於子;陰始於巳,生於午。一歲始於十一月,十一月為中首。此時萬物初生,蘊而未發,所謂「誠有內者」也。終於十月,十月為成首。此時萬物收藏死亡,所謂「考終性命」也。就人之行事言之,一事亦可分為九段。揚雄云:
故思心乎一,反覆乎二,成意乎三,條暢乎四,著明乎五,極大乎六,敗損乎七,剝落乎八,殄絕乎九。生神莫先乎一,中和莫盛乎五,倨劇莫困乎九。夫一也者,思之微者也;四也者,福之資者也;七也者,禍之階者也。三也者,思之崇者也;六也者,福之隆者也;九也者,禍之窮者也。二五八,三者之中也。(《太玄圖》,《太玄》卷十頁六)
人有所作為,在第一段為起念,在第二段為考慮,在第三段為有一定之意,至第四段則「條暢」而發於行事。至第五段則「著明」而得相當之成功,所謂「福」也。至第六段則「極大」而得「福之隆」;然事至此已發展至於極端,故第七段即「敗損」而為「禍之階」。若再進至第八第九段,則「剝落」、「殄滅」而為「禍之窮」矣。揚雄又申言云:
自一至三者,貧賤而心勞;四至六者,富貴而尊高;七至九者,離咎而犯菑。五以下作息,五以上作消。數多者見貴而實索,數少者見賤而實饒。息與消糾,貴與賤交。(《太玄圖》,《太玄》卷十頁七)
此皆《老易》之說,而揚雄述之者也。
然揚雄終未能完全脫陰陽家之見解,故亦講上所述之象數之學。《太玄》云:
一與六共宗;二與七共明;三與八成友;四與九同道;五與五相守。(《太玄圖》,《太玄》卷十頁八)
此亦即上文所講陰陽家之宇宙間架,以數配入四方之意。不過彼只舉五行之成數,此則兼舉其生數。(參看本篇第二章第二節)此數之排列,後人以圖象表之,即成宋劉牧所謂《洛書》,朱子所謂《河圖》。
(二)《法言》
然揚雄之學終以儒家為主,以孔子為宗。揚雄云:
山硜之蹊,不可勝由矣;向牆之戶,不可勝入矣。曰:惡由入?曰:孔氏。孔氏者,戶也。(《吾子》,《法言》卷二,《四部叢刊》本,頁二)
又曰:
或曰:「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將誰使正之?」曰:「萬物紛錯,則懸諸天;眾言淆亂,則折諸聖。」或曰:「惡睹乎聖而折諸?」曰:「在則人,亡則書,其統一也。」(《吾子》,《法言》卷二頁三至四)
至於《老子》,揚雄云:
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捶提仁義,絕滅禮學,吾無取焉耳。(《問道》,《法言》卷四頁一至二)
其論儒家外別家之學,揚雄云:
莊、楊盪而不法,墨、晏儉而廢禮,申、韓險而無化,鄒衍迂而不信。(《五百》,《法言》卷八頁四)
聖人之書之存者,為《易》、《書》、《禮》、《詩》、《春秋》諸經。揚雄云:
說天者莫辯乎《易》,說事者莫辯乎《書》,說體者莫辯乎《禮》,說志者莫辯乎《詩》,說理者莫辯乎《春秋》。(《寡見》,《法言》卷七頁一)
此諸經皆與孔子有關,揚雄云:
或曰:「經可損益歟?」曰:「《易》始八卦,而文王六十四,其益可知也。《詩》、《書》、《禮》、《春秋》,或因或作,而成於仲尼,其益可知也。」(《問神》,《法言》卷五頁一至二)
後人立言,皆應以經為標準,揚雄云:
書不經,非書也;言不經,非言也。言書不經,多多贅矣。(《問神》,《法言》卷五頁三)
至於當時陰陽家之說,揚雄以為不合於聖人。揚雄云:
或問:「聖人占天乎?」曰:「占天地。」(汪榮寶曰:「天地疑為天也之誤。」)「若此,則史也何異?」曰:「史以天占人,聖人以人占天。」(《五百》,《法言》卷八頁三)
又云:
或問黃帝終始。曰:「托也。昔者姒氏治水土,而巫步多禹;扁鵲盧人也,而醫多盧。夫欲讎偽必假真。禹乎,盧乎,終始乎?」(《重黎》,《法言》卷十頁一)
又云:
或曰:「甚矣,傳書之不果也。」曰:「不果則不果矣,又(原作人,依汪榮寶校改)以巫鼓。」(《君子》,《法言》卷十二頁二)
陰陽家之言,皆「巫鼓」之說也。當時方士所言神仙長生久視之說,揚雄亦以為不合於聖人。揚雄云:
或問:「趙世多神,何也?」曰:「神怪茫茫,若存若亡,聖人曼雲。」(《重黎》,《法言》卷十頁一)
又云:
或問:「人言仙者有諸乎?」「吁!吾聞伏羲、神農、黃帝、堯、舜殂落而死,文王畢,孔子魯城之北,獨子愛其死乎?非人之所及也!仙亦無益子之匯矣。」或曰:「聖人不師仙,厥術異也。聖人之於天下,恥一物之不知;仙人之於天下,恥一日之不生。」曰:「生乎,生乎,名生而實死也!」或曰:「世無仙,則焉得斯語?」曰:「語乎者,非囂囂也與?惟囂囂能使無為有。」或問仙之實,曰:「無以為也。有與無,非問也。問也者,忠孝之問也。忠君孝子,偟乎不偟。」(《君子》,《法言》卷十二頁三至四)
又云:
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自然之道也。(《君子》,《法言》卷十二頁四)
生死為「自然之道」,人豈有長生之理。方士之言,隨陰陽家盛行。迷信之空氣瀰漫一時,揚雄此等言論,實有摧陷廓清之功也。
揚雄又有其對於人性之見解,亦為後世所稱道。揚雄云:
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修身》,《法言》卷三頁一)
蓋兩取孟荀對於人性之見解,而折衷之也。
揚雄對於人性之見解,雖與孟子不同;而對於孟子,則甚推崇。揚雄云:
或問孟子知言之要,知德之奧。曰:「非苟知之,亦允蹈之。」或曰:「子小諸子,孟子非諸子乎?」曰:「諸子者,以其知異於孔子也。孟子異乎?不異。」(《君子》,《法言》卷十二頁一)
揚雄自以為能復興儒家之學,自比於孟子。揚雄云:
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辟之,廓如也。後之塞路者有矣,竊自比於孟子。(《吾子》,《法言》卷二頁三)
自哲學之觀點言之,揚雄之造詣,實遠不逮孟子。然辟陰陽家之言,使儒家之學與之分離,雖古文經學家之共同工作,然揚雄能在思想方面,有有系統之表現,就歷史之觀點言,揚雄亦自有其在歷史上之地位。
三 【王充】
與揚雄同時稍後有桓譚,亦反對讖學。《後漢書》本傳稱其「能文章,尤好古學。數從劉歆揚雄,辯析疑異。……著書言當世行事二十九篇,號曰《新論》」。(《後漢書》卷五十八,同文影殿刊本,頁一至六)其書已佚。此後在後漢初期,所謂讖學緯學繼續盛行;遂有進一步之反動。古代思想中之最與術數無關者為道家。在東漢及三國之際,道家學說中之自然主義,漸占勢力。王充《論衡》一書,即就道家自然主義之觀點,以批評當時一般人之迷信。《論衡》一書,對於當時迷信之空氣,有摧陷廓清之功;但其書中所說,多攻擊破壞,而少建樹,故其書之價值,實不如近人所想像之大也。
《論衡·自紀篇》曰:
王充者,會稽上虞人也,字仲任。……建武三年,(西曆紀元二七年)充生。……才高而不尚苟作,口辯而不好談對,非其人終日不言。其論說,始若詭於眾,極聽其終,眾乃是之。以筆著文,亦如此焉。……淫讀古文,甘聞異言,世書俗說,多所不安。幽居獨處,考論實虛。(《論衡》卷三十,《四部叢刊》本,頁一至二)
《後漢書》本傳稱充卒於永元中。漢和帝永元,自西曆九八年至一零四年,充當死於西曆一百年左右也。王充對於「世書俗說,多所不安」;故「幽居獨處,考論實虛」。《論衡》一書,皆「考論」「世書俗說」之「實虛」之作也。
(一)自然主義
《論衡》之考論「世書俗說」,以道家之自然主義為根據。《論衡·自然篇》曰:
天地合氣,萬物自生,猶夫婦合氣,子自生矣。萬物之生,含血之類,知飢知寒,見五穀可食取而食之,見絲麻可衣取而衣之。……天動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則自然也;施氣不欲為物而物自為,此則無為也。謂天自然無為者何?氣也。恬澹無欲,無為無事者也。……至德純渥之人稟天氣多,故能則天自然無為。……賢之純者黃老是也。黃者,黃帝也;老者,老子也。黃老之操身中恬澹,其治無為,正身共己,而陰陽自和。無心於為,而物自化;無意於生,而物自成。《易》曰:「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垂衣裳者,垂拱無為也。……《易》曰:「大人與天地合其德。」黃帝堯舜大人也,其德與天地合;故知無為也。天道無為,故春不為生而夏不為長,秋不為成而冬不為藏。陽氣自出,物自生長;陰氣自起,物自成藏。汲井決陂,灌溉田園,物亦生長。霈然而雨,物之莖葉根荄,莫不洽濡。程量澍澤,孰與汲井決陂哉?故無為之為大矣。本不求功,故其功立;本不求名,故其名成。沛然之雨,功名大矣,而天地不為也,氣和而雨自集。(《論衡》卷十八頁一至六)
此道家之自然主義而王充述之者也。
(二)對於當時一般人見解之批評
本此觀點,《論衡》對於當時「世書俗說」之「實虛」,作為有系統之「考論」。《論衡·寒溫篇》曰:
說寒溫者曰:人君喜則溫,怒則寒。何則?喜怒發於胸中,然後行出於外,外成賞罰。賞罰喜怒之效,故寒溫渥盛,凋物傷人。(《論衡》卷十四頁一)
此陰陽家之說也。王充論之曰:
夫天道自然,自然無為,二令參偶,遭適逢會。人事始作,天氣已有,故曰道也。使應政事,是有非自然也。(《論衡》卷十四頁八)
《論衡·譴告篇》曰:
論災異,謂古之人君為政失道,天用災異譴告之也。災異非一,復以寒溫為之效。人君用刑非時,則寒;施賞違節,則溫。天神譴告人君,猶人君責怒臣下也。(《論衡》卷十四頁九)
此陰陽家之說也。王充論之曰:
夫天道自然也,無為;如譴告人,是有為,非自然也。黃老之家,論說天道,得其實矣。(《論衡》卷十四頁九至十)
《論衡·變動篇》曰:
論災異者,已疑於天用災異譴告人矣,更說曰,災異之至,殆人君以政動天,天動氣以應之。譬之以物擊鼓,以椎叩鐘。鼓猶天,椎猶政,鐘鼓聲猶天之應也。人主為於下,則天氣隨人而至矣。(《論衡》卷十五頁一)
此陰陽家之說也。王充論之曰:
人在天地之間,猶蚤虱之在衣裳之內,螻蟻之在穴隙之中。蚤虱螻蟻為逆順橫從,能令衣裳穴隙之間氣變動乎?蚤虱螻蟻不能,而獨謂人能,不達物氣之理也。……寒溫之氣繫於天地,而統於陰陽,人事國政,安能動之?(《論衡》卷十五頁一至二)
《商蟲篇》曰:
變復之家,謂蟲食谷者,部吏所致也。貪則侵漁,故蟲食谷。身黑頭赤,則謂武官;頭黑身赤,則謂文官。使加罰於蟲所象類之吏,則蟲滅息不復見矣。(《論衡》卷十六頁九)
此亦陰陽家之流之說也。王充論之曰:
倮蟲三百,人為之長。由此言之,人亦蟲也。人食蟲所食,蟲亦食人所食,俱為蟲而相食物,何為怪之?設蟲有知,亦將非人曰:汝食天之所生,吾亦食之,謂我為變,不自謂為災。凡含氣之類所甘嗜者,口腹不異。人甘五穀,惡蟲之食;自生天地之間,惡蟲之出。設蟲能言,以此非人,亦無以詰也。……凡天地之間,陰陽所生,蛟蟯之類,蜫蠕之屬,含氣而生,開口而食,食有甘不,同心等欲。強大食細弱,知慧反頓愚。他物小大連相齧噬,不謂之災,獨謂蟲食穀物為應政事,失道理之實,不達物氣之性也。(《論衡》卷十六頁十至十一)
王充對於當時陰陽家之辯論,大略如此。對於當時世俗之各種迷信,王充亦有詳細辯駁;其有哲學興趣者,為王充對於鬼神有無之辯論。《論死篇》曰:
世謂死人為鬼,有知能害人。試以物類驗之,死人不為鬼,無知,不能害人。何以驗之?驗之以物。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為鬼,人死何故獨能為鬼?世能別人物不能為鬼,則為鬼不為鬼,尚難分明;如不能別,則亦無以知其能為鬼也。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死而精氣滅。能為精氣者,血脈也,人死血脈竭。竭而精氣滅,滅而形體朽,朽而成灰土,何用為鬼?……夫死人不能為鬼,則亦無所知矣。何以驗之?以未生之時,無所知也。人未生,在元氣之中;既死,復歸元氣。元氣荒忽,人氣在其中。人未生無所知,其死歸無知之本,何能有知乎?人之所以聰明智惠者,以含五常之氣也;五常之氣所以在人者,以五藏在形中也。五藏不傷,則人智惠;五藏有病,則人荒忽,荒忽則愚痴矣。人死五藏腐朽,則五常無所託矣,所用藏智者已敗矣,所用為智者已去矣。形須氣而成,氣須形而知。天下無獨燃之火,世間安得有無體獨存之精?……人之死,猶火之滅也。火滅而燿不照,人死而知不惠,二者宜同一實。論者猶謂死有知,惑也。人病且死,與火之且滅何以異?火滅光消而燭在,人死精亡而形存。謂人死有知,是謂火滅復有光也。隆冬之月,寒氣用事,水凝為冰,逾春氣溫,冰釋為水。人生於天地之間,其猶冰也。陰陽之氣,凝而為人;年終壽盡,死還為氣。夫春水不能復為冰,死魂安能復為形?(《論衡》卷二十頁十一至十五)
此王充之自然主義的生死觀也。
(三)王充對於歷史之見解
王充對於歷史之見解,亦有特別之處。古代諸哲學家,多托古立言,其結果使人理想化古代,以為一切皆古優於今;此觀念王充深辟之。《論衡·齊世篇》曰:
夫上世治者,聖人也;下世治者,亦聖人也。聖人之德,前後不殊,則其治世,古今不異。上世之天,下世之天也,天不變易,氣不改更。上世之民,下世之民也,俱稟元氣。元氣純和,古今不異;則稟以為形體者,何故不同?夫稟氣等則懷性均,懷性均則形體同,形體同則丑好齊,丑好齊則夭壽適。一天一地,並生萬物。萬物之生,俱得一氣。氣之薄渥,萬世若一。帝王治世,百代同道。……古有無義之人,今有建節之士。善惡雜廁,何世無有?述事者好高古而下今,貴所聞而賤所見。辨士則談其久者,文人則著其遠者。近有奇而辨不稱,今有異而筆不記。(《論衡》卷十八頁十六至十九)
世俗「貴所聞而賤所見」,故以為古優於今;按之事實,則實今優於古。《論衡·宣漢篇》曰:
夫實德化則周不能過漢,論符瑞則漢勝於周,度土境則周狹於漢,漢何以不如周?獨謂周多聖人,治致太平。儒者稱聖泰隆,使聖卓而無跡;稱治亦太盛,使太平絕而無續也。(《論衡》卷十九頁五)
「儒者稱聖泰隆,使聖卓而無跡;稱治亦太盛,使太平絕而無續。」儒者所說之聖王與聖治,實只一種理想,非古代之所實有也。若必如其所說之聖王始可謂聖王,則「聖王卓而無跡」矣;若必如其所說之聖治始可謂聖治,則「太平絕而無續」矣。
(四)方法論
王充曰: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衡》篇以十數,亦一言也,曰:疾虛妄。(《佚文篇》,《論衡》卷二十頁十一)
《論衡》對於「世書俗說」,不厭反覆考論,皆其「疾虛妄」之精神之表現也。惟其「疾虛妄」,王充以為吾人持論,須在事實上有根據;故《論衡》每立一論,均列舉事實以為證明,所謂「略舉較著,以定實驗」(《遭虎篇》,《論衡》卷十六頁九)也。《薄葬篇》曰:
事莫明於有效,論莫定於有證。(《論衡》卷二十三頁五)
有證之論,即在事實上有根據之論也。在事實上有根據之論,雖可為定論;而其所根據之事實,究為事實與否,則亦頗不易確定。如墨家「言有三表」,立論須「原察百姓耳目之實」,故墨子《明鬼篇》,歷舉古人見鬼之事,以證鬼之為有,然人之感覺所得,有時不必與實際相符。感覺所得,不必即可為立論之根據。《論衡·薄葬篇》曰:
夫論不留精澄意,苟以外效立事是非,信聞見於外,不詮訂於內,是用耳目論,不以心意議也。夫以耳目論,則以虛象為言。虛象效,則以實事為非。是故是非者,不徒耳目,必開心意。墨議不以心而原物,苟信聞見,則雖效驗章明,猶為失實。失實之議,難以教。雖得愚民之欲,不合知者之心。喪物索用,無益於世,此蓋墨術所以不傳也。(《論衡》卷二十三頁六)
不與實際相符之感覺,乃「虛象」耳。故感覺所得,尚需以「心意」詮訂之;「心意」所認為與實際相符者,乃真事實也。墨家但「原察百姓耳目之實」,「不以心而原物,苟信聞見」;故其有鬼論,雖「效驗章明,猶為失實」。此王充之方法論,實有科學精神,惜其後起之無人也。
(五)性說
王充亦有其對於人性之見解,《論衡·本性篇》曰:
情性者,人治之本,禮樂所由生也。故原性情之極,禮為之防,樂為之節。性有卑謙辭讓,故制禮以適其宜;情有好惡喜怒哀樂,故作樂以通其敬。禮所以制,樂所為作者,情與性也。昔儒舊生,著作篇章,莫不論說,莫能實定。……由此言之,事易知道難論也。酆文茂記,繁如榮華;恢諧劇談,甘如飴蜜,未必得實。實者,人性有善有惡,猶人才有高有下也。……余固以孟軻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孫卿言人性惡者,中人以下者也;揚雄言人性善惡混者,中人也。若反經合道,則可以為教;盡性之理,則未也。(《論衡》卷三頁十四至十九)
人性中雖有惡,而若施以教育之功,則皆可為善。《論衡·率性篇》曰:
論人之性,實有善有惡。其善者固自善矣,其惡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為善。凡人君父,審觀臣子之性,善則養育勸率,無令近惡;惡則輔保禁防,令漸於善。善漸於惡,惡化於善,成為性行。……天道有真偽,真者固自與天相應;偽者人加知巧,亦與真者無以異也。(《論衡》卷二頁十三至十五)
此亦兩取孟荀對於人性之見解,而折衷之也。
(六)對於命運之見解
於性之外又有命。《論衡·命義篇》曰:
夫性與命異,或性善而命凶,或性惡而命吉。操行善惡者,性也;禍福吉凶者,命也。或行善而得禍,是性善而命凶;或行惡而得福,是性惡而命吉也。性自有善惡,命自有吉凶。使吉命之人,雖不行善,未必無福;凶命之人,雖勉操行,未必無禍。(《論衡》卷二頁六)
王充此意,本以破世俗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說。《論衡》述世俗之說曰:
世論行善者福至,為惡者禍來,福禍之應,皆天也。人為之,天應之。陽恩人君賞其行,陰惠天地報其德。無貴賤賢愚,莫謂不然。(《福虛篇》,《論衡》卷六頁一)
又曰:
世謂受福佑者,既以為行善所致,又謂被禍害者為惡所得,以為有沉惡伏過,天地罰之,鬼神報之。天地所罰,小大猶發,鬼神所報,遠近猶至。(《禍虛篇》,《論衡》卷六頁六)
此世俗之說,王充論之曰:
凡人操行,有賢有愚,及遭禍福,有幸有不幸。舉事有是有非,及觸賞罰,有偶有不偶。並時遭兵,隱者不中;同日被霜,蔽者不傷。中傷未必惡,隱蔽未必善,隱蔽幸,中傷不幸。俱欲納忠,或賞或罰;並欲有益,或信或疑。賞而信者未必真,罰而疑者未必偽。賞信者偶,罰疑者不偶也。孔子門徒七十有餘,顏回蚤夭。孔子曰:「不幸短命死矣!」短命猶不幸,則知長命者幸也,短命者不幸也。……螻蟻行於地,人舉足而涉之,足所履,螻蟻苲死;足所不蹈,全活不傷。火燔野草,車轢所致,火所不燔,俗或喜之,名曰幸草。夫足所不蹈,火所不及,未必善也,舉火行有適然也。(《幸偶篇》,《論衡》卷二頁一)
行善者不必有福,為惡者不必有禍。人之受禍受福,全視其遭遇有幸有不幸。王充若只就此點立論,則與其自然主義的宇宙觀及人生觀相合,與事實亦相符。但王充立論,尚不止此。以為人之幸不幸之遭遇,皆命中所已定。《論衡·命祿篇》曰:
凡人偶遇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有死生壽夭之命,亦有富貴貧賤之命。自王公逮庶人,聖賢及下愚,凡有首目之類,含血之屬,莫不有命。命當貧賤,雖富貴之,猶涉禍患矣;命當富貴,雖貧賤之,猶逢福善矣。故命貴從賤地自達,命賤從富位自危。故夫富貴若有神助,貧賤若有鬼禍。……故夫臨事知愚,操行清濁,性與才也;仕宦貴賤,治產貧富,命與時也。命則不可勉,時則不可力。(《論衡》卷一頁八至九)
不獨個人有貴賤禍福之命,國亦有盛衰治亂之命。《論衡·命義篇》曰:
宋、衛、陳、鄭,同日並災。四國之民,必有祿盛未當衰之人。然而俱災,國禍陵之也。故國命勝人命,壽命勝祿命。(《論衡》卷二頁四)
推此義,則國之盛衰治亂,皆由於「國命」,而與治國者之賢愚能否,無關也。《論衡·治期篇》曰:
人皆知富饒居安樂者命祿厚,而不知國安治化行者歷數吉也。故世治非賢聖之功,衰亂非無道所致。國當衰亂,賢聖不能盛;時當治,惡人不能亂。世之治亂,在時不在政;國之安危,在數不在教。賢不賢之君,明不明之政,無能損益。(《論衡》卷十七頁十四)
由斯而言,則個人之貧賤禍福,一國之治亂盛衰,皆有其命。《論衡》又謂:「眾星在天,天有其象。」人「得富貴相則富貴,得貧賤相則貧賤」。(《命義篇》)又謂人之命可於其骨相見之。(《骨相篇》)此所說之命,與儒家道家所說之命,俱不同。孟子謂:「莫之致而至者命也。」(《萬章》上)荀子謂:「節遇之謂命。」(《正名篇》)莊子謂:「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人間世》、《德充符》)又謂:「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大宗師》)人生遭遇有幸有不幸,求其所以如此之故而不可得,遂曰,此命也。所謂「節遇」,所謂「莫之致而至」者也。上所引,《論衡·幸偶篇》所說,即與此同意。但就別篇所說,則一人或一國,皆有其先決定的命運。此人之貧賤禍福,此國之興衰治亂,皆其先決定的命運之實現,人力絲毫不能改變之。此所謂命,正世俗所謂命,其中頗有迷信之分子。王充於此,蓋亦未能免於世俗之見也。
王充雖攻擊陰陽家之學,然亦主有符瑞之說。《論衡·宣漢篇》歷舉漢代所現符瑞,几几乎陰陽家之說矣。以「疾虛妄」,立論務求實證之王充,亦主有其所謂命,並主有符瑞之說,可見時代影響之大,雖特異之士,亦有時難自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