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三編 近古哲學史
第一章 宋儒之道學
《宋史》於《儒林》之外別立《道學》一傳,議者多訾之。以為「儒之名本不輕,周、程諸子雖賢,要亦服儒之服,言儒之言,行儒之行。今必別於儒林而謂之道學,亂史例而啟爭端,甚無謂也」。顧吾謂《宋史》之傳道學無可議,其可議者,特自於例亦有不純耳。何以言之?考《史》《漢》為《儒林傳》,本為傳經而設。故班氏首言古之儒者博學六藝之文,其所敘列,但及六藝授受本末而止。是以賈誼、董仲舒,以傳《春秋》列名儒林,而亦即別為立傳。又是時以儒術稱者,應莫過於揚子云,而《儒林傳》乃有劉歆而無揚雄。此無他,其例然也。夫宋之諸賢,固有不能以傳經之儒盡之者矣。今人有恆言曰:堯、舜、禹之心傳,舍經而言心,此門實自宋儒開之。故明道告神宗有云:「先聖后聖,若合符節。非傳聖人之道,傳聖人之心也。非傳聖人之心也,傳己之心也。己之心無異聖人之心,廣大無限,萬善皆備。欲傳聖人之道,擴充此心焉耳。」而至伊川,遂有「性即理也」之言。且傳經之與傳心,其不能混而一之,明矣。不特是也。宋儒即言經,亦有與漢儒大不同者。宋儒之中,其最能盡心於漢人之傳注者,惟朱文公。而文公作《中庸集解序》即曰:「秦漢以來,聖學不傳。儒者唯知章句訓詁之為事,而不知復求聖人之意,以明夫性命道德之歸。」蓋宋儒於經,不主訓詁而主義理,不主師傳而主心得。惟主義理主心得,故以經為求理之階梯,而不認經為可以盡天下之理;又以為理雖在經中,而亦非專於守經所可得。故橫渠曰:「六經須著循環,能使晝夜不息。理會得六七年,則自無可得看。若義理則盡無窮,待自家長得一格,則又見得別。」(《語錄》)而伊川則曰:「古之學者,先由經以識義理。蓋始學時,儘是傳授。後之學者,卻須先識義理,方始看得經。蓋不得傳授之意雲耳。」(《語錄》)由是觀之,宋儒與漢儒,其有取於孔子之經雖一,而其所以取於孔子之經者則有間矣。是故譬之於谷,孔子植之,漢人收穫之,而宋儒則播之礱之,淅之炊之,且以自食之者也。《宋史·道學傳序》曰:「孔孟之遺言,顛錯於秦火,支離於漢儒,幽沉於魏晉六朝者,至是皆煥然而大明,秩然而各得其所。」夫此非夸言也。聚漢魏六朝以來之所蓄郁,至此而不得不一發之。而宋儒者適會其際,遂以享其成。人也,而亦天也。然則於此而特創為道學之名,以位置此數君子,以為之傳,豈得為過耶?然又謂其自於例有不純,何也?夫象山與晦翁,其學皆出於程氏,而晦翁在《道學》,象山在《儒林》;季通(蔡元定)、仲默(蔡沈元定子)與直卿(黃幹)、公晦(李方子)皆學於晦翁,而二蔡在《儒林》,黃、李在《道學》,不知以何而別之?自亂其例,莫大於是。使若梨洲、謝山之《宋元學案》明其統系,詳其源流,了了而無所陵雜,斯則無憾矣。
雖然,宋儒何以能邁於古人,此則大有得於二氏之教,不可諱也。朱子發(震,謝上蔡門人,程門再傳)作《漢上易解》云:陳摶以《先天圖》傳种放,种放傳穆修,穆修傳李之才,之才傳邵雍。放以《河圖》《洛書》傳李溉,李溉傳許堅,許堅傳范諤昌,諤昌傳劉牧。修以《太極圖》傳周敦頤,敦頤傳程顥、程頤。時張載講學於程、邵之間,故雍著《皇極經世》書,牧陳天地五十有五之數(牧字先之,號長民。衢人。所作《易鉤隱圖》在《通志堂經解》中),敦頤作《通書》,程頤述《易傳》,載造《太和參兩》等篇。」胡五峰(宏,字仁仲,安國之子)《通書序》,曾為濂溪辨之。謂:「濂溪非止為種、穆之學者,此特其學之一師耳,非其至者也。」然亦即未全以為不實。至朱子乃始以為《太極圖》、《通書》濂溪自作,非有所受之於人。而其所據以為佐證者,則潘清逸(興嗣,濂溪之友)之濂溪墓誌。然墓誌言濂溪作《太極圖》、《易說》、《易通》數十篇。此作之一字,亦但泛言著作,不得便執以為作而非述也。且康節受《河圖》、《洛書》於李之才,《宋史》本傳具詳之。並謂之才之傳,遠有端緒。今即李、邵授受之非誣,則穆、周之事非出臆造,可知也。況漢上受學於上蔡(謝良佐,程子門人),其去濂溪不遠,豈能以絕無影響之談,筆之於書,陳之於君前哉(《漢上進易說表》亦言之)?又不獨濂溪之有得於道家也(此漢以後之道家,非諸子之道家),即朱子於道家亦不能無關。朱子既為《調息箴》,言動靜噓翕之妙(見《大全集》),又以《參同契》詞韻奧雅,從而注釋之(雖名《考異》實注釋,但託名於空同道士鄒訢),而《與蔡季通書》亦稱《參同契》更無縫隙(亦見《大全集》。夫《參同》《調息》之說,非道家乎?蓋自漢以來,老莊與神仙合而為一,其言水火升降,金丹配合之理,亦自有不可磨滅者。故陳圖南(摶)當宋之初,隱居華山,至屢動天子之徵問(見《宋史·隱逸傳》);而張平叔(伯端)傳《悟真篇》(清世宗收入《御選語錄》),亦在元豐(神宗)之年。其間致力於斯道者既眾,則諸公之必不能不與之作緣,復何疑乎?又說者謂濂溪與胡文恭(宿,字武平。《宋元學案》附濂溪後)同師潤洲鶴林寺僧壽涯,而度正(字周卿,朱子門人)作《濂溪年譜》則曰:「昔孔子問禮於老聃,訪樂於萇弘。謂孔子生知,未嘗問老聃、萇弘者,固不可。謂孔子之學本出於老聃、萇弘,不待聖智者知其必不然矣。」是亦認有是事。特不以謂濂溪之學,全出於壽涯耳。此與伊川作《明道行狀》正復相似。伊川謂:「明道泛濫於諸家,出入於老、釋者幾十年。返求諸六經,而後得之。」夫得諸六經,是也。而其出入於老、釋者,豈徒然而已乎!況當是時,士大夫幾無不好佛者。故歐陽公《本論》謂「佛氏鼓其雄誕之說,牽民不得不從。而王公大人又往往倡而驅之」,而龜山(楊時,程子門人)有「佛入中國千餘年,只韓(韓琦)、歐(歐陽修)二公立得定」之言。今觀龜山之書,如云:「總老(常總,東坡常參之。見《五燈會元》)言經中說九識,第九菴摩羅識,唐言白淨無垢。第八阿賴耶識,唐言善惡種子。白淨無垢,即孟子之言性善。」又云:「《圓覺經》言作、止、任、滅是四病。作即所謂助長,止即所謂不耘苗,任、滅即是無事。」則是龜山自亦陷入於佛。是故當時有謂某無與於佛說者,非故諱之,則必其實不知道與學者也。或曰:諸儒既有得於二氏,而又闢佛辟老,何也?曰:是亦有故。不見朱子之言乎?朱子曰:「道家有老、莊書,卻不知看,盡為釋氏竊而用之,卻去仿效釋氏經教之屬。譬如巨室子弟,所有珍寶,悉為人所盜去,卻去收拾破甕破釜。」此非為道家言之,蓋為儒者言之也。又不獨朱子之心若是也,宋儒之心,蓋莫不若是。彼始有見於佛、老之理,既反索之於六經,而亦得之。且又應有盡有,一無欠缺也。於是乃信自有家寶,而不必於他求。故其闢佛辟老非以仇之,以為實無需乎爾。且釋、道與儒,言道則一,言用則殊矣。以中國堯舜以來禮樂刑政之備,而欲其絕父子,黜君臣,群趨於髡髮逃世之教,此必不能者也。是以取其意而棄其跡,斤斤於空實有無之辨,如曰:「儒、釋言性異處,只是釋言空,儒言實。釋言無,儒言有。」曰:「吾儒心雖虛,而理則實。若釋氏則一向歸空寂去了。」曰:「禪學最害道。莊、老於義理,絕滅猶未盡。佛則人倫已壞。至禪則又從頭將許多義理掃滅無餘。」(並見《朱子語類》)此正宋儒善用佛、老之長,而無佛、老之弊。故明高景逸(攀龍)盛稱:「明道先生看得禪書透,識得禪弊真。」夫豈獨明道一人哉!宋儒之闢佛辟老,蓋大抵視此矣。豈與昌黎《原道》之空言攻訐,而慾火其書、廬其居者同乎!
宋儒之學,要淵源於濂溪。然而風氣之開,則亦不自濂溪始。梨洲《宋元學案》首列安定(胡瑗)、泰山(孫復),而泰山之門,則有徂徠(石介),當時所謂三先生者也。吾觀泰山與范希文(仲淹)書,謂:「專守王弼、韓康伯之說,而求於《大易》,吾未見其能盡於《大易》也。專守《左氏》、《公羊》、《穀梁》杜、何、范氏之說,而求於《春秋》,吾未見其能盡於《春秋》也。專守毛萇、鄭康成之說,而求於《詩》,吾未見其能盡於《詩》也。專守孔氏之說,而求於《書》,吾未見其能盡於《書》也。」則講經不依傳注,泰山實先倡之。而安定之學,傳之者有徐仲車(積)。仲車作《荀子辯》,所以發明性善之說者甚備。其教門人,則每於空中書一正字,云:「於安定處得此一字,用不盡。」由此可推見安定之教。朱子謂「安定不傳,不出於章句誦說」(《與薛艮齋書》)。蓋大有見也。三先生中,惟徂徠較粗。然其力距佛、老,亦大振當時儒冠之氣。故有宋一代,除濂溪外,其餘緒足以沾被後學者,無有過於三先生。是以晦翁有「伊川不敢忘三先生」之語,而黃東發(震)且謂「本朝理學,雖至伊洛而精,實自三先生而始」(見《黃氏日鈔》)。然則論倡導之功,三先生者正未可沒也。抑宋儒之學,雖以濂洛為正支,而其別派旁流,亦難齊以一例。故有濂溪、康節之《太極圖說》、《皇極經世》,即有歐公(歐陽修)之以《河圖》《洛書》為怪妄,斥《繫辭》非孔子之書。有二程之推崇孟子,即有溫公(司馬光)之疑孟、盱江(李覯)之《常語辯》極詆孟子為背於聖人。有歐公、溫公、二程之闢佛辟老,即有東坡(蘇軾)之《易解》、子由(蘇轍)之《老子解》,大為佛、老張目。然此猶僅就濂洛初起時言之也。至於南渡之後,同為伊洛之傳,而有朱、陸之異;又旁出為永嘉之事功、東萊之文獻;再降為深寧(王應麟)之考證,東發之記誦。是丹非素,浸多爭執。所謂源遠而末益分者,非耶?然而宋當金、元迭盛,宗社再覆,一時效忠之士,猶出講學之徒。語武功雖有餘慚,言學術亦更無匹敵矣。
第二章 周子
周子,道州營道人。元名敦實,後避英宗舊諱,改名敦頤。字茂叔。仁宗景祐中,用舅氏龍圖閣學士鄭珦蔭,授洪州分寧簿。改南安司理參軍。轉運使王逵慮囚失人,吏無敢可否,獨力爭之。不得,則置手版,歸取告身,委之而去。曰:「殺人以媚人,吾不忍為也。」逵感悟,囚得不死。及判合州,趙清獻公(抃)時為監司,中先入語,臨之甚威。先生處之超然,不為意也。後清獻守虔州,先生改判虔。清獻視其所為,大服之,執手曰:「抃幾失君,今而後乃知周茂叔也。」神宗初年,知永州。以清獻及呂正獻公(公著)薦,轉虞部郎中,廣東轉運判官,提點刑獄。逾年,以疾乞知南康軍。因罷居廬山蓮花峰下。峰前有溪,合於湓江。乃取營道故居濂溪以名之。清獻再鎮蜀,復將奏用,而先生已卒。年五十有七。時神宗熙寧六年六月七日也。先生之學,或謂得之於穆伯長(修)及僧壽涯,或謂不由師授,獨出神悟。惟清孫夏峰作《理學宗傳》稱:「先生汲汲於問學,一時儒宿名碩,靡不咨扣,又時時從高人逸士游。故聞道最早,而精明微密,超然自得於天人性命貞一之統。」此言最為得實。而當時黃魯直(庭堅)謂:「茂叔短於取名,而銳於求志。薄於徼福,而厚於得民。菲於奉身,而燕及煢嫠。陋於希世,而尚友千古。胸懷灑落,有如光風霽月。」(《濂溪詩序》。見《山谷全集》)後人亦以為能形容其氣象雲。寧宗嘉定中,賜諡元公。
一 太極圖說
潘清逸志周子墓,謂作《太極圖》、《易說》、《易通》數十篇。今《易說》已佚,所傳者《太極圖說》、《易通》而已。《易通》今曰《通書》。黃氏《學案》先《通書》而後《太極圖說》,耒史(梨洲子百家)以為《圖說》雜於老、釋,不若《通書》之純粹無疵,故附之《通書》之後。然吾觀朱子訂正《太極》、《通書》兩序(《朱子全集》七十五、七十六),皆謂「濂溪之學之奧,莫備於太極一圖。而《通書》之言,皆發此圖之蘊。」且潘志亦首舉《太極圖》,則不先明《太極圖說》,欲求通於《通書》,未為能知其本也。《圖說》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自注云:無欲故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夫自「無極而太極」,以至「萬物生生變化無窮」,言道之所以生人與萬物也。自「人也得其秀而最靈」,以至「主靜立人極」,言人之所以合於道也。道之生人與萬物,天之事也;人之合於道,聖人之功也。言天之事,所以原其始;言聖人之功,所以以反其終。是故引《易傳》以終之曰: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蓋天人之理,盡於此二百餘言中矣。然《太極圖說》雖曰明《易》,而實有《易》所未言者:《易》言太極而不言無極,一也;言陰陽而不言五行,二也。無極之名見於《老子》(《老子》上篇:「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金木水火之名,見於《莊子》(《莊子·外物篇》:「木與火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又:「水中有火,乃焚大槐。」)合陰陽五行以言《易》,始於揚雄;變《易》而為金丹大道,始於魏伯陽。雄則儒而雜於道,伯陽則道而入於神仙。故陸象山始終疑《太極圖說》,以為是老氏宗旨,不得謂其所疑無因也。顧吾以為不獨老氏之說也,又有佛氏之說存焉。曰:「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是男女各一太極也;曰:「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變化無窮。」是萬物各一太極也。然而又曰:「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則是男女萬物又共此一太極。所謂「一物一太極,物物一太極。」物物各具之太極,即是物物共有之太極。大海攝於一波,一波匝於大海。此非《華嚴》理事無礙之旨乎?曰「無極而太極」,則空而不廢於有;曰「太極本無極」,則有而不礙於空。此非天台雙提空有之機乎?曰「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曰「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此非禪門靜定之功乎?然而博之以老、釋,所以成其廣大也;約之以《易》,所以得其精微也。周子致廣大而盡精微,正以雜於二氏之故。雜於二氏,於周子何傷乎?而疑者既疑乎其所無庸疑,諱者又諱乎其所不必諱。以是雲霧旁興,轉生障翳。嗚呼!講學者異端正學之見不除,未有不愈講而愈紛者也。
二 通書
《通書》四十章,所以發《太極圖說》之蘊。故於陰陽五行之變化,不啻反覆言之。第一章曰:「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第十六章又曰:「水陰根陽,火陽根陰。五行陰陽,陰陽太極。四時運行,萬物終始。混兮辟兮,其無窮兮。」第二十二章又曰:「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然《太極圖說》所以明《易》,《通書》又不獨《易》也,凡《詩》、《書》、《禮》、《樂》、《春秋》之理,無不發之。故曰:「《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亂臣賊子,誅死者於前,所以懼生者於後也。」(第三十八章)是其揭《春秋》之微也。曰:「古者聖王制禮法,修教化,三綱正,九疇敘。百姓大和,萬物咸若。乃作樂以宣八風之氣,以平天下之情。故樂聲淡而不傷,和而不淫。入其耳,莫不淡且和焉。淡則欲心平,和則躁心釋。優柔平中,德之盛也。天下化中(一作化成),治之至也。是謂道配天地,古之極也。」(第十七章)曰:「樂聲淡則聽心平,樂辭善則歌者慕。故風移而俗易矣。」(同上)是其窮《詩》、《樂》之妙也。曰:「《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無思,本也。思通,用也。幾動於此,誠動於彼。無思而無不通,為聖人。」(第幾章)是其擷《書》之精也。曰:「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事也。故聖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而止矣。」(第七章)是其撮《禮》之要也。夫《通書》固自道之矣。曰:「聖人之精,畫卦以示。聖人之蘊,因卦以發。卦不畫,聖人之精不可得而見。微卦,聖人之蘊殆不可悉得而聞。《易》何止五經之源,其天地鬼神之奧乎!」以《易》為五經之源,故舉《詩》、《書》、《禮》、《樂》而悉貫之於《易》。又以太極為《易》之源,故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而悉納之於太極。太極者,誠也。誠者不息,不息之道盡於乾,故四十章始之以乾。又誠者無為,無為則止,止之道盡於艮,故四十章終之以艮。然而妄既發矣,誠有虧矣。欲復其無妄之誠,其道不在誠而在思。故曰:「誠者聖人之本。」又曰:「思者聖功之本。」(第九章)致其作聖之思,其用又不在思而在幾。故曰:「誠無為,幾善惡。」(第三章)又曰:「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動而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誠精故明,神應故妙。幾微故幽。」(第四章)又曰:「《易》曰:知幾其神乎!」(第九章)未知幾者莫過顏子。孔子之稱顏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見《易系》)。是故曰:「發聖人之蘊,教萬世無窮者,顏子也。」(第二十九章)又曰:「顏子亞聖。」(第二十三章)又曰:「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第十章)然則周子之所以告人者,其本末次第,不既彰彰矣乎。或曰:思者聖功之本,既聞之矣。而第二十章言聖學之要,又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何也?曰:《圖說》不云乎:無欲故靜。夫惟靜而後能思。天下未有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而可以極深研幾者。無欲者,用志之不紛。思者,與神而為一。思與無欲,非有二也。故曰:「動而無靜,靜而無動,物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非不動不靜也。物則不通,神妙萬物。」(第十六章)嗚呼!知夫動之無動,靜之無靜,則四十章之旨如指諸掌矣。
第三章 邵子 附司馬溫公
邵雍,字堯夫。其先范陽人,從父徙共城,居蘇門山百源之上。時北海李挺之(之才)攝共城令,得先天圖書之學於穆伯長(修),因從受學焉。故世傳邵子之學與濂溪同所自出。然明道程子志其墓,謂:「穆、李之言及其行事,概可見。而先生淳一不雜,汪洋浩大,乃其所自得者多。」今《觀物外篇》(《觀物內篇》先生所著之書,《外篇》,門人記先生之言)亦謂:「邵某受《春秋》於尹師魯,師魯受於穆伯長。邵後復攻伯長,曰:『伯長云:《春秋》無褒皆是貶也。春秋禮法廢,君臣亂,其間有能為小善者,安得不進之也。況五霸實有功於天下,且五霸固不及於王,不猶愈於亂乎?安得不與之也。』」夫言《春秋》,既不必同於穆,則其後日所傳象數,非盡穆、李之舊,殆可推而得之。蓋在百源數年,寒不爐,暑不扇,夜不就席,探賾索隱,必有自得於師傳之外者。此與濂溪傳種、穆之《太極圖》,而其說不必遂即種、穆之說,正一例也。先生學既通,以洛陽為天下之中,四方賢士大夫之所輻輳也,遷居之。當是時,文潞公(彥博)、富鄭公(弼)、司馬溫公(光)皆退居在洛,雅敬先生,為市園宅,時相游從。先生歲時耕稼,衣食才給。而燕笑吟哦,未嘗有拂逆之色。或乘小車出遊城中。一人挽之,惟意所適。名其居曰安樂窩,自號安樂先生。每曰:「學不至於樂,不可謂之學。」故程子嘗推為風流人豪,即其襟度可知也。嘉祐中(仁宗)詔求遺逸,留守王拱辰以先生應詔,授將作監主簿,復舉逸士,補潁州團練推官,皆固辭乃受,竟稱疾不之官。熙寧十年卒,年六十七。方疾,溫公、橫渠、明道、伊川晨夕候之。橫渠喜論命,因曰:「先生論命否?當推之。」曰:「若天命,則已知之矣。世俗所謂命,則不知也。」橫渠曰:「先生知命矣。載尚何言!」元祐中,賜諡康節。所著有《先天圖》、《皇極經世》、《觀物篇》、《漁樵問對》等。晚尤喜為詩,詩曰《伊川擊壤集》,而自為之序。
一 先天圖
邵氏《先天圖》有四:一八卦次序圖,一八卦方位圖,一六十四卦次序圖,一六十四卦方位圖。謂伏羲所畫之卦如此。因對文王后天之卦而言,故曰先天。即今朱子《易本義》列之卷首者也。然文王之八卦,其次序則乾父、坤母、震為長男、巽為長女、坎為中男、離為中女、艮為少男、兌為少女。其方位則離南、坎北、震東、兌西、巽東南、乾西北、坤西南、艮東北。皆見之《說卦》。而邵氏《八卦次序圖》,以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於是陰陽之中,復分太少,而有太陽、少陽、太陰、少陰之名。則孔子贊《易》,無有是也。然猶可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本《繫辭》之文也。至置乾於南,坤於北,置離於東,坎於西,震於東北,兌於東南,巽於西南,艮於西北,以為方位之圖。而謂:「自震至乾為順,自巽至坤為逆。」又謂:「數往者順,若順天而行,是左旋也。皆已生之卦也。知來者逆,若逆天而行,是右行也。皆未生之卦也。」(《先天卦位圖說》)八卦之中,而或順或逆,恐《說卦》所謂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未必若此。且《說卦》言「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言其性情,非言其方位也。若以天地相對而列於南北,水火相對而列於東西,則天果在南,地果在北乎?火果在東,水果在西乎?是故黃晦木(宗炎,梨洲之弟)作《先天卦圖辨略》(見《宋元學案·百源學案》)謂:「《易》本明白簡易,而康節裝湊安排,全昧大道。」蓋以以圖合《易》,牴牾實多也。雖然,康節之圖,裝湊安排,則誠然矣。而謂其全昧大道,則有不可。且《參同契》曰:「牝牡四卦,以為橐籥。」四卦者,指乾、坤、坎、離也。是康節八卦方位取乾、坤、坎、離相對之本也。又曰:「三日出為爽,震受庚西方。八日兌上丁,上弦平如繩。十六轉受統,巽辛見平明。艮直於丙南,下弦二十三。」是八卦方位取震、巽、艮、兌相對之本也。又曰:「朔旦為復,陽氣始通。乾健盛明,廣被四鄰。」(中有省文)是六十四卦方位陽始於復而極於乾之本也。又曰:「姤始紀緒,履霜最先。道窮則反,歸乎坤元。」(中有省文)是六十四卦方位陰始於姤而極於坤之本也。蓋丹家以乾坤為爐鼎,坎離為藥物,以六十四卦為火候。八卦方位,所以示取坎填離之法也:六十四卦方位,所以表抽添火候之功也。康節所得之於李、穆者,如是而已矣。抑康節之詩,嘗有之矣。曰:「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夫乾遇巽者,姤也;地逢雷者,復也。月窟者,陰之微也;天根者,陽之發也。三十六宮者,卦之不易者八(乾、坤、坎、離、頤、中孚、大過、小過),反易者二十八,合之三十六。猶言六十四卦也。都是春者,火候勻而藥物熟也。以詩證圖,則其以丹訣言《易》,康節豈自諱乎?然而康節猶慮人之不能通其意,而或以京、焦(京房、焦延壽,並見《漢書·儒林傳》)之數失之也。故《圖說》直揭之曰:「先天學,心法也。圖皆從中起,萬事萬化生於心也。」且以心法觀丹訣,則丹訣非小術也;以心法觀卦圖,則卦圖非異說也。康節曰:「圖雖無文,吾終日言而未嘗離乎是。蓋天地萬物之理,盡在其中矣。」又曰:「知《易》者不必引用講解,是為知《易》。孟子之言未嘗及《易》,其間《易》道存焉。但人見之者鮮耳。人能用《易》,是為知《易》。如孟子,所謂善用《易》者也。」(皆《觀物外篇》)由是論之,康節之圖雖不與《易》合,倘亦所謂善用《易》者,非耶?
二 觀物篇
《觀物篇》者,康節推其卦圖之意,以說萬事者也。曰:「物之大者,無若天地。然而亦有所盡也。天之大,陰陽盡之矣;地之大,剛柔盡之矣。陰陽盡,而四時成焉;剛柔盡,而四維成焉。天,生於動者也;地,生於靜者也。一動一靜交,而天地之道盡之矣。動之始,則陽生焉;動之極,則陰生焉。一陰一陽交,而天之用盡之矣。靜之始,則柔生焉。靜之極,則剛生焉。一剛一柔交,而地之用盡之矣。動之大者,謂之太陽。動之小者,謂之少陽。靜之大者,謂之太陰。靜之小者,謂之少陰。太陽為日,太陰為月。少陽為星,少陰為辰。日月星辰交,而天之體盡之矣。太柔為水,太剛為火。少柔為土,少剛為石。水火土石交,而地之體盡之矣。」(《觀物內篇》。中有節文)其言陰陽動靜,亦與濂溪《太極圖說》合。然而《太極圖說》陰陽之下,則有五行。而《觀物篇》不用五而用四。言天則四象,日月星辰是也;言地則四體,水火土石是也。推是以言天變,則寒暑晝夜;以言地化,則雨風露雷。以言動植之感,則性情形體;以言動植之應,則走飛草木。言人,則耳目鼻口,聲色氣味;言時則元會運世,歲月日辰(一時為辰,十二辰為日,三十日為月,十二月為歲,三十歲為世,十二世為運,三十運為會,十二會為元)。言經,則《詩》、《書》、《易》、《春秋》;言治,則皇帝王霸。故朱子曰:「康節其初只是看得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心只管在上面轉。久之便透想得,一舉眼便成四片。其法四之外又有四焉。」(《語類》)而明道亦謂:「堯夫之數只是加一倍法。」(《語錄》)則其不取五行,亦因於數而然,非有他意也。抑康節雖廣說萬事,而仍反之於人身。曰:「夫分陰分陽,分柔分剛者,天地萬物之謂也。備天地萬物者,人之謂也。」又曰:「道為天地之本,天地為萬物之本。以天地觀萬物,則萬物為物。以道觀天地,則天地亦為萬物。道之道,盡於天矣。天之道,盡於地矣。天地之道,盡於物矣。天地萬物之道,盡於人矣。」(皆《觀物內篇》)是以其言太極也,曰:「道為太極。」即又曰:「心為太極。」(皆《觀物外篇》)其言性也,曰:「性者,道之形體也。」(擊壤集自序》)其言聖人也,曰:「人也者,物之至者也。聖也者,人之至者也。人之至者,謂其能以一心觀萬心,一身觀萬身,一世觀萬世者焉;其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工,身代天事者焉;其能以上識天時,下盡地理,中盡物情,通照人身者焉;其能以彌綸天地,出入造化,進退古今,表里人物者焉。」(《內篇》)蓋合內外而一之,以求無乎不貫,是康節之學也。然於《觀物》曰:「夫所以謂之觀物者,非以目觀之也。非觀之以目,而觀之以心也。非觀之以心,而觀之以理也。聖人之所以能一萬物之情者,謂其能反觀也。所以謂之反觀者,不以我觀物也。不以我觀物者,以物觀物之謂也。」(《內篇》)其又斥以心觀物以我觀物,何也?曰:是固有說矣。《外篇》曰:「以物觀物,性也。以我觀物,情也。性公而明,情偏而暗。」又曰:「任我則情,情則蔽,蔽則昏矣。因物則性,性則神,神則明矣。」此之心與我者,私心我見,障我與物而使之不相見者也。故不用之;不用之,而後物我通;物我通,而後物之理窮,我之性盡。是則其合內外之道也。雖然,康節蓋有志矣,而未之逮也。其《皇極經世》欲以元會運世之數,窮古今治亂之變,亦幾於勞而寡功矣。豈其所謂「物理之學,或有所不通,不可以強通」(《外篇》)者,猶有知之而未能蹈之者乎?
有邵子之以《經世》演《易》,同時即有司馬溫公之以《潛虛》擬《玄》。《潛虛》之體,五十有五,而基之以五行。五行又各分二。水有原,有委;火有熒,有焱;木有本,有末;金有丱,有刃;土有基,有冢。其生數(一二三四五)五,其成數(六七八九十)亦五也。生成相配,而為五十有五之體。此《潛虛》之所以作也。其說曰:「人之生本於虛。虛然後形,形然後性,性然後動,動然後情,情然後事,事然後德,德然後家,家然後國,國然後政,政然後功,功然後業。業終則返於虛矣。」故自形至業,皆經之以五。辭以明其義,變以尚其占。蓋欲舉內而情性,外而政事,盡之於五行變化之中者也。夫《經世》不用五行,而《潛虛》則本五行以成其說。此康節、溫公之不同也。然康節《先天圖》謂伏羲依《河圖》而作。而溫公之書,有所謂《氣圖》者。以一(原)六(委)居北,二(熒)七(焱)居南,三(本)八(末)居東,四(丱)九(刃)居西,五(基)十(冢)居中。即《河圖》之象。則其說固有相通者矣。且溫公既作《潛虛》以擬《玄》,又為《太玄》作注,曰:「吾於子云,雖未能知,固好之矣。」其有得於《玄》,不必言。而康節亦稱揚雄不獨知曆法,又知歷理。(《外篇》)意其於《玄》,亦嘗有究心者乎。又《虛》雖擬《玄》,而亦有異於《玄》者。《玄》雖言五行,然其首以九九為數,則襲八卦而來。五行與八十一首,錯綜以為用,故能成天下之至賾若虛則變化極於五行而止。雖繁稱博引以為之說,而於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之義,淺矣。然而溫公有云:「吉凶悔吝,未有不生乎事者也。事之生,未有不本乎意者也。意必自欲。欲既立於此矣,於是乎有從有違。從則有喜,有樂,有愛。違則有怒,有哀,有惡。此人之常情也。愛實生貪,惡實生暴。貪暴,惡之大者也。是以聖人除其萌,塞其原。惡奚自而至哉!」(《迂書絕四》)知吉凶悔吝之由於意欲,而以除其萌塞其原,即聖人贊《易》之意,亦不過乎是。然則《潛虛》之作,溫公亦必有其所以自得者,未可輕也。溫公名光,字君實。陝州夏縣人。哲宗立,公為相,盡除安石新法。於學元所不覽。而與邵、張、二程皆相善。康節嘗稱之曰:「君實腳踏實地人也。」卒年六十八。所著有文集八十卷,他著述二十餘種,五百餘卷。而《潛虛》尤所致力。
第四章 張子
張載,字子厚。世居大梁。以僑寓為鳳翔郿縣橫渠鎮人。少喜談兵,至欲結客取洮西(時為夏有)之地。年二十一,以書謁范文正公仲淹。文正異其氣貌,而甚少,惜之。手《中庸》一編授焉。曰:「儒者自有名教可樂,何事於兵?」遂翻然志於學。已未知所止也,求諸釋、老者累年,乃反求之六經。仁宗嘉祐初,至京師見二程。二程於先生為外兄弟之子,卑屬也。先生與語道學之要,厭服之。時方擁皋比,講《易》京邸,聽從者甚眾。即撤坐輟講。曰:「向與諸君語,皆亂道。比見二程,湛深於《易》,吾所不及。可往師也。」舉進士,仕為雲岩令。神宗立,遷著作佐郎。簽書渭州軍事判官。用中丞呂正獻公薦,召對。問治道,對曰:「為治不法三代,終苟道也。」時荊公行新法,為舉朝所沮,欲倚先生以為助。而語不合。出按獄浙東。還朝,即移疾屏居南山下。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書。嘗曰:「吾學既得諸心,乃修其辭命。命辭無失,然後斷事。斷事無失,吾乃沛然。」所著有《東銘》、《西銘》、《正蒙》、《理窟》、《易說》等。而教學者,必於禮法。又以《周禮》為必可行於世。曰:「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即貧富不均,教養無法。縱不能行之天下,亦當驗之一方。」欲與學者買田一方,畫為數井。上不失公家之賦役,退以其私正經界,分宅里,立斂法,興學校,以推明先王之遺法。而有志未就。以呂汲公大防薦,召同知太常禮院。未及期,告歸,竟卒於道。蓋熙寧十年也。年五十八。嘉定間諡曰明。
一 正蒙
橫渠之學,盡在《正蒙》十七篇。蓋上則天道,下則人事,明則品類,幽則鬼神,大則經訓,小則物名,無不闡述。莊生所謂「遍為萬物說,說而不休」者也。然觀其大體,要得之於《易》為多。故所言亦不出陰陽變化之理。惟陰陽雖二,其究則一。分之曰陰曰陽,合之則曰太和,其曰「太和所謂道」(《太和篇第一》)是也。或曰太虛,其曰「太虛者氣之體」(《乾稱篇第十七》)是也。是以言陰陽者,以著太和太虛之實;言太和太虛者,以見陰陽之根。此其自言之甚明,曰:「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太和篇》)兩不立則一不可見,《易系》所謂「乾坤毀則無以見《易》」也。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易系》所謂「《易》不可見則乾坤或幾乎息」也。然乾坤不離《易》,而《易》之用惟在乾坤。故說《易》者,乾坤盡之矣。乾坤,陰陽也。故說《易》者,陰陽盡之矣。橫渠惟一切推陰陽以為說,是故十七篇言。天地,則曰:「天地變化,二端而已。」(《太和篇》)言鬼神,則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同上)言人物,則曰:「動物本諸天,植物本諸地。」又曰:「有息者根於天,不息者根於地。」(《動物篇第五》)言性,則曰:「性其總合兩也。」曰:「知性知天,則陰陽鬼神皆吾分內爾。」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誠明篇第六》)言學,則曰:「莫非天也。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慾行。領惡而全好者,其必由學乎?」(同上《誠明篇》)言神化,則曰:「氣有陰陽,推行有漸為化,合一不測為神。」(《神化篇》)言聖人,則曰:「大德敦化,然後仁智一而聖人之事備。性性為能存神,物物為能過化。」(同上)而《大易篇》且明示之曰:「一物而兩體,其太極之謂歟?陰陽天道,象之成也。剛柔地道,法之效也。仁義人道,性之立也。三才兩之,莫不有乾坤之道。」其說如此。則《宋史》本傳稱先生之學以《易》為宗,以《中庸》為體,蓋其信矣。然而即亦有從佛氏轉出者,如曰:「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太和篇》)曰:「由象識心,徇象喪心,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謂之心可乎?」(《大心篇第七》)其所謂客感,所謂存象之心亦象,非通於佛說心識之分,則不能道也。抑橫渠雖不能無得於佛,而力攻佛、老,則與二程同。曰:「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顧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從來,則深於《易》者也。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若謂萬象為太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於浮屠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此道不明,正由懵者略知體虛空為性,不知本天道為用。反以人見之小,因緣天地。明有不盡,則誣世界乾坤為幻化。幽明不能舉其要。遂躐等妄意而然。」(《太和篇》)又曰:「釋氏妄意天性,而不知範圍天用。反以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微,因緣天地。明不能盡,則誣天地日月為幻妄。蔽其用於一身之小,溺其志於虛空之大。此所以語大語小,流遁失中。其過於大也,塵芥六合。其蔽於小也,夢幻人世。謂之窮理,可乎?不知窮理,而謂盡性,可乎?謂之無不知,可乎?」(《大心篇》)但不於人倫人事之跡蔽其獄,而以天道天用之理摧其軍。此其文理密察,即二程有所不逮。而惜乎南渡以後,洛學傳而關學遂微也。
二 西銘
橫渠為說既與佛氏異,故窮生人之始,本諸天地,而不本諸法性;窮生人之終,信有委順,而不信有涅槃。此觀其《西銘》可見也。《西銘》曰:「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於時保之,子之翼也。樂且不憂,純乎孝者也。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也。知化則善述其事,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為無忝,存心養性為匪懈。惡旨酒,崇伯子之顧養;育英才,潁封人之錫類。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也。體其受而歸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奇也。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存,吾順事;沒,吾寧也。」首以乾坤體性,率性之教也。極於窮神知化,事天之功也。結以存順沒寧,知命之學也。此不獨橫渠也,凡儒者之所持以自別於二氏者,蓋莫不用此道矣。然龜山(楊時)猶疑其近於墨子之兼愛,故伊川辯之,以為《西銘》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則二本而無分(伊川《答龜山書》)。夫明道識仁,亦言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即與《西銘》何別?龜山疑《西銘》而不疑明道之言,何也?橫渠有云:「心大則百物皆通,心小則百物皆病。」(《理窟》)若橫渠、明道,亦惟心大,故視物我一體耳。《西銘》原名《訂頑》。橫渠講學關中,於學堂雙牖,左書「砭愚」右書「訂頑」。因伊川語曰:「是當起爭端。」乃改「訂頑」曰「西銘」,「砭愚」曰「東銘」。《東銘》以戲言戲動、過言過動為戒。所以開警後學者甚切。然語氣象之博大,辭義之深粹,則非《西銘》之匹也。後程門專以《西銘》教人。故學者亦遂多知《西銘》,而不及《東銘》雲。
橫渠之說,於《正蒙》、《西銘》外,尚有足述者,則《理窟》言變化氣質是。曰:「變化氣質。孟子曰:『居移氣,養移體,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居仁由義,自然心和而體正。」(《理窟·氣質》)又曰:「為學大益,在自能變化氣質。不爾,卒無所發明,不得見聖人之奧。」(《理窟·義理》)此蓋根其言性有天地之性與氣質之性之分而來。荀子以性為惡,故主矯飾擾化,橫渠以形而後有氣質之性,故主變化氣質。其意一也。而橫渠即有與荀子甚相似者。荀子重禮,曰:「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而橫渠亦首以禮教學者,曰:「禮所以持性。」(《理窟·禮樂》)曰:「使動作皆中禮,則氣質自然得好。」(《理窟·氣質》)荀子重心,曰:「治亂在於心之所可,亡於情之所欲。」而橫渠亦以心統性情(拾遺有「心統性情者也」之言),曰:「心能盡性,人能弘道也。性不能檢其心,非道弘人也。」(《正蒙·誠明》)曰:「變化氣質,與虛心相表里。」(《理窟·義理》)此無他,變化氣質之准在禮,而變化氣質之柄在心也。朱子曰:「氣質之說,起自張、程,極有功聖門,有補後學,前此未曾說到。」(《語類》)然以今觀之,即未始不由荀子而出。安在前此未曾說到耶?大抵漢儒之學,猶與荀子為近;而唐宋以來,儒者但尊孔孟,而以荀子為悖於聖人,故二程皆極詆荀子。乃橫渠獨取荀子以成其說,豈其為學從入之途合,故有不期同而不得不同者耶?然而宋儒之中,吾則以橫渠為博大矣。
第五章 明道程子
程顥,字伯淳。世居中山博野。後為河南人。父珦,通判南安軍事。時濂溪為司理參軍,珦與語,知其非常。因使顥與弟頤,往受學焉。顥嘗自言:「再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年二十六,中進士。調鄂縣主簿。改上元縣。遷晉城令。熙寧初元,用呂正獻公薦,為太子中允,監察御史里行。王安石議行新法,言者攻之甚力。顥被旨赴中書議事,安石厲色待之。顥徐曰:「天下事非一家私議,願平氣以聽。」安石為之愧屈。後安石逐不附己者,獨不及顥。曰:「此忠信人也。」改簽書鎮寧軍判官。遷太常丞。知扶溝縣。已坐逸獄,責監汝州酒稅。哲宗立,召為宗正丞,未行而卒,時元豐八年也。年五十四。太師文彥博題其墓,曰明道先生。嘉定中,賜諡純公。先生學養純粹,與弟頤講學於洛,門人從者甚眾,而未嘗見其忿厲之容。嘗言:「寧學聖人而未至,不欲以一善而成名。寧以一物不被澤為己病,不欲以一時之利為己功。」蓋宋儒自濂溪外,學德莫有能過之者。而弟頤為先生墓誌,至推為孟子後一人云。
一 識仁說
明道教人,每單提仁字,故《語錄》中言仁處最多,而莫備於呂與叔(大臨)《東見錄》所記。後世因號之為識仁說。曰:「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義禮知信,皆仁也。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須反身而誠,乃為大樂。若反身未誠,則猶是二物有對。以己合彼,終未有之。又安得樂?《訂頑》意思乃備言此體。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蓋良知良能,元不喪失。以昔日習心未除,卻須存習此心,久則可奪舊習。此理至約,惟患不能守。既能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也。」(見《二程遺書》)夫孔子弟子問仁者多矣,而孔子又獨許「顏回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何以孔門勤勤於仁若是?此意蓋千數百年而未曉。至明道,乃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曰「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曰「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然則仁者,豈非一貫之道,得其一而萬事畢者耶!又是仁者,非得之於外,我固有之也。故又曰「孟子言萬物皆備於我,須反身而誠,乃為大樂」,曰「良知良能,元不喪失,以昔日習心未除,卻須存習此心,久則可奪舊習」。此其剴切明著,謂孔門之教至是復光,豈為過乎!雖然,明道何以悟及於此,要得力於禪學為多。夫「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即所謂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也;「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以明之」,即所謂法無有比,無相待故也(六祖語);「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即所謂三界唯心,森羅萬象,一法之所印也(馬祖語,見《傳燈錄》);「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即所謂若自悟者,不假外求也(六祖語);「存習此心久,則可奪舊習」,即所謂真如法常薰習故,妄心則滅也(《起信論》)。以彼證此,固有若合符節者矣。然得之於禪,而不作禪用,仍一一反之於孔孟之家法。故伊川作《明道行狀》謂「出入於老、釋者幾十年,反求諸六經而後得之」。而先生亦自言:「吾學雖有所授受,天理二字(按天理即仁)卻是自家體貼出來。」(見《語錄》)然則謂先生非禪不可,謂先生是禪亦不可;謂先生不同孔孟不可,謂先生全同孔孟亦不可。本源無二,機用則殊,是在善學者自辨之。
二 定性書
明道之學尤見其出於禪者,莫如《定性》一書。《定性書》者,所以答橫渠張子之問者也。其略曰:「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苟以外物為外,牽己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內外也。且以性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內。是有意於絕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既以內外為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物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易·咸卦》九四爻辭)苟規規於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亦不足,顧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跡,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反鑒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易·艮卦》彖辭)孟子曰:『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與其非外而是內,不若內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烏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內者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以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夫古以善惡言性者,有之矣。以動靜言性者,無有也。孟子言「四十不動心」,是心而非性也。引孔子言「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亦是心而非性也。謂心為性,混心性而一之,蓋自佛書始矣。《楞嚴經》阿難問佛「心不在內,亦不在外」,而佛所以告之者,或曰寂常心性,或曰性淨明心,或曰圓妙明心,寶明妙性。故或者謂佛之言性,乃吾儒之心;其言心,乃吾儒之意。蓋有見於此也。今明道論「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內外」,正是心而非性。而又多與《楞嚴》之旨合。然則葉水心(適)譏其攻斥老、佛至深,而答張氏論定性,乃盡用老、佛之學而不知者(見《習學記言》),又豈不然歟!然明道論性,同有本之於儒者。曰:「生之謂性。性即氣,氣即性。」曰:「善固性也,然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凡此所謂性,皆與孟、荀以來諸儒之謂性同。特既認善惡皆天理,不欲說人性有善而無惡。故曰:「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孟子言性善是也。」(並見《語錄》)斯則終與禪語為近耳。明道一生學問主腦,盡在《識仁》《定性》兩篇。故茲特舉而論之。至明劉蕺山指《定性》一書,為發明周子「主靜立極」之說。其合於周子處,學者取兩先生之文比觀自明,不待贅焉。
第六章 伊川程子
伊川名頤,字正叔。明道先生弟也。幼有大志。年十四五,與兄受學於濂溪。十八,上書闕下,勸仁宗黜世俗之論,以王道為心。書中自況諸葛孔明。已,游太學。時胡安定主教事,以「顏子所好何學論」試學生,得先生文,大驚。延見,即處以學職。呂希哲,字原明,正獻公公著子也,與先生鄰齋,首以師禮事之。治平(英宗)、熙寧(神宗)間,大臣屢薦,皆不起。哲宗初,司馬溫公、呂正獻公共疏上其行義。除秘書省郎。尋召為崇正殿說書。先生每進講,所以開陳人主者甚切。方是時,文潞公彥博以太師平章軍國重事,侍經筵,終日儼立不懈。而先生在帝前,容色莊嚴,亦不稍假借。或問曰:「君之嚴視潞公之恭,孰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禮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職輔導,亦不敢不自重也。」先生既以天下為己任,議論褒貶無規避。又與翰林學士蜀人蘇軾不合,一時歸先生之門者,與蘇氏門下更相攻訐。於是洛蜀黨論起。出管勾西京國子監。已,去官。紹聖間,削籍竄涪州。徽宗立,移峽州。復其官。崇寧二年,言者復詆先生以邪說惑亂眾聽。有旨追毀出身文字,所在監司覺察所著書。先生乃避居龍門之南。時四方學者猶相從不舍。先生曰:「尊所聞,行所知,可矣。不必及吾門也。」五年,復宣議郎。致仕。大觀中卒。年七十五。全謝山謂先生與明道雖嘗游濂溪之門,而其後所得,實不由於濂溪。並引呂原明(希哲)、呂居仁(本中,原明孫)之言為證(原明謂二程初從濂溪游,後青出於藍。居仁謂二程始從茂叔,後更自光大)。然觀《顏子所好何學論》稱:「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貞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懼、愛、惡、欲。情既熾而益盪,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牿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全本之《太極圖說》,則先生所得於濂溪者,實非淺鮮。故朱子確然以濂溪為二程之所自出,且有濂溪以《太極圖說》、《通書》付之二程之言。正不得謂無所見而漫然云爾也。顧伊川與明道,亦自有別。明道不廢觀釋、老書,與學者言,亦往往舉示佛語。而伊川則一而屏除,雖《莊》、《列》亦不看。是明道所主較為廣闊,而伊川則執守甚嚴。故論氣象,明道與濂溪為近,而所言不必依於濂溪。伊川氣象,與濂溪不似,而言語則不能出濂溪之尺寸。朱子謂:「明道說話有說過處,伊川較子細,說較無過。」(《語類》)蓋明道曾從釋、老轉身,故猶見有二氏之痕跡。至伊川則承濂溪、明道彌縫之後,更不滲漏,於儒倍親切耳。明道早卒,故及門之士,多成就於伊川之手。然明道所造,伊川自不及也。明道不著書,而伊川著有《易傳》四卷。又《春秋傳》有序,而書未成。其平日講說,門人合明道而錄之,以為《語錄》。嘉定中,賜諡正公。
一 主敬
周子《太極圖說》言主靜立人極。而明道教學者識仁,則曰「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即以敬字易卻靜字。然曰:「性靜者可以為學」,是猶兼言靜敬也。至伊川則曰:「敬則自虛靜,不可把虛靜喚做敬。」故平日教人,惟以敬為言。曰:「入道莫如敬。」曰:「君子之遇事,無巨細,一於敬而已。」曰:「聖人修己以敬,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唯上下一於恭敬,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於是後儒多謂伊川改周子主靜為主敬矣。然其所以為敬之銓釋者,乃曰:「所謂敬者,主一之謂敬。所謂一者,無適之謂一。」且有「涵養吾一」之說。竊考周子於《太極圖說》主靜之下,注曰:「無欲故靜。」而《通書》則曰:「聖可學乎?曰:可。曰:有要乎?曰:有。請問焉。曰:一為要。一者,無欲也。」夫無欲故靜,而一者無欲,則主靜即主一矣。伊川以主一釋敬,則敬又即靜矣。且伊川嘗言:「養心莫善於寡慾。所欲不必沉溺,只有所向,便是欲。」向即適也。有向是欲,則無適者無欲矣。濂溪謂一者無欲,而伊川謂無適之渭一,不啻如出一口。然則伊川之主敬,正由濂溪主靜而來,而僅變其名耳。蓋靜之一字,不易體會,不知者往往認作空,認作無,便不免墮入暗中。故周子當時,特以無欲二字注之者,意亦謂是特無欲而已,非真無也。然即此無欲二字,仍復體會不易,故後儒即有以「惟天生民有欲,何得言無欲」疑之者。惟伊川實驗之於身心,而知無欲只是無適,深慮夫學者不能體會及此,或且為所疑誤,是以毅然以敬易之。蓋能得濂溪之意者,莫伊川若。吾謂伊川不能出濂溪之尺寸者,亦正以此也。然濂溪言靜,所懼者求之太高;伊川言敬,所懼者又求之太卑。何也?事無巨細一於敬,則學者不免將敬字落在事上。若是,豈合內外之道乎?伊川知其然也,故言敬,必舉敬以直內(本《易·文言》)為說。曰:「學者須是將敬以直內。涵養此意,直內為本。」又曰:「人心不能不交感萬物,亦難為使之不思慮。若欲免此,惟是心有主。如何為主,敬而已矣。大凡人心不可二用。用於一事,則他事更不能入者,事為之主也。事為之主,尚無思慮紛擾之患。若主於敬,又焉有此患乎!」觀此,是事為主,與主於敬,分明兩事。事為主,常人皆有之;主於敬,則非知學者不能。故曰:「入道莫如敬。」曰:「敬而無失,便是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然以為有心於敬,此敬終為入道之障,失中之根。故又有言曰:「忘敬而後無不敬。」(以上並《語錄》)夫至於忘敬而無不敬,則純然濂溪主靜境界。此而尚疑濂溪、伊川有不同者,真皮相之見也。
二 窮理
自明道拈出天理二字,伊川遂有「性即理也」之言。然合而言之,曰「性即是理」;分而言之,則曰「天之賦與謂之命,稟之在我謂之性,見於事業謂之理」。言理未有能與事離者也。是以取《戴記·大學》之格物致知,而有窮理之說。曰:「格,猶窮也。物,猶理也。猶曰窮其理而已矣。窮其理,然後足以致知。不窮,則不能致也。」曰:「窮理即是格物,格物即是致知。」宋儒得之於佛,而不同於佛氏之為者,實在於此。故曰:「學佛者多要忘是非。是非安可忘得?自有許多道理,何事忘為。」曰:「人惡多事。世事雖多,儘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教誰做。」然所謂格物窮理者,又非泛觀物理,專求之於外也。故曰:「觀物理以察己。」曰:「致知在格物,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蓋伊川一生把柄,全在有見於「理一分殊」四字。故言分殊,則曰:「有物必有則,一物須有一理。」言理一,則曰:「天地之間,只有一個感與應而已,更有甚事。」是故格物者,非忘事而守心,亦非遺內而逐外,故曰:「今人慾致知,須要格物。物,不必事物然後謂之物也。自一身之中,至萬物之理,但理會得多,自然豁然有覺處。」又曰:「所務於窮理者,非道須盡窮了天地萬物之理,又不道是窮得一理便到。只是要積累多後,自然見去。」此則與明時西士來中國,所言格致之學,又大不同者也。且伊川嘗言:「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主敬窮理,二者並提。蓋以《易》言敬以直內,即繼之以義以方外。內外夾持,攻無偏廢。故問必有事焉(本《孟子》語)當用敬否?曰:「敬,只是涵養一事。必有事焉,須當集義。只知用敬,不知集義,卻是都無事也。」問敬義何別?曰:「敬,只是持己之道。義,便是有是有非。順理而行,是為義也。」於是分之則敬內而義外,合之又敬以包義,義以包敬。說益密矣。吾所以謂其承濂溪、明道之後,而於儒倍親切者,此也。然伊川之說,亦有不同於明道者。明道言:「事有善惡皆天理。」伊川則以為理無不善,善惡者是氣。故其言性曰:「氣有善有不善,性則無不善也。」又曰:「性無不善。而有不善者,才也。性即是理。理則自堯舜至於塗人,一也。才稟於氣,氣有清濁,稟其清者為賢,稟其濁者為愚。」(以上並《語錄》)此與明道「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者異矣。夫伊川之說,孟子之說也;明道之說,佛氏之說也(《大乘起信論》言一心三大,三者用大,能生出一切世間出世間善惡因果故。今本無惡字,蓋後人不知者所刪也)。明道敢言儒者之所不言,伊川必求合於孟子。伊川之密,亦伊川之所以不及明道也。
附論二程表章《大學》、《中庸》
自漢以來,儒者所尊,孔子之書而已。孝文為《孟子》置博士,而後旋罷。趙邠卿(岐)作《孟子注》,謂:「諸經通義,得引《孟子》以明事,謂之博文。」(見《孟子注序》)則其時《孟子》,亦只六藝之羽翼,未嘗重之也。至唐韓愈,始言「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而二程出,又特表章《禮記》中之《中庸》、《大學》二篇。朱子為《大學》、《中庸》章句首引程子之言,曰:「《大學》者,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今可見古人為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蓋自是之後,儒者之說,莫不原本於此二書。而自元以迄有清,且以合之《論》、《孟》,號為四子書,與五經同著為校士之目矣。竊嘗考之,二程之表章《中庸》、《大學》,亦受佛教之影響。蓋佛氏之說,不出心性,而精微博大,於儒書中求是足以相抗者,實惟有此二篇,故特表而出之,以見吾儒自有家寶,不必求之異學。此與魏晉老、莊盛時,相率而談《易》,正同一例。皆以其理相近,連類而牽及也。且《中庸說》,見於《漢書·藝文志》者,不可考矣。若宋戴顒之《中庸傳》、梁武帝之《中庸講疏》,亦當佛教極盛,乃有斯作。今書雖不存,而觀顒與梁武皆通於內典,其為糅合儒佛,固可想像得之。至若李習之作《復性書》,極闡《中庸》誠明之旨,習之亦有得於禪者。則《中庸》之著於世,要與佛教有關,尤歷歷足據也。《大學》一篇,自唐以前,無專道及之者。而前乎二程者,有溫公之《大學廣義》,見於陳振孫《書錄解題》(又有《中庸廣義》,皆一卷。今並不存),此與范魏公以《中庸》授橫渠,並為《大學》、《中庸》不自洛學始重之證。然溫公雖詆佛(其門人劉安世,即以溫公詆佛為不免於鹵莽),而語明道,謂:「近日有個著心處甚安。」明道曰:「何謂也?」曰:「只有一個中字。著心於中,甚覺安樂。」此即是禪家伎倆(見《程氏外書》)。以此言之,溫公之《廣義》,亦必感於佛說而發,但或不及二程之益加細密耳。顧二程既以《學》、《庸》為轉佛入儒之梯,亦即持《學》、《庸》為護儒攻佛之劍。其前此藉徑於佛一段,遂隱隱為其瞞過。而《學》、《庸》二篇,沉埋於前,而忽發露於後,亦更無人推其所以然之故,是則可惜也。又《中庸》作於子思,見於康成《禮記注》,當無可疑。而《大學》為何人作,前人未言之,故程子亦但以為孔氏之遺書。至朱子始分經、傳,謂經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傳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不知何所見而云然。意者道統之見,孔子傳之曾子,曾子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曾子無書(《大戴》有《曾子》十篇。《大戴》自漢以後不顯,至清人始復校行),欲以此實之耳。然故以程子之說為正。而明道《大學》有改本,伊川又有改本,朱子因之,又為之改訂。於是古本、改本之爭(王陽明主古本,有《大學古本序》見全集),遂為後日之一大案。亂經文以就己意,二程則不能不屍其過焉。
第七章 王荊公 附蘇東坡 蘇潁濱
當周、程、張、邵講學之際,而有張皇王道,見於政事,欲致天下於太平,顧身被謗謊,至於後世而未已者,則王安石是。安石之學,略在《三經新義》(《周禮義》、《詩義》、《書義》)。當時所謂「王氏新學」者也。《詩》、《書》皆其子雱門人輩承其意旨所纂述,惟《周禮》則親出安石之手。世之集矢,多在此書。然吾觀其《諫官論》,至周官師氏保氏為司徒之屬而大夫之秩,則曰:「嘗聞周公為師,而召公為保矣。周官則未之學也。」而《復仇解》亦謂:「周官凡復仇者書於士,殺之無罪。非周公之法。」(並見《文集》)是於《周禮》,亦非墨守者。蓋安石平生為學,無所不涉。觀其《答曾子固書》稱:「自諸子百家之書,至於《難經》、《素問》、《本草》、諸小說無所不讀,農夫女工,無所不問。然後於經為能知其大體而無疑。」其學之博,可以見也。而於當時道學之士,如橫渠、明道,皆有往來。提點江東刑獄時,又得見濂溪,相與語連日夜。而集中有《贈胡先生詩》,所以推服安定者甚至,似又嘗從安定游者。故其於性命之微,亦時有窺見。伊川教學者學《易》,云:且須看王弼、胡先生、荊公三家。則安石之《易》,伊川且深取之矣。吾嘗考安石之學,蓋視用猶重於體。其《大人論》曰:「孔子曰:『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本《易系》)此言神之所為也。神之所為雖至,而無所見於天下。仁而後著,用而後功。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亦《易系》),及其仁濟萬物而不窮,用通萬世而不倦也,則所謂聖矣。故神之所為,當在於盛德大業。德則所謂聖,業則所謂大也。世蓋有自為之道而未嘗知此者,以為德業之卑,不足以為道,道之至在於神耳。於是棄德業而不為。夫為君子者,棄德業而不為,則萬物何以得其生乎?」言道而必著之於功業,此其所以異於諸賢者也。夫唯如是,故有熙、豐變法之事。而當時儒者且譏其流於申、韓,然《九變而賞罰可言》一文,本之莊周,合之《虞書》。其說之美,亦當時所未有。曰:「萬物待是而後存者,天也。莫不由是而之焉者,道也。道之在我者,德也。以德愛者,仁也。愛而宜者,義也。仁有先後,義有上下,謂之分。後不擅先,下不侵上,謂之守。形者,物此者也。名者,命此者也。所謂物此者,何也?貴賤親疏,所以表飾之,其物不同者,是也。所謂命此者,何也?貴賤親疏,所以稱號之,其命不同者,是也。物此者貴賤各有容矣,命此者親疏各有號矣,因親疏貴賤,任之以其所宜為,此之謂因任。因任之以其所宜為矣,放而不察乎,則又將大弛。必原其情,必省其事。此之謂原省。原省明,而後可以辯是非;是非明,而後可以施賞罰。故莊周曰:『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是說雖微莊周,古之人孰不然。堯者,聖人之盛也。孔子稱之曰:「惟天為大,惟堯則之。』此之謂明天。聰明文思安安,此之謂明道德。允恭克讓,此之謂明仁義。次九族,列百姓,序萬邦,此之謂明分守。修五體,同律度量衡,以一天下,此之謂明形名。棄后稷,契司徒,皋陶士,垂共工,此之謂明因任。三載考績,五載一巡狩,此之謂明原省。命舜曰:乃言底可績。謂禹曰:萬世永賴,時乃功,蠢茲有苗,昏迷不恭。此之謂明是非。皋陶方只厥敘,方施象刑,惟明。此之謂明賞罰。聖人不作,諸子者伺其間而出,於是言道德者,至於窈冥而不可考,以至世之有為者皆不足以為。言形名者,守物誦數,罷苦以至於老,而疑道德。彼皆忘其智力之不贍,魁然自以為聖人者,此矣。悲夫!莊周曰:『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語道而非其序,安取道?』善乎其言之也。」(有節文)夫莊周者,自漢以來,學者所不取。晉人雖談之,而寖失其旨。安石獨以為周有意於天下之弊,而存聖人、之道(《論議莊周上》,以上並見文集)。且由其說以上窮聖人之意,下推諸子之作。吾嘗謂周之學出於孔子,而申、韓言形名,又得周之緒餘。蓋道固有相通者,即申、韓亦何嘗盡悖於聖人。以今觀之,若安石者,可謂先得我心者矣。抑明道謂:「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見《語錄》)其意譏安石有末而無本。顧安石知形名分守之次於仁義道德,則豈不知本末之務者乎?至於新法之行,天下胥怨,坐於用非其人者半,坐於勢重難返者亦半,固不得以為安石之學咎。
安石言性,亦有可得而述者。其《原性》曰:「夫太極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極也。性者,五常之太極也。而五常不可以謂之性。韓子以仁、義、禮、智、信五者謂之性,而曰:『天下之性,惡焉而已矣。』五者之謂性,而惡焉者,豈五者之謂哉!孟子言人之性善,荀子言人之性惡。夫太極生五行,然後利害生焉,而太極不可以利害言也。性生乎情,有情然後善惡形焉。而性不可以善惡言也。此吾所以異於二子。揚子之言為似矣,猶未出乎以習而言性也。古者有不謂喜怒愛惡欲情者乎?喜怒愛惡欲而善,然後從而命之曰仁也,義也。喜怒愛惡欲而不善,然後從而命之曰不仁也,不義也。故曰有情然後善惡形焉。然則善惡者,情之成名而已矣。」(有節文)又《辨性情》曰:「性情,一也。世有論者曰:性善情惡。是徒知性情之名,而不知性情之實也。喜怒哀樂好惡欲,未發於外而存於心,性也。喜怒哀樂好惡欲,發於外而見於行,情也。性者,情之本。情者,性之用。故吾曰性情一也。彼曰性善無他,是嘗讀孟子之書,而未嘗求孟子意耳。彼曰情惡無他,是有見於天下之以此七者而入於惡,而不知七者之出於性耳。故此七者,人生而有之,接於物而後動焉。動而當於理,則聖也,賢也。不當於理,則小人也。彼徒有見於情之發於外者,為外物之所累,而遂入於惡也。因曰情惡也,害性者情也。是曾不察於情之發於外,而為外物之所感,而遂入於善者乎。蓋君子養性之善,故情亦善。小人養性之惡,故情亦惡。故君子之所以為君子,莫非情也。小人之所以為小人,莫非情也。彼論之失者,以其求性於君子,求情於小人耳。自其所謂情者,莫非喜怒哀樂好惡欲也。舜之聖也,象喜亦喜。使舜當喜而不喜,則豈足以為舜乎?文王之聖也,王赫斯怒。當怒而不怒,則豈足以為文王乎?舉此二者而明之,則其餘可知矣。如其廢情,則性雖善,何以自明哉!」夫既曰性不可以善惡言,而又曰養性之善,故情亦善,養性之惡,故情亦惡,亦幾於矛盾矣。且《原性》非揚子之言,以為猶未出乎以習而言性,而辯性情,則稱揚子曰:人之性善惡混,是知性之可以為惡。忽而是之,忽而非之。安石辨是與非無所苟(中述有是言),寧當若此?意者所作非一時,始之所謂是,而後之所謂非耶?然安石於古人最推揚雄,其《答吳孝宗(孝宗字子經)書》謂秦漢以來儒者,唯揚雄為知言。而《答龔深之(原)書》則謂揚雄者,自孟軻以來,未有及之。故嘗以與孟子並論。以為其道未嘗不同,而其說非有異(《揚孟》)。則其有取於善惡混之說,似又不容疑。要之其言喜怒哀樂,未發而存於心,性也;發而見於行,情也。又君子之所以為君子,小人之所以為小人,莫非情也。情不必入於惡而不入於善。其說皆不可易。至謂性無善惡,頗疑其得之於佛。而《原性》既推本於太極五行,及作《洪範傳》又盛道五行之用,以精神魂魄意合水火木金土,謂:「天一生水,其於物為精。精者,一之所生也。地二生火,其於物為神。神者,有精而後從之者也。天三生木,其於物為魂。魂,從神者也。地四生金,其於物為魄。魄者,有魂而後從之者也。天五生土,其於物為意。精神魂魄具,而後有意。」(以上並見文集)是又道家之常談。然則安石之學,融匯道佛,亦與周、程諸儒相似。所不及者,存養未至耳。神宗問安石之學於明道,明道對曰:「安石博學多聞則有之,守約則未也。」(見《遺書》)安石之不能守約,安石之短也。若博學多聞,則固不可誣矣。安石字介甫。撫州臨川人。仁宗時,擢進士上第。累官至知制誥。以母憂去官。英宗屢詔不起。及神宗立,用韓維薦,為翰林學士,兼侍講。逾年,遂由參知政事,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興青苗、保甲諸法。熙寧七年,罷知江寧府。八年,復相。屢謝病求去。以鎮南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寧府。封舒國公。元豐三年,復拜左僕射。改封荊。哲宗元祐元年卒。所著有《臨川集》一百卷,《周禮新義》等十餘種,又百餘卷。
荊公以性為無善惡,吾疑其出於佛。同時蘇軾亦耽佛者,故其說極似之。軾集有《揚雄論》曰:「夫善惡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惡為哉!雖然,揚雄之論,則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此其所以為異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有夫善惡,而以為善惡之皆出乎性也而已。」然其作《易傳》則曰:「古之君子,患性之難見也,故以可見者言性。以可見者言性,皆性之似也。君子日修其善,以消其不善。不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小人日修其不善,以消其善。善者日消,有不可得而消者焉。夫不可得而消者,堯舜不能加焉,桀紂不能逃焉。是則性之所在也。」夫不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則孟子所謂「仁義禮智,我固有之」也。善日消,而有不可得而消者,則孟子所謂「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也。是又孟子性善之旨。而又曰:「昔於孟子以為性善,以為至矣。讀《易》而後知其未至也。孟子之於性,蓋見其繼者而已矣(《易·繫辭》「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夫善,性之效也。孟子未及見性,而見其性之效,因以所見者為性。猶火之能熟物也,吾未見火,而指天下之熟物以為火。夫熟物,則火之效也。」數易其說,而前後轉成齟齬。宜乎朱子作《雜學辯》,謂其未嘗見性,未嘗知性也(見《大全集》)。軾字子瞻。眉州眉山人。新法之爭,以團練副使黃州安置。築室東坡居之,故自號東坡居士。父洵字明允。弟轍字子由。致仕後築室於許,號潁濱遺老。父子皆博學能文章。當時號為蜀學。然荊公新學,近於申、韓。蘇氏蜀學,近於縱橫。申、韓雖刻核,猶可效用於世。若縱橫,則無實矣。且子瞻又不如子由。子瞻論性,竊佛之說。而《揚雄論》反譏韓退之流入老、佛而不自知。子由作《老子解》以佛解老,而不自諱。曰:「孔子以仁義禮樂治天下,老子絕而棄之。或者以為不同。《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孔子之慮後世也深,故示人以器而晦其道,使中人以下守其器,不為道之所眩,以不失為君子,而中人以上,自是以上達也。老子則不然,志於明道而急於開人心,故示人以道而薄於器,以為學者惟器之知,則道隱矣。故絕仁義,棄禮樂,以明道。夫道不可言,可言者,皆其似者也。達者因似以識真,而昧者執似以陷於偽。故後世執老子之說以亂天下者,有之。而學孔子者無大過。因老子之言以達道者不少,而求之於孔子者,嘗苦其無所從。二聖人者,皆不得已也。全於此,必略於彼矣。六祖所云不思善,不思惡,即喜怒哀樂之未發也。中者,佛性之異名。而和者,六度萬行之總目也。天下固無二道,而所以治人則異。君臣父子之間,非禮法則亂。知禮法而不知道,則世之俗儒,不足貴也。居山林,木食澗飲,而心存至道,雖為人天師可也,而以之治世,則亂。古之聖人,中心行道,而不毀世法,則可耳。」夫其謂孔子示人以器,而不欲示人以道,則非矣。然以為孔、老無二道,與荊公言莊周有意天下之弊而存聖人之道,要皆能知道術之原於一者。且言「所以治人,非禮法則亂」,以及「聖人中心行道,不毀世法,則可」云云。宋儒之出入老佛,取其長而不欲受其弊,蓋莫非此意,而顧不肯明白以道之。惟子由於此無所隱,豈不遠愈於蒙頭蓋面,拘拘於門戶之見者哉!而朱子《異學辯》,乃斥以為無忌憚。吾謂朱子得之於子瞻,而失之於子由。
第八章 朱子 李延平附見
集漢儒經學之大成者,康成。集宋儒道學之大成者,朱子也。朱子名熹,字元晦,一字仲晦。世徽州婺源人。父韋齋先生松,為豫章羅氏(從彥,宇仲素)門人。豫章,因楊龜山以游於伊川之門者也。韋齋先生歷官司勛吏部郎,忤秦檜去官。以舊嘗為閩尤溪縣尉,遂居尤溪。朱子生焉。故世稱朱子為閩學者,以此。朱子生十四年,而韋齋先生歿。當病亟,囑朱子曰:「籍溪胡原仲(憲)、白水劉致中(勉之)、屏山劉彥沖(子翠。三人皆崇安人),三人吾友也。學有淵源,吾所敬畏。吾死,汝往師之,而惟其言之聽,吾死不恨矣。」故朱子始從三先生學。籍溪為武夷先生安國(字康侯)從父兄子,少學於安國。安國嘗從楊龜山、謝上蔡(良佐、字顯道)、游廌山(酢,字定夫)游。楊、謝、游,當時與呂藍田(大臨,字與叔)並稱為程門四先生者也。而白水亦師龜山,又受溫公門人劉元城(安世)之學。屏山學不知所出,然大抵亦私淑二程者。朱子既稟學於三先生,遂有志於聖賢之業。年十九,登進士第。授泉州同安主簿。延平李先生侗(字願中)者,與韋齋先生為同門友,而學養深粹。豫章教人觀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惟先生得其傳。朱子歸自同安,乃不遠數百里,徒步往從之。後因輯其語為《延平答問》,嘗曰:「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於靜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此乃龜山門下相傳指訣。」蓋平生學力,得之於延平者為尤多。孝宗即位,應詔上封事,陳帝王格物致知之學,並言和議之非。除武學博士。淳熙五年,除知南康軍。訪廬山白鹿洞書院遺址,奏復其舊。為立規程,俾學者守之。今所傳《白鹿洞學規》是也。十五年,以提點江西刑獄入對。孝宗欲處以清要,除兵部郎官。以足疾丐祠。而兵部侍郎林栗舊嘗與朱子論《易》《西銘》不合,至是遂劾之。謂:「竊張載、程頤緒餘,謂之道學。所至攜門人數十人,妄希孔、孟歷聘之風,邀索高價,不肯供職。偽不可掩。」云云。太常博士葉適疏與栗辯,帝為黜栗。然於朱子,亦卒不能用也。光宗立,知漳州。朱子嘗病經界不正,不可以為治。會朝廷有行汀、漳、泉三州經界之議,乃具訪事宜,及方量之法上之。而豪右以侵漁貧弱為利,不便其行。宰相留正,泉人也,其里黨又多因以阻撓者。於是有旨需後,先行漳州經界。而明年,朱子以子喪請祠。漳州經界,竟亦報罷。改知潭州。光宗內禪,以趙忠定汝愚薦,除煥章閣待制侍講。時韓侂胄居中用事,因上疏斥言左右竊柄之失。侂胄中之,遂罷侍講,奉祠。蓋朱子登第五十年,仕於外者凡五任九考,而經筵才四十日耳。侂胄勢既張,僉人迎其意,競以偽學為毀。而監察御史沈繼祖,至列十罪以劾。尋詔落職罷祠,門人蔡元定亦送道州編管。方是時,及門之士或竄伏邱壑,或更名他師。甚者變易衣冠,狎游市肆,以自別其非黨。而朱子與從者講學不輟。有以書諫者,答曰:「放流竄殛,久置度外。若仰人鼻息為舒慘,則方寸之間長戚戚矣。」久之,有旨守朝奉大夫,致仕。年七十一卒。嘗謂:「道統之傳,散在方冊。聖經之旨不明,而道統之傳始晦。」故講說之餘,尤殫精於經訓。所著書,於《易》則有《本義》,有《啟蒙》;《詩》則有《集傳》;《大學》、《中庸》有《章句》、《或問》;《論語》、《孟子》有《集注》。《書》傳有旨,屬門人蔡沈;《禮》屬門人黃幹。而《太極圖》、《通書》、《西銘》各有解。又有《楚辭集注辨證》、《韓文考異》、《參同契考異》。其所編次則有《近思錄》、《小學》、《名臣言行錄》、《伊洛淵源錄》、《通鑑綱目》,皆行於世。而《學》、《庸》、《論》、《孟》四書,尤一生精力所萃,嘗更定至數四。沒前一日,猶改《大學·誠意章》曰:「此人鬼關也。」故曆元明及清數百年,學者守其說不敢悖。蓋有由然,非幸致也。所為詩文,子在類次之為《大全集》一百卷。又平日所語,門人輯為《語類》一百四十卷。嘉定初,賜諡曰文。居崇安時,嘗榜聽事曰紫陽書堂。又嘗創草堂於建陽之雲谷,榜曰晦庵,自號晦翁。而晚年卜築於建陽考亭,故學者或稱紫陽、晦庵、考亭雲。
一 理氣
理氣之說,發於伊川,而完於朱子。朱子曰:「天地之間,有理有氣。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氣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稟此理,然後有性。必稟此氣,然後有形。」(《答黃道夫》。道夫,名樵仲,朱子之友)其區別理、氣甚明。然理與氣,未嘗相離,故曰:「有是理便有是氣。」(《語類》)又曰:「理未嘗離乎氣。」(同上)雖不相離,而自是二物,故又曰:「所謂理與氣,但在物上看,則二物渾淪,不可分開,各在一處。然不害二物之各為一物也。若在理上看,則雖未有物,而已有物之理。」(《答劉叔文》)夫既為二物,即不能無疑於孰先孰後。而朱子則謂理先於氣。曰:「未有天地之先,畢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若無此理,便亦無天地。無人無物,都無該載了。」又曰:「且如萬一山河大地都陷了,畢竟理卻只在這裡。」(以上皆《語類》)蓋雖理、氣並言,而仍以理為本。此宋儒相承之命脈。或謂程、朱純主理氣二元論者(謝元量《哲學史》有此說),未為真知程、朱者也。雖然,以理為本,是矣。而以用言,則又在氣而不在理,故曰:「氣能凝結造作。理卻無情意,無計度,無造作。且如天地間人物草木禽獸,其生也,莫不有種,定不會無種子白地生出一個物事,這個都是氣。若理,則只是個淨潔空闊底世界,無形跡,卻不會造作。」由是以推天地之始,則曰:「天地初間,只是陰陽之氣。這一個氣運行,磨來磨去,磨得急了,便拶許多渣滓。裡面無處出,便結成個地在中央。氣之清者便為天,為日月,為星辰,只在外常周環運動。地便只在中央不動,不是在下。」由是以推人物之始,則曰:「晝夜運而無止,便是陰陽之兩端。其四邊散出紛擾者,便是游氣。以生人物之萬殊,如面磨相似。其四邊只管層層散出,如天地之氣,運動無已,只管層層生出人物。其中有精有細,如人物有偏有正。」(以上皆《語類》)是皆根氣以為言者也。而有氣斯有質有形。故又曰:「陰陽是氣,五行是質。有這質,所以做得物事出來。五行雖是質,他又有五行之氣,做這物事方得。然卻是陰陽二氣,截做這五個,不是陰陽外別有五行。」又曰:「生物之時,陰陽之精自凝結成兩個,蓋是氣化而生,如虱子自然爆出來。既有此兩個,一牝一牡,後來卻從種子漸漸生去,便是以形化。萬物皆然。」(以上《語類》)原朱子之意,蓋以理當太極,以氣當陰陽,以形質當五行。而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言氣言質,而理即未嘗不在其中。故曰:「太極非是別為一物,即陰陽而在陰陽,即五行而在五行,即萬物而在萬物。只是一個理而已。」曰:「太極只是天地萬物之理。在天地言,則天地中有太極。在萬物言,則萬物中各有太極。」不獨是也,天地中之太極,即萬物中各有之太極,又非有二也。故曰:「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合而言之,萬物統體一太極也。分而言之,一物各具一太極。」(《朱子學的》,明丘濬編)而又為之譬曰:「本只是一太極,而萬物各有稟受,又各自全具一太極爾。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則隨處而見,不可謂月分也。」曰:「如一海水,或取得一杓,或取得一擔,或取得一碗,都是這海水。」(《語類》)蓋至是而周子之太極無極,程子之理一分殊,俱闡發無復余蘊。而《華嚴》理事無礙之旨,亦盡融為儒說。不復能明其所自來矣。《大學補傳》曰:「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吾反覆朱子理氣之說,而嘆其庶幾於斯言也。
二 天命之性氣質之性
朱子言性,一本其理氣之說。曰:「天地間只是一個道理,性便是理。人之所以有善有不善,只緣氣質之稟,各有清濁。」(《語類》)故以天命之性與氣質之性分言。與橫渠、伊川,蓋無有異。黃道夫問氣質之說始於何人。曰:「此起於張、程。某以為極有功於聖門,有補於後學。讀之使人深有感於張、程。前此未曾有人說到此。」(《語類》)觀此,知其於橫渠、伊川,服膺深矣。然吾以為朱子言性之精,亦有張、程之所不到。曰:「論天地之性,則專指理言。論氣質之性,則以理與氣雜而言之。未有此氣,已有此性。氣有不存,而性卻常在。雖其方在氣中,然氣自是氣,性自是性,亦不相夾雜。至論其遍體於物,無處不在,則又不論氣之精粗,莫不有是理」。(《語類》)夫橫渠嘗有言矣,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而朱子亦嘗稱之矣。然以氣質之性反之而天地之性存,不如以氣質之性為理與氣雜,即於氣質之中而見理之未嘗不在之尤為分明也。何也?孟子謂性也有命焉。命固即在性中也(此命即天命之性,性即氣質之性)。又伊川嘗有言矣,曰:「孟子言性善,是極本窮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是氣質之性。」而朱子亦嘗稱之矣。然以氣質之性說性相近,不如以理與氣雜說性相近之尤為確當也。何也?孔子言性相近,即不得偏指氣質也。且朱子一面言氣自是氣,性自是性,不相夾雜;而一面即言不論氣之精粗,莫不有是理。雖立差別,而不礙圓融,圓融之中,而差別自在。是豈非辨之益精,而言之益晰者耶!然又不獨是也。孟子之言性,人無不知其為性善也。曰:「孟子是剔出而言性之本。」曰:「孟子恐人謂性元來不相似,遂於氣質內挑出天之所命者,說與人道,性無有不善。即子思所謂天命之謂性也。」荀子之言性,人無不知為性惡。揚子之言性,人無不知其為善惡混。韓子之言性,人無不知其為性有三品也。曰:「荀、揚、韓諸人雖是論性,其實只說得氣。」曰:「荀子只見得不好底,揚子又見得半上半下的,韓子所言卻是說得稍近。蓋荀、揚說既不是,韓子看來,端的見有如此不同,故有三品之說。然惜其言之不盡,少得一個氣字耳。」(皆《語類》)於古來論性諸家,悉皆窮其說之所由,於是由不同以求其同,而性之所以為性自見。故曰:「諸儒論性不同,非是於善惡上不明,乃性字安頓不著。」又曰:「聖人只是識得性,百家紛紛,只是不識性字。」(《語類》)蓋真知者之苦也。且性明矣,由是進論性命之別,曰:「自天所賦與萬物言之,謂之命。以人物所稟受於天言之,謂之性。」(《學的》)論性情之別,曰:「性者,心之所具之理。情者,性之感於物而動者也。」(《性理大全》)論心性之別,曰:「心是知覺,性是理。」曰:「可動處是心,動底是性。」(《語類》)論性理之別,曰:「在心喚做性,在事喚做理。」(同上)論性生之別,曰:「性者,人之所得於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於天之氣也。」(《學的》)又合而論天命性理,曰:「天則就其自然者言之,命則就其流行而賦於物者言之,性則就其全體而萬物所得以為生者言之,理則就其事事物物各有其則者言之。」合而論性情心,曰:「虛靈不昧,便是心。此理具足於中,無少欠缺,便是性。感物而動,便是情。」曰:「性以理言,情乃發用處,心則管攝性情者也。」合而論性情心意志氣,曰:「性者,即天理也。萬物稟而受之,無一理之不具。心者,一身之主宰。意者,心之所發。情者,心之所動。志者,心之所之。氣者,即吾之血氣,而充乎體者也。」(以上皆《語類》)自漢以來,學者所愈辯愈紛,而茫如墮於雲霧之中者,至是乃無不渙然以解,豁然以明。是其所遺於後學者,豈曰小補之哉!而清人之談漢學者,乃故於朱子尋瘢索垢不止,亦可謂失其是非之心者也。
三 居敬窮理
朱子為學功夫,雙提居敬、窮理,猶是伊川之矩矱。然闡明兩者相發之處,又較伊川更為詳盡。曰:「學者工夫,唯在居敬、窮理二事。此二事互相發。能窮理,則居敬工夫日益進;能居敬,則窮理工夫日益密。譬如人之兩足,左足行則右足止,右足行則左足止。又如一物懸室中,右抑則左昂,左抑則右昂。其實只是一事。」曰:「涵養中自有窮理工夫,窮其所養之理;窮理中自有涵養工夫,養其所窮之理。兩項都不相離,才見成兩處便不得。」(程子曰:涵養須用敬。故言涵養與言居敬同)此合而言之者也。曰:「一心具萬理,能存心,而後可以窮理。」(存心即敬)曰:「人為學,須是要知個是處千定萬定。知得這個徹底是,那個徹底不是,方是見得徹見得是。則這心裡方有所主(程子曰:窮理即是格物,格物即是致知。故言知與言窮理同)。此分而言之者也。而又曰:「人須做工夫,方有礙。初做工夫時,欲做此一事,又礙彼一事,便沒理會處。只如居敬、窮理兩事便相礙。居敬是個收斂執持底道理,窮理是個推尋究竟底道理。只此二者便是相妨。若是熟時,則自不相礙矣。」正言之不足,又反言以明之,可不謂詳且盡乎!雖然,朱子居敬、窮理雙提,固矣。而兩者之中,則尤以窮理為重。曰:「萬事皆在窮理後。經不正,理不明,看如何地持守,也只是空。」又曰:「而今人只管說治心修身,若不見這個理,心是如何地治,身是如何地修?若如此說,資質好底,便養得成只是個無能底人;資質不好,便都執縛不住了。」(以上《語類》)此蓋朱子所持以別於佛氏之把柄。觀其《與項平父(安世)書》稱「學未講,理未明,亦有錯認人慾作天理處,聖賢之教無此法」云云,可見也。然窮理又兼兩意,曰:「大凡義理積得多後,貫通了自然見效。不是今日理會得一件,便要做一件用。譬如富人積財,積得多了,自無不如意。」此以多積為窮者也。曰:「義理盡無窮。前人恁地說,亦未必盡。須是自把來橫看豎看,盡入深,盡有在。」此以深入為窮者也。而其歸則又反之於自己之身心,曰:「理不是在面前別為一物,即在吾心。人須是體察得此物誠實在我方可。譬如修養家所謂鉛汞龍虎,皆是我身內之物,非在外也。」為說如此,豈更有分毫滲漏乎!又伊川言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學者嘗以不言克己為疑。朱子則曰:「致知、敬、克己,此三事以一家譬之,敬是守門戶之人,克己則是拒盜,致知卻是去推察自家與外來底事。伊川不言克己,蓋敬勝百邪(此亦伊川之言),便自有克。如誠則便不消言閑邪之意。猶善守門戶,則與拒盜便是一等事,不消更言別有拒盜底。若以涵養對克己言之,則各作一事亦可。涵養則譬如將息,克己則譬如服藥去病。蓋將息不到,然後服藥。將息則自無病,何消服藥。能純於敬,則自無邪僻,何用克己?若有邪僻,只是敬心不純,只可責敬。故敬則無己可克,乃敬之效。若初學則須是工夫都到,無所不用其極。」(以上皆《語類》)是言居敬,即凡修養之事無不包。猶言窮理,即凡學問之事無不包。學者苟推朱子之說以求之,而於濂洛關中之學猶有未達者,吾不信也。此吾所以推朱子為能集道學之大成也。
第九章 張南軒 胡五峰附見
朱子講學之友得力者,有呂東萊、陸象山、張南軒。而於南軒尤所深服。蓋其跋履議論,尤相近也。南軒名栻,字敬夫。廣漢人。遷於衡陽。父浚,故丞相魏國公,諡忠獻。孝宗初立,方倚忠獻以收興復之效。先生以少年辟忠獻軍府機宜文字,內贊密謀,外參庶務,雖幕下諸賢,皆自以為不及也。忠獻沒,歷知撫州、嚴州。召為吏部郎,兼侍講。所陳皆修身務學畏天恤民抑僥倖屏讒諛之事,以故不為近習所喜。退而家居。孝宗念之,詔除舊職。知靜江府,經略安撫廣南西路。改知江陵府,安撫本路。將有公輔之望,而竟以病卒。年才四十八。嘉泰(寧宗)中,賜諡曰宣。著有文集、《論語孟子解》等。
南軒學於胡五峰宏。五峰,武夷之季子,而嘗從龜山侯師聖(名仲良,亦二程門人)游,以傳河洛之學者也。所著《知言》,朱子嘗與南軒、東萊商其疑義(朱子有《知言疑義》),以今觀之,如曰:「天理人慾同體而異用,同行而異情。」曰:「凡天命所有,而眾人有之者,聖人皆有之。人以情為有累也,聖人不去情。人以才為有害也,聖人不病才。人以欲為不善也,聖人不絕欲。人以術為傷德也,聖人不棄術。人以憂為非達也,聖人不忘憂。人以怨為非宏也,聖人不釋怨。然則何必別於眾人乎?聖人發而中節,而眾人不中節也。中節者為是,不中節者謂非。挾是而行,則為正。挾非而行,則為邪。正者為善,邪者為惡。而世儒乃以善惡言性,邈乎遠哉!」其意不認性有善惡,皆極似釋氏之說。而南軒初見五峰,五峰辭以疾,南軒見孫正孺(名蒙正,亦五峰門人)告之。孫道五峰之言曰:「渠家好佛,宏對他說甚。」(蓋因忠獻習禪,故云然)陰竊佛說,而又陽斥之。此宋人大率類然,無足異也。然南軒之說,則較之五峰為近於儒。問:「吾心純乎天理,則身在六經中。飢而食,渴而飲,天理也。晝而作,夜而息,天理也。自是而上,秋毫加焉,即為人慾矣。人慾萌,而六經違矣。」曰:「此意雖好,然飢食渴飲,異教中亦有拈出此意者。而其與吾儒異者,何哉?此又不可不深察也。孟子即常拈出愛親敬長之端,最為親切。於此體認,便不差也。」又問:「程子云:『視聽思慮動作,皆天也。但其中要識真與妄耳。』伯逢(名大原,五峰之從子。與朱子、南軒皆有辨論,不以《知言疑義》為然)疑云:『既是天,安得妄?』某以為此六者人生皆備,故知均稟於天。但順其理則是真,違其理則是妄,即人為之私耳。如此言之,知不謬否。」曰:「有物必有則,此天也。若非天則,則是人為亂之,妄而已矣。只如釋氏揚眉瞬目,自以為運用之妙,而不知其為妄而非真也。此毫釐之間,正要辨別得。如伯逢,病正在此耳。」(以上皆見《南軒答問》)以飢食渴飲、揚眉瞬目為異學,而必取愛親敬長有物有則以為言,則與天理人慾同體同行云云,亦有異矣。蓋南軒之學,一主居敬窮理,而急於義利之辨,實由五峰而上接伊川。全謝山謂南軒似明道,晦翁似伊川(見《宋元學案》)。吾則謂似伊川者南軒,而似明道者五峰也。雖然,南軒亦有得於五峰者。五峰好言心,曰:「堯、舜、禹、湯、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後相詔,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萬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盡心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是以言心無不在,言心無生死,言心無窮(皆見《知言》)。而南軒亦曰:「心本無出入,言心體本如此。謂有出入者,不識心者也。」(《答問》)蓋自范淳夫(祖禹)之女,讀出入無時,語人曰:「孟子不識心,心豈有出入。」而伊川聞之曰:「此女雖不識孟子,卻能識心。」(《程氏外書》)遂成程門一段公案。亦如禪門祖祖相傳之心印,無有師授,不能得之者矣。相傳南軒既見五峰,五峰不與言,僅令思忠清未得為仁之理,往返數四,而後有告。夫此,豈非禪下教人參悟之大機乎!
南軒與朱子皆言居敬、窮理。而朱子重窮理,南軒重居敬。此朱子、南軒之不同也。南軒曰:「格物有道,其惟敬乎!」曰:「誠能起居食息主一而不舍,則其德性之知,必有卓然不可掩於體察之際者。」(《答問》)意蓋以居敬貫窮理,所謂有體不患無用者也。故言存養省察,則曰:「存養省察,固當並進。然存養是本覺。向來工夫不進,蓋存養處不深厚,故省察少力。」(《與呂伯恭書》)言讀書,則曰:「讀書欲自博而趨約,此同前人規模,其序固當爾。但旁觀博取之時,須常存趨約之意,庶不至溺心。」(《答問》)又曰:「理義同須玩索。然求之過當,反害於心。涵泳栽培,日以深厚,則玩索處自然有力。」(《與呂子約》。子約,東萊之弟,名祖儉)處處主由體起用。東萊《與陳同甫書》謂:「張荊州使不死,合整頓點檢處尚多。」其不足於南軒者以此。而晦翁稱:「敬夫見識,卓然不可及。」其嘆服之者,亦以此也。向使得永其年,其所造必不在晦翁下。惜哉,惜哉!
第十章 呂東萊 附陳龍川
呂祖謙,字伯恭。其先河東人,後徙壽春。曾祖東萊郡侯好問(希哲子),始徙婺州。呂氏自希哲師事伊川後,而好問之子本中(字居仁)又從游定夫、楊龜山、尹和靖(焞,亦伊川門人)游,故世傳程門之學。伯恭於本中為從孫,而學於林拙齋(之奇)、汪玉山(應辰)。拙齋、玉山,皆出本中門下,又師胡籍溪,故與晦庵為同門。當時講學者,惟晦翁與陸象山多不合。伯恭介朱、陸之間,頗多調停。然呂氏雖傳洛學,而原明所師,如定安、泰山、盱江(李覯)、荊公甚眾,其作《家傳》即有「不主一門不私一說」之語,而居仁亦曰:「學問做得主張,則諸子百家長處,皆為吾用。」(見《童蒙訓》)故呂氏家教,又在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本《易》大畜象辭)。今觀伯恭《與邢邦用(名世材,伯恭門人)書》,謂:「講貫誦繹,為百代為學通法。學者緣此支離泛濫,自是人病,非是法病。見此而欲盡廢之,正是因噎廢食。」則其本之家學者,蓋可見。晦翁嘗譏伯恭:「只向雜博處用功,卻於要約處不曾子細研究。」不知中原文獻之傳,乃伯恭之所以異於朱、陸兩家者也。且南渡以後,學者剽正心誠意為浮談,而視治國平天下為末務。雖攘斥二氏,其不切世用,亦與二氏何別矣。伯恭《周禮說》曰:「教國子以三德三行(師氏之教)立其根本,固是綱舉目張。然又須教以國政,使之通達治體。古之公卿,皆自幼時便教之,以為異日之用。今日之子弟,即他日之公卿。故國政之是者,則教之以為法。或失,則教之以為戒。又教之以如何拯救,如何措畫,使之洞曉國家之本末原委。然後他日用之,皆良公卿也。自科舉之說興,學者視國事,如秦越人之視肥瘠,漠然不知,至有不識前輩姓名者。一旦委以天下之事,都是杜撰,豈知古人所以教國子之意。然又須知,上之人所以教子弟,雖將以為他日之用;而子弟之學,則非以希用也。蓋生天地間,豈可不知天地間事乎!」此豈獨當時救弊之言,亦儒者明體達用之學,道所應爾。不然,孔門問政之言,其多與問仁等,豈騖外之謂乎?伯恭登隆興(孝宗)元年進士第。又中博學宏辭科。歷官至著作郎,主管明道宮。卒年四十五。諡曰成。所著有《春秋左氏傳說》、《左氏博議》、《呂氏家塾讀書記》等。又嘗與朱子同輯《近思錄》。少時性極褊,後因病中讀《論語》至躬自厚而薄責於人,有省,遂終身無暴怒。其《與朱子書》亦規以「爭較是非,不如斂藏持養」,即其學養可知也。
與婺學相近者,有永嘉、永康之學。然永康非永嘉比也。永康之學,曰陳同甫,同甫,名亮,學者稱龍川先生。為人才氣超邁,喜談兵。後以豪俠屢遭大獄,益勵志讀書。所學甚博,大抵主於致用。故自孟子以下,惟推王通。其《與朱子書》有義利雙行、王霸並用之語。又曰:「謂之聖人者,於人中為聖。謂之大人者,於人中為大。才立個儒者名字,固有該不盡之處矣。學者,所以學為人也。而豈必其儒哉!」又曰:「亮嘗以為得不傳之絕學者,皆耳目不洪、見聞不慣之辭也。人只是這個人,氣只是這個氣,才只是這個才。譬之金銀銅鐵,煉有多少,則器有精粗。豈其於本質之外,換出一般,以為絕世之美器哉!」其言亦足以破儒者門戶褊隘之見。然伯恭有云:「靜多於動,踐履多於發用,涵養多於講說,讀經多於讀史。工夫如此,然後能可久可大。」(《與葉正則書》。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見《易系》)若同甫,則只有發用講說,可謂無體之學矣。全謝山以為「永康專言事功,而無所承。其學更粗莽」(《宋元學案序錄》)。夫其粗莽,豈非無所承之故哉!
第十一章 薛艮齋 附陳止齋
永嘉之士,出於程門者甚眾。而稱永嘉之學,則自薛季宣始。季宣,字士龍,號艮齋。獲事袁道潔溉。道潔,汝陰人,伊川門人也。而自六經百氏,下至博弈小數,方術兵書,無所不通。士龍得其傳,故於學極淹博。所著書多佚。今存者,猶有《浪語集》。其《與沈應先(名有開。學於艮齋,又嘗從南軒、東萊)書》謂:「道揆法守,渾為一途。未明道揆通於法守之務,要終為無用。」大抵主經制以求事功。故當時與永康並目為功利之學。然觀其所為《克齋記》與《耳目箴》,皆以顏子「克己復禮」為言。而《答陳同甫書》亦曰:「曾子日且三省其身,吾曹安可輒廢檢察。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者,古人事業。學不至此,恐至道之不凝。」是其自修之密,非龍川所可同日語也。艮齋起從荊南帥辟書寫機宜文字,歷官至知湖州,所興舉皆一持之要政。而《宋史》本傳謂其於古封建井田鄉遂司馬法之制,靡不研究講畫,皆可行於時。吾又以惜其不盡用也。卒年四十。
自康節傳《圖》、《書》之學,而朱子作《易本義》,遂以列於《易》前。艮齋《河圖洛書辨》則以為:「河出龍馬負圖,洛出龜書,無所考徵。就龍龜之說,成無驗之文,聖人之道隱,巫史之說行。」而為之說曰:「夫《易》之有卦,所以縣(同懸)法也。畫卦之法,原於象數。則象數者,《易》之根株也。《河圖》之數,四十有五,乾元用九之教也。《洛書》之數,五十有五,大衍五十之數也。究其始終之數,則九實屍之。故地有九州,天有九野。《傳》稱河洛皆九曲,豈取數於是乎?《春秋命歷序》(《春秋緯》):『《河圖》帝王之階,圖載江河山川州界之分野。』讖緯之說,雖無足深信,其有近正,不可棄也。信斯言也,則《河圖》、《洛書》乃《山海經》之類。在夏為《禹貢》,周為職方式所掌。今諸路閏年圖經、漢司空輿地圖、《地理志》之比也。其曰河、洛之所自出,川師上之之名也。或曰是則然矣。《圖》與《書》奚辨?曰:《圖》、《書》者,詳略之雲也。河之原遠,中國不得而包之,可得而聞者,其形之曲直,原委之趨向也。洛原在九州之內,經從之地,與其所麗名物,人得而詳之。史闕其所不知,古道然也。是故以書言洛,河則第寫於圖,理當然耳。昔者周天子之立也,《河圖》與大訓並列(見《書·顧命》)。時九鼎亦寶於周室,皆務以辨物象而施地政,所謂據九鼎按圖籍者也。仲尼作於周末,病禮、樂之廢壞,職方之職不舉,所為發嘆鳳圖者,非有他也。龜龍之說,果何稽乎?第觀垂象之文,可以自見。」此其所持,亦出臆測。然艮齋之學,不循虛言而求課實,即此可以見也。艮齋嘗問其師道潔義理之辨,道潔曰:「學者當自求之。他人之言,善非吾有。」(《浪語集·袁先生傳後》語)若此,所謂自求之者,非歟?
艮齋之門有陳君舉傅良,瑞安人。以乾道八年登進士第。仕至寶謨閣待制。學者稱止齋先生。其始從艮齋者,蓋七八年。茅茨一間,聚書千餘卷,日考古咨今於其中。而於《周官》《左史》尤有得。其調停晦翁、同甫之爭,《與同甫書》有云:「功到成處,便是有德。事到濟處,便是有理。此老兄之說也。如此,則三代聖賢枉作工夫。功有適成,何必有德;事有偶濟,何必有理。此朱丈之說也。如此,則漢祖唐宗,賢於盜賊不遠。竊所未安。」(有節文)可謂兩平之論。吾觀其所擬策問,歷稱孟子、荀卿、揚雄、王通。而曰:「韓愈曰:孟氏之死,不得其傳焉。自是舉世同聲和之。顧豈無人哉!抑孟氏之名已尊,而人不敢異議也。」此與程、朱諸儒言治言人必三代以上者,固不侔矣。然葉水心為止齋志墓,稱其以克己兢畏為主。而止齋《與鄭景望(名伯熊,永嘉人,私淑伊洛之學者。止齋亦嘗師之)書》,亦有「見性之誨,敢不從事」之語。則亦非同甫才高氣粗,而不欲致力於性命之際者。當時永嘉諸子惟止齋最稱醇恪,豈不以此歟?有《止齋集》五十二卷。
第十二章 陸象山
陸九淵,字子靜,號存齋。撫州金溪人。父賀,有六子:九思、九敘、九皋、九韶、九齡,其季則子靜也。九韶,字子美。九齡,字子壽。當時與子靜稱為三陸。弟兄自為師友。而黃東發以為陸氏之學出於謝上蔡。至全謝山則又以兼出於王信伯。信伯名苹,在伊川之門為後進,而楊龜山最可許之,以為師門後來成就者,惟信伯也。信伯《震澤記善錄》曰:「人心本無思慮,多是記憶既往與未來事。乃知事未嘗累心,心自累於事耳。」又曰:「聖人之道,無本末,無精粗,徹上徹下,只是一理。」子靜之說,大抵與之合。則謝山言為可信。然子靜最不喜伊川,幼時聞人誦伊川語,即曰:「伊川之言,奚為與孔子、孟子不類?」蓋宋儒之學,自張、程之後,本有兩種。一從師傳入,一從自悟入。從自悟入者,未嘗不參之已往諸老先生之教,而究其所自主張者多。故在當時,如張橫浦(九成,龜山門人)、林艾軒(光朝,學於陸子正。子正,尹和靖門人)皆與子靜相近,而不能謂其出於上蔡、信伯。子靜嘗言:「不可隨人腳跟,學人言語。」則要以得之自悟為是,不必定有所師承也。乾道八年,登進士第。為呂東萊所識。自敕令所刪定官罷歸,講學象山,自號象山翁。學徒之盛,按籍至數千人。光宗即位,除知荊門軍。荊門於當時為次邊,嚴保伍,築城郭,而民以無邊憂。薦舉其屬,不限流品。曰:「古者無流品之令,而賢不肖之辨嚴。後世有流品之分,而賢不肖之辨略。」當時稱荊門之政,令行俗變。以為躬行之效。而不知亦其設施有以致之也。年五十四,卒於官。諡文安。嘗有勸其著書者,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又曰:「學苟知道,六經皆我註腳。」故今所傳,文集、語錄而已。
一 立大
《象山語錄》云:「近有議吾除『先立乎其大者』一句無伎倆。吾聞之,曰:誠然。」是知「立大」二字,為子靜教人之宗旨。猶濂溪之言主靜,明道之言識仁也。竊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子靜之說,蓋取諸此,故不必明標立大也。其曰:「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間。須是做得人方不枉。」曰:「今人略有些氣焰者,多只是附物,原非自立。若某則不識一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人。」曰:「此是大丈夫事,麼麽小家相者,不足以承當。」即本「從其大體為大人」而言立大也。曰:「女耳自聰,目自明,事父自能孝,事兄自能弟。本無欠闕,不必他求,在自立而已。」曰:「收拾精神自作主宰,萬物皆備於我,有何欠闕!當惻隱時自然惻隱,當羞惡時自然羞惡,當寬裕溫柔時自然寬裕溫柔,當發強剛毅時自然發強剛毅。」即本「天之所與我」而言,亦立大也。要之象山為學教人,其把柄只是一心。見得此心本自具足,無待外求。故伊川謂「性即理也」,而象山則從而易之曰「心即理」。見得此心本自充滿,無有不至。故橫渠謂:「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率吾其性。」而象山則從而易之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其言:「《論語》中多有無頭柄的說話。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類。不知所及,所守者何事?非學有本領,未易讀。苟學有本領,則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時習者,習此。說者,說此。樂者,樂此。」此,此心也。其言:「格物者,格此者也。伏羲仰象俯法,亦先於此盡力焉耳。不然,所謂格物,末而已矣。」此,亦此心也。蓋自佛書混心性為一,宋儒出於佛氏,遂多心性不分。而至象山則直單提心字,拋卻性字不說(《象山集》中言性之處極少,如曰:見到孟子性善處,方是見得盡。實亦禪宗明心見性一類說話,非孟子之所謂性也)。故後人目宋儒之學為心學。實則宋儒門庭各具,未可一概而論。而若象山者,則真可謂心學也已。且孟子言「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詳其語義,重在思而非重在心。故其言「誠者天之道」,亦曰「思誠者人之道」;言「愛身不若桐梓」,亦曰「弗思甚也」。今象山言心而不言思,則雖取之孟子,而非孟子之本旨矣。然則朱子之斥象山為禪,亦有由也。然而象山固自與禪異。此不必他看,但看「心即理也」一語可見。蓋言心則禪,言理則儒。吾嘗謂宋人取禪之伎倆,而為儒用。謂其非禪不可,而謂其即禪亦不可。象山固亦如是耳。且象山雖以直指本心為教,而亦未嘗不告人博稽之載籍。故嘗言:「束書不觀,游淡無根。」不過以為心地不明,讀書不得。故曰:「學者須是打疊田地淨潔。田地不淨潔,若讀書,則是假寇兵資盜糧。」(有節文。以上皆《語錄》)是明心之後,自有儒者一番致用功夫。觀其荊門之政,以及為刪定官時,訪知勇士與議恢復大略,豈如禪家一以出世為了事者哉!
二 辨志
象山於及門之士,最稱傅子淵(夢泉,建昌人)。子淵歸家,陳正己(剛,後亦師象山,又師同甫、東萊)問之曰:「陸先生教人何先?」對曰:「辨志。」正己復問曰:「何辨?」對曰:「義利之辨。」而晦翁知南康(淳熙八年),象山來訪,晦翁與俱至白鹿書院,請得一言以警學者。象山為講「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一章。亦曰:「學者於此當辨其志。人之所喻,由其所習,所習由其所志。志乎義,則所習者必在於義。所習在義,斯喻於義矣。志乎利,則所習者必在於利。所習在利,斯喻於利矣。」(《白鹿洞講義》)然則辨志之教,固與立大並重。然象山又云:「才自警策,便與天地相似。」是志立,即大立。曰:「人不辨個小大輕重,無鑑識。些小事便引得動心。」(以上《語錄》)是大不立,即志不立。立大辨志,其事仍是一貫。故象山嘗云:「吾只有此一路。」此所以為簡易之學也。且當時如晦翁、東萊、止齋,皆與象山相往復,而皆不甚合。而吾觀南軒曰:「學者潛心孔孟,必求其門而入,以為莫先於明義利之辨。蓋聖賢無所為而然也。有所為而然者,皆人慾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義利之分也。」其致辨於義利之間,獨與象山如出一口。又南軒言:「持養是本,省察所以成其持養之功。」而象山亦有「存養是主人,檢斂是奴僕」之語。則南軒、象山,皆有得於禪,故宜其相似也。然南軒區別天理人慾甚嚴。而象山則謂:「天理人慾之言,亦自不是至論。若天是理,人是欲,則是天人不同矣。《書》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解者多指人心為人慾,道心為天理。此說非是。心一也,人安有二心?自人而言,則曰惟危;自道而言,則曰惟微。罔念作狂,克念作聖,非危乎?無聲無臭,無形無體,非微乎?」(《語錄》)此又同於五峰天理人慾同體異用同行異情之論。由此可見其持論之高遠平實,即視其得於禪者或多或少而定。南軒得於禪者少,故其言獨平實。五峰、象山得於禪者多,故其言亦高遠。若執是以量宋儒之說,蓋無有或失之者矣。
附論朱陸異同
朱陸異同,蓋宋以來學術一大爭端也。象山先晦翁而卒(象山少朱子九歲,卒時朱子年六十三)。兩家門人,各尊其師,遂相攻訐。陸門以朱為支離,朱門以陸為狂肆。逮於有明,程篁墩(敏政)作《道一編》,以為朱、陸早異而晚同。陽明因之,而有「朱子晚年定論」之說,取晦翁所與人書三十餘篇,序而行之(見《陽明全集》),曰:「朱子晚歲,固已大悟舊學之非,痛悔極艾。至以為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朱子《答何叔京書》中語。叔京名鎬,晦翁友也)於是群以朱、陸為異者,亦漸以朱、陸為同矣。然嘉靖中陳清瀾(建)著《學蔀通辨》一書,斥篁墩、陽明為蔀障。據其所考,陽明指為晚年定論者,正晦翁早年出入禪學,與象山未會而同之作。其指證朱、陸早同而晚異,乃與陽明適成一反。清道光中,夏弢甫(炘)作《述朱質疑》,考證較陳氏尤密。雖有象山踐履篤實之論,不如陳氏之一味排陸,然以朱子為正學而以陸子為禪,則亦與陳氏同。蓋至是而朱、陸之不能相合,已如定案,不可易矣。竊朱、陸意見之歧,始於鵝湖(信州鵝湖寺)之會。先是,朱、陸未嘗相見,由呂伯恭邀之而來。象山與兄復齋俱(復齋,子壽也)。論及教人,晦翁意欲令人泛觀博覽,而後歸之約。二陸則欲先發明人之本心,而後使之博覽。當時賦詩,象山有「易簡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之句。《象山語錄》云:「舉詩至此,晦翁為之失色。」語似太過。然此詩遲至三年,晦翁始從而和之,則其時之不無芥蒂,殆實情也。此一事也。其後梭山(梭山,子美也)《與晦翁書》論《太極圖說》,謂不當加「無極」二字於「太極」之前。而晦翁覆謂:「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為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為萬化根本。」往還兩書之後,梭山以為求勝不求益,置不復辨。象山乃代為辨之。然象山既譏晦翁為文辭繳繞,氣象褊迫;而晦翁亦責象山於忽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詞,以逞其忿懟不平之氣。反覆辨難,相持益苦矣。此又一事也。他若象山《荊公祠堂記》,晦翁《曹立之墓表》(立之名建先,師象山兄弟,後從晦翁於南康),亦皆兩家冰炭之由。蓋子靜所說,是尊德性事;晦翁之談,則道問學為多。此則晦翁自言之(《答項平父書》。平父名安世,晦翁之友),象山自認之。(《語錄》)其持論之異,即其所從入之途異也。而晦翁既以為:「義理天下之公。人之所見,有未能盡同者,當相與熟講以歸於是。」(《答諸葛誠之書》。誠之名千能,象山門人。原書即為《曹立之墓表》事,欲以解兩家之爭者)象山亦謂:「道一而已,不可不明於天下後世。」(對梭山之言,即為《太極圖說》事也)於是朱必強陸從朱,陸必強朱從陸。陳君舉勸晦翁,以為:「相與詰難,竟無深益。」(《與晦翁書》。見《止齋集》)而晦翁不從。包顯道(名揚,象山門人)勸象山,以為:「勢既如此,莫若各自著書,以待天下後世之自擇。」(見《象山語錄》)而象山亦不從也。夫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聖人之教也。只此一事實,餘二即非真(見《楞嚴經》),佛氏之指也。兩家皆自命為聖人之徒,而其強人從己,必欲道之出於一,乃深中佛氏之蔽。不亦可怪乎?且即以佛論,亦有「歸源性無二,方便有多門」之言矣(亦見《楞嚴》)。《中庸》言「誠則明,明則誠」。誠則明,先尊德性而後道問學也;明則誠,先道問學而後尊德性也。然則兩先生之異,何傷於兩先生之同乎?兩先生惟必不欲人之異於我,而必以我之同以律人,於是門戶不得不分,而是非不得不起,是則兩先生皆不能無過者也。而後之人尊朱者必言其異,至抑陸不得列於孔孟之門;袒陸者又強使之同,且牽朱以上釋迦之筏。異端之見不除,相勝之心不化,吾並未見其有當也。
第十三章 葉水心 附唐說齋
葉適,字正則,號水心。永嘉人。其學視艮齋、止齋為晚出,而稍益恣肆。當乾淳諸老既沒,學術之會,總為朱、陸二派,而水心齗齗其間,遂稱鼎足。蓋亦一時之巨子矣。擢淳熙五年進士。歷官至知建康府,兼沿江制置使。適當開禧(寧宗)敗盟,江淮震動。規畫防守,金人不得逞而去。而為言者所中,謂其附韓侂胄以起兵端,遂奪職奉祠。凡十三年而卒。年七十四。諡忠定。所著有《水心文集》、《水心別集》、《習學記言》等。
艮齋不信《圖》、《書》虛誕之說,而作《儼若思齋記》,猶稱太極(見《浪語集》)。至水心,則並太極而斥之。曰:「孔子彖辭,無所謂太極者。不知《傳》何以稱之?(《易》有太極,見《繫辭》。而水心不認《繫辭》為孔子作,謂十翼惟彖象可信,故云然)自老聃為虛無之祖,然猶不敢放言,曰『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而已。莊、列始妄名字,不勝其多。故有太始、太素,茫昧廣遠之說。傳《易》者將以本原聖人,扶立世教,而亦為太極以駭異後學。後學鼓而從之,失其會歸,而道日以離矣。」又不獨是也。曰:「《周官》言道則兼藝,貴自國子弟,賤及民庶,皆教之。其言儒以道得民(見《冢宰》),至德以為道本(見《大司徒》),最為要切。而未嘗言其所以為道者。雖《書》堯舜時亦已言道,及孔子言道尤著明,然終不的言明道是何物。豈古人所謂道者,上下皆通知之,但患所行不至邪?老聃本周史官,而其書盡遺萬事而特言道。凡其形貌朕兆,眇忽微妙,無不悉具。予疑非聃所著,或隱者之辭也。而《易傳》及子思、孟子,亦爭言道,皆定為某物。故後世之於道,始有異說。而又益以莊、列、西方之學,愈乖離矣。」於是舉周、張、二程所謂無極太極,動靜男女,太和參兩,絪緼感通之說,皆以為竊之老、佛。而渭:「以此與浮屠、老子辯,猶以病為藥,而與寇盜設郛郭,助之扞御。」(以上皆《習學記言》)並由是上罪及於子思、孟子,目為新說奇論。稱:「《中庸》高者極高,深者極深,非上世所傳。」(《總述講學大旨》)蓋濂溪以來所號為得不傳之絕學者,幾一舉而顛覆之。亦宋人所未有也。然其謂:「天地陰陽之密理,最患於以空言窺測。」(《習學記言》)亦自有其所見。故解《洪範》九疇,以為即《禹謨》六府三事之幾功。曰:「六府即五行,三事則庶政群事也。戒之薰之,福極之分也(參看《古文尚書·大禹謨》)。九功九疇,名異而實同也。禹言略,箕言詳。天之所錫,非有甚異不可知。蓋勸武王修禹舊法。乃學者以為秘傳,迷妄臆測,相與串(同貫)習。以吾一身視聽言貌之正否,而驗之於外物,則雨煬寒燠皆為之應。任人之責,而當天之心。出治之效,無大於此。今必一一配合,牽引已事往證,分別附著,而使《洪範》經世之成法,降為災異陰陽之書。可為痛哭!」(《習學記言》)此與艮齋《河圖洛書辨》同一立言必求有據,正永嘉之學之長,不如永康專嘵嘵以事功為言也。雖然,水心亦有言矣。曰:「力學莫如求師,無師莫如師心。人必知其所當行。不知,而師告之。師不吾告,則反求於心。心不能告,非其心也。得其所當行,決而不疑,故謂之果行。人必知其所自有。不知,而師告之。師不吾告,則反求於心。心其能告,非其心也。信其所自有。養而不喪,故謂之育德。」(《送戴許蔡仍王汶序》。有節文。三人皆葉氏門人)以師心為教,則猶是周、程心學之矩矱。雖有「師誤可改,心誤不可為」之言(《習學記言》),吾未見其所謂心果異於周、程之云云也。然則其詆周、程何哉!(水心又言古之聖賢無獨指心者,孟子始有盡心知性心官賤耳目之說,蓋辯士索隱之流多論心,而孟、荀為甚。水心之論,多自牴觸,蓋如此)
水心敢言人之所不言,而其論即亦有不可刊者。如曰:「儒者爭言古稅法必出於十一。夫以司徒教養其民,起居飲食,待官而具,吉凶生死,無不與偕。則取之雖或不止於十一,固非為過也。後世芻狗百姓,不教不養,貧富憂樂,茫然不知。直因其自有而遂取之,則就能止於十一,而已不勝其過矣。況合天下以奉一君。地大稅廣,上無前代封建之煩,下無近世養兵之眾,則雖二十而一,可也。三十而一,可也。豈得以孟子貉道之言為斷耶!」(有節文)又曰:「許行言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雖非中道,比於刻薄之政,不有間乎?孟子力陳堯、舜、禹、稷所以經營天下,至謂其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使見老子至治之俗,民各甘其食,美其服,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之語,又當何如?」(有節文)又曰:「四民未有不以世。至於烝進髦士,則古人蓋曰無類。雖工商,不敢絕也。」又曰:「《書》懋遷有無化居,周譏而不征,春秋通商惠工,皆以國家之力扶持商賈,流通貨幣。漢高帝始行困辱商人之策。至武帝始有算船告緡之令。極於平準,取天下百貨自居之。夫四民交致其用,而後治化興。抑末厚本,非正論也。果出於厚本而抑末,雖偏,尚有義。若奪之以自利,何名為抑。」(以上皆《習學記言》)夫後世儒者,多知有君而不知有民,知有士而不知有工商。故昌黎《原道》曰:「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而《師說》至謂:「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水心言然,豈非有過人之識者哉!抑水心又曰:「孔子所述,皆四代之舊。至孟子時,欲行於當世,與孔子已稍異。不惟孟子,雖孔子復出,亦不得同。然則治後世之天下,而求無失於古人之意,蓋必有說,非區區陳跡所能幹也。」(《習學記言》)向使水心得竟其施,意必有製作可為繼世法者。而惜乎其竟以讒廢也。
當永嘉諸君子講學時,最與同調者,有唐仲友。而與諸君子不相往來,則可異也。仲友,字與政,號說齋。金華人。知台州時,晦翁為浙東提刑,以事劾之。遂奉祠。說齋素伉直,既遭摧挫,遂不出。益肆力於學。其言曰:「三代治法,悉載於經,灼可見諸行事。後世以空言視之,所以治不如古。」又曰:「陰陽之說勝,則禮經廢。形相之說勝,則心術喪。祿命之說勝,則人事怠。失之己,求之天,君子不由也。」(《愚書》)吾嘗謂永嘉之學,有似於荀子。說齋作《性論》,雖以荀子之言性惡為非,然《荀卿論》則稱:「孟子書七篇,荀卿書二十二篇。觀其立言指事,根極理要。專以明王道、黜霸功、辟異端、息邪說,二書蓋相表里。」意必有取於荀子者(後雖言荀卿不過霸者之佐,然仍是從性惡善偽上指摘,當分別觀之)。蓋言禮制,言人事,自不得不與荀子為近。說齋如是,即永嘉諸子可知也。說齋著有《愚書》、《九經發題》、文集等,而尤著者,曰《帝王經世圖譜》。取諸經旁通午貫之,以見先王製作之意。冀可推之後世,見之施行。周益公(必大)嘗稱之曰:「此備六經之指趣,為百世之軌範者也。」而《宋史》以其忤於朱子,至不為立傳。則甚矣其陋也。
第十四章 蔡西山 蔡九峰 附蔡節齋
《宋史·道學傳》於朱子門人,收黃直卿幹、李敬子燔、張元德洽、陳安卿淳、李公晦方子、黃商伯灝六人。而蔡元定不與,列於《儒林》。然蔡氏實傳康節之學,故羅大經《鶴林玉露》謂:「濂溪、明道、伊川、橫渠講道盛矣,因數明理,復有一邵康節傳焉。晦翁、南軒、東萊、象山講道盛矣,因數明理,復有一蔡西山出焉。」則蔡氏之學,不可不著也。元定,字季通。建之建陽人。父發,博覽群書,號牧堂老人。幼時以程氏《語錄》、邵氏《經世》、張氏《正蒙》授之,曰:「此孔孟正脈也。」既長,聞朱子名,往師之。朱子叩其學,曰:「此吾老友也,不當在弟子列。」與對榻講論,每至夜分。嘗曰:「造化微妙,惟深於理者能識之。吾與季通言而不厭也。」太常少卿尤袤、秘書少監楊萬里聯疏薦於朝。以疾辭。築室西山,將為終焉之計。會偽學禁起,編管道州。不辭家而就道,杖履同其子沈行三千里,腳為流血,而無幾微見於言面。竟卒於貶所。嘉定中,賜諡文節。學者稱西山先生。元定於書無所不讀,而尤長於天文、地理、樂律、歷數、兵陣之說。所著有《大衍詳說》、《律呂新書》、《皇極經世太玄潛虛指要》、《洪範解》、《八陣圖說》等。《洪範》之數,學者不傳,元定獨心得之,以傳其季子沈。沈,字仲默。因作《洪範皇極》而序之曰:「天地之所以肇者,數也。人物之所以生者,數也。萬事之所以失得者,數也。數之體,著於形。數之用,妙乎理。非窮神知化,獨立物表者,曷足以與此哉!先君子曰:《洛書》者,數之原也。余讀《洪範》而有感焉。上稽天文,下察地理,中參人物古今之變。窮義理之精微,究興亡之徵兆。征顯闡幽,彝倫攸敘。真有天地萬物各得其所之妙。歲月侵尋,粗述所見。辭雖未備,而義則著矣。」蓋自康節傳《圖》、《書》之蘊,以為《易》出於《河圖》,《洪範》出於《洛書》,至沈遂專依《洛書》而言《洪範》。雖當時如薛艮齋、葉水心等皆不信《圖》、《書》,水心解《洪範》九疇,謂即《禹謨》之九功,非有甚異,而蔡氏固以為孤傳之絕學也。然觀其《皇極內篇》曰:「有理斯有氣,氣著而理隱。有氣斯有形,形著而氣隱。人知形之數,而不知氣之數。人知氣之數,而不知理之數。知理之數,則幾矣。動靜可求其端,陰陽可求其始。天地可求其初,萬物可求其紀。鬼神知其所幽,禮樂知其所著。生知所來,死知所往。《易》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又曰:「數始冥冥,妙於無形。非體非用,非靜非動。動實其機,用因以隨。動極而靜,清濁體正。天施地生,品匯咸亨。各正性命,以大以定。斯數之令,既明且聖,是曰聖人。」又曰:「物有其則,數者,盡天下之物則也。事有其理,數者,盡天下之事理也。得乎數,則物之則事之理,無不在焉。不明乎數,不明乎善也。不誠乎數,不誠乎身也。故靜則察乎數之常,而天下之故無不通;動則達乎數之變,而天下之幾無不獲。」其盛言數之用無不周如此,此亦必有其所見,非僅憑汗漫之詞,以騰口說而已也。且子云《太玄》、溫公《潛虛》皆自以為不世之作,亦豈大言欺人者。蓋以數言理,古來自有此一家之學。其謂得之《河圖》、《洛書》,猶農家言神農,醫家言黃帝,皆托古以起義,是則未可信耳。沈之《皇極內篇》數以九相重,合八十一數。與溫公《潛虛》合生數成數為五十五體,略相似。然序謂:「《洞極》用《書》(《洞極真經》,北魏關朗著。朗字子明。又有《易傳》,文中子亟稱之),《潛虛》用《圖》,牽合傅會,自然之數,益晦蝕焉。」元定為《潛虛》作《指要》,而沈乃貶之,不可解矣。又晦翁與元定屢談《參同契》,有疑輒叩之。其《致元定書》且有「連日讀《參同契》頗有趣,知千周萬遍非虛言」之語。而沈《皇極內篇》亦曰:「老彭得之以養身,君子得之以養民。」曰:「善養生者,以氣而理形,以理而理氣。理順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天地萬物無不和矣。不善養生者反是。理昏於氣,氣梏於形。耳目口鼻徇,而私慾勝;好惡哀樂淫,而天理亡。」於養生之旨言之不已。是知蔡氏皆深有得於道家,宜其能傳康節之學也。沈三十即屏去舉業。元定沒,徒步護柩以歸。隱居九峰,故學者稱九峰先生。
沈弟兄三人,皆隨其父游於晦翁之門。而長兄淵,字伯靜,號節齋(次兄沆,字復之,號復齋),尤長於《易》,著有《易訓解》《卦爻辭旨論》、《六十四卦大義》、《易象意言》等。其《易象意言》謂:「伏羲八卦,是造化生物之理。文王八卦,是造化運行之理。」又謂:「伏羲八卦,對待者也,體靜而生,則吉凶悔吝由乎我,故曰先天。文王八卦,流行者也。體動而成,則吉凶悔吝奉乎天,故曰後天。」皆足以發明康節之說。又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觀夫子立此數語,則知所以生者,不皆在未生兩儀之太極。故先師謂一每生二。一者,太極也。太極生兩儀,則太極便在兩儀中。故曰兩儀生四象。及生四象,則太極便在四象中。故曰四象生八卦。及生八卦,則太極便在八卦中。以是推之,則太極隨生而立。若無與於未生兩儀之太極也。但人之為學,苟惟守夫物中之太極,則或囿於形而不得其正。必須識得未生兩儀太極之本,則雖在兩儀、在四象、在八卦、以至在人心,皆不失其本然之妙矣。此夫子明卦象之所由,所以必原《易》有太極之本。而子思之所謂大本者,亦正在乎此。學者不可不識也。」其述朱子之言,以為「《易》之太極,即《中庸》之大本」。於以知朱子所得於延平觀喜怒哀樂未發氣象者,實濂溪《太極圖說》一脈之傳。而康節《先天圖》與濂溪《太極圖》名雖有二,其理則一,亦可由是推而知之。然則淵之有功於師門亦不在沈下。
第十五章 楊慈湖
陸門之有楊慈湖,猶朱門之有蔡西山也。西山幼傳家學,而後問業於朱。慈湖亦夙承庭訓,而後印證於陸。故或謂慈湖出於象山,而壞象山之教者,亦自慈湖始。則慈湖之於象山,亦稍有異矣。慈湖名簡,字敬仲。浙之慈谿人。父通奉公庭顯,嘗令默自反觀。慈湖服膺不懈。二十八歲,居太學循理齋。秋夜晏座於床,忽覺天地萬物,通為一體。乾道五年,舉進士。授富陽簿。適象山新第歸,過之。象山長慈湖才二歲,素相呼以字,為交友。留半月,將別去。夜集雙明閣上,慈湖問:「如何是本心?」象山曰:「惻隱,仁之端也;羞惡,義之端也,云云。此即是本心。」慈湖不會,凡數問,而象山終不易。適平旦,有鬻扇者訟於庭,慈湖斷其曲直訖,退問如初。象山揚聲答曰:「適來斷扇訟,是者知其為是,非者知其為非。非敬仲本心而何?」慈湖聞之大省。即歸,拱坐達旦。質明,北面納弟子禮,師事焉。每謂:「感陸先生,尤是不再答一語。若更云云,便支離去矣。」仕至軍器監,將作監,兼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時金境大飢,來歸者以數千萬計。邊吏列弓弩臨淮水射之使退。簡蹙然曰:「得土地易,得人心難。」即日上奏痛言之。會有疾,乃請去。家食者十四載。築室德潤湖上,更名慈湖。遐方僻嶠,婦人孺子,亦知有所謂慈湖先生也。理宗即位,詔入見。屢辭。以寶謨閣學士致仕,卒。年八十有六。諡文元。
慈湖之學,具見所著《己易》一篇。曰:「易者,己也,非有他也。以易為書,不以易為己,不可也。以易為天地之變化,不以易為己之變化,不可也。自生民以來,未有能識吾之全者。惟睹夫蒼蒼而清明而在上,始能言者名之曰天。又睹夫隤然而博厚而在下,又名之曰地。清明者吾之清明,博厚者吾之博厚,而人不自知也。人不自知,而相與指名曰:彼天也,彼地也。如不自知其為我之手足,而曰彼手彼足也;如不自知其為己之耳目鼻口,而曰彼耳目也、彼鼻口也。不以天地萬物萬化萬理為己,而惟執耳目鼻口四肢為己,是剖吾之全體,而裂取分寸之膚也。是梏於血氣,而自私也,自小也,非吾之軀止於六尺七尺而已也。姑即七尺而細究之,目能視,所以能視者何物?耳能聽,所以能聽者何物?口能噬,所以能噬者何物?鼻能嗅,所以能嗅者何物?手能運用屈信,所以能運用屈信者何物?足能步趨,所以能步趨者何物?血氣能周流,所以能周流者何物?心能思慮,所以能思慮者何物?目可見也,其視不可見。耳可見也,其聽不可見。口可見,噬者不可見。鼻可見,嗅者不可見。手足可見,其運動步趨者不可見。血氣可見,其使之周流者不可見。心之髒可見,其能思慮者不可見。其可見者,有大有小,有彼有此,有縱有橫,有高有下,不可得而一。其不可見者,不大不小,不彼不此,不縱不橫,不高不下,不可得而二。視與聽若不一,其不可見則一。視聽與噬嗅若不一,其不可見則一。運用步趨周流思慮若不一,其不可見則一。是不可見者,在視非視,在聽非聽,在噬非噬,在嗅非嗅,在運用屈信非運用屈信,在步趨非步趨,在周流非周流,在思慮非思慮。視如此,聽如此,噬如此,嗅如此,運用如此,步趨如此,周流如此,思慮如此,不思慮亦如此。晝如此,夜如此,寤如此,寐如此,生如此,死如此,天如此,地如此,日月如此,四時如此,鬼神如此,行如此,止如此,古如此,今如此,前如此,後如此,彼如此,此如此,萬如此,一如此,聖人如此,眾人如此。自有,而不自察也。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也。為聖者不加,為愚者不損也。自明也,自昏也,此未嘗明,此未嘗昏也。或者蔽之二之,自以為昏而明也。昏則二,明則一。因昏而立明。不有昏者,無自而明也。昏明皆人也,皆名也。知之者自知也,不可以語人也。所可得而語人者,曰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而已,終不可得而言也。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而已。實無得以告人也。何為其然也。尚不可得而思也,矧可得而言也。尚不可得而有也,矧可得而知也。然則昏者亦不思而遂己可乎?曰正恐不能遂己。誠遂己,則不學之良能,不慮之良知,我所自有也。仁義禮智,我所自有也。萬善自備也,百非自絕也。意必固我,無自而生也。雖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何以異於是。雖然,思亦何害於事。箕子曰:思曰睿。孔子曰:學而不思則罔。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思亦何害於吾事也。」此蓋即象山「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之說。特象山言之較渾,慈湖則全盤托出。故後之攻慈湖為禪,尤甚於象山者,此也。然黃勉齋(黃幹,號勉齋)出晦翁之門,而曰:「楊敬仲集,皆德人之言也。」則慈湖之所造,亦自有其踐履,非專恃禪家悟入一路者。至陳清瀾,以象山每教學者閉目正坐,慈湖亦教人合眼端坐,謂是即禪學之佐證(《學蔀通辨後編》)。則伊川見人靜坐,便謂善學;晦翁欲令半日讀書,半日靜坐。又何嘗非禪?以是而為禪,抑何其視禪之淺也。
第十六章 真西山 魏鶴山
嘉定之後,私淑朱子之學者,有真德秀與魏了翁並稱。德秀,字景元,後更希元。建之浦城人。慶元五年進士。官至參知政事。諡文忠。學者稱西山先生。了翁,字華父。邛之蒲江人。與西山同年進士。累官至知紹興府,安撫使。諡文靖。學者稱鶴山先生。西山先死,而鶴山為之志墓。今並有文集行於世。而西山著《大學衍義》,學者尤稱道之。按《宋史》傳言其「築室白鶴山下,以所聞於輔廣李燔者,開門授徒,士爭負笈從之。由是蜀人盡知義理之學」。又《詹體仁傳》言:「郡人真德秀,早從其游。嘗問居官蒞民之法。體仁曰:『盡心平心而已。盡心則無愧,平心則無偏。』世服其確論雲。」廣,字漢卿;體仁,字元善,皆朱子門人。而《鶴山集》有《跋朱文公與輔漢卿帖》云:「亡友漢卿,端方而沈碩,文公深所許與。」則廣與燔,其於鶴山蓋友而非師,與西山從游於體仁者不同。然要之皆嘗聞文公之緒論者。《西山集》有《答問》,言居敬窮理,甚可觀。曰:「程子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蓋窮理以此心為主,必須以敬自持,使心有主宰,無私意邪念之紛擾,然後有以為窮理之基。本心既有所主宰矣,又須事事物物,各窮其理,然後能致盡心之功。欲窮理而不知持敬以養心,則思慮紛紜,精神昏亂,於義理必無所得。知以養心矣,而不知窮理,則此心雖清明虛靜,又只是個空蕩蕩底物事,而無許多義理以為之主,其於應事接物,必不能皆當。故必以敬涵養,而又博學審問,謹思明辨,以致其知。則於清明虛靜之中,而眾理悉備。其靜,則湛然寂然,而有未發之中;其動,則泛應曲當,而為中節之和。天下義理,學者工夫,無以加於此者。」而鶴山作《敬安堂記》亦曰:「敬也者,所以存此心而根萬善者也。」曰:「程子曰: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一。」而《師友雅言》亦曰:「講學須一字一義不放過,則面前何限合理會處。」曰:「不到地頭親自涉歷一番,終是見得不真。」大抵言居敬,言窮理,與兩山略相似。此所以真、魏常並稱也。然鶴山宗晦翁,而實兼有永嘉經制之粹;西山嘗及楊慈湖、袁絜齋之門(《西山集》有《慈湖先生訓語》《絜齋先生訓語》)。《宋史·陸九淵傳》言門人楊簡、袁燮、舒璘、沈煥能傳其學。絜齋,燮之號也。則西山又由朱而涉於陸。故西山《志道字說》(志道,西山子)謂:「仁者心之生理。」又謂:「方其人慾未萌,天理完具。方寸之間,盎然如春,即本心之全體。推是心以往,其事親必敬,其事長必順,以處閨門則睦,以交朋友則信。當是時也,豈有不仁者哉!」即慈湖本心甚簡甚易,感而遂通,不假外求之說。而鶴山則云:「吾儒只說正心養心,不說明心。」(《答蔣重珍書》。重珍,鶴山門人)以是論之,其亦有不能盡合者矣。
鶴山自言:「向來多作《易》與《三禮》工夫。」(《師友雅言》)故其為論,必本之《禮經》,不為虛說。《通泉縣重修學記》曰:「古者自二十五家之閭為塾,有道有德者為之左右師,而閭中之子弟學焉。民之朝益莫(同暮)習,在於閭塾。而庠序雲者,以時屬民之所也。或飲射之禮,或社酺之祭,或歲月之吉,必示以教法,序齒位,書其德行。人之良心善性,日用而不知。先王因民之聚,因時之變,振飭而開牖之。大抵教之於塾,既使之事親從兄,親師取友,以行乎孝弟之實。而屬之於序,則又使之習容閒禮,考德問業,以發其德性之知。而其間節目之詳,則去民愈近者,施教愈密。州長屬民讀法,歲不過四。等而下之,則黨正七,族師十有四,而閭胥則無時矣。以此知民常在塾,而時會於序。非若後世違親越鄉,群居旅食,比閭無以考其行,州黨無以施其教,操數寸之管,以決一日之長,而他不復問焉也。」此其言學校之失也。《洪氏天目山房記》曰:「若夫先王之制,又在所當講。而風氣既降,名稱亦訛。一事而數說,一物而數名。去籍於周末、大坏於秦,觖望於漢,盡覆於典午之亂。帝號官儀,承秦舛矣。郊祧廟室,踵漢誤矣。衣冠樂律,雜胡制矣。學校養不賓之士,科舉取投牒之人,資格用自陳之吏。刺平人以為軍,而聽其坐食;髡農夫以規利(此指鬻度牒言),而縱其自奉。授田無限,而豪奪武斷以相尚;出泉(錢古字)輸租,而重科覆折以相蒙。嗚呼!生斯世也,為斯民也,而讀聖賢之書,以求帝王之法,使其心曉然見之,且無所於用也。」(有節文)此其言法制之壞也。於是慨想於三代,思有以大振作之,以復見明王之治之盛。詳其變遷,舉其章制,使窮經不為無用,法古不為虛文。雖永嘉諸先生,如止齋、水心,又何以加焉!若西山之《大學衍義》徒以正心誠意為言,而無施張之具,蓋不足比矣。梨洲之論西山、鶴山也,曰:「兩家學術,雖同出考亭。而鶴山識力橫絕,真所謂卓犖觀群書者。西山則依門傍戶,不敢自出一頭地,蓋墨守之而已。」吾觀鶴山有云:「《中庸》說君子之道,本諸身,征諸庶民,方說見諸天地,質鬼神,百世以俟聖人。蓋道不信於當世,無緣可以信後世。」又云:「謂只須祖述朱文公,朱文公諸書讀之久矣。正緣不欲於賣花擔上看桃李,須樹頭枝底,方見活精神也。」(《師友雅言》)則其識力橫絕,不同西山之依門傍戶者,豈無道而然哉!
第十七章 元明諸儒之繼起
漢以來,學者無不言孔、孟。宋以後,學者無不言程、朱。蓋自元仁宗詔以周子、張子、邵子、大程、二程、司馬溫公、朱子、南軒、東萊從祀孔子廟庭,而科舉以經義取士,《大學》、《論語》、《孟子》、《中庸》設問用朱子《章句》、《集注》。《詩》、《書》、《禮》三經雖兼用古註疏,而《詩》以朱子《集傳》為主,《書》以蔡氏《傳》為主,《易》以程子《傳》朱子《本義》為主,《春秋》用三《傳》及胡《傳》。明代因之。永樂中頒《四書五經大全》,遂廢註疏不用,而專取宋儒之說。故清朱彝尊作《道傳錄序》(《道傳錄》,華亭張恆北山著,彝尊中表弟也)謂:「宋元以來,言道學者必宗朱子。」又謂:「世之治舉業者,以四書為先務,視六經可緩。以言《詩》,非朱子之傳義弗敢道也。以言《禮》,非朱子之《家禮》弗敢行也。推是而言,《尚書》、《春秋》,非朱子所授,則朱子所與也。言不合朱子,率鳴鼓百面攻之。」云云。彝尊雖為不滿於朱子之辭,然其所道,固實情矣。夫漢武表章孔子,而儒術盛。元明尊崇朱子,而理學行。其事一也。然吾以為其原因,不必盡在於此。當元之初,北方學者曰許魯齋衡、劉靜修因。許、劉皆因趙江漢復,得伊洛、新安之書而傳之。江漢之北也,以姚樞從中書楊維中南伐,而江漢在虜中,與語奇之,因與俱歸。自遼金來,南北分立,聲教不通。故程、朱諸儒疊起,而其學不及於河朔。江漢既至燕,樞與楊維中為建太極書院居之。北方之知有程、朱之學,蓋自此始。及後許魯齋受知於元世祖,以集賢大學士兼國子祭酒,征其弟子十二人,分處各齋為齋長,而學者益欣然向風矣。靜修雖屢征不起,與魯齋出處不同,然魯齋之初應詔也,過真定,靜修謂之曰:「公一聘而起,無乃速乎?」魯齋曰:「不如此則道不行。」及至元二十八年,靜修以集賢學士見詔,不赴。或問之,靜修曰:「不如此則道不尊。」(事見陶宗儀《輟耕錄》)由是論之,其以身任道,固無有異也。故黃百家謂:「魯齋、靜修,蓋元之所藉以立國者。」又謂:「二子之中,魯齋之功甚大。數十年彬彬號稱名卿材大夫者,皆其門人。於是國人始知有聖賢之學。」此趙江漢至許魯齋、劉靜修,興起北方後學之功,不可沒焉者也。而在南方,則有金仁山履祥。仁山由王魯齋柏,登何北山基之門。北山學於黃勉齋,蓋朱門之嫡傳也。宋社既屋,仁山屏居金華山中。當時推為明體達用之學。雖其作《論孟考證》與朱子時有牴牾,然其言曰:「吾儒之學,理一而分殊。理不患其不一,所難者分殊耳。」則所以牴牾朱子者,非必欲立異,特不肯為籠統依違之說,正紫陽窮理之教也。一傳而得許白雲謙、柳道傳貫;再傳而得胡長山翰、宋潛溪濂(長山,白雲門人;潛溪,道傳門人)。雖白雲以下,不免流為文章,而如長山、潛溪,明初學術,實深賴之。梨洲《明儒學案》於諸儒首列方正學孝孺。正學,則潛溪之高弟也。夫子貢不云乎:「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向使自宋以後,無是數先生者為之續薪火之傳,程、朱之學能不廢墜乎?且元時學校科舉之議,亦自魯齋而發之。而陽明當明時科舉正盛之際,為萬松書院作記,乃曰:「自科舉之業盛,士皆馳騖於記誦辭章,而功利得喪,分惑其心。於是師之所教,弟子之所學者,遂不復知有明倫之意。懷世道之憂者,思挽而復之,卒亦未知所措其力。譬之兵事,當玩弛偷惰之餘,則必選將閱伍,更其號令旌旗,懸非格之賞以倡敢勇,然後士氣可得而振也。」其指摘舉業之弊如此。然則科舉不能為益於程、朱之學,明矣。魯齋有言曰:「綱常不可亡於天下。苟在上者無以任之,則在下之任也。」夫程、朱之學,所以能續續而傳者,豈非元明諸儒在下在上,皆能身自負荷而然哉!故吾以為學之興廢,終在師儒氣類之應求,而不關朝廷功令之獎誘。
第十八章 吳草廬 鄭師山
元代朱學盛而陸學衰,其傳陸學者惟江右之陳靜明苑、浙東之趙寶峰偕二人而已。然其和會朱、陸,使兩家既分而複合者,於元初則有吳草廬,於元末則有鄭師山。草廬,名澄,字幼清。撫州崇仁人。生於宋理宗淳祜九年。年二十,應鄉試,中選。越五年而元革命。程巨夫以侍御史求賢江南,起至京師。以母老辭歸。至大(武宗)元年,為國子司業,一日謝去。英宗即位,遷翰林學士。泰定(泰定帝)中,為經筵講官。請老。元統(順帝)元年卒。年八十五。諡文正。著有《五經纂言》、《草廬精語》、《道德經注》及文集等。師山,名玉,字子美。徽州歙縣人。覃思六經,尤邃於《春秋》。絕意仕進,以教學為事。門人至者,所居至不能容,因相與即其地構師山書院處焉。至正(順)十四年,天下已亂,朝廷以翰林待制奉議大夫遣使者浮海征之,辭疾不起。及明兵入徽州,守將將要致之,不許。因被拘囚,遂自縊死。著有《周易纂注》、《春秋經傳闕疑》、《師山集》等。草廬嘗為學者言:「朱子於道,問學之功居多,而陸子以尊德性為主。問學不本於德性,則其蔽必偏於語言訓釋之末。故學必以德性為本,庶幾得之。」是以當時議者,以草廬為陸氏之學。然《草廬精語》曰:「知者,心之靈而智之用也,未有出於德性之外者。曰德性之知,曰聞見之知,然則知有二乎哉?夫聞見者,所以致其知也。夫子曰:『多聞闕疑,多見闕殆。』又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蓋聞見雖得於外,而所聞所見之理,則具於心。故外之物格,則內之知致。此儒者內外合一之學,同非如記誦之徒,博覽於外而無得於內。亦非如釋氏之徒,專求於內而無事於外也。今立真知多知之目,而外聞見之知於德性之知,是欲矯記誦者務外之失,而不自知其流入於異端也。聖門一則曰多學,二則曰多識,鄙孤陋寡聞(見《禮·學記》),而賢以多問寡(見《論語》),曷嘗不欲多知哉?記誦之徒,則雖有聞有見,而實未嘗有知也。昔朱子於《大學或問》嘗言之矣。曰:『此以反身窮理為主,而必究其本末是非之極致。是以知愈博而心愈明。彼以徇外夸多為務,而不核其表里真妄之實然。是以識愈多而心愈窒。』」其以外之物格,即內之知致,與朱子蓋無絲毫之不合。《師山集》謂:「朱子盡取群賢之書,析其異同,歸之至當,集其大成。使吾道如青天白日,康衢砥道,千門萬戶,無不可見。而天地之秘,聖賢之妙,發揮無餘蘊。」(《與汪真卿書》)似專尊朱子者。而又有言曰:「陸子之質高明,故好簡易。朱子之質篤實,故好邃密。各因其質之所近,故所入之途不同。及其至也,仁義道德,豈有不同者?同尊周孔,同排佛老。大本達道,豈有不同者?後之學者,不求其所以同,惟求其所以異。江東之指江西,則曰此怪說之行也。江兩之指江東,則曰此支離之說也。此豈善學者哉!朱子之說,教人為學之常也。陸子之說,才高獨得之妙也。二家之說,又各不能無弊。陸氏之學,其流弊也,如釋子之談空說妙,至於鹵莽滅裂,而不能盡夫致知之功。朱子之學,其流弊也,如俗儒之尋行數墨,至於頹惰委靡,而無以收其力行之效。然豈二先生垂教之罪哉!蓋學者之流弊耳。」(《送葛子熙序》)即於兩家得失,皆見之至明。又嘗謂學者:「斯道之懿,不在言語文字之間,而具於性分之內。不在高虛廣遠之際,而行乎日用常行之中。」(《行狀》)則依然象山面目。夫師山與草廬,生不同時,其學又絕無淵源,而其欲取朱、陸而合之,乃不謀而同若此。且草廬為程徽庵若庸門人(若庸,休寧人),徽庵學於饒雙峰魯,雙峰學於黃勉齋,則朱子之四傳也,而終由朱以入陸。師山為夏自然希賢之再傳(希賢,淳安人。其子溥,字大之。大之友吳暾,字朝陽。師山皆嘗師之),自然學於錢融堂時,融堂學於楊慈湖,則陸門之流裔也,而終由陸以入朱。此亦師山所謂「高明篤實,各因其質」者歟?然草廬、師山皆主持敬。草廬謂:「欲下功夫,惟敬之一字為要法。」(《草廬精語》)師山亦云:「程子曰:『敬者,聖學之所以成始成終。』秦漢以來,非無學者。而曰孟軻死,千載無真儒,何也?不知用力於此,雖專門名家,而不足以為學;皓首窮經,而不足以知道。」(《王居敬字序》)而草廬則更由敬而上言靜。曰:「無一事而不主一,則應接之處,心專無二。能如此,則事物未接之時,把捉得住,心能無適矣。若先於動處不能養其性,則於靜時豈能存其心哉!」又曰:「古今人言靜字,所指不同,有深淺難易。程子言『性靜者可以為學』,與諸葛公言『非靜無以成學』,此靜字稍易。夫人皆可勉而為。周子言『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與莊子言『萬物無足以撓心故靜』,此靜字則難。非用功聖賢學者,未之能也。《大學》『靜而後能安』之靜,正與周子、莊子所指無異,朱子以心不妄動釋之,即孟子所謂不動心也。孟子之學,先窮理知言,先集義養氣,所以能不動心。《大學》之教,窮理知言則知止,集義養氣則有定,所以能靜也。能靜者,雖應接萬變,而此心常如止水。周子所謂『動而無動』是也。」(以上皆《草廬精語》)以此論之,似草廬能見及向上一著,而師山非草廬匹也。惜吾不得師山《周易纂注》與草廬《易纂言》讀而一校之。
第十九章 劉伯溫
明初經濟之才,曰劉基、宋濂。然濂非基之匹也。基字伯溫。青田人。元末以進士官高安丞,棄官歸里。明祖定括蒼,聞其名,以幣征焉。其後削平群雄,得成帝業,多出基謀議。以功封誠意伯,位弘文館學士。《明史·宋濂傳》稱:「基雄邁有奇氣,而濂自命儒者。」然今觀《誠意伯集》有曰:「君子之所以守其身者,禮與樂也。禮不及則失其威,其敝也侮;樂不及則失其惠,其敝也殘。侮則人陵之,殘則人疾之。」(《雜解》)曰:「先正有言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敬也者,其萬事之根本與?故聖人之語君子,惟曰修己以敬。故禹、湯以克敬而王,桀、紂以不敬而亡。自天子至於庶人,豈有異哉!故曰:『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又曰:『昊天曰明,及爾出王。吳天曰旦,及爾游衍。』敬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敬齋箴序》)即謂其非儒者之言不得。且基未遇時,著《郁離子》曰:「天地之呼吸,吾於潮汐見之。禍福之素定,吾於夢寐之先兆見之。同聲之相應,吾於琴之弦見之。同氣之相求,吾於鐵與磁石見之。鬼神之變化,吾於雷電見之。陰陽五行之消息,人命系其吉凶,吾於介鱗之於月見之。祭祀之非虛,吾於豺獺見之。天樞之中,吾於子午之針見之。巫祝之理不無,吾於吹蠱見之。三晨六氣之變有占而必驗,吾於人之脈色見之。觀其著以知微,察其顯而見隱,此格物致知之要道也。不研其情,不索其故,梏於耳目而止,非知天人者矣。」則基之學,亦幾於綜貫天人者。而或者以其經濟而掩之,或者且儕之風角方技之流,競相傳其神異,豈知基者哉!基以厄於胡惟庸,憂憤而卒。年六十五。所著《郁離子》、《誠意伯集》共二十卷。
基之說可傳者,莫過於《天說》、《雷說》。《雷說》曰:「雷者,天氣之郁而激而發也。陽氣團於陰,必迫。迫極而迸,迸而聲為雷,光為電,猶火之出炮也。而物之當之者,柔必穿,剛必碎。非天之主以此物擊人,而人之死者適逢之也。不然,雷所震者,大率多於木石,豈木石亦有罪,而震以威之耶?」(《雷說上》)此蓋與其《天說》相一貫。《天說》以為:「天不能降禍福於人。禍福者,氣為之。比之朝菌得濕而生,晞陽而死;靡草得寒而生,見暑而死。非氣有心於生死之也,生於其所相得,而死於其所不相得也。」(《天說上》。有節文)且自宋儒以來不欲汩沒於世俗之說,而事事必窮其理之至。然而程、朱言天地運行,風雨雷霆之故,即往往不中於實。而伊川乃至信風雹出於蜥蜴所為(見《語錄》),亦可怪矣。今基之言如此,非所謂格物之君子哉!然又不獨天道也,其言人事,亦精透莫與比倫。或問:井田可復乎?」曰:「可。」曰:「何如其可也?」曰:「以大德戡大亂,則可也。夫民情久佚則思亂,亂極而後願定。欲謀治者,必因民之願定而為之焉。然後強無梗,滑無間,故令不疾而行。」請問之。曰:「天下之晏安也,人不嘗苦辛,不知亂之無所容其身,而易於怨上。故一拂其欲,則憤激而思變。有從而倡之,亂斯作矣。是故老成之人,慎紛更焉。非為苟也,畏未得其利,而先睹其害也。故民猶馬也。廄牧以安之,豆粟以飫之,旦而放之,莫不振鬣而奔風,牝鳴而牡應,嘶馳踶突,惟意所欲,不可逐而馽也。及其負鹽車,歷羊腸,流汗踠足,飢不得秣,倦不得息,逾數百千里而歸,望皂櫪如弗及,見圉人而歔沫,則雖鞭之使逸,否矣。及此而調之,其有不服者乎?是故聖人與時偕行。時未至而為之,謂之躁;時至而不為,謂之陋。今民風不淳,而古道之廢興,欲不欲者各半。故以大德戡大亂,則井田亦可復也。」(《郁離子》)井田且勿論,夫古今治亂之乘除,有出乎此言之外者哉!基於古人亟稱伊尹,曰:「伊尹者,古之聖人也。思天下有一夫不被其澤,則其心愧恥若撻於市。彼人,我亦人也。彼能,而我不能。寧無悲乎?」(《郁離子》)吾意基所抱至大,使能盡其才,設施必不止於有明之陋。止於有明之陋者,則明祖非其人也。惜哉!又《郁離子》謂:「人之受氣以為形,猶酌酒於杯。及其死而復於氣也,猶傾其杯水而歸諸海。惡得專之以為鬼!」其主無鬼,蓋與王充《訂鬼》、范縝《神滅》相似。然而又謂:「鬼可以有,可以無者也。子孝而致其誠,則其鬼由感而生。否則虛矣。故廟則人鬼享,孝誠之所致也。」即又宋儒感應之說。要之基之持論,終為不失儒者之矩矱。史稱基師鄭復初,復初之學不可詳,倘亦有道而隱者歟?
第二十章 方正學 附宋潛溪
方孝孺,字希直,一字希古。台之寧海人。年二十,游京師,從太史宋濂學。濂以為游其門者,未有若方生者也。及濂返金華,孝孺復從之卒業。兩以薦召見,授漢中教授。蜀獻王聞其賢,聘為世子師,尊以殊禮,名其讀書之堂曰正學。建文帝立,召為翰林侍講。明年,遷侍講學士。國家大政事,輒咨之。靖難兵入京,建文遜走。成祖欲藉孝孺名草詔,以塞天下之心。召至,孝孺投筆於地,哭且罵,曰:「死即死耳,詔不可草!」遂磔之聚寶門外。先是,成祖發北平,姚廣孝以孝孺為托曰:「孝孺必不降,幸勿殺之。殺之,天下讀書種子絕矣。」然孝孺竟死。年才四十有六。有《遜志齋集》二十四卷。
孝孺之學,略見於其所為《雜誡》,曰:「儒者之學,其至聖人也,其用王道也。」而言王道,則曰:「古之治具五。政也、教也、禮也、樂也、刑罰也。今亡其四,而存其末。欲治功之逮古,其能乎哉!不復古之道,而望古之治,猶陶瓦而望其成鼎也。」故其文亟稱《周禮》,以為:「周之成法具在,今欲為此,不難也。」(《成化》)然作《周禮辨疑》,於其制之戾於道者,即又一一指斥之。蓋孝孺言治,雖曰法古,亦欲宜今。故論:「為政有三,曰知體、稽古、審時。缺一非政。」又謂:「先王之治法詳矣。不稽其得失而肆行之,則為野。時相遠也,事相懸也,不審其當而惟古之拘,則為固。」(《雜誡》)然則以孝孺為執古而不知變,殆非也。抑不獨言治然也,即其言學亦然。曰:「不善學之人,不能有疑。謂古皆是,曲為之辭。過乎智者,疑端百出,詆訶前古,摭其遺失。學非疑不明,而疑惡乎鑿。疑而能辨,斯為善學。勿以古皆然,或有非是。勿負汝能言,人或勝汝。忘彼忘我,忘古與今,道充天地,將在汝心。」(《學箴辨疑》)夫程子教人,每令人疑。張子亦曰學則須疑。天下豈有盲從古人,而可以為學者乎?然當疑而不疑,非也。不當疑而疑,亦非也。今之疑古人者多矣,疑而能辨者,誰乎?嗚呼!此耳剽口衒,不顧理之是非,所以為學術之蠹也(語本《雜誡》)。
孝孺雖學於潛溪,而潛溪雜二氏,孝孺黜異端。曰:「古君子所以汲汲若不及者,未嘗以生死入其心。惟修其可以無愧之道焉耳。天之全以賦我者,吾能全之而弗虧,推之俾明,養之俾成,擴而施之,澤於天下後世,於人之道無所愧。雖不幸而乖於天,迕於人,死於疾病患難,何害其為君子哉!不能盡人之道,而欲善其死者,此異端之惑也。異端之徒,其立心行己,固已大畔於君子。視倫理之失,夷然以為宜爾而不怪。其身雖生,其心之亡已久矣,而猶務乎不死,或屍居以求其所謂性命,或餌金石服草木而庶幾乎坐化而立亡,以預知其死為神,以不困於疾病為高。彼既以此套眩於世,世之惑者又從而慕效之,不知其所云性命者果何道,而預知不困者果何益耶?」(《斥妄》)又曰:「夫運行天地之間,而生萬物者,非二氣五行乎?二氣五行,精粗粹雜不同,而受之者亦異。自草木言之,草木之形不能無別也。自鳥獸言之,鳥獸之形不能無別也。自人言之,人之形不能無不相似也。非二氣五行有心於異而為之,雖二氣五行亦莫知其何為而各異也。故人而具人之形者,常也。其或具人之形,而不能以全。或雜物之形,而異常可怪。此氣之變而然,所謂非常者也,非有他故而然也。今佛氏之言以為輪迴之事。見無目者,曰:『此其宿世嘗得某罪而然耳。』見罅唇掀鼻,俯膂直躬者,曰:『此其宿世有過而然耳。』見其形或類於禽獸,則曰:『此其宿世為鳥獸而然耳。』不特言之,又為之書,不特書之,又謂地下設為官府以主之。詭證曲陳,若有可信,而終不可詰。此怪妄之甚者也。天地亦大矣,其氣運行無窮,道行其中亦無窮,物之生亦綿綿不息。今其言云然,是天地之資有限,而其氣有盡。故必假既死之物,以為再生之根,尚烏足以為天地哉!」(《啟惑》)此其辨老、佛長生久視,出離生死,以及地獄輪迴之說,可謂明且力矣。而吾觀其論丙吉問牛喘事,有曰:「君子之於天下,盡人事而後征天道。天道至微而難知也,人事至著而易為也。舍易為而求難知,則為不智。先其微而後其著,則為失序。」先人而後天,即其學之所主,可知也。然孝孺言命,以為:「徒言豐嗇禍福制於天者有必至,而不察修治警戒由於人者有未至,天人之道離,而命之說窮。」而潛溪亦有《祿命辨》,曰:「命則付之於天,道則責成於己。吾之所知者,如斯而已矣。委命而廢人。白晝攫人之金,而陷於桎梏,則曰我之命當爾也;怠窳偷生而不嗜學,至老死而無聞,則曰我之命當爾也;剛愎自任,操刃而殺人,柔暗無識,投繯而絕命,則又曰我之命當爾也。其可乎哉!其可乎哉!」與孝孺更無少異。然則孝孺所得於潛溪者,其在是乎!
第二十一章 曾月川 薛敬軒
曹端,字正夫,號月川。河南澠池人。永樂中,以鄉舉授霍州學正。丁憂服闋,改蒲州。考績吏部,蒲、霍二學爭留之,上竟與霍。霍人服其矩矱,不忍為屈強偭偩。監臨大吏過者,敬謁請益,不敢屬僚畜之。宣德(宣宗)九年,竟卒於霍。年五十九。初,月川得元人謝應芳《辨惑編》,心悅而好之,故於輪迴、禍福、巫覡、風水、時日世俗通行之說,毅然不為所動。父敬祖,舊好佛。月川作《夜行燭》一書呈父。以為:「佛氏以空為性,非天命之性,人受之中也。老氏以虛為道,非率性之道,人由之路也。」父為之改學。其門人彭澤,嘗稱:「有明一代經濟之學,莫盛於劉誠意、宋學士。至道學之傳,則斷自澠池曹先生始。」而黃梨洲《明儒學案》述劉蕺山之言,亦謂:「方正學而後,斯道之絕而復續者,實賴有先生一人。薛文清亦聞先生之風而起者。薛瑄,字德溫,號敬軒。山西河津人。生後於月川十三年。中永樂十九年進士。宣德中,授監察御史。差監湖廣銀場。正統(英宗)改元,各省設提學,憲臣以薦,除山東提學僉事。時中官王振用事。振,晉人也,問三楊(士奇、榮、溥)吾鄉誰可大用者?三楊以敬軒對。遂得召為大理少卿。三楊諷就振謝,敬軒不往。振以餉來,又卻之。因改大理卿,敬軒不謝如前。以是忤振,坐事下錦衣衛獄。尋放歸為民。景泰(景帝)初,起南京大理寺卿。英廟復辟,遷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入內閣,轉左侍郎,引疾歸。天順八年卒,年七十六。諡文清。曹、薛之學,大抵恪守紫陽家法,從敬入門。而其言理氣之辨,乃與紫陽稍異。月川有《太極圖說辨戾》一文,曰:「周子謂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則陰陽之生,由乎太極之動靜。《朱子語錄》卻謂太極不自會動靜,乘陰陽之動靜而動靜耳。遂謂理之乘氣,由人之乘馬。馬之一出一入,而人與之一出一入。以喻氣之一動一靜,而理亦與之一動一靜。若然,則人為死人,而不足以為萬物之靈。理為死理,而不足以為萬物之原。理何足尚,而人何足貴哉!今使活人騎馬,則其出入行止疾徐,一由乎人馭之如何爾。活理亦然」云云。而敬軒《讀書錄》亦謂:「氣有聚散,理無聚散。以日光飛鳥喻之,理如日光,氣如飛鳥。理乘氣機而動,如日光載鳥背而飛。鳥飛,而日光雖不離其背,實未嘗與之俱往,而有間斷之處。亦猶氣動,而理雖未嘗與之暫離,實未嘗與之俱盡,而有滅息之時。」蓋兩先生之意,皆不免認定理善而氣惡,故必別理於氣之外,以為理不能為氣所役使。不知理之與氣,以根本言之,則理為氣主;以作用言之,則又氣為理主。故朱子一面說理先於氣,而一面說氣能凝結造作,理卻無情、無計度、無造作。或重理,或重氣,言固各有所當也。今必言氣待理,而理不待氣,其分析雖益明,然於理氣為一之旨則偏而不全矣。抑月川曰:「事事都於心上做工夫,是入孔門底大路。」而敬軒亦有「靜坐觀心,閒中一樂」之語,則兩先生雖不言陸氏,而未嘗不雜有陸氏之教。不必待白沙,始開陽明之學也。月川所著書《夜行燭》外,有《四書詳說》、《太極圖通書西銘釋義》等。而敬軒以程明道、許魯齋皆未嘗著作,不欲著書。惟《讀書錄》二十卷,則誦讀有得,札記以備遺忘者。其詩文遺稿,門人都為之《河汾集》。
第二十二章 吳康齋 胡敬齋
吳與弼,字子傅,號康齋。撫州崇仁人。十九歲至京師,從洗馬楊文定溥學。讀朱子《伊洛淵源錄》,慨然有志於道。遂棄舉子業,謝人事,獨處小樓,玩四書五經、諸儒語錄,體貼於身心,不下樓者二年。既居鄉,躬耕食力。嘗雨中被蓑笠,負耒耜,與門人並耕。歸則解犁飯糲,蔬豆共食。陳白沙自廣來學。晨光才辨,康齋手自簸谷。白沙未起,大聲曰:「秀才若為懶惰,即他日何從到伊川門下?又何從到孟子門下?」上饒婁一齋諒素豪邁,既從康齋,康齋一日治地,召諒往視。曰:「學者須親細務。」諒遂由此改節。且自宋儒講學以來,學者多視生產為鄙事,往往未能為人,先以喪己。故許魯齋亦有「為學治生最為先務」之語。今觀康齋所為,固足矯末俗而勵後學矣。康齋嘆箋注之繁,無益有害,故不輕著述。惟《日錄》一書,皆自記其平生為學之功。有曰:「日夜痛自點檢且不暇,豈有工夫點檢他人耶?」又曰:「倦臥夢寐中,時時警恐,為過時不能學也。」又曰:「近日多四五更夢醒,痛省身心,精察物理。」即其省察克治勤苦可見。然又有曰:「食後坐東窗,四體舒泰,神氣清朗,讀書愈有進益。數日趣同,此必又透一關矣。」曰:「南軒讀《孟子》甚樂。湛然虛明平旦之氣,略無所撓。綠陰清晝,薰風徐來,而山林闃寂,天地自闊,日月自長。邵子所謂『心靜方能知白日,眼明始會識青天』,於斯可驗。」又未嘗不洒然自得。是故劉蕺山謂:「康齋之學,刻苦奮勵,多從五更枕上汗流淚下得來。及夫得之而有以自樂,則又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七十年如一日,憤樂相生。可謂獨得聖人之心精者。」(《明儒學案·師說》)蓋真知康齋者也。天順中,石亨用事,思征康齋以收人望,囑李文達賢薦之。征至,授諭德,堅辭而歸。成化(憲宗)五年卒,年七十九。門下能守其學者曰胡居仁。
胡居仁,字叔心。餘干人。弱冠游康齋之門。絕意科舉,築室梅溪山中。事親講學之外,不干人事。既出遊閩浙,入金陵,從彭蠡而歸。所至訪求問學之士,學亦益進。相繼主白鹿書院,貴溪桐源書院。成化二十年卒,年五十一。平生為學,一主於敬。因以敬名其齋。嘗曰:「端莊整肅,嚴威儼恪,是敬之入頭處。提撕喚醒,是敬之接續處。主一無適,湛然純一,是敬之無間斷處。惺惺不昧,精明不亂,是敬之效驗處。」又以康齋有言:「見靜中意思,此涵養工夫也。」因謂:「敬則自虛靜,不必去求虛靜。」又謂:「靜中有物,只是常有個操持主宰,而無空寂昏塞之患。」又謂:「心常有主,乃靜中之動;事得其所,乃動中之靜。」蓋敬齋之於康齋,猶伊川之於濂溪。濂溪主靜,而伊川易之以居敬。康齋言靜中涵養,而敬齋易之以有主。凡以為學者易於持循而已。清熊文端賜履,反謂康齋涉於粗,師不如弟(見其所作《學統》)。真瞽說也。然康齋亟稱李延平,且有自分終身不能學之語,而敬齋曰:「羅仲素、李延平,教學者靜坐中看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此便差卻。既是未發,如何看得?」陳白沙言靜中養出端倪,亦本之康齋靜中涵養之教。而敬齋非之,曰:「陳公甫云:靜中養出端倪。又云:藏而後發。是將此道理來安排作弄,都不是順其自然。」曰:「氣之發用處即是神。陳公甫說無動非神。他只窺測至此,不識裡面本體,故認氣為理。」是則敬齋異端正學之見太深。凡以為近於老、佛者,必不得不排之。故朱子有《調息箴》,而敬齋以為:「恭敬安詳,便是存心法。豈假調息以存心。以此存心,害道甚矣。」伊川言釋氏有敬以直內,無義以方外,而敬齋以為:「敬則中有主。釋氏中無主,謂之敬可乎?」是非疑程、朱也,其致嚴於佛、老也。不知宋儒之學,本自佛、老悟入。無佛、老,則無宋儒矣。敬齋所以排佛、老者,皆未嘗窺見佛、老之真際。故於宋儒之學,亦只能升堂而不能入室,不獨不及康齋,即薛敬軒以復性教人,曰:「為學而不知性,非學也。」敬齋亦未有此徹上徹下之見。言工夫而不言本體,後之墨守程、朱者,其規模大半若是矣。敬齋有《居業錄》八卷,又文集曰《敬齋集》。
第二十三章 陳白沙
陳獻章,字公甫,號石齋。新會白沙里人。正統十二年,舉廣東鄉試。明年,會試中乙榜,入國子監讀書。已至崇仁受學於康齋,遂絕意科舉,筑陽春台,靜坐其中,足不逾閾者數年。尋以與門人習射野外,流言四起,以為聚兵眾。不得已,成化二年,復游太學。祭酒邢讓,試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詩,得其作,驚曰:「即龜山不如也。」為之颺言於朝,由是名動京師。歸而門人益進。十八年,以布政使彭韶、都御史朱英薦,召至京閣。大臣尼之,令就試吏部。辭疾不赴,疏乞終養。授翰林院檢討而歸。有言其出處與康齋異者,曰:「先師為石亨所薦,所以不受職。某以聽選監生,始終願仕,故不敢偽辭以釣虛譽。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爾。」自後屢薦不起。弘治(孝宗)十三年卒,年七十有三。有《白沙子集》,而詩尤妙。門人湛若水取其古詩而為之注,曰《白沙子古詩教解》。
白沙雖游康齋之門,而其自序為學,則云:「年二十七,從吳聘君學。其於古聖賢垂訓之書,蓋無所不講。然未知入處。比歸白沙,杜門不出,專求所以用力之方。既無師友指引,日靠書冊尋之,忘寐忘食,如是者累年,而卒未有得。所謂未得,謂吾此心與此理未有湊泊吻合處也。於是舍彼之繁,求吾之約,惟在靜坐。久之,然後見吾此心之體,隱然呈露,常若有物。日用間種種應酬,隨吾所欲,如馬之御銜勒也。體認物理,稽諸聖訓,各有頭緒來歷,如水之有源委也。於是渙然自信曰:作聖之功,其在茲乎!」(《覆趙提學書》)是自得於靜坐之功,而不必由康齋也。然以此謂其於康齋無所師承,即又不可。何則?白沙固言:所謂未得謂心與理未有湊泊吻合,夫此乃莊子所云父不可以與子,兄不可以與弟者。白沙何以得之於康齋乎?若其言靜中養出端倪,與康齋言靜中涵養,言涵養本源,更無有二,即未嘗不本於康齋之教。蓋學有可得之於人者,白沙詩云:「孔子萬世師,天地共高厚。顏淵稱庶幾,好學古未有。我才雖鹵莽,服膺亦云久。」(《冬夜》)是也。有不可得之於人者,白沙詩云:「往古來今幾聖賢,都從心上契心傳。孟子聰明還孟子,如今且莫信人言。」(《示張東所》。東所名詡,白沙門人)是也。而或者因胡敬齋傳康齋之學,於白沙多所非議,遂以白沙為自創門戶,全非康齋之面目,乃引白沙自言以為之證,毋亦有所未察乎?吾以為康齋之於白沙,猶白沙之於陽明。陽明雖過於白沙,而無白沙即無自有陽明。白沙雖過於康齋,而無康齋亦無自有白沙也。至若劉蕺山謂白沙猶激於聲名,而稱康齋為醇乎醇(《明儒學案·師說》),則專就氣象上擬議以為優劣,自未足為信論。
明儒之學,至白沙已與象山為近。其曰:「終日乾乾,只是收拾此心而已。此理干涉至大。無內外,無終始,無一處不到,無一息不運。會此,則天地我立,萬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往古來今,四方上下,都一齊穿紐,一齊收拾。隨時隨處,無不是這個充塞。色色信他本來,何用爾腳勞手攘。」(《與林緝熙書》。緝熙名光,白沙門人)即象山「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寧宙」之見也。其曰:「人爭一個覺。才覺,便我大而物小,物盡而我無盡。夫無盡者,微塵六合,瞬息千古,生不知愛,死不知惡。尚奚暇銖軒冕而塵金玉耶?」(《與何時矩書》。時矩亦白沙門人)即象山立大之旨也。其曰:「學者以自然為宗。」(《與湛甘泉書》)曰:「戒慎恐懼,所以閒之,而非以為害也。然而世之學者,不得其說,而以用心失之者,多矣。」(《復張東白書》。東白名元禎,白沙之友)即象山「不用安排」之論也。然雖近象山,而仍極推重晦翁。其和龜山詩,即曰:「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陽。說敬不離口,示我入德方。」不過續曰:「聖學信匪難,要在用心臧。」曰:「樞紐在方寸,操舍決存亡。」終歸於心上做工夫耳。而其與《羅一峰書》(一峰名倫,白沙之友)謂:「伊川先生每見人靜坐,便嘆其善學。此一靜字,自濂溪先生主靜發源。後來程門諸公,遞相傳授。至於豫章、延平,尤專提此教人,學者亦以此得力。晦翁恐人差入禪去,故少說靜,只說敬,如伊川晚年之訓。此是防微慮遠之道。然自學者須自量度如何,若不至為禪所誘,仍多著靜,方有入處。若平生忙者,此尤為對症之藥。」其於敬、靜立教不同,而用意則一,可謂見之至明,故學能鞭辟近里。同時諸儒未有能及白沙者。而敬齋乃曰:「陳公甫亦窺見些道理本原。因下面無循序工夫,故遂成空見。」(《居業錄》)蓋猶不免歧敬與靜而二之。敬齋之不滿白沙,即敬齋之所以不及白沙歟?
第二十四章 王陽明
梨洲謂:「有明儒者,雖多不失矩矱。而作聖之功,則至陳白沙而始明,至王陽明而始大。」(《明儒學案·白沙學案》)陽明之學,是否淵源白沙,無從指證。然陽明嘗問學婁一齋,一齋蓋與白沙同見訾於胡敬齋,以為陷入異教者,而其所數與往來論學者,又為白沙門下之湛甘泉,其後白沙從祀之議,即發自陽明門人薛中離(侃),則陽明之於白沙,其必有因以啟發者,可無疑也。陽明,名守仁,字伯安。浙之餘姚人也。登弘治(孝宗)十二年進士第。授刑部主事,改兵部。正德(武宗)初,以奄人劉瑾矯旨逮南京科道官,抗疏論救,謫貴州龍場驛丞。居夷處困,備嘗艱苦。一夕,忽悟格物致知之旨。蓋其始致力於紫陽,繼出入於佛、老,至是而乃得其門焉。自元以來,朱學盛而陸學微。陽明以為:「晦翁與象山為學,若有不同,要皆不失為聖人之徒。今晦庵之學,既已章明於天下,而象山猶蒙無實之誣,莫有為之一洗。」(《與王輿庵書》)故極力表章陸學。其後序《象山文集》,推其簡易直截,有以接孟子之傳。而作《朱子晚年定論》,並指朱子《答象山書》有「邇來工夫頗覺有力,無復向來支離之病」一語,謂是朱、陸合併之證。雖按之《朱子年譜》,《晚年定論》未免違舛失實,然陸、王與程、朱,遂由是而抗衡對壘。或謂前此諸儒,學朱而才不逮朱,故終不出其範圍;陽明嗣陸,而才高於陸,故得以發揚光大。蓋確論也。劉瑾既誅,移知廬陵縣。歷官至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以平宸濠功,擢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嘉靖中,征思田歸,卒於南安。年五十七。諡文成。所著有詩文集,《五經臆說》、《大學古本旁釋》,而足以見其學之大概者,則有門人錢緒山(德洪)所編之《傳習錄》。
一 知行合一
陽明知行合一之說,始於居貴陽時,以語提學席元山(名書)。而今見於《文集》、《傳習錄》者,有曰:「凡謂之行者,只是著實去做這件事。若著實做學問思辨工夫,則學問思辨亦便是行矣。學是學做這件事,問是問做這件事,思辨是思辨做這件事,則行亦便是學問思辨矣。若謂學問思辨之,然後去行,卻如何懸空先去學問思辨得?行時又如何去得個學問思辨的事?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明覺精察,便是冥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個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個行。元來只是一個工夫。」(《文集·答友人問》)曰:「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若知時,其心不能真切篤實,則其知便不能明覺精察。不是知之時,只要明覺精察,更不要真切篤實也。行之時,其心不能明覺精察,則其行便不能真切篤實。不是行之時,只要真切篤實,更不要明覺精察也。」(同上)曰:「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今人卻將知、行分作兩件去做,以為必先知之,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來已非一日矣。某今說個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傳習錄上》)其發明可謂深切矣。顧吾觀《朱子語類》謂:「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致知力行,用功不可偏。偏過一邊,則一邊受病。」而伊川亦嘗曰:「未有知之而不能行者。謂知之而未能行,是知之未至也。」(《程氏粹言》)則知行之不可分,程、朱未嘗不見及之。然陽明所以異於程、朱者,則以其主張知行合一,根據全在「心即理也」四字。故曰:「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而孫夏峰《理學宗傳》乃以陽明之說為由伊川得來,恐猶有所未深察也。
二 致良知
陽明自五十後,專以「致良知」三字教人。而曰:「知其為善,致其知為善之知,而必為之,則知至矣。知其為不善,致其知為不善之知,而必不為之,則知至矣。知猶水也,決而行之,無有不就下者。決而行之者,致知之謂也。此吾所謂知行合一者也。」(《書朱元諧卷》)則致良知與知行合一,正一貫也。然致知見於《大學》而不言良知,良知見於《孟子》而不言致知,陽明乃兼而取之。而其說良知,亦至不一。曰:「孟子云:是非之心,智也。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謂良知也。」(《與陸元靜書》)此以是非之心為良知也。曰:「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也。」(《答周道通書》)此以未發之中為良知也。曰:「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良知也。」(同上)此以天理為良知也。曰:「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傳習錄》)此以天為良知也。曰:「謹獨即是致良知。」(《與黃勉之書》)此以獨為良知也。然說雖萬變,要之不離佛氏之所謂覺性者近是。故當時目之為禪,而陽明即亦未嘗自諱。曰:「不思善,不思惡,認本來面目(本六祖語,見《壇經》)。此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面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今既認得良知明白,已不消如此說矣。」(《與舒國用書》)然又曰:「夫良知之於節目事變,猶規矩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事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事變,而天下之節目事變不可勝應矣。」(《與黃勉之書》)言良知而不離節目事變,則與禪下之談空說寂,正自有別。蓋陽明之同於佛者,在「心即理也」之心,而異於佛者,又在「心即理也」之理也。抑吾嘗謂佛氏雖言世間,而言世間即以為出世之資;孔、老亦言出世,而言出世還以為濟世之用。陸、王之援儒入釋,援釋入儒,蓋亦若是矣。然則以陸、王之為禪而排之,與必辯陸、王之非禪,其為不知陸、王,一耳。
陽明最與朱子不合者,在其致知格物之說。蓋朱子以格物而致知,而陽明則以致知而格物也。惟以格物而致知,故曰:「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曰:「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曰:「《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朱子《大學補傳》)惟以致知而格物,故曰:「《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則,致知而已矣。」曰:「不務於誠意,而徒以格物者,謂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誠意者,謂之虛。不本於致知,而徒以格物誠意者,謂之妄。」曰:「致知焉盡矣。」(陽明《大學古本序》)夫昔人以為朱、陸之分,一從尊德性入,一從道問學入。若陽明與朱子,謂之一從致知入,一從格物入,可也。然陽明既去《大學》分章而從舊本,又力言朱子即物窮理之非。曰:「朱子所謂格物雲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而為二矣。夫析心與理而為二,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之所深辟也。」(有節文)曰:「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曰:「文公格物之說,只是少頭腦。如所謂『察之於念慮之微』,此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之中』、『驗之事物之著』、『索之講論之際』,作一例看。是無輕重也。」(《傳習錄》。「察之念慮之微」四句,見《大學或問》)夫譏即物窮理,是矣。而必以求之事物為外,則與《大學》本意毋亦有所未當乎?且伊川謂「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此正學者內外交盡之道也。故朱子以居敬窮理為互相發,亦只言能窮理則居敬功夫日益進,能居敬則窮理功夫日益密,未始合窮理於居敬也。而陽明則曰:「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別有個心窮理,窮理時別有個心居敬。名雖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傳習錄》)以窮理歸納居敬之中,使後之學者遺棄事物,而唯以屍居靜坐為務,相率入於無用。則陽明立論過求簡易直截,亦不能元過也。抑陽明言格物亦有數說。曰:「格去物慾之私。」此一說也。曰:「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如意在於為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為。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為。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為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傳習錄》)此一說也。曰:「格物者,其所以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答羅整庵書》)此又一說也。然要之其所謂物,決不在此心之外。故曰:「心外無物。」曰:「意之所在,便是物。」(《傳習錄》)蓋唯如是,而後致知格物並為一談,而後不言格物,言致知而格物即在。不獨是也,陽明舉《論語》之所謂「博文約禮」,《中庸》之所謂「明善誠身」,《孟子》之所謂「知言集義」,一皆以致知釋之。其意以為致知可以盡冒天下之道。夫理一而分殊,徇分殊而忘理一,不可也;守理一而棄分殊,亦不可也。若陽明者,其於理一分殊之間,意者猶不能無失者乎?
三 存天理去人慾
陽明言致知格物,與朱子異。而言存天理去人慾,則與朱子更無不同。蓋自明道拈出天理二字,直發人心之蒙,後之講學者,未有能外此以為教者也。朱子之注《大學》「止於至善」,曰:「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而陽明亦曰:「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此作聖之功也。」曰:「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慾而存天理。」曰:「只要去人慾存天理,方是工夫。靜時念念去欲存理,動時念念去欲存理。」(《傳習錄》)故言良知,則曰:「天理之昭明靈覺,則良知也。」言致知格物,則曰:「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傳習錄》)不特是也,問主一,曰:「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有於中字之義未明者,曰:「中只是天理。」(《傳習錄》)然則陽明之學,其真切處,固在存天理去人慾上。若言致良知,言知行合一,特就存天理去人慾之把柄頭腦處,為學者指點耳。自後之學陽明者,拋卻存天理去人慾一段工夫,而專以良知、知行合一之說騰為口論。於是王學之弊,遂為世所詬病。然豈陽明之意乎?故吾以為咎王學者,當咎其空疏,不當咎其放恣。何者?空疏,陽明之教之所不免;放恣,則陽明之教亦不之許也。
第二十五章 羅整庵
當陽明之世,有守其學以與陽明相難,而始終不相合者,則羅整庵欽順是。欽順字允升,吉之泰和人,整庵其號也。弘治六年,進士及第授編修。擢南京國子司業。嘉靖中,官至南京吏部尚書,改禮部。丁父憂,致仕。年八十三,卒。諡文莊。整庵嘗自敘為學云:「昔官京師,逢一老僧,漫問何由成佛。渠亦漫舉禪語為答:佛在庭前柏樹子(本趙州和尚語,見《傳燈錄》。趙州名從諗,唐末時人)。意其必有所謂,為之精思達旦。攬衣將起,則恍然而悟,不覺流汗通體。既而得《證道歌》(永嘉禪師所作)讀之,若合符節。自以為至奇至妙,天下之理,莫或加焉。後官南雍,聖覽之書未嘗一日去手。潛玩久之,漸覺就實。始知前所見者,乃此心虛靈之妙,而非性之理也。自此研磨體認,積數十年,用心甚苦。年垂六十,始瞭然有見乎心性之真,而確乎有以自信。」(《困知記》)蓋整庵先耽於禪,而後舍而去之者。故齗齗於儒、佛之辨,而指象山、慈湖、白沙、陽明胥為禪學。曰:「聖人本天,釋氏本心。」(《答歐陽南野書》。南野名德,泰和人,陽明門人。二語本之程伊川,見《二程語錄》)曰:「吾儒以寂感言心,而釋氏以寂感為性。」曰:「釋氏之明心見性,與吾儒之盡心知性,相似而實不同。蓋虛靈知覺,心之妙也。精微純一,性之真也。釋氏之學,大抵有見於心,無見於性。故其為教,始則欲人盡離諸相,而求其所謂空。空即虛也。既則欲其即相即空,而契其所謂覺。覺即知也。覺性既得,則空相洞徹,神用無方。神即靈也。凡釋氏之言性,窮其本末,要不出此三者。然此三者,皆心之妙,而豈性之謂哉!」曰:「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當歸一,精義無二。此是則彼非,彼是則此非。安可不明辨之?吾夫子贊《易》,言性屢矣。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曰:成之者性。曰:聖人作《易》,以順性命之理。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但詳味此數言,性即理也明矣。於心亦屢言之。曰:聖人以此洗心。曰:易其心而後語。曰:能說諸心。夫心而曰洗、曰易、曰說,洗心而曰以此。試詳味此數語,謂心即理也,其可通乎。」(以上並《困知記》)其區別心、性,以為儒、佛不可相混,可謂鑿然有見之言。而又謂:「胡敬齋力攻禪學,但於禪學本末未嘗深究,動以想像二字斷之,安能得其心服。蓋吾儒之有得者,固是實見。禪學之有得者,亦是實見。但所見有不同,是非得失,遂於是乎判。」今《困知記》所論,《楞伽》《華嚴》諸經義,以及禪宗古德之語句,皆能窮其源流,析其同異。則知整庵之主儒黜釋,而必與象山、陽明立異,固非顢頇而為之也。且自唐以來,如韓昌黎之徒,號為儒者,無不闢佛。然唐人闢佛,不若宋儒。何者?唐人闢佛者,無得於佛;而宋儒闢佛者,則皆有得於佛也。而宋儒又不若明儒。何者?宋儒得於佛者尚淺,而明儒得於佛者益深也。高景逸稱:「自唐以來,排斥佛氏,未有若整庵之明且悉者。」夫整庵則誠卓然矣。然亦豈非時為之哉!
整庵之學,與朱子為近。然立論亦有不同於朱子者。朱子分理氣為二,而整庵則曰:「通天地,亘古今,無非一氣而已。氣本一也。而一動一靜,一往一來,一闔一辟,一升一降,循環無已。積微而著,由著復微,為四時之溫涼寒暑,為萬物之生長收藏,為斯民之日用彝倫,為人事之成敗得失。千條萬緒,紛紜轇轕,而卒不克亂,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是即所謂理也。初非別有一物,依於氣而立,附於理以行也。或者因《易》有太極一言,乃疑陰陽之變易,類有一物主宰乎其間者。是不然矣。」(《困知記》)夫朱子之論理氣,蓋與其言心性一貫。理與氣為二,斯心與性為二。有理則有性,有氣則有心。故曰:「所覺者,心之理也。能覺者,氣之靈也。」曰:「為知覺為運動者,此氣也。為仁義為禮智者,此理也。」曰:「性只是理。」曰:「心者氣之精爽。」(並見《語類》)今整庵於心性之別甚嚴,而於理氣則混而為一,亦可異矣。是故梨洲譏其矛盾。而蕺山則謂:「心性之名,其不可混者,猶之理與氣。而其終不可得而分者,亦猶之乎理與氣。整庵既不與宋儒天命氣質之說,而蔽以理一分殊之一言。謂理即是氣之理,是矣。獨不曰性即是心之性乎?心即氣之聚於人者,而性即理之聚於人者。理氣是一,則心性不得是二。」(《明儒學案·師說》)以子矛,攻子盾,雖整庵復生,固無以自解也已。雖然,有晦庵,即不能無象山。有陽明,亦即不能無整庵。道固有以相濟為用者。若陽明、整庵,正亦未可軒輊耳。整庵所著,有《困知記》《整庵存稿》。
第二十六章 湛甘泉
白沙之後,有湛甘泉。其門下之盛,殆與陽明相埒。故當時多以王、湛並稱。又非整庵閉門著書,不交徒眾比也。甘泉,名若水,字元明。廣東增城人。以從白沙學,不赴計偕。後登弘治十八年進士。歷官南京禮、吏、兵三部尚書。致仕。嘉靖三十九年,卒。年九十五。有《甘泉集》。陽明在吏部講學,甘泉首和之。其宗旨在體認天理,煎銷習心,與陽明之存天理,去人慾,蓋極相近。嘗曰:「天理是一大頭腦。千聖千賢,共此頭腦。只是此一大事,更無別事。體認,是工夫以求得乎此者。煎銷習心,以去其害此者。心只是一個好心,本來天理完完全全,不待外求。顧人立志與否耳。」(《語錄》)然《與陽明書》力言其以正念頭訓格物之非,而謂:「格物者,至其理也。至其理雲者,體認天理也。」又謂:「格物之意,以物為心意之所著。意只恐人舍心求之於外,故有是說。不肖則以為人心以天地萬物為體,心體物而不遺。認得心體廣大,則物不能外矣。故格物非在外也。」(並《與陽明書》)蓋天理即良知,原無同異。但所爭者,陽明以心外無物,故工夫必在心上用。甘泉以心體萬物,故功夫當在物上用。觀甘泉自云:「陽明與吾看心不同。吾之所謂心者,體萬物而不遺者也,故無內外。陽明之所謂心者,指腔子裡而為言者也,故以吾之說為外。」(《答楊少默書》)斯其不合之故,可以見矣。且體認天理之說,出於李延平,而甘泉與延平亦異。延平體認天理,蓋在默坐澄心時。而甘泉則主隨處體認,不分動靜。故於《論語》言「居處恭,執事敬」,尤愛舉「執事敬」一語,曰:「吾人切要,只於執事敬用功。」(《答徐曰仁》。曰仁名愛,陽明門人)曰:「大抵至緊要處,在「執事敬」一句。若能於此得力,如樹根著土,則風雨雷霆,莫非發生。」(《答陳維浚》)曰:「執事敬,最是切耍。徹上徹下,一了百了。致知涵養,此其地也。」(《答鄧瞻兄弟》)夫陽明未嘗不曰:「須在事上磨鍊做工夫,乃有益。」未嘗不曰:「離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傳習錄》)然以隨事致力,為徹上徹下,一了百了,則陽明所不然也。夫白沙有云:「隨時隨處,無不是這個充塞。」則甘泉之隨處體認,猶是其師之教歟?甘泉與陽明爭,在格物。整庵與陽明爭,亦在格物。然有同而不同者。甘泉曰:「心體物而不遺。」整庵曰:「格物之格,是通徹無間之意。蓋工夫至到,則通徹無間。物即我,我即物,渾然一致。」(《困知記》)其以即心即物,則所同也。然整庵曰:「人心之體,即天之體。本來一物,但其主於我者,謂之心。若謂其心通者,洞見天地人物,皆在吾性量之中,而此心可以範圍天地。則是心大而天地小矣,是以天地為有限量矣。本欲其一,反成二物。謂之知道可乎?《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乃統體之太極。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則物物各具一太極矣。其所為太極則一,而分則殊。惟其分殊,故其用亦別。若謂天地人物之變化,皆吾心之變化,而以發育萬物歸之吾心。是不知有分之殊矣。既不知有分之殊,又惡可語天理之一哉!蓋發育萬物,自是造化之功用。人何與焉?雖非人所得與,其理即吾心之理。故《中庸》贊大哉聖人之道,而首以是為言。明天人之無二也。此豈蔽於異說者之所能識哉!」(《困知記》)而甘泉曰:「心也者,包乎天地萬物之外,而貫夫天地萬物之中者也。」(《心性圖說》)曰:「聖人以天地萬物為體,即以身當天地萬物看。」(《語錄》)其以即心即物,或推本於天,或即推本於心,則所異也。是故甘泉之說,雖非陽明之比,而自整庵視之,則皆所謂心學耳。昔者朱、陸對立,而南軒廁其間,與朱時有異同,然自近朱而非陸。今者王、羅對立,甘泉在其間,與王雖有異同,亦自近王而非羅。夫甘泉之學,出於白沙。而整庵於白沙「斯理無一處不到,無一處不運,才覺便我大而物小」云云,皆極譏之。則與甘泉,復何怪其徑庭乎!
第二十七章 王龍溪 王心齋 附錢緒山
梨洲作《明儒學案》謂:「陽明之學,有心齋、龍溪而風行天下,亦因心齋、龍溪而漸失其傳。」(《泰州學案》)則陽明之門,如心齋、龍溪,殆不可不述也。龍溪,名畿,字汝中。浙之山陰人。自弱冠受業陽明。陽明門人益進,不能遍授,則使之先見龍溪與錢緒山。緒山,名德洪,陽明里人也。然緒山篤實,而龍溪資悟超絕,盛有才辨。故龍溪興起尤多。陽明教人,每提四句為教法,曰:「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學去惡是格物。」緒山以為此師門定本,不可更易。而龍溪則謂:「立教隨時,謂之權法,未可執定體用。顯微只是一機,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即是無善無惡之意,知即是無善無惡之知,物即是無善無惡之物。蓋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應圓。無知之知,則體寂。無物之物,則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應,其機自不容已。無善可名,惡固本無,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時陽明有兩廣之命,將發越中,晚坐天泉橋上,二人以所見請質。陽明曰:「正要二子有此一問。吾教法原有此兩種。四無之說,為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說,為中根以下人立教。上根者,即本體便是工夫,頓悟之學也。中根以下之人,未嘗悟得本體,須用為善去惡工夫,以漸複本體。及其成功,一也。汝中所見,是接上根人教法。德洪所見,是接中根以下人教法。汝中所見,我久欲發,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病,故含蓄到今。此是傳心秘藏。今既已說破,亦是天機該發泄時。汝中此意正好保存,不宜輕以示人,反成漏泄。」自是海內傳為天泉證悟之論。而陽明沒後,龍溪歷主東南講會,大抵本此以為言。謂:「正心,先天之學也。誠意,後天之學也。吾人一切世情嗜欲,皆從意生。心本至善,動於意始有不善。若能在先天心體上立根,則意所動自無不善。一切世情嗜欲,自無所容。致知功夫,自然易簡省力。若在後夭動意上立根,未免有世情嗜欲之雜,才落牽纏,便費斬截。致知功夫,轉覺繁難。欲復先天心體,便有許多費力處。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便是先天易簡之學。原憲克伐怨欲不行,便是後天繁難之學。不可不辨也。」(《全集·三山麗澤錄》)夫陽明曰:「《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今龍溪以正心為簡易,而誠意為繁難。與陽明蓋稍異矣。
心齋,名艮,字汝止。揚之泰州安豐場人。三十八歲始謁陽明於豫章,以古衣冠進見,據上坐相辨難。及聞致良知之說,乃嘆曰:「簡易直截,所不及也」。因下拜稱弟子。辭出就館舍,繹思所聞,間有不合,悔之。明日入見,曰:「某昨輕易拜矣。」復上坐,反覆久之,心大服,竟下拜執弟子禮。陽明謂門人曰:「向者吾擒宸濠,一無所動。今卻為斯人動矣。」陽明沒後,心齋嘗與同門會於金陵。歐陽南野(德,江西泰和人)講致良知,心齋戲之曰:「某近講良知致。」(見《年譜》)又嘗曰:「止至善者,安身也。安身者,立天下之大本也。本治而末治,正己而物正,大人之學也。是故身也者,天地萬物之本也。天地萬物,末也。身未安,本不立也。本亂而末治者,否矣。本亂治末,末愈亂也。《易》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又曰:利用安身。又曰:身安而天下國家可保。(皆《繫辭》)孟子曰:守孰為大,守身為大。同一旨也。」(《遺集·答問補遺》)易《大學》修身為安身,亦陽明所未言。故當時即有謂心齋自立門戶者,非無由也。
要之龍溪、心齋,皆主超悟,其說有極相似者。龍溪曰:「天機無安排。」(《水西會語》)心齋亦曰:「自然天則,不著人力安排。」(《語錄》)龍溪曰:「工夫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盡,便是聖人。後世學術,正是添的勾當。所以終日勤勞,更益其病。」(《答徐存齋》)心齋亦曰:「人性上不可添一物。」(《語錄》)心齋之訓格物也,曰:「格如格式之格,即絜矩之謂。吾身是個矩,天下國家是個方。絜矩,則知方之不正,由矩之不正也。是以只去正矩,卻不在方上求。矩正則方正矣,方正則成格矣。」(《語錄》)而龍溪亦有言曰:「格物是致知下手實地。格是天則,良知所本有。猶所謂天然格式也。」(《答聶雙江》。雙江名豹,江西永豐人,亦陽明門人)心齋之作《樂學歌》也,曰:「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慾縛。私慾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樂是學,學是樂。於乎!天下之樂,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而龍溪亦有言曰:「樂是心之本體。」(《答汪南明》)故心齋《答龍溪書》云:「諺云: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非先生而何?」即其學之契合可見也。然龍溪性和易,而心齋言動奇矯,雖陽明戒抑之,終與狂者為近。故再傳而得顏山農(名鈞,吉安人,學於徐波石樾。樾,心齋及門也),三傳而得何心隱(心隱本梁姓,名汝元,永豐人,從山農學),自任太過,不復為名教之所羈束。其後一戍,一死於獄(見《明儒學案·泰州學案》)。而陽明之學遂遭世之詬病。然後知《易》言知崇禮卑。崇效天,卑效地(《易系》)。禮之亡,效天而不法地,未有不至於決裂者也。龍溪官至武選郎中,年八十六卒。而心齋終於布衣,年五十八。《龍溪全集》二十卷。《心齋遺集》二卷。
第二十八章 胡廬山 附羅念庵
陽明之沒,言其學者遍天下。而梨洲《明儒學案》獨稱一私淑之羅念庵,謂天下學者因念庵之言,而後得陽明之真,其嘵嘵以師說鼓動天下者,反不與焉。然念庵以主靜無欲為教,不盡與陽明合。其為《陽明年譜》,始稱後學。後因緒山、龍溪之言,方改稱門人,則與歐陽南野等自不同也。念庵,名洪先,字達夫。吉水人。嘉靖八年,以第一人及第。官至左春坊左贊善。以帝不臨朝,疏請皇太子元旦御殿受朝賀。忤旨,黜為民。年六十一卒。有集十八卷。出其門者有胡廬山,實能張皇陽明之學。當時疑陽明者,首在「求理於吾心」一言,以為理在物不在心。而廬山作《衡齊》力辨之。曰:「今夫理之說何始乎?《詩》曰:我疆我理(《小雅·信南山》)。釋之者曰:理,定其溝塗也。謂人定之也,非謂溝塗自定也。然則謂理在溝塗可乎?《書》曰:燮理陰陽(《古文尚書》、《周官》)。釋之者曰:燮理,和調之也。謂人調之也,非謂陰陽之自調也。然則謂理在陰陽可乎?夫子贊《易》曰:黃中通理。言至正至中而理通焉,未聞中正之在物也。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言易知簡能而理得焉,未聞知能之在物也。最後曰:和順於道德而理於義。其下文即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蓋言聖人作《易》,咸理於吾性之義,故窮理者窮斯,盡性者盡斯,以逮夫至命者,咸繇之矣。吾未聞理不在義而在物也,亦未聞窮理之理,非理於義之理也。故夫子又明言之曰:聖人之作《易》,將以順性命之理。嗟乎!吾夫子固明言性命之理,而世必以為在物,何哉!」(《衡齊·理問上》)又曰:「不聞孟子之辟告子曰: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知義,則知理矣。又不聞子思上下察之旨乎?今夫鳶飛戾天,自人視之,鳶在上也,而不知斯人與知與能者之上察也。魚躍於淵,自人視之,魚在下也,而不知斯人與知與能者之下察也。大哉察乎!其諸人心神理之昭誠之不可揜夫,是故察之外無理也。吾清譬之。方其未有皦日也,黝墨荒忽,未始有天地萬物也。已而皦日照之,則天地萬物列矣。然是皦日也,其體在天,而其光與氣散於天地萬物之間。人之執其光挹其氣者,一盤盂,一皦日也;一甕盎,一皦日也;一淵谷,一皦日也;一江漢,一河海,有萬皦日也。今如有夸父焉,逐日於谷,彼亦惡知皦日之體不在是也。知皦日之體之所在,則知理之所繇矣。是故天者,吾心為之高而覆也。地者,吾心為之厚而載也。日月,吾心為之明而照也。星辰,吾心為之列而燦也。雨露者,吾心之潤。雷風者,吾心之薄。四時者,吾心之行。鬼神者,吾心之幽者也。汀河山嶽,鳥獸草術之流峙繁植也,火炎水潤,木文石脈,疇非吾心也。螻蟻虎狼,鴻雁雎鳩,疇非吾心也。一身而異竅,百物而殊用,疇非吾心也。是故皦日者,所以造天地萬物者也。吾心者,所以造日月與天地萬物者也。其惟察乎!匪是,則亦黝墨荒忽,而日月天地萬物熄矣。日月天物萬物熄,又惡睹夫所謂理哉!予故曰:察之外無理也。」(《理問下》,有節文)又疑陽明者,以為心者知覺,而理則性,心與性宜析。而廬山辨之曰:「心猶之火,性猶之明。有一星之火,即有一星之明,明不在火之表。性猶火之明,情猶明之光。有一星之明,即有一星之光,光不在明之後。故謂火與明與光異號,則可。謂為異物,則不可也。謂心與性與情異文,則可。謂為異體,則不可也。性之文從心從生。夫人心惟覺則生,弗覺則弗生,惟生則理,弗生則弗理。假令捧土揭木,儼若其形,立傅而告之曰:是為父子之親,君臣之義。蓋塊如也。何哉!以土木無覺故也。是以舍人心之覺,則無性矣,又焉有理哉!是故蘊而仁義禮智藏焉,始非有物焉以分貯於中也,則覺為之宰也。感而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形焉,亦非有物焉以分布於外也,則覺為之運也。方其宰也,而無不運,雖天下之至虛,而無不實也。方其運也,而無不宰,雖天下之至實,而無不虛也。故覺即性,非覺之外有性也。性即理,非性之外有理也。又烏有夫覺虛理實心虛性實之謂哉!」(《六錮》)夫廬山之辨晰矣。然以心造日月天地萬物,而覺即性,則全然釋氏「三界惟心,作用是性」之窠臼。而廬山即亦不自諱,曰:「或者曰今之儒者之語學,獨喜援二家言者,何也?曰:是亦所謂不執一廢百也。程伯子訓《孟子》之勿正心,曰動意則乖,擬心則差。非釋家語乎?紫陽夫子作《調息箴》,曰守一處和,千二百歲。非老家語乎?君子之學,莫病泥文,尤莫病執跡。彼執一廢百者,則執跡之為害也」。(《申言下》,有節文)雖然,廬山亦有持以別於釋氏者。曰:「釋氏雖知天地萬物之不外乎心,而卒至於逃倫棄物。若是異者,非心之不實也,則不盡心之過也。蓋釋氏主在出世,故其學止於明心。明心,則雖照乎天地萬物,而終歸於無有。吾儒主在經世,故其學貴盡心。盡心,則能察乎天地萬物,而常處之有。則是吾儒與釋氏異者,則盡心與不盡心之分也。所謂毫釐千里者此也。」(《六錮》)又曰:「心性非異也。存心養性,明心見性,亦非相遠也。然一則以是盡己與天地萬物之性,一則以是而出離一己之生死。則亦公與私之分也。」(《申言下》)夫辨同異者,辨異於異易,辨異於同難。若廬山之辨儒、釋,既認其同,而仍指其異,可謂辨異於同者。其在當時,固足與整庵相抗衡者也。(廬山之言,大抵為整庵而發,觀《衡齊》可見)
抑廬山雖主陽明,而於其末流之失,即亦未嘗不痛之。曰:「昔之覿良知者,致之。今之覿良知者,玩之。」曰:「世儒懲二世過焉者也,其流執物理而疑心性。今儒懲世儒過焉者也,其流執心性而藐物則。」(並《明中下》)曰:「今學者懷多欲之私,而欲明明德於天下,未有不理欲交雜,而終歸於霸也。淮之南之學則左矣。」(《續問下》。淮之南之學,蓋指王心齋而言)是故其說,易良知而為靈則。曰:「弟子曰:學有至乎?曰:有之,靈則是也。」(《明中上》)曰:「莫非文也,則莫不有吾心不可損益之靈則以行乎其間者,禮是已。」(《博辨下》)曰:「世儒之為當也,弗究於性,弗由於道。心弗靈弗則故也。」(《明中上》)夫陽明言致良知,而其失也,但言良知而遺致。龍溪、心齋言良知,而其失也,又但言知而遺良。言知而遺良,則於「心即理也」之言全失矣。廬山易之以靈則者,靈則心,則則理,蓋猶是即心即理之旨。然而足以塞空疏放恣者之口,而使之不復能有所假藉。是則廬山有功於王學者也。廬山名直,字正甫,廬山其號也。泰和人。嘉靖三十五年進士,官至按察使。卒於萬曆十三年。年六十九。所著《衡齊》外,有《衡廬精舍藏稿》。其平生進學,略見於所為《困學記》。(見《藏稿》。《明儒學案》載之)初事歐陽南野,三十後,始從羅念庵游。而於陽明門下如錢緒山、唐荊川(順之),皆嘗見之。
第二十九章 呂心吾
當王學之盛,有一不由師傳,而從艱難困苦中自得之者,曰呂心吾。心吾名坤,字叔簡,亦號新吾。河南寧陵人。隆慶(穆宗)五年,登進士第。萬曆中,官至刑部左侍郎。立朝持正,以是為小人所中,致仕去。家居四十年,年八十三卒。其自撰墓誌稱:「質困鈍,讀兩葉書,旦夜不成誦。看書亦不甚解。博涉坊刻訓詁家言,益亂益不解。乃一切棄置之。默坐澄心,體認經旨,不了悟不休。久之,我入於書。又久之,書歸於我。過目即得,一得久不忘。非誦讀之力也。」而《呻吟語》有云:「少年只要想我見在幹些甚麼事,到頭成個甚麼人。這便有多少恨心,多少愧汗,如何放得自家過。」又云:「士君子作人不長進,只是不用心不著力。其所以不用心不著力者,只是不愧不奮。能愧能奮,聖人可至。」(並《修身》)觀此,即其為學致力之勤苦,可見也。所著書有《四禮翼》、《四禮疑》、《閨範》、《實政錄》、《呻吟語》、《去偽齋文集》。而《呻吟語》尤為世所稱道。
心吾之學,從默坐澄心入,依然陽明家法。故其論格物曰:「格物二字,聖學入門第一要訣。聖經不言力行者何?善當為,惡當去,其誰不知。而竟不為善不去惡者,意不真誠故也。意不真誠者何?知不痛切故也。知不痛切者何?性不透悟故也。性透則知自痛切,痛切則意念自真。意念既真,則好善自然無以尚之,惡惡自然不使加乎其身。」又曰:「物外無道,格物之外無學。是物也,為上帝所降之衷,是先天純粹之理。物格是實見得,知至是實信得。」(並《文集·答孫冢宰論格物書》。有節文)雖其謂陽明說良知乃在情上立跟腳,認端緒作根本;又謂陽明見子而不見亥(並同上。道家以亥子之中為口訣)。然以物為帝降之衷,為先天純粹之理,吾未見其有異於陽明之所謂良知者也。雖然,心吾與陽明門下實有大不同者。曰:「才貴通不貴一,事貴習不貴料。故問不厭迂緩,考不厭龎雜,學不厭居積。夏索狐貉,冬索絺綌,而應之曰無。此良賈之恥也。由斯以觀,博學審問慎思明辨,不專在方寸間筆楮上矣。儒者之急務,不專在談性天講理氣矣。夫理可心悟,而事難心悟。理可一貫,而事難一貫。宋儒有言:『孔子生而知之者。言亦由學而至,所以勉進後人也。』弟竊笑之。夫氣質清明,則義理昭著。道與身一,則由仁義行,所謂性焉安焉,聖人誠若是矣。乃若生不見泰山,而能圖泰山景象;生不見墳典,而能誦墳典故實,聖人能之乎?夫古今事變,名物宇宙,人情物理,童而習之,白首不能盡。故識商羊,辨萍實,必先聞童子之謠。防風骨,肅慎矢,必先讀夏、周之典(四事並見《家語》)。假令問孔子以四海民情土俗,萬古因革損益,必不能臆對。若欲周知,豈得不學。以是知發憤忘食,好古敏求,未必不涉歷世務,未必不理會前言。期月而可,三年有成,必有經濟弘術,必有區畫長策。而一點靈光,特一觸即透,默運不勞,斡旋無斧鑿之痕,轉移有俄頃之妙耳。」(《別鄒爾瞻書》。爾瞻名元標,號南皋。吉水人。京師首善書院之設,即由爾瞻與馮從吾少墟倡之)又曰:「吾人講學須知所學何事。自十五時便入大學,所講者聖經一章耳。蓋儒者教門,以天下國家為一身。其格致誠正也,欲端一身以為國家天下。非莘野磻石專言耕釣,阿衡尚父方講治平,作兩截學問也。諸子問為政,顏淵問為邦,何嘗以用世為諱哉!目前是何光景?殷浩以蒼生自負,(《晉書》)房琯以經武知名(《唐書》),一出猶作敗局。有如緩急之際,艱難如足食足兵,重大如安邊治河,種種不可悉數。當事者問我,委曰不知。柄人者用人,委曰不能。可乎?夫任聰明不可以當盤錯,旋安排不可以應倉皇。此周、孔所以必寢食俱忘,夜以繼日,且思且學也。」(《答姜養沖》)又曰:「不當事,不知自家不濟。才隨遇長,識以窮精。坐談先生只好說理耳。」(《呻吟語·品藻》)夫清儒之攻明儒者,謂其事空談而無實學,耽心性而遺國家。而如先生所言,則明儒何嘗不自爭之。又不獨先生也,胡廬山亦有言矣。曰:「國莫病於畏言兵,士莫忌於疲虛文。」(《衡齊·談言下》)曰:「區區弊精故紙,奔走一世,以趨窾言。雖言滿天下,何資實用。」(同上)嗚呼!其如言而天下不聽,何哉?
第三十章 顧涇陽 高景逸
自王學之盛,而立會講學,遂成風尚。然但及身心,不與政事也。講學而兼議國政,主持請議,以左右一世,卒之以黨禍與國相終始,則東林實倡之。東林者,顧涇陽、高景逸為之魁。涇陽名憲成,字叔明。景逸名攀龍,字存之。皆常之無錫人。邑舊有東林書院,宋楊龜山先生講學處也,已廢為僧舍。顧、高請於當道,葺而復之,會吳越士友,講習其中。東林之名,蓋由於此。涇陽中萬曆(神宗)八年進士,授戶部主事,調吏部。以忤閣臣王錫爵,謫判桂陽。已,司理處、泉二州,課第一,擢吏部考功主事。時趙南星主計典,盡黜諸宵小,不勝政府之忌,降調去。涇陽請與並罷,不報。遷文選司郎中。而進退人才,益與政府相牴牾。遂以會推冢宰閣臣事,削籍歸。三十六年,以南京光祿寺少卿召,不起。四十年卒。年六十三。卒後十五年,魏忠賢大戮東林黨人。涇陽亦以御史石三畏言奪官。崇禎初,贈吏部右侍郎。諡端文。所著有《涇皋藏稿》、《小心齋札記》、《大學通考》、《還經錄》、《證性編》等。景逸較幼於涇陽。萬曆十七年進士,出趙南星之門。授行人。以銓閣齟齬,上疏論之。謫揭陽尉。越二年,假差歸。自是林居,垂三十年。天啟(熹宗)初,語光祿寺丞,晉少卿,轉太常,又轉大理。疊疏指摘貴戚鄭氏,及舊輔方從哲。方、鄭之黨懼,因群以東林為言,思以中之。既講學之禁起,講學諸臣鄒元標、馮從吾皆去位。景逸請移疾,不允。明年,乞差還里。四年,起刑部右侍郎,遷左都御史。會副都楊漣疏論魏閹二十四大罪,而景逸又發御史崔呈秀貪穢狀。呈秀遂合群小,附魏閹,以傾正類。既矯詔殺楊漣等,又盡毀天下書院。東林亦熸焉。六年,緹騎逮繆昌期、周順昌等,時景逸已先罷歸,知不免,繕遺表投池水死。年六十五。崇禎初,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憲。所著有《遺書》、《周易易簡》、《春秋孔義》等。且兩先生之在當時,摘發奸宄,一無假藉,未嘗無疑其猶落於意氣者。然觀遭竄逐以至於死,皆泰然處之,而曾不絲毫動於其中,則豈意氣所能為哉!景逸有云:「氣節而不學問者有之,未有學問而不氣節者。若學問而不氣節,為世教之害不淺。」(《遺書·會語》)嗚呼!意氣氣節之亂久矣。自非知學之士,其孰能辨之。
兩先生皆深斥陽明無善無惡之論。涇陽曰:「管東溟(東溟名志道,字登之。太倉人。與涇陽同時)曰:『凡說之不正而久流於世者,必其投小人之私心,而又可以附於君子之大道者也。』愚竊謂無善無惡四字當之。何者?見以為心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也。合下便成一個空。見以為無善無惡只是心之不著於有也,究竟且成一個混。空則一切解脫,無復掛礙。高明者入而悅之,於是將有如所云,以仁義為桎梏,以禮法為土苴,以日用為緣塵,以操持為把捉,以隨事省察為逐境,以訟悔遷改為輪迴,以下學上達為落階級,以砥節礪行獨立不懼為意氣用事者矣。混則一切含糊,無復揀擇。圓融者便而趨之,於是將有如所云,以任情為率性,以隨俗襲非為中庸,以閹然媚世為萬物一體,以枉尋直尺為舍其身濟天下,以委曲遷就為無可無不可,以猖狂無忌為不好名,以臨難苟安為聖人無死地,以頑鈍無恥為不動心者矣。由前之說,何善非惡?由後之說,何惡非善?是故欲就而詰之,彼其所占之地步甚高,上之可以附君子之大道。欲置而不問,彼其所握之機緘甚活,下之可以投小人之私心。即孔孟復作,竟奈之何哉!」(《小心齋札記》)景逸曰:「陽明先生所謂善,非性善之善也。何也?彼所謂有善有惡者意之動,則是以善屬之意也。其所謂善,第曰善念云爾。所謂無善,第曰無念云爾。吾以善為性,彼以善為念也。吾以善自人生而靜以上,彼以善自吾性感動而後也。故曰非吾所謂性善之善也。吾所謂善,元也。萬物之所資始而資生也,烏得而無之?故無善之說,不足以亂性,而足以亂教。善,一而已矣。一之而一元,萬之而萬行,萬物不二者也。天下無無念之心,患其不一於善耳。一於善,即性也。今不念於善,而念於無。無,亦念也。若曰患其著焉,著於善,著於無,一著也。著善則拘,著無則盪。拘與盪之患,倍蓰無算。故聖人之教,必使人格物。物格而善明,則有善而無著。今懼其著,至夷善於惡而無之,人遂將視善如惡而去之,大亂之道也。故曰足以亂教。古之聖賢曰止善、曰明善、曰擇善、曰積善,蓋懇懇焉。今以無之一字掃而空之,非不教為善也。既無之矣,又使為之,是無食而使食也。」(《方本庵性善繹序》,有節文。本庵名學漸。桐城人)夫自四無之說出,一時江右諸賢,出於陽明門下者,如羅念庵、鄒東廓(守益)、聶雙江,皆嘗辨之。而若東廓記青原贈處,且謂至善無惡者心,有善有惡者意。與龍溪《天泉證道記》不合。抑且其言出於緒山,非陽明之教矣(見《東廓集》)。然而窮無善無惡之流弊,言之切而辨之明,殆未有過於兩先生者。兩先生之學,皆以格物為重。而景逸指陽明於朱子格物,未嘗涉其藩。(《答方本庵書》)又謂:「談良知者,致知不在格物。故虛靈之用,多為情識,而非天則之自然。吾輩格物,格至善也。以善為宗,不以知為宗。」(《語錄》)凡此皆針對致知之學而發。然涇陽有言:「吃緊只在識性。識得時,不思不勉是率性,思勉是修道。識不得時,不思不勉是忘,思勉是助。總與自性無干。」(《小心齋札記》)景逸亦言:「凡人之所謂心者,念耳。人心日夜系縛在念上,故本體不現。一切放下,令心與念離,便可見性。」(《示學者》)曰識性、曰見性,則終不能脫王學面目。況景逸《三時記》自敘為學次第,至一念纏綿,斬然遂絕,忽如百斤擔子頓然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體通明。更分明是禪家悟徹光景。以此而攻陽明攻禪,毋亦所謂陰用之而陽距之者耶!
第三十一章 劉蕺山 黃石齋
劉宗周,字起東,號念台。浙之山陰人。萬曆二十九年進士。天啟初,為禮部主事。歷右通政。以疏劾魏忠賢客氏,削籍為民。崇禎二年,起順天府尹。時帝方以刻深繩下,宗周以仁義之說進,又請除詔獄,免新餉。帝不省。謝病歸。十五年,再起,授吏部左侍郎,擢左都御史。會給事中姜埰,行人司副熊開元,以言得罪,下詔獄。宗周因召對論救,觸帝怒,復削職。弘光立於南都,起原官,陳興復之策,請都鳳陽。又劾馬士英,爭阮大鋮必不可用。皆不納。再疏請告歸。杭州失守,絕食二十三日而卒。年六十八。所著有《古易鈔義》、《聖學宗要》、《學言》、《人譜》、《文集》等。嘗築證人書院,講學蕺山,學者因稱蕺山先生。黃道周,字幼玄(《明史》作幼平,此從《明儒學案》),一字螭若,號石齋。天啟二年進士,補編修。崇禎初,以疏救錢龍錫,又上書語侵首輔溫體仁,斥為民。九年,起右中允。進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講學士。既,楊嗣昌奪情入閣,陳新甲奪情起宣大總督,方一藻以遼撫與清議和。道周具三疏並劾之。召對平台,又力爭。謫江西布政司知事。十三年,江西巡撫解學龍疏薦地方人才,稱道周堪任輔導。帝疑其朋比,更逮道周、學龍按治之。卒謫戍辰州衛。越年,以周延儒言原官起用。未上,而京師陷矣。南都建,官禮部尚書。尋奉唐王入閩,遂首政府。視鄭氏無經略志,自請率師出關。至婺源,為清兵所執。絕粒十四日,不死,引磬,又不殊。遂遇害。年六十二。所著有《易象正義》、《三易洞璣》、《洪範明義》、《春秋揆》、《石齋集》等。
念台、石齋兩先生,其以身殉國既同,而言學亦極相近。《明儒學案》稱念台之學,以慎獨為宗。今觀《蕺山文集》曰:「大學之道,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慎獨而已矣。意也者,至善歸宿之地。其為物不貳,故曰獨。其為物不貳,而生物不測,所謂物有本末也。格物致知,總為誠意而設,亦總為慎獨而設也。」(《大學雜辨·誠意》)又曰:「君子之學,慎獨而已矣。無事此慎獨,即是存養之要。有事此慎獨,即是省察之功。獨外無理,窮此之謂窮理,而讀書以體驗之。獨外無身,修此之謂修身,而言行以踐履之。其實一事而已。知乎此者,謂復性之學。」(《來學問答·答門人》)其於慎獨之要,蓋不啻三致意焉。而石齋亦曰:「聖門吃緊入手處,只在慎獨。」(《石齋集·榕壇問業》)又曰:」誠意只是慎獨。慎獨者,自一物看到百萬物,現來承受。只如好色惡臭,觸目感鼻,自然曉會,不假推求。所謂知至。知至便是明誠。」(同上)則何其言之若合符節也。然兩先生之所謂慎獨,與《大學》本旨,蓋有違矣。朱子注《大學》、《中庸》也,曰:「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夫就文解義,朱子之注,固當如是也。而念台則以為朱子之慎獨,專屬省察邊事,未免歧動靜而二之。而其所以言獨者,則曰:「無極而太極,獨之體也。」(《語錄》)曰:「所謂未發以前氣象,即是獨中真消息。」(同上)曰:「獨字是虛位。從性體看來,則曰莫見莫顯,是思慮未起,鬼神莫知也。從心體看來,則曰十目十手,是思慮既起,吾心獨知時也。」(同上)此其曰獨,與禪家曰本來面目,蓋無有異。石齋亦然。曰:「性涵動靜,只是中和。中和藏處,只是一獨。」(《榕壇問業》)曰:「知獨者該萬,知萬者還獨。」(同上)蓋自陽明單提良知為教以來,一時講學者,莫不拈取一二語句,以自標其宗旨。而即以此為萬殊一本之本,體用一源之源。故陽明言致知,舉凡格物、誠意、正心以及修齊治平,皆致知也。涇陽言格物,即凡致知、誠意、正心以及修齊治平,皆格物也。念台、石齋言慎獨,即凡格物、致知、正心以及修齊治平,皆慎獨也。故念台曰:「心意知物是一路。」(《語錄》)又曰:「知善知惡之知,即是好善惡惡之意。好善惡惡之意,即是無善無惡之體。」(同上)石齋曰:「試問諸賢,家國天下,與吾一身,可是一物,可是兩物?又問吾身,有心有意有知,夢覺形神,可是一物兩物?自然谺然,摸索未明。只此是萬物同原,推格不透處。格得透時,麟鳳蟲魚,一齊拜舞。格不透時,四面牆壁,無處藏身。」(《榕壇問業》)提一發而即全身,明儒之所謂簡易直截者,如是而已。又念台謂:「心只有人心,而道心者,人之所以為心也。性只有氣質之性,而義理之性者,氣質之所以為性也。」(《會語》)而石齋則謂:「氣有清濁,質有敏鈍。自是氣質,何關性上事。性則通天徹地,只此一物。於動極處見不動,於不睹不聞處見睹聞。著不得纖毫氣質。」(《榕壇問業》)意似不合,然其不認性有義理氣質之別,正歸一致。蓋主簡易者,未有不以分別為夾雜支離者也。觀此,而宋、明儒者為學之不同,亦可以略睹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