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三章 兩漢之際讖緯及象數之學

馮友蘭 《中國哲學史》
一 【緯與讖】 上文謂《月令》未以八卦配入陰陽家之宇宙間架內,蓋八卦本可自成一宇宙間架。西漢經學家以陰陽家之言解釋儒家之經典。《易》本為筮用,其始即為術數之一種,故更易受此種之解釋。所謂《易》緯即照此方向以解《易》者,西漢中葉以後,有緯書出。所謂緯者,對於經而言。緯書之外,又有讖書。《隋書·經籍志》云: 說者又云: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其書出於前漢,有《河圖》九篇,《洛書》六篇,雲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別有三十篇,雲自初起至於孔子,九聖之所增演,以廣其意。又有七經緯三十六篇,並雲孔子所作。並前合為八十一篇。……然其文辭淺俗,顛倒舛謬,不類聖人之旨。相傳疑世人造為之,後或者又加點竄,非其實錄。(《隋書》卷三十一,同文影殿刊本,頁三十一至三十二) 普通多將緯與讖連言。其實二者本非一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云: 按儒者多稱讖緯,其實讖自讖,緯自緯,非一類也。讖者,詭為隱語,預決吉凶;《史記·秦本紀》稱盧生奏錄圖書之語是其始也。緯者,經之支流,衍及旁義。《史記·自序》引《易》「失之毫釐,差以千里」;《漢書·蓋寬饒傳》引《易》「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注者均以為《易》緯之文是也。蓋秦漢以來,去聖日遠,儒者推闡論說,各自成書,與經原不相比附。如伏生《尚書大傳》、董仲舒《春秋陰陽》,核其文體,即是緯書;特以顯有主名,故不能托諸孔子。其他私相撰述,漸雜以術數之言,既不知作者為誰,因附會以神其說。迨彌傳彌失,又益以妖妄之辭,遂與讖合而為一。(見《易》類附錄《易緯》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六頁六十) 《後漢書·張衡傳》謂衡上疏云:「立言於前,有徵於後,……謂之讖書。讖書始出,蓋知之者寡。……成哀之後,乃始聞之。……殆必虛偽之徒,以要世取資。」(《後漢書》卷八十九,同文影殿刊本,頁十二)讖書與緯,不可並論。然緯書中荒誕之部分,實類於讖。蓋皆一種趨勢下之產物也。 二 【所謂象數之學】 緯書今多不存,就其存者觀之,則如《易》緯中所講之《易》理,即宋儒所謂「象數之學」。《左傳·僖公十五年》,韓簡曰:「龜象也,筮數也。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有數。」(《左傳》卷五,《四部叢刊》本,頁十九)此謂先有物而後有象,有象而後有數,此乃與常識相合之說。上篇所講《易傳》,亦言象。如《繫辭》云:「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以制器者尚其象。」(《周易》卷七,《四部叢刊》本,頁九)《易傳》亦言數。如云:「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周易》卷七頁九)但《易傳》系以為有物而後有象。八卦之象,乃伏羲仰觀俯察所得。既有此象,人乃取之以制器。故象雖在人為的物之先,而實在天然的物之後也。此後八卦之地位日益高。講《易》者,漸以為先有數,後有象,最後有物。此點漢人尚未明言,至宋儒始明言之。故所謂象數之學,發達於漢,而大成於宋。 【注】所謂象數之學,初視之似為一大堆迷信,然其用意,亦在於對於宇宙及其中各方面之事物,作一有系統的解釋。其注重「數」、「象」,與希臘之畢達哥拉學派,極多相同之點,茲略述畢達哥拉學派,以資比較。亞里士多德曰:「這些哲學家(畢達哥拉學派之哲學家)顯然以數目為第一原理,為生存的物之質因(Material cause),且為其改變與永久形狀之形式。數目之原質即奇偶:奇為有限;偶為無限。他們以為「一」自此二者出。(因「一」亦奇亦偶)從一生出一切數目;全宇宙都是數目。此派之別的哲學家說有十原理;他們列之為平行的兩行: (亞里士多德《形上學》頁九八六) 德歐真尼斯引亞力山大所述畢達哥拉學派之教義云:「一Monad為一切物之始。自一生不定的二Indefinite duad,二屬於一;一為二之原因。自一及不定的二生數Numbers;自數生象Signs。自象生構成面積之線。自線生立體。自立體生可見之物。可見之物中有四原質:水,火,風,地。」(Diogenes Laertius,Livesand Opinion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卷八)柏乃云:畢達哥拉派學者由理塔斯Eurytos常舉出各種物,如人及馬,之數。並常以小石排為各種形式以表示之。亞力士多德以為畢氏此種程序,與以數入象(如三角形及正方形等)者同。(Burnet,Early Greek Philosophy頁一〇〇)「三角數」Tetraktys之象,相傳即畢氏所發明,「三角數」後有許多種類,但其最早者為「十數之三角數」Tetraktys of thedekad,其象如下: 此象以「四之三角形」代表十數,明示一加二加三加四等於十。斯朴西坡斯Speusippos曾舉十數之許多性質,謂系畢氏所發現者。例如數中之含有同等數之素數Prime number及合數Composite number者,十為其第一。斯氏所舉果有若干真為畢氏所發現,不可得知。但相傳畢氏於此有一結論,謂無論希臘人,或野蠻人,皆數至十而即復返於一,此乃依照天然者。吾人似可以此結論為系畢氏所得。此「三角數」明可無限擴大;以圖象表示相續整數之和。此和名為「三角數」。依同理,相續奇數之和名為「正方數」;相續偶數之和,名為長方數。如下圖:(同上,頁一〇二至一〇三) 畢氏研究音樂,量弦之長短,以定音。畢氏以為萬物皆數,似即因此。如音樂之聲音,可以歸為數,其他事物,何不能然。(同上,頁一〇七)所以畢氏以為天亦是一和聲;一個數目。 中國之象數之學,與希臘哲學中畢達哥拉派之學說頗多相同處。吾人試一比較,即見其相同處之多,令人驚異。《易·繫辭》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畢氏學派,亦以為一生二。試觀畢氏學派所說有限無限等之十項分對,則可見有限即中國《易》學所謂之陽;無限即中國《易》學所謂之陰。希臘哲學中多以無限為材料(Matter);有限為形式。材料受形式,乃成一物。中國之《易》學亦以為陽施陰受。綜觀此十項反對中,其與中國《易》學中所說不同者,即以有限為正方,無限為長方。中國《易》學中則以為天圓地方。然畢氏學派中之所以以有限為正方者,以奇數為「正方數」也。所以以無限為長方者,以偶數為「長方數」也。由此而言,則此點固為中國《易》學所能承認者。惟以有限為靜,無限為動,則與中國《易》學所與陰陽之性質,正相反對耳。 畢氏學派舉出各種物之數,並以小石排為某種形式以表示之。「以數入象」。中國《易》學之講「象」「數」,正是如此。畢氏以為天是一個和聲,在天文與音樂中,最可見數之功用。中國自漢以後講律呂與曆法者,皆以《易》之「數」為本。此僅舉中國《易》學與畢氏學派大端相同之點,然即此亦足令人驚異矣。 三 【陰陽之數】 《易》傳亦漢初人所作,但除一二點外,其中重要之思想,有道家中《老》學之傾向,上文已詳,蓋此時陰陽家之思想尚未十分侵入《易》學也。《易·繫辭》中「大衍之數五十」(《周易》卷七頁八)一段,為此後講「數」者所宗。然其原文之意義,顯然為講筮法。如雲「揲之以四,以象四時,歸奇於扐以象閏」。明謂筮法乃象天文、曆法;非天文、曆法,象筮法也。此與講「數」者所講不同,觀下文可知。 《易緯·乾鑿度》云: 昔者聖人因陰陽定消息,立乾坤,以統天地也。夫有形生於無形,乾坤安從生?故曰: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也。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離,故曰渾淪。渾淪者,言萬物相混成,而未相離。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循之不得,故曰易也。易無形畔。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七變而為九。九者,氣變之究也。乃復變而為一。(同書卷下有一段與此文同;鄭玄注云:「乃復變為一;一變誤耳,當為二。二變而為六。六變而為八。則與上七九意相協。」)一者形變之始。清輕者上為天;濁重者下為地。物有始,有壯,有究,故三畫而成乾。乾坤相併俱生,物有陰陽,因有重之,故六畫而成卦。……陽動而進;陰動而退。故陽以七,陰以八,為彖。易一陰一陽,合而為十五,之謂道。陽變七之九,陰變八之六,亦合於十五,則彖變之數若之一也。五音六律七變,(同書下卷有一段與此文同,作七宿)由此作焉。故大衍之數五十,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日十干者,五音也。辰十二者,六律也。星二十八者,七宿也。凡五十所以大閡物而出之者也。孔子曰:陽三陰四,位之正也。(《易緯·乾鑿度》卷上,《武英殿聚珍版叢書》本,頁五至六) 《易·繫辭》云:「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陽由一而至九。一為陽之初生。三為陽之正位。(鄭康成曰:「圓者徑一而周三。」)七為陽之彖。(鄭康成曰:「彖者爻之不變動者。」)九為陽之變。二為陰之初生。四為陰之正位。(鄭康成曰:「方者徑一而匝四。」)八為陰之彖。六為陰之變。蓋「陽變而進,陰變而退」。故陽變則由七之九。陰變則由八之六。故《易經》中以陽爻為九,陰爻為六也。《乾鑿度》似以十五與五十,為相似之數,故曰:「亦合於十五,……故大衍之數五十。……」蓋此二數皆用五,與十也。鄭康成注云:「五象天之數奇也;十象地之數偶也。合天地之數,乃謂之道。」十五與五十,皆「合天地之數」之數也。「易變而為一,一變而為七,……故三畫而成乾。」一,三,五,七,九,陽之數也。三畫☷陽之象也。二,四,六,八,十,陰之數也。三畫☷陰之象也。所以三畫者,象徵物之有始,有壯,有究也。畢達哥拉學派以為一生二,(如《易》所謂太極生兩儀)二生數;數生象。與此意同。 《乾鑿度》卷下,有與此段文相同之一段,但有一點文稍異,云: 陽動而進,變七之九,象其氣之息也。陰動而退,變八之六,象其氣之消也。故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四正四維,皆合於十五。(《乾鑿度》卷下頁三) 「太一取其數以行九宮,四正四維,皆合於十五。」作何解釋,此處未明言。後人以圖象表之,此圖象即宋劉牧所謂《河圖》,朱子所謂《洛書》。此等圖象,正畢達哥拉氏以小石排為種種形狀以表示數之類也。 四 【八卦方位】 以八卦配入四方四時等之宇宙間架,《易》傳《說卦》即言之。《說卦》云: 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言萬物之挈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周易》卷九頁二) 八卦方位,何以如此分配,似無充足理由可說。《乾鑿度》更申言云: 孔子曰:易始於太極。太極分而為二,故生天地。天地有春秋冬夏之節,故生四時。四時各有陰陽剛柔之分,故生八卦。八卦成列,天地之道立,雷風水火山澤之象定矣。其布散用事也,震生物於東方,位在二月。巽散之於東南,位在四月。離長之於南方,位在五月。坤養之於西南方,位在六月。兌收之於西方,位在八月。乾制之於西北方,位在十月。坎藏之於北方,位在十一月。艮終始之於東北方,位在十二月。八卦之氣終,則四正四維之分明,生長收藏之道備,陰陽之體定,神明之德通,而萬物各以其類成矣。皆易之所包也。至矣哉,易之德也。孔子曰:歲三百六十日,而天氣周。八卦用事,各四十五日,方備歲焉。……孔子曰:乾坤,陰陽之主也。陽始於亥,形於丑。乾位在西北,陽祖微據始也。陰始於巳,形於未,據正立位,故坤位在西南,陰之正也。(鄭康成注云:「陰氣始於巳,生於午,形於未。陰道卑順,不敢據始以敵,故立於正形之位。」)君道倡始,臣道終正。是以乾位在亥,坤位在未;所以明陰陽之職,定君臣之位也。(《乾鑿度》卷上頁三至四) 此以八卦為骨幹之宇宙間架,比以五行為骨幹者,較為後起。以八卦配入四方,尚餘四卦,位於東北、東南、西南、西北,四隅,所謂「四正四維」也。以八卦所表示之陰陽消長,說明四時寒暑之所以變遷,較易明顯;故此後此後起之說大行。然以前以五行配四時之說,亦不廢。 《乾鑿度》更以八卦配五常云: 孔子曰:八卦之序成立,則五氣變形。故人生而應八卦之體;得五氣,以為五常,仁,義,禮,智,信,是也。夫萬物始出於震;震,東方之卦也。陽氣始生,受形之道也,故東方為仁。成於離;離,南方之卦也。陽得正於上,陰得正於下,尊卑之象定,禮之序也,故南方為禮。入於兌;兌,西方之卦也。陰用事而萬物得其宜,義之理也,故西方為義。漸於坎;坎,北方之卦也。陰氣形盛,陰陽氣舍閉,信之類也,故北方為信。夫四方之義,皆統於中央。故乾,坤,艮,巽,位在四維。中央所以繩四方行也,智之決也,故中央為智。故道興於仁,立於禮,理於義,定於信,成於智。五者,道德之分,天人之際也。聖人所以通天意,理人倫,而明至道也。(《乾鑿度》卷上頁四) 此等配合,可以圖明之: 五 【卦氣】 《易緯·稽覽圖》有更詳細的方法,將六十四卦皆配入四時。《稽覽圖》云: 小過蒙益漸泰寅。需隨晉解大壯卯。豫訟蠱革夬辰。旅師比小畜乾巳。大有家人井咸姤午。鼎豐渙離遁未。恆節同人損否申。巽萃大畜賁觀酉。歸妹無妄明夷困剝戌。艮既濟噬嗑大過坤亥。未濟蹇頤中孚復子。屯謙睽升臨丑。坎六震八離七兌九。巳上四卦者,四正卦,為四象。每歲十二月,每月五月(紀昀等云:「按月字當作卦」。)卦六日七分。每期三百六十六日每四分(紀昀等云:「按六日當作五日,四分當作四分日之一。」)(《易緯·稽覽圖》卷下,《武英殿聚珍版叢書》本,頁一) 又云: 《易緯·是類謀》以此四正之卦,卦有六爻,爻主一氣。餘六十卦,卦主六日七分,八十分日之七。正歲三百六十五日四分之一。六十而一周。(《稽覽圖》卷下頁十八) 此以居四方之四卦,震(居東方,其數八)離(居南方,其數七)兌(居西方,其數九)坎(居北方,其數六)為四正卦,主四時。每卦六爻,每爻主一氣。《稽覽圖》下謂:坎初六主冬至。震初九主春分。離初九主夏至。兌初九主秋分。余爻分主其餘二十氣,詳下圖中。六十四卦,除此四卦尚餘六十卦。每卦主六日七分。七分者即一日之八十分之七也。一歲三百六十五日又四分日之一。若每卦主六日,則六十卦值三百六十日,尚餘五日又四分之一日。若將每日分為八十分,則五日又四分之一日共有四百三十分。以六十除四百二十,則每卦得七分。所以每卦,主日六日七分也。此六十卦,分配於十二月,每月得五卦。此每月之五卦,《易緯·稽覽圖》更將其分為天子、諸侯、公、卿、大夫。如小過為正月(即寅月)之諸侯,蒙為正月之大夫,益為正月之卿,漸為正月之公,泰為正月之天子。十二月中之天子卦,即復(自十一月數起)、臨、泰、大壯、夬、乾、姤、遁、否、觀、剝、坤。此十二卦為十二月主卦,故稱天子卦,亦稱辟卦,辟亦君也。所以以此十二卦為十二月之主卦者,六十四卦中,上五爻皆陰,獨下一爻為陽者,為復卦。上四爻皆陰,下二爻為陽者,為臨卦。上三爻皆陰,下三爻為陽者,為泰卦。上二爻皆陰,下四爻為陽者,為大壯卦。上一爻為陰,下五爻為陽者,為夬卦。六爻皆陽者,為乾卦。上五爻皆陽,下一爻為陰者,為姤卦。上四爻皆陽,下二爻為陰者,為遁卦。上三爻皆陽,下三爻皆陰者,為否卦。上二爻為陽,下四爻為陰者,為觀卦。上一爻為陽,下五爻為陰者,為剝卦。六爻全陰者,為坤卦。若以此十二卦分配於十二月。以復卦當十一月,以乾卦當四月,以姤卦當五月,以坤卦當十月,則十二月中陰陽盛衰之象,顯然可見。故以此十二卦為辟卦,表示一年中陰陽消息之象。惟其餘諸侯公卿大夫之分配,則未有如此明顯之理由也。 六 【孟喜、京房】 孟喜、京房亦講卦氣之說。《漢書·京房傳》曰: 其說長於災變,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前漢書》卷七十五,同文影殿刊本,頁六) 唐僧一行《卦議》曰: 十二月卦,出於孟氏章句,其說《易》本於氣,而後以人事明之。京氏又以卦爻配期之日。(《新唐書》卷二十七上,同文影殿刊本,頁十三) 一行又曰: 當據孟氏,自冬至初,中孚用事。一月之策,九六七八,是為三十。而卦以地六,候以天五。五六相乘,消息一變。十有二變而歲復初。坎震離兌,二十四氣,次主一爻。其初則二至二分也。坎以陰包陽,故自北正,微陽動於下,升而未達。極於二月,凝固之氣消,坎運終焉。春分出於震,始據萬物之元,為主於內,則群陰化而從之。極於南正,而豐大之變窮,震功究焉。離以陽包陰,故自南正,微陰生於地下,積而未章。至於八月,文明之質衰,離運終焉。仲秋陰形於兌,始循萬物之末,為主於內,群陽降而承之。極於北正,而天澤之施窮,兌功究焉。故陽七之靜始於坎;陽九之動始於震。陰八之靜始於離;陰六之動始於兌。故四象之變,皆兼六爻,而中節之應備矣。(《新唐書》卷二十七上,頁十三至十四) 孟氏即孟喜;京氏即京房。《漢書·儒林傳》曰: 孟喜字長卿,東海蘭陵人也。……得《易》家候陰陽災變書。……京房受《易》梁人焦延壽。(師古曰:「延壽其字,名贛。」)延壽云:嘗從孟喜問《易》,會喜死,房以為延壽《易》即孟氏學。……至成帝時,劉向校書,考《易》說,以諸《易》家說,皆祖田何,楊叔,丁將軍,大誼略同,惟京氏為異黨。焦延壽獨得隱士之說,托之孟氏,不與相同。房以明災異得幸,為石顯所譖誅。(《前漢書》卷八十八頁八至十一) 孟喜生卒年月,《儒林傳》未言及。惟言喜同門施讎於「甘露中與五經諸儒雜論同異於石渠閣。」此漢宣帝甘露三年(西曆紀元前五一年)事。京房被誅,在漢元帝建昭二年(西曆紀元前三七年)。孟喜、焦贛、京房,皆以所謂陰陽災變講《易》。詳細內容,或有不同,今書缺無可考證。然其大指,則皆以陰陽家言釋《易》也。至關於卦氣之各種理論,果系《易》緯取孟京,或孟京取《易》緯,或《易》緯即孟京一派講《易》學者所作,不易斷定。 據一行所說,則孟喜亦以坎震離兌,分主四方四時,其二十四爻,分主二十四氣;正同《易》緯之說。惟又言「候以天五」。是孟喜於二十四氣外,又加入七十二候。七十二候系根據《月令》。如《月令》:「孟春之月……東風解凍,蟄蟲始振,魚上冰,獺祭魚,鴻雁來。」(《禮記》卷五,《四部叢刊》本,頁一)鄭注云:「皆記時候也。」每月皆有其「時候」。孔疏云:「凡二十四氣,每三分之,七十二氣,氣間五日有餘,故一年有七十二候也。」兩「候」相間,「五日有餘」,即所謂「候以天五」也。五為天之中數(介乎一,三,與七,九之間)故曰天五。每卦主六日余,故曰「卦以地六」。六為地之中數(介乎二,四,與八,十,之間)故曰地六。五乘六得三十,即一月之日數,「消息一變」之日數也。九七為陽之數,六八為陰之數,(參看第三節)此四數相加,亦為三十,亦一月之日數,「消息一變」之日數也。一行本孟氏之說,作一圖以明之;觀之亦可見《易》緯卦氣之說。其圖如下: 卦氣圖 (《歷志》,《唐書》卷二十八上,頁二至五) 宋李溉卦氣圖,又以十二月主卦之爻配七十二候。蓋每卦六爻,十二卦恰七十二爻也。此圖朱震載入《漢上易傳》。 七 【音律配卦】 《漢書·律曆志》,用劉歆之說,以十二律配入十二月。並以十二月配乾卦之六爻及坤卦之六爻,即用所謂爻辰之說也。又以黃鐘,林鐘,太簇三律為天地人三統。《律曆志》云: 三統者,天施地化人事之紀也。十一月乾之初九,陽氣伏於地下,始著為一,萬物萌動,鍾於太陰,故黃鐘為天統。律長九寸,九者,所以究極中和,為萬物元也。易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六月,坤之初六,陰氣受任於太陽,繼養化柔萬物,生長楙之於未,令種剛強大,故林鐘為地統。律長六寸,六者,所以含陽之施,楙之於六合之內,令剛柔有體也。立地之道,曰柔與剛。乾知太始,坤作成物。正月乾之九三,(宋祁曰:「當作九二。」)萬物棣通,族出於寅,人奉而成之。仁以養之,義以行之。令事物各得其理。寅,木也,為仁,其聲,商也,為義。故太簇為人統。律長八寸,象八卦。宓戲氏之所以順天地,通神明,類萬物之情也。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後以裁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此三律之謂矣。是為三統。(《前漢書》卷二十一上,頁五至六) 黃鐘為陽氣生之月(十一月)之律,其律管亦長九寸。林鐘為陰氣生之月之律,其律管亦長六寸。《律曆志》又曰:「九六陰陽,夫婦子母之道也。律娶妻,而呂生子,天地之情也。」(《前漢書》卷二十一上)黃鐘之管,三分損一,即以三分之二乘九寸,得六寸,即林鐘之管之長度。所謂黃鐘生林鐘,即所謂「律娶妻」也。林鐘之管,三分益一,即以三分之四乘六寸,得八寸,即太簇之管之長度。所謂林鐘生太簇,所謂「呂生子」也。十二律中,總名之皆為律,分名之則六陽律為律,六陰律為呂;黃鐘為律之首,林鐘為呂之首。太簇為林鐘所生。故若黃鐘為天統,林鐘為地統,則太簇為人統也。 《律曆志》又以宮商角徵羽五聲配五行,與《月令》同。五聲何以如是配於四時及五行。各家均未能有令人滿意的說明。惟十二律之分配於十二月,則在樂理上頗可說明。蓋十二律中黃鐘律管最長,音最濁,大呂律管次長,音次濁。太簇律管又次長,音又次濁。十一月在一歲中為陽生之月,以黃鐘配之,以後即以音之清濁為標準,順序下配,至應鐘律管最短,音最清,即以十月配之,而一歲亦終矣。惟一歲之中,陽氣生於十一月,極盛於五月,至六月而陰生。此後陽漸衰,陰漸盛,極於十月。何以十二律則由濁而清一直下去,此則甚難為解釋者。惟《淮南子·天文訓》以十二律配二十四氣。曰:「日冬至比林鐘,(據王引之校,當為應鐘)浸以濁。夏至音比黃鐘,浸以清。以十二律,應二十四時之變。」(劉文典先生《淮南鴻烈集解》卷三頁二十二)又曰:「陽生於子,陰生於午。」(同上頁十四)冬至音比應鐘,此律律管最短,音最清。此後十五日為小寒,音比無射,無射律管較長,音較濁。此後陽氣日盛,陰氣日衰,其氣候所比之音亦日濁。至夏至音比黃鐘,此律為十二律中音之最濁者。此後陽氣日衰,陰氣日盛,其氣候所比之音亦日益清。小暑音比大呂。大暑音比太簇。至小雪音比無射,大雪音比應鐘,而一歲周矣。(《淮南子》原文有誤,參看王引之校)此以為陽氣盛則音濁,陰氣盛則音清。一歲之中,陰陽盛衰,循環變化,故音之清濁亦循環變化。此在此系統中為較能自圓其說之說。正月所以為乾之九二者,《易緯·乾鑿度》曰:「乾陽也;坤陰也;並治而交錯行。乾貞於十一月子,左行,陽時六。坤貞於六月未,右行,陰時六。以奉順成其歲。歲終次從於屯蒙。」(《乾鑿度》卷下頁五)十一月當乾之初九,正月當九二,三月當九三,五月當九四,七月當九五,九月當上九。此所謂「乾貞於子,左行,陽時六」也。六月當坤初六。八月當六二,十月當六三,十二月當六四,二月當六五,四月當上六。此所謂「坤貞於六月未,右行,陰時六」也。此陰陽所以為「並治而交錯行」也。乾坤「主歲」既終,則次卦屯蒙主歲。二卦中一卦之六爻,亦與其他一卦之六爻,「間時而治」。如是六十四卦,周而復始。《律曆志》用此說,故言十一月乾之初九;六月坤之初六也。 八 【其他緯書】 其他緯書,皆特別注重於所謂「天人之道」。《尚書緯·璇璣玪》云: 尚書篇題號;尚者,上也;書者,如也。上天垂文象,布節度,書如天行也。(《玉函山房輯佚書》卷五十三,嫏寰館刊本,頁四十七) 又云: 書務以天言之。(同上卷五十三頁四十七) 「書如天行」,「以天言」,詩亦如此。《詩緯·含神霧》云: 詩者,天地之心,君祖之德,百福之宗,萬物之聲也。集微揆著,上統元皇,下序四始,羅列五際。(同上卷五十四頁五) 《春秋緯·說題辭》云: 詩者,天文之精,星辰之度,人心之操也。(同上卷五十六頁三十四) 四始五際者,《詩緯·氾歷樞》云: 《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魚》在巳,火始也;《鴻雁》在申,金始也。(同上卷五十四頁二) 又云: 午亥之際為革命,卯酉之際為改正,辰在天門,出入候聽。(《後漢書·郎顗傳》引作:「卯酉為革政,午亥為革命,神在天門,出入候聽。神在戌亥,司候帝王興衰得失,厥善則昌,厥惡則亡。」)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明》也。然則亥為革命,一際也。亥(陳喬樅》曰:「當作戌亥之間。」)又為天門,出入候聽,二際也。卯為陰陽交際,三際也。午為陽謝陰興,四際也。酉為陰盛陽微,五際也。(同上卷五十四頁二) 此以詩之各篇分配入陰陽家之宇宙間架內,須與以前諸圖合觀之。 禮中亦有天人之道。《禮緯·稽命征》云: 禮之動搖也,與天地同氣。四時合信,陰陽為符,日月為明,上下和洽,則物獸如其性命。(同上卷五十四頁二十四) 《春秋緯·說題辭》云: 禮者,所以設容,明天地之體也。(同上卷五十六頁三十四) 又云: 禮者,體也。人情有哀樂,五行有興滅;故立鄉飲之禮,終始之哀,婚姻之宜,朝聘之表。尊卑有序,上下有體。王者行禮,得天中和。禮得則天下鹹得厥宜,陰陽滋液,萬物調,四時和。動靜常用,不可須臾惰也。(同上卷五十六頁三十四) 樂中亦有天人之道。《樂緯·動聲儀》云: 聖王知極盛時衰,暑極則寒,樂極則哀;是以日中則昃,月盈則蝕,天地盈虛,與時消息。制禮作樂者,所以改世俗,致祥風,和雨露,為百姓獲福於皇天者也。(同上卷五十四頁四十五) 《樂緯·葉圖征》云: 夫聖人之作樂,不可以自娛也,所以觀得失之效者也。故聖人不取於一人,必從八能之士。故撞鐘者當知鍾,擊鼓者當知鼓,吹管者當知管,吹竽者當知竽,擊磬者當知磬,鼓琴者當知琴。故八士曰,或調陰陽,或調五行,或調盛衰,或調律歷,或調五音。與天地神明合德者,則七始八氣各得其宜也。……八能之士,常以日冬至成天文,日夏至成地理。作陰樂以成天文,作陽樂以成地理。(同上卷五十四頁五十四至五十六) 春秋中亦有天人之道。《春秋緯·握誠圖》云: 孔子作《春秋》,陳天人之際,記異考符。(同上卷五十六頁十三) 《春秋緯·漢含孳》云: 孔子曰:「邱覽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為漢帝製法,陳敘圖錄。」(同上卷五十六頁三) 以上所引,雖特注重於「天人之道」,然尚亦今文經學家所常言;至於孔子自以作《春秋》乃「為漢帝製法」之說,則較怪誕矣。此類怪誕之說,緯書中亦不少,如《春秋緯·演孔圖》云: 孔子母徵在游於大冢之陂,睡夢黑帝使請己。已往夢交,語曰:女乳必於空桑之中。覺在若感,生邱於空桑之中。故曰元聖。首類尼邱,故名。孔子之胸有文曰:「製作定,世符運。」孔子長十尺,大九圍,坐如蹲龍,立如牽牛。就之如昴,望之如斗。聖人不空生,必有所制,以顯天心。邱為木鐸,制天下法。……得麟之後,天下血書魯端門,曰:「趨作法,孔聖沒。周姬亡,彗東出。秦政起,胡破術。書紀散,孔不絕。」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飛為赤鳥,化為白書,署曰《演孔圖》。中有作圖製法之狀。孔子論經,有鳥化為書。孔子奉以告天,赤爵書上,化為黃玉。刻曰:「孔提命作,應法為制,赤雀集。」(同上卷五十六頁五十至五十一) 此緯書中所雜之讖也。至此孔子遂變為神矣。孔子在春秋戰國之時,一般人視之,本只為一時之大師。在《公羊春秋》中,孔子之地位,由師而進為王。在讖緯書中,孔子更由王而進為神。各時代思想之變,亦於此可見。 此等「非常可怪之論」,至西漢之末而極盛。在西漢之末,讖書大盛。皆「詭為隱語,預決吉凶」。王莽自以為應讖而易漢為新,光武亦自以為應讖而易新為漢。大臣之進退,亦決於讖。此等本亦不在陰陽家學說之內;然陰陽家注重「天人之道」之學說,其流弊所極,固可能至於此也。 九 【陰陽家與科學】 陰陽家之學,雖有若斯流弊,而中國科學萌芽,則多在其中。蓋陰陽家之主要的動機,在於立一整個的系統,以包羅宇宙之萬象而解釋之。其方法雖誤,其知識雖疏,然其欲將宇宙間諸事物系統化,欲知宇宙間諸事物之所以然,則固有科學之精神也。秦漢之政治,統一中國,秦漢之學術,亦欲統一宇宙。蓋秦漢之統一,為中國以前未有之局。其時人覺此尚可能,他有何不可能者。其在各方面使事物整齊化,系統化之努力,可謂幾於熱狂。吾人必知漢人之環境,然後能明漢人之偉大。 試觀以上所略述,可見中國之講曆法音樂者,大都皆用陰陽家言,此外如講醫學及算學者亦多用陰陽家言。試觀《黃帝內經》及《周髀算經》等書,即可知之。陰陽家在此各方面之勢力,直至最近,始漸消滅。民國紀元前數年之曆書,固仍有七十二候等也。由此方面,亦可見自漢迄最近,中國始終在中古時代,而近古時代,則最近始方萌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