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四章 孔子及儒家之初起
《史記》曰:
孔子生魯昌平鄉陬邑,其先宋人也。……魯襄公二十二年而孔子生。……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追跡三代之禮,序《書傳》。上紀唐虞之際,下至秦繆,編次其事。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則吾能征之矣。」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質。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故《書傳》、《禮記》自孔氏。孔子語魯大師:「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縱之,純如。皦如,繹如也,以成。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於衽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曰:「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其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者。其於宗廟朝廷,辯辯言,唯謹爾。朝,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入公門,鞠躬如也;趨進,翼如也;君召使儐,色勃如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魚餒,肉敗,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是日哭,則不歌。見齊衰、瞽者,雖童子必變。三人行,必得我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使人歌,善,則使復之,然後和之。子不語怪力亂神。……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殷,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吳楚之君自稱王,而《春秋》貶之曰「子」。踐土之會,實召周天子,而《春秋》諱之曰「天王狩於河陽」。推此類以繩當世。貶損之義,後有王者舉而開之。《春秋》之義行,則天下亂臣賊子懼焉。……孔子年七十三,以魯哀公十六年四月己丑卒。(《孔子世家》,《史記》卷四十七,同文影殿刊本,頁一至二,二十二至二十七)
此數千年來大部分人心目中之孔子也。由今視之,《孔子世家》所說有許多不合事實處;但在西漢時,一般人方以孔子為神,而司馬遷仍以孔子為人,不可謂無特識也。在上節所引文中,其根據《論語》者,大略可信,其成為問題者,即孔子與「易」、「詩」、「書」、「禮」、「樂」、「春秋」,即所謂六藝或六經者之關係。茲於下節論之。
一 【孔子在中國歷史中之地位】
向來所謂經學今文家以六藝為孔子所作,古文家以六藝為孔子所述。其說雖不同,要皆以為孔子與六藝有密切關係也。今謂所謂六藝乃春秋時固有之學問,先孔子而存在,孔子實未製作之。
關於孔子未嘗製作六藝之證據,前人及時人已舉許多。余於另文中亦已言之,(見《燕京學報》第二期)茲不具論。但孔子雖未曾製作六藝,而卻曾以六藝教弟子。故後人以六藝為特別與孔子有密切關係,亦非毫無根據。以六藝教人,並不必始於孔子,據《國語》,士亹教楚太子之功課表中,已即有「詩」、「禮」、「樂」、「春秋」、「故志」等。《左傳》、《國語》中所載當時人物應答之辭,皆常引「詩」、「書」,他們交接用「禮」,卜筮用「易」。可見當時至少一部分的貴族人物,皆受過此等教育。不過孔子卻是以六藝教一般人之第一人。此點下文再詳提。現在我們只說,孔子之講學,與其後別家不同。別家皆注重其自家之一家言,如《莊子·天下篇》所說,墨家弟子誦《墨經》。但孔子則是教育家。他講學的目的,在於養成「人」,養成為國家服務之人,並不在於養成某一家的學者。所以他教學生讀各種書,學各種功課。所以顏淵說:「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子罕》,《論語》卷五,《四部叢刊》本,頁五)《莊子·天下篇》講及儒家,即說:「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此六者正是儒家教人之六種功課。
惟其如此,所以孔子弟子之成就,亦不一律。《論語》謂:「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先進》,《論語》卷六頁一)又如子路之「可使治賦」;冉有之「可使為宰」;公西華之「可使與賓客言」;皆能「為千乘之國」辦事。(《公冶長》,《論語》卷三頁三)可見孔子教弟子,完全欲使之成「人」,不是教他做一家的學者。
孔子以其時已有之成書教人,教之之時,略加選擇,或亦有之。教之之時,更可隨時引申,如下節所說。如以此等隨時選擇講解,「為刪正六經」,則孔子實可有「刪正」之事;不過此等「刪正」實無非常的意義而已。後來儒家因仍舊貫,仍繼續用六藝教人,恰又因別家只講自家新學說,不講舊書,因之六藝遂似專為儒家所有,為孔子所製作,而刪正(如果有刪正)亦即似有重大意義矣。
《漢書·藝文志》以為諸子皆六藝之「支流余裔」。《莊子·天下篇》,似亦同此見解。此言亦並非毫無理由,因所謂六藝本來是當時人之共同知識。自各家專講其自己之新學說後,而六藝乃似為儒家之專有品,其實原本是大家共有之物也。但以為各家之學說,皆六藝中所已有,則不對耳。
就儒家之名言之,《說文》云:「儒,柔也。術士之稱。」《論語》云:「子謂子夏曰:『女為君子儒,毋為小人儒。』」(《雍也》,卷三頁十四)儒本為有知識材藝者之通稱,故可有君子小人之別。儒家先起,眾以此稱之。其後雖為一家之專名,其始實亦一通名也。
總之,孔子是一教育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述而》,《論語》卷四頁一)「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同上)正孔子為其自己所下之考語。
由此觀之,孔子只是一個「老教書匠」,但在中國歷史中,孔子仍占一極高地位。吾人以為:
(一)孔子是中國第一個使學術民眾化的,以教育為職業的,「教授老儒」;他開戰國講學遊說之風;他創立,至少亦發揚光大,中國之非農非工非商非官僚之士之階級。
(二)孔子的行為,與希臘之「智者」相仿佛。
(三)孔子的行為及其在中國歷史之影響,與蘇格拉底之行為及其在西洋歷史上之影響,相仿佛。
上文已說,士亹教楚太子之功課表中,已有「詩」、「禮」、「樂」、「春秋」、「故志」等。但此等教育,並不是一般人所能受。不但當時之平民未必有機會受此等完全教育,即當時之貴族亦未必盡人皆有受此等完全教育之機會。韓宣子系晉世卿,然於到魯辦外交之時,「觀太史氏書」,始得「見『易象』與『魯春秋』」;(昭公二年,《左傳》卷二十,《四部叢刊》本,頁十二)季札亦到魯方能見各國之詩與樂,(《襄公》二十九年,《左傳》卷十九頁三至五)可見「易」、「春秋」、「樂」、「詩」等,在當時乃是極名貴的典籍學問。
孔子則抱定「有教無類」(《衛靈公》,《論語》卷八頁九)之宗旨,「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無誨焉」(《述而》,《論語》卷四頁二)。如此大招學生,不問身家,凡繳學費者即收,一律教以各種功課,教讀各種名貴典籍,此實一大解放也。故以六藝教人,或不始於孔子;但以六藝教一般人,使六藝民眾化,實始於孔子。
說孔子是第一個以六藝教一般人者,因在孔子以前,在較可靠的書內,吾人未聞有人曾經大規模的,號召許多學生而教育之;更未聞有人有「有教無類」之說。在孔子同時,據說有少正卯,「其居處足以撮徒成黨,其談說足以飾褒榮眾,其強御足以反是獨立」。(《孔子家語》,《四部叢刊》本,卷一頁五)據說少正卯也曾大招學生,「孔子門人三盈三虛,惟顏淵不去」。(《心隱篇》,劉勰《新論》卷四,涵芬樓影印《漢魏叢書》本,頁八)莊子說:「魯有兀者王駘,從之游者與仲尼相若。」(《德充符》,《莊子》卷二,《四部叢刊》本,頁二十九)不過孔子誅少正卯事,昔人已謂不可靠;少正卯之果有無其人,亦不可知。《莊子》寓言十九。王駘之「與孔子中分魯」,更不足信。故大規模招學生而教育之者,孔子是第一人。以後則各家蜂起,競聚生徒,然此風氣實孔子開之。
孔子又繼續不斷遊說干君,帶領學生,周遊列國。此等舉動,前亦未聞,而以後則成為風氣;此風氣亦孔子開之。
再說孔子以前,未聞有不農不工不商不仕,而只以講學為職業,因以謀生活之人。古時除貴族世代以做官為生者外,吾人亦嘗聞有起於微賤之人物。此等人物,在未仕時,皆或為農或為工或為商,以維持其生活。孟子說:
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于海;百里奚舉於市。(《告子下》,《孟子》卷十二,《四部叢刊》本,頁十六)
孟子之言,雖未必盡可信,但孔子以前,不仕而又別不事生產者,實未聞有人。《左傳》中說冀缺未仕時,亦是以農為業。(僖公三十三年,《左傳》卷七頁十五)孔子早年據孟子說,亦嘗為貧而仕,「嘗為委吏矣」,「嘗為乘田矣」。(《萬章下》,《孟子》卷十頁十)但自「從大夫之後」,大收學生以來,即純以講學為職業,為謀生之道。不但他自己不治生產,他還不願教弟子治生產。樊遲「請學稼」,「請學為圃」;孔子說:「小人哉樊須也。」(《子路》,《論語》卷七頁三)子貢經商,孔子說:「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先進》,《論語》卷六頁六》他這種不治生產的辦法,頗為其時人所詬病。據《論語》所說,荷丈人謂孔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微子》,《論語》卷九頁十五)此外晏嬰亦說:
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遊說乞貸,不可以為國。(《孔子世家》,《史記》卷四十七頁五)
《莊子》亦載盜跖謂孔子:
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徼幸於封侯富貴者也。(《盜跖》,《莊子》卷九頁三十四)
此等批評,未必果是晏嬰、盜跖所說,《莊子》中所說,尤不可認為實事。但此等批評,則是當時可能有者。
戰國時之有學問而不仕者,亦尚有自食其力之人。如許行,「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席,以為食」。(《滕文公上》,《孟子》卷五頁九)陳仲子「身織屨,妻辟」(《滕文公下》,《孟子》卷六頁十五)以自養。但孟子則不以為然。孟子自己是「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此其弟子彭更即以為「泰」,(《滕文公下》,《孟子》卷六頁五)他人當更有批評矣。孟子又述子思受「養」的情形,說:
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饋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為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非養君子之道也。」(《萬章下》,《孟子》卷十頁十一至十二)
觀此可知儒家之一種風氣。惟其風氣如此,於是後來即有一種非農、非工、非商、非官僚之「士」,不治生產而專待人之養己。此士之階級,孔子以前,似亦無有。以前所謂士,多系大夫士之士,或系男子軍士之稱,非後世所謂士農工商之士也。
【注】按《國語·齊語》中所謂士農商之士,似指軍士,詳見《燕京學報》第二期拙作文中。
此種士之階級只能作兩種事情:即做官與講學。直到現在,各學校畢業生,無論其學校為農業學校或工業學校,仍只有當教員做官兩條謀生之路;此所謂
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子張》,《論語》卷十頁四)
孔子即是此階級之創立者,至少亦是其發揚光大者。
此種階級,為後來法家所痛惡。韓非子說:
博習辯智如孔墨;孔墨不耕耨,則國何得焉?修孝寡慾如曾史;曾史不戰攻,則國何利焉?(《八說》,《韓非子》卷十八,《四部叢刊》本,頁五)
又曰: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今修文學習言談,則無耕之勞而有富之實,無戰之危而有貴之尊,則人孰不為也?(《五蠹》,《韓非子》卷十九頁三至四)
孔子與希臘「智者」,其行動頗相仿佛。他們都是打破以前習慣,開始正式招學生而教育之者。「智者」向學生收學費,以維持其生活;此層亦大為當時所詬病。孔子說:「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無誨焉。」(《述而》,《論語》卷四頁二)他雖未必收定額學費,但如「贄」之類,必一定收,孔子雖可靠國君之養,未必專靠弟子之學費維持生活,但其弟子之多,未嘗不是其有受養資格之一。在中國歷史中,孔子始以講學為職業,因以維持生活。此言並不損害孔子之價值;因為生活總是要維持的。
孔子還有一點與「智者」最相似。「智者」都是博學多能之人,能教學生以各種功課,而其主要目的,在使學生有作政治活動之能力。孔子亦博學多能,所以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罕》,《論語》卷五頁一)
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同上)
孔子教人亦有各種功課,即所謂六藝是也。至於政治活動,亦為孔子所注意;其弟子可在「千乘之國」「治賦」,「為宰」。季康子問仲由、賜、求,「可使從政也與?」孔子說:「由也果」,「賜也達」,「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壅也》,《論語》卷三頁十二至十三)此即如現在政府各機關之向各學校校長要人,而校長即加考語薦其畢業生一樣。
孔子頗似蘇格拉底。蘇格拉底本亦是「智者」。其不同在他不向學生收學費,不賣知識。他對於宇宙問題,無有興趣;對於神之問題,接受傳統的見解。孔子亦如此,如上文所說。蘇格拉底自以為負有神聖的使命,以覺醒希臘人為己任。孔子亦然,所以有「天生德於予」(《述而》,《論語》卷四頁六),「天之未喪斯文,匡人其如予何」(《子罕》,《論語》卷五頁二)之言。蘇格拉底以歸納法求定義,(亞力士多德說)以定義為吾人行為之標準。孔子亦講正名,以名之定義,為吾人行為之標準。蘇格拉底注重人之道德的性質。孔子亦視人之「仁」較其「從政」之能力,為尤重。故對於子路、冉有、公西華,雖許其能在「千乘之國」「治賦」、「為宰」、「與賓客言」,而獨不許其為「仁」。(《公冶長》,《論語》卷三頁三)蘇格拉底自己未著書,而後來著書者多假其名。(如柏拉圖之對話)孔子亦不著書,而後來各書中「子曰」極多。蘇格拉底死後,其宗派經柏拉圖、亞力士多德之發揮光大,遂為西洋哲學之正統。孔子之宗派,亦經孟子、荀子之發揮光大,遂為中國哲學之正統。此但略說,下文另詳。
即孔子為中國蘇格拉底之一端,即已占甚高之地位。況孔子又為使學術普遍化之第一人,為士之階級之創立者,至少亦系其發揚光大者;其建樹之大,蓋又超過蘇格拉底矣。
二 【孔子對於傳統的制度及信仰之態度】
上文謂中國文化至周而具規模;周之典章制度雖不必盡為文王、周公所製作,如經學古文家所說;然文王、周公,為創造周代文化之主要人物,似可認為事實。魯為周公後,宗周文物,在魯者較他國為獨多,祝佗曰:
周公相王室以尹天下,於周為睦,分魯公以大路大旂,……以昭周公之明德,分之土田陪敦,祝宗卜史,備物典策,官司彝器。(定公四年,《左傳》卷二十七頁五至六)
季札聘魯「觀於周樂」。(襄公二十九年,《左傳》卷十九頁三至五)韓宣子聘魯,「觀書於太史,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也。』」(昭公二年,《左傳》卷二十頁十二)觀此諸人所稱述,可知在文物方面,魯本為宗周之縮影。及乎「赫赫宗周,褒姒滅之」,平王東遷,文物必多喪失,於是宗周文物,或必在魯乃可盡見也。
孔子平生以好學自負,故曰:
吾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也。(《述而》,《論語》卷四頁六)
又曰: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公冶長》,《論語》卷三頁十)
又曰:
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八佾》,《論語》卷二頁三至四)
孔子生於魯國,周禮之文獻足征,故孔子對於周禮知之深而愛之切。故曰:
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八佾》,《論語》卷二頁五)
惟其「從周」,故孔子一生以能繼文王、周公之業為職志,其畏於匡,則曰:
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起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子罕》,《論語》卷五頁二)
自述其志,則曰:
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陽貨》,《論語》卷九頁三)
為東周者,使宗周之文化,完全實現於東土也。及孔子自嘆其衰,則曰:
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述而》,《論語》卷四頁一)
後世經學家主古文者,謂六藝為周公所作而孔子述之,主今文者謂孔子作《春秋》自比文王。雖皆未必合事實,要之孔子自己所加於自己之責任,為繼文王周公之業,則甚明也。
惟其如此,故後之儒家,皆以周公、孔子並稱。孟子曰:
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滕文公上》,《孟子》卷五頁十三)
荀子曰:
孔子仁知且不蔽,故學亂術足以為先王者也。一家得周道,舉而用之,不蔽於成積也。故德與周公齊,名與三王並。(《解蔽》,《荀子》卷十五,《四部叢刊》本,頁六)
漢人亦謂孔子繼周公之道,《淮南子》曰:
孔子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要略》,劉文典先生《淮南鴻烈集解》,卷二十一頁八)
司馬遷曰:
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太史公自序》,《史記》卷百三十頁八)
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其所述者,即周禮也。
孔子對於周禮,知之深而愛之切,見當時周禮之崩壞,即不禁太息痛恨。故見季氏八佾舞於庭,謂為「不可忍」。見「季氏旅於泰山」,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管仲「有反坫」,孔子謂為「不知禮」。(以上見《八佾》,《論語》卷二頁一至九)「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憲問》,《論語》卷七頁十九)至孔子自身行事,則自以「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先進》,《論語》卷六頁三)《鄉黨》所紀,起居飲食,儼然貴族。非必孔子之好闊,蓋不如是則「非禮也」。
至對於傳統的信仰之態度,孔子亦是守舊的。《論語》中言及天者: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八佾》,《論語》卷二頁五)
子見南子,子路不悅。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雍也》,《論語》卷三頁十八)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間,曰:「久矣夫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子罕》,《論語》卷五頁五)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先進》,《論語》卷六頁三)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憲問》,《論語》卷七頁十二)
據上所引,可知孔子之所謂天,乃一有意志之上帝,乃一「主宰之天」也。
《論語》中之言及命者: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為政》,《論語》卷一頁十)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雍也》,《論語》卷三頁十三至十四)
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憲問》,《論語》卷七頁十二至十三)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季氏》,《論語》卷八頁十六)
若天為有意志之上帝,則天命亦應即上帝之意志也。孔子自以為所負神聖的使命,即天所命。故曰:「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同時之人,亦有以孔子為受有天命者。如儀封人曰:「天下之無道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八佾》,《論語》卷二頁九)
【注】或引《論語》「天何言哉」之言,以證孔子所言之天為自然之天。然此但謂天「無為而治」耳,不必即以天為自然之天。且以天不言為一命題,即含有天能言而不言之意。否則此命題為無意義如吾人不說石頭不言,棹子不言,因石頭棹子,本非能言之物也。
惟孔子對於鬼神,則似有較新的見解,《論語》中言及鬼神者: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八佾》,《論語》卷二頁四至五)
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雍也》,《論語》卷三頁十六至十七)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先進》,《論語》卷六頁四)
以「敬鬼神而遠之」為知,則不遠之者為不知矣。既以不遠之者為不知,又何必敬之?後來儒家,答此問題,遂成一有系統的「祭祀觀」。(詳下第十四章中)今所須注意者,則孔子於此提出一知字。則對於當時之迷信,必有許多不信者。故「子不語怪力亂神」。(《述而》,《論語》卷四頁六)
三 【正名主義】
孔子目睹當時各種制度之崩壞,以為「天下無道」,而常懷想「天下有道」之時。故曰:
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季氏》,《論語》卷八頁十三)
又曰:
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季氏》,《論語》卷八頁十四)
孔子以為政治上社會上各種階級之破壞皆自上始。「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則十世以後,必又降而「自大夫出」。「自大夫出」,則五世以後,必「陪臣執國命」,而「三桓之子孫微矣」。「陪臣執國命」,則三世以後,庶人必有起者。此即孟子所謂「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者也。
處此情形之下,孔子以為苟欲「撥亂世而反之正」,則莫如使天子仍為天子,諸侯仍為諸侯,大夫仍為大夫,陪臣仍為陪臣,庶人仍為庶人。使實皆如其名,此即所謂正名主義也。孔子認此為極重要,故《論語》云: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論語》卷七頁一)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豈得而食諸?」(《顏淵》,《論語》卷六頁十七)
蓋一名必有一名之定義,此定義所指,即此名所指之物之所以為此物者,亦即此物之要素或概念也。如「君」之名之定義之所指,即君之所以為君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君字乃指事實上之君,下君字乃指君之名,君之定義。臣父子均如此例。若使君臣父子皆如其定義,皆盡其道,則「天下有道」矣。孔子目睹當時之「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故感慨系之,而借題發揮曰:
觚不觚。觚哉!觚哉!(《雍也》,《論語》卷三頁十七至十八)
孔子以為當時因名不正而亂,故欲以正名救時之弊也。
孔子以為當時名之不正皆自上始,故「反正」亦須自上始。《論語》云: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率以正,孰敢不正。」(《顏淵》,《論語》卷六頁十八)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同上)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顏淵》,《論語》卷六頁十九)
蓋在貴族政治時代,人民毫無知識,「君子」即貴族之行為,對於小人即庶人,固有甚大影響也。
普通以為孔子欲實行其正名主義而作《春秋》。據孟子說,孔子作《春秋》之目的及功用在使「亂臣賊子懼」;然《左傳·宣公二年》,趙穿弒晉靈公。
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曰:「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左傳》卷十頁四)
又《左傳·襄公廿五年》,崔杼弒齊莊公。
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其弟又書,乃舍之。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左傳》卷十七頁十一)
據此則至少春秋時晉齊二國太史之史筆,皆能使「亂臣賊子懼」,不獨《春秋》為然。蓋古代史官,自有其紀事之成法也。孟子說:
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離婁下》,《孟子》卷八頁七)
「其義」不止是《春秋》之義,實亦是《乘》及《檮杌》之義,觀於董狐史筆,亦可概見。孔子只「取」其義,而非「作」其義。孟子此說,與其孔子作《春秋》之說不合,而卻似近於事實。
但亦或因魯是周公之後,「禮義之邦」,所以魯之《春秋》,對於此等書法,格外認真。韓宣子聘魯觀書於太史氏,特注意於「魯《春秋》」,或「魯《春秋》」果有比「晉之《乘》」「楚之《檮杌》」較特別之處;所以在孔子以前,已有人以《春秋》為教人之教科書。楚莊王使士亹傅太子箴;士亹問於申叔時。叔時曰:
教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楚語上》,《國語》卷十七,《四部叢刊》本,頁一)
可見《春秋》早已成教人之一種課本。但此皆在孔子成年以前,所以皆與孔子無干。
《春秋》之「聳善抑惡」,誅亂臣賊子,「《春秋》以道名分」,(《天下篇》,《莊子》卷十頁二十五)孔子完全贊成。不過按之事實,似乎不是孔子因主張正名而作《春秋》,如傳說所說;似乎是孔子取《春秋》等書之義而主張正名,孟子所說其義則丘「竊取」者是也。
【注】劉師培云:「《孟子·滕文公篇》云:『孔子懼,作《春秋》。』後儒據之,遂謂《春秋》皆孔子所作。然作兼二義:或訓為始;或訓為為。訓始見《說文》,即創作之作,乃《樂記》所謂『作者之為聖』也。訓為見《爾雅》,與創作之作不同。《書》言『汝作司徒』,言以契為司徒,非司徒之官始於契。《論語》言『始作翕如』,《左傳》言『金奏作於下』,則奏樂亦言作樂,與『作樂崇德』之作殊。《左傳》言『召穆糾合宗族於成周而作詩曰:「棠棣之華,鄂不」』;則歌詩亦言作詩,與『侍人孟子,作為此詩』之作殊。蓋創作謂之作;因前人之意而為,亦謂之作。孟子言孔子作《春秋》,即言孔子因古史以為《春秋》也。故又言『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至於《詩》亡然後《春秋》作,則作為始義,與作《春秋》之作殊。言《春秋》所記之事,始於東周也。」(《左庵集》卷二)若以奏樂可言作樂,歌詩可言作詩,之例言之,則作《春秋》即講《春秋》耳。孔子講《春秋》特別注重於正名之一點,所謂「其義則丘竊取之」。所以使「亂臣賊子懼也」。
四 【孔子以述為作】
孔子「述而不作」,《春秋》當亦不能例外。不過孔子能將《春秋》中及其他古史官之種種書法歸納為正名二字,此實即將《春秋》加以理論化也。孔子對於中國文化之貢獻,即在於開始試將原有的制度,加以理論化,與以理論的根據。《論語》云: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為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為也。今女安則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陽貨》,《論語》卷九頁九)
此孔子將三年之喪之制度,加以理論的根據也。
【注】或謂三年之喪之制,乃孔子所定。然《左傳》謂:「叔向曰:『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三年之喪,雖貴遂服,禮也。王雖弗遂,宴樂以早,亦非禮也。』」(昭公十五年,《左傳》卷二十三頁十三)觀此則三年之喪,本「天下之通喪也」。不過在孔子時,行者已不多,故王亦「弗遂」。孔子又提倡之,且與以理論的根據。
即孔子之以六藝教人,亦時有新意。正名主義即孔子自《春秋》及其他古史官之書法中所歸納而得之理論,上文已述。此外子貢因《詩》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而悟及「禮後乎」。孔子許為「可與言詩」。(《八佾》,《論語》卷二頁三)又云: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為政》,《論語》卷一頁九)
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陽貨》,《論語》卷九頁五)
可見孔子講《詩》,注重於其中之道德的意義,不是只練習應對,只求「使於四方,不辱君命」矣。《論語》又云: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為政》,《論語》卷一頁十四至十五)
此以「齊家」為「治國」之本,可見孔子講《書》,已注重於引申其中之道德的教訓,不只記其中之言語事跡矣。《論語》又云: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八佾》,《論語》卷二頁二)
又云:
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學而》,《論語》卷一頁七)
孔子云:
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陽貨》,《論語》卷九頁六)
又云:
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八佾》,《論語》卷二頁八)
可見孔子講禮樂,已注重「禮之本」及樂之原理,不只講其形式節奏矣。孔子又云:
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子路》,《論語》卷七頁九)
「不恆其德,或承之羞」,為《易·恆》卦爻辭,可見孔子講《易》,已注重於引申卦爻辭之意義,不只注重於筮占矣。此非只「述而不作」,實乃以述為作也。此種精神,此種傾向,傳之於後來儒家,孟子、荀子及所謂七十子後學,大家努力於以述為作,方構成儒家思想之整個系統。所以《易》是本有,是儒家所述,而《繫辭》、《文言》等,則儒家所作,而《易》在思想史上的價值,亦即在《繫辭》、《文言》等。《春秋》是本有,是儒家所述,而《公羊傳》等則是儒家所作,而《春秋》在思想史上的價值,亦即在《公羊傳》等。《儀禮》是本有,是儒家所述,而《禮記》則儒家所作,而《禮記》在思想史上的價值,則又遠在《儀禮》之上。由此言之,所謂古文家以為六經皆史,孔子只是述而不作,固然不錯;而所謂今文家以為孔子只是作而不述,亦非毫無根據。由此言之,後來之以孔子為先聖兼先師,即所謂至聖先師,亦非無因。因為若使《周易》離開《繫辭》、《文言》等,不過是卜筮之書;《春秋》離開《公羊傳》等,不過是「斷爛朝報」;《儀禮》離開《禮記》,不過是一禮單;此等書即不能有其在二千年間所已有之影響。在中國歷史中,自漢迄清,有大影響於人心者,非《周易》,而乃帶《繫辭》、《文言》等之《周易》;非《春秋》,而乃帶《公羊傳》等之《春秋》;非《儀禮》,而乃有《禮記》為根據的《儀禮》。不過所謂今文家及以孔子為至聖先師者,應知其所謂孔子,已非歷史的孔子,而乃是理想的孔子,儒家之理想的代表。
五 【直、仁、忠、恕】
上文謂孔子講禮,注重「禮之本」。《論語》云:
子夏問曰:「《詩》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八佾》,《論語》卷二頁三)
子夏以「繪事後素」而悟及「禮後」,蓋人必有真性情,然後可以行禮,猶美女之必先有巧笑美目,然後可施脂粉也。否則禮為虛偽形式,非惟不足貴,且亦甚可賤矣。故孔子曰:
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八佾》,《論語》卷二頁一)
不仁之人,無真性情,雖行禮樂之文,適足增其虛偽耳。孔子云:
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衛靈公》,《論語》卷八頁五)
蓋禮「質」須相副而行也。
孔子注重人之有真性情,惡虛偽,尚質直;故《論語》中屢言直。孔子曰:
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雍也》,《論語》卷三頁十六)
直者內不以自欺,外不以欺人,心有所好惡而如其實以出之者也。《論語》又云: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子路》,《論語》卷七頁七)
直者由中之謂,稱心之謂。其父攘人之羊,在常情其子決不願其事之外揚,是謂人情。如我中心之情而出之,即直也。今乃至證明其父之攘人羊。是其人非估名買直,即無情不仁,故不得為真直也。《論語》又云: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予之。」(《公冶長》,《論語》卷三頁八至九)
直者內忖諸己者也,曲者外揣於人者也。家自無醯,則謝之可矣。今惟恐人之不樂我之謝,而必欲給其求,是不能內忖諸己,而己不免揣人意向為轉移,究其極將為巧言令色,故不得為直也。孔子曰:
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公冶長》,《論語》卷三頁九)
恥之者,恥其不直也。《論語》又云: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曰:「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子路》,《論語》卷七頁九)
夫至鄉人皆惡之,是必不近人情之人也。然至鄉人皆好之,此難免專務人人而悅之,為鄉愿之徒,亦虛偽無可取矣。
然直雖可貴,尚須「禮以行之」。《論語》云: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泰伯》,《論語》卷四頁十一)
又曰:「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陽貨》,《論語》卷九頁五)學即學禮也。古時所謂禮之義極廣,除現在禮字所有之意義外,古時所謂禮,兼指一切風俗習慣,政治社會制度。子產謂:「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見第三章引)《莊子·天下篇》謂:「禮以道行。」(《莊子》卷十頁二十五)蓋凡關於人之行為之規範,皆所謂禮也。孔子為周禮之擁護者,故其教育弟子,除教以知識外,並以禮約束之。顏淵所謂「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也。惟孔子同時又注重「禮之本」,故又言直。言直則注重個人性情之自由,言禮則注重社會規範對於個人之制裁。前者為孔子之新意,後者乃古代之成規。孔子理想中之「君子」,為能以真性情行禮者,故曰: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雍也》,《論語》卷三頁十六)
又曰:
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子路》,《論語》卷七頁八)
又云:
鄉愿,德之賊也。(《陽貨》,《論語》卷九頁六)
「文質彬彬」,即中行也。狂狷之行為,雖不合中行,要皆真性情之流露,故亦可取。若鄉愿則為偽君子,尤劣於真小人矣。
【注】自上文「孔子屢言直」起至此,選抄錢穆先生《論語要略》並采美國學者德效騫(Homer H. Dubs)所作之「The Conflictof Authority and Freedom in Ancient Chinese Ethics」文之意,該文見Open Court雜誌第四十卷第三號。
上文謂不仁之人無真性情。《論語》中言仁處甚多,總而言之,仁者,即人之性情之真的及合禮的流露,而即本同情心以推己及人者也。《論語》云: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學而》,《論語》卷一頁四)
又云: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子路》,《論語》卷七頁十)
巧言令色矯飾以媚悅人,非性情之真的流露,故「鮮矣仁」。「剛毅木訥」之人,質樸有真性情,故「近仁」也。《論語》又云: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顏淵》,《論語》卷六頁二十)
仁以同情心為本,故愛人為仁也。《論語》又云:
憲問:……「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子曰:「可以為難矣,仁則吾不知也。」(《憲問》,《論語》卷七頁十一)
焦循曰:「孟子稱公劉好貨,太王好色,與百姓同之,使有積倉而無怨曠。孟子之學,全得諸孔子。此即己達達人,己立立人之義。必屏妃妾,減服食,而於百姓之饑寒仳離,漠不關心,則堅瓠也。故克伐怨欲不行,苦心潔身之士,孔子所不取。不如因己之欲,推以知人之欲。即己之不欲,推以知人之不欲。潔矩取譬不難,而仁已至矣。絕己之欲則不能通天下之志,非所以為仁也。」(《論語補疏》)
孔子又云:
入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里仁》,《論語》卷二頁十二)
人之性情之真的流露或有所偏而為過,然要之為性情之真的流露,故「觀過斯知仁矣」。《論語》又云: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論語》卷六頁十二至十三)
「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故仁為人之性情之真的,而又須為合禮的,流露也。《論語》又云: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顏淵》,《論語》卷六頁十三)
又云: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為仁之方也矣。」(《雍也》,《論語》卷三頁十九)
「為仁之方」在於「能近取譬」,即謂為仁之方法在於推己以及人也。「因己之欲,推以知人之欲」,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即所謂忠也。[1]「因己之不欲,推以知人之不欲」,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即所謂恕也。實行忠恕即實行仁。《論語》云: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論語》卷二頁十四)
孔子一貫之道為忠恕,亦即謂孔子一貫之道為仁也。為仁之方法如此簡易。故孔子曰:「仁遠乎哉,吾欲仁斯仁至矣。」
宋明道學家陸王一派,假定人本有完全的良知,假定「滿街都是聖人」,故以為人只須順其良知而行,即萬不致誤。孔子初無此意。人之性情之真的流露,本不必即可順之而行而無不通。故孔子注重「克己復禮為仁」。然禮猶為外部之規範,除此外部之規範外,吾人內部尚自有可為行為之標準者。若「能近取譬」,推己及人。己之所欲,即施於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則吾人之性情之流露,自合乎適當的分際。故「直」尚有行不通處,而仁則無行不通處。故仁為孔子「一貫」之道,中心之學說。故《論語》中亦常以仁為人之全德之代名詞。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述而》,《論語》卷四頁四)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述而》,《論語》卷四頁九)曰:「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衛靈公》,《論語》卷八頁三)此所謂仁皆指人之全德而言也。
【注】《論語》中所言之仁,實有上述兩重意義。向來對此兩重意義,不加分別。此即近人著述中種種辯論所由起也。
惟仁亦為全德之名,故孔子常以之統攝諸德,宰予以三年之喪為期已久,孔子謂為不仁,是仁可包孝也。以後孟子言:「未有仁而遺其親者」(《梁惠王上》,《孟子》卷一頁二);《中庸》言:「所求乎子以事父」,皆謂仁人或行忠恕之人自然孝也。[2]孔子以「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為「殷有三仁」,(《微子》,《論語》卷九頁十一)是仁可包忠也。以後孟子言:「未有仁而後其君者」(《梁惠王上》,《孟子》卷一頁二);《中庸》言:「所求乎臣以事君」,皆謂仁人或行忠恕之人自然忠也。孔子謂令尹子文及陳文子:「未知焉得仁?」(《公冶長》,《論語》卷三頁七)是仁可包智也。「仁者必有勇」(《憲問》,《論語》卷七頁十二),是仁可包勇也。「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顏淵》,《論語》卷六頁十二),是仁可包禮也。「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陽貨》,《論語》卷九頁三)是仁可包信等也。
六 【義利及性】
觀上所述,可知孔子亦注重人之性情之自由。人之性情之真的流露,只須其合禮,即是至好,吾人亦即可順之而行矣。《論語》曰: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子罕》,《論語》卷五頁二)
又曰: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子罕》,《論語》卷五頁十)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微子》,《論語》卷九頁十六至十七)
蓋依上所述,吾人行為之標準,至少一部分是在內的而非在外的,是活的而非死的,是可變的而非固定的。故吾人之行為,可因時因地,隨吾人性情之所之,而有相當的不同。此所謂「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此所謂「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也。若對於一切,皆執一定之規則,則即所謂「可與立,未可與權」者也。
人之性情之真的流露,只須其合禮,即是至好。至其發於行為,果得有利的結果與否,不必問也。事實上凡人性情之真的及合禮的流露之發於行為者,對於社會多有利,或至少亦無害,但孔子則不十分注意於此。如三年之喪之制,本可以曾子所謂「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學而》,《論語》卷一頁六)之說,與以理論的根據;但孔子則只謂不行三年之喪,則吾心不安,行之則吾心安。此制雖亦有使「民德歸厚」之有利的結果,但孔子不以之作三年之喪之制之理論的根據也。孔子不注重行為之結果,其一生行事,亦是如此。子路為孔子辯護云: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也,已知之矣。(《微子》,《論語》卷九頁十六)
「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而猶席不暇暖,以求行道,所以石門、晨門謂孔子為「知其不可而為之者也」。(《憲問》,《論語》卷七頁十三)董仲舒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即「正其誼」「明其道」也;至於道之果行與否,則結果也,「利」也,「功」也,不必「謀」,不必「計」矣。《論語》云:
子罕言利。(《子罕》,《論語》卷五頁一)
孔子云: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里仁》,《論語》卷二頁十四)
此孔子及孟子一貫之主張,亦即其與墨家根本不同處也。
【注】論者多謂孔子論治國之道:「既庶矣」,「富之」;「既富矣」,「教之」;(《子路》,《論語》卷七頁四)孟子所說王政,亦注重人民生活之經濟方面,故儒家非不言利。不知儒家不言利,乃謂各事只問其當否,不必問其結果,非不言有利於民生日用之事。此乃儒家之非功利主義,與墨家之功利主義相反對。參看下文講墨子及孟子章更明。
觀上所述,又可知孔子之哲學,極注重人之心理方面。故後來儒家皆注重心理學。孔子云:
性相近也,習相遠也。(《陽貨》,《論語》卷九頁一)
對於性雖未有明確的學說,然以注重心理學之故,性善性惡,遂成為後來儒家之大問題矣。
* * *
[1] 恕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見《論語·衛靈公》孔子答子貢問。但忠之為義,《論語》中未有確切明文,後人遂以忠為「盡己」之義。按《論語》云:「為人謀而不忠乎?」(《學而》,《論語》卷一頁四)又云:「與人忠。」(《子路》,《論語》卷七頁七)又云:「臣事君以忠。」(《八佾》,《論語》卷二頁七)又云:「孝慈則忠。」(《為政》,《論語》卷一頁十四)又云:「忠焉能勿誨乎?」(《憲問》,《論語》卷七頁十三)忠有積極為人之義;此則《論語》中有明文者。若盡己之義,則《論語》未有明文,似非必孔子言忠之義。
[2] 《論語》中所言孝如服從,養志,幾諫等,皆為孝之方法,非孝之原理,故未論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