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二編 中古哲學史

第一章 兩漢儒學之盛 秦之焚書,惟儒生受禍最酷。故及秦之亂而陳涉起,魯諸儒乃持孔氏之禮器歸之。孔甲為秦少傅,會李斯議焚書,亡去,至是,亦歸涉為博士,卒與俱敗死。太史公曰:「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同謫)戍,旬月以王楚。不滿半歲,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搢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於陳王也。」(《史記·儒林傳》)當百家並爭,如申不害、商鞅法術之士,既得志於韓、秦;而縱橫家之蘇秦、張儀,陰陽家之鄒衍,亦以其口辯,奔走天下之王侯,致身富貴。而儒者獨與世鑿枘,未嘗得憑權勢而有所為,可謂窮矣。然而及六國之滅,信儒術者益眾。韓非以儒與墨為當時之顯學,而一則曰:「行仁義者非所譽,譽之則害功。」再則曰:「工文學者非所用,用之則害法。」(《五蠹》)即其力攻仁義文學,知其時為仁義文學者之多也。及始皇坑儒生於咸陽,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史記·始皇本紀》)夫以殺儒生數百人而至慮及天下不安,非儒之重於天下者然乎?是故以漢高之不好儒,見輒解其冠,溲溺其中(《漢書·酈食其傳》);而行過魯,即不得不以太牢祠孔子(《漢書·高帝本紀》);魯為項羽守,當圍城之中,而諸儒講誦,習禮樂,弦歌之音不絕,即不得不為之嘆息(《漢書·儒林傳》);其於陸生馬上不足以治天下之對,而為之有所慚色者(《漢書·陸賈傳》),蓋漸漬於儒說,非一日矣。既即帝位,用叔孫通制朝儀,張蒼定律令。是二人者,皆秦博士,故儒生也。及孝惠四年,遂除挾書之禁。孝文帝立,欲廣遊學之路。於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是時民間藏書漸出,而賈生方日以仁義之說陳於天子之前。(《賈誼傳》)雖曰公卿皆武力功臣,薄太后又好黃老術,皆不知重儒,然儒術之興,有不待武帝之表章六經而已決知者矣。蓋自七國之世,儒之道雖不見用,儒之說則深中於人心。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故語近功,則儒不及百家;而言長效,則百家不及儒。此儒之得興於漢者,一也。秦尚首功而棄禮義,其效至於富強,而其弊則至於君臣父子不相顧。故荀卿所以策秦者,曰:「力術止,義術行。」(《荀子·強國》)秦終不悟,遂以亡其社稷。於時賈生論秦,亦推言其過,在於仁義不施(《過秦論》)。漢興,懲秦之亡,故不得不反秦之弊。此儒之得興於漢者,二也。秦之遇儒至虐,故儒之處境至苦。而惟其處境之苦,乃以成其自守之堅。秦禁偶語《詩》、《書》,而伏生之《尚書》即以口授而傳;《詩》三百篇亦以諷誦而得不絕;禁藏《詩》《書》百家語,令下三十日不燒者,黥為城旦,而異日之古禮逸書,即出於壁中。蓋當秦漢之交,儒者之抱殘守缺,出入於死生之際者,不知其幾何人矣!故三代古籍之存而不失,一皆儒者之力,而他家不與焉。此儒之得興於漢者,三也。不特此也,自是以後,其校定諸子者,如成、哀時之劉向父子,安帝時之劉珍,順帝時之伏無忌、黃景,即皆儒者。是不獨六藝由儒者而復顯,即諸子亦賴儒者而後傳。漢以前,儒為九流之一;漢以後,儒為百家之宗。向使無儒,則中國學術之亡久矣,而尚有今日哉!(nnno按:「有教無類」,故儒獨據傳承之功) 當武帝時,董仲舒以賢良對策,尊孔氏而抑百家(見《漢書·董仲舒傳》)。丞相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奏可(《武帝本紀》)。此史所稱武帝之表章六經、罷黜百家者也。然觀前後《漢書》,楊王孫學黃老之術(《漢書·楊王孫傳》),耿況學老子於安丘先生(《後漢書·耿弇傳》),矯慎少學黃老(《後漢·逸民傳》),則武帝以後,黃老之學猶存也。路溫舒學律令,於定國少學法於父(《漢書》各本傳),郭躬父弘習小杜律,躬少傳父業講授,徒眾常數百人(《後漢書躬傳》),陽球好申韓之學(《球傳》),則武帝以後,申、韓刑名之學猶存也。不獨此也。主父偃學長短縱橫術,著書二十八篇,與鄒陽、徐樂、嚴安、聊蒼所著之書,皆見於《藝文志》,是漢有蘇、張縱橫之學矣。田蚡學《盤盂書》,為雜家。而《淮南》內外篇,與東方朔所著書,亦見於《志》,是漢有雜家之學矣。不過國家以五經立學,緣是而經術特盛,其顯名於時者,又彬彬皆儒學之臣,百家遂不能不瞠乎其後矣。抑吾觀董仲舒,以春秋災異,推陰陽所以錯行(本傳);高相,專說陰陽災異(《漢書·儒林傳》);京房,長於災變;翼奉,好律歷陰陽之占(《漢書》各本傳),則儒之中有陰陽矣。董君(即仲舒)以春秋決事比;張湯決大獄,欲傅古義,乃請博士弟子治《尚書》《春秋》,補廷尉史,平亭疑法(《漢書·張湯傳》),則儒之中有法矣。劉向有《說老子》四篇(《藝文志》),則儒之中有道矣。是故諸葛亮以申、韓教太子禪(《三國志·諸葛亮傳》),未嘗謂亮為法家而非儒也;范升習老子教授諸生(《後漢書·范升傳》),未嘗謂升為道家而非儒也。蓋自漢以來,儒者不必皆治道德、名、法,而治名、法、道德則無不儒者。故吾謂漢以前,儒為九流之一;漢以後,儒為百家之宗者,此也。 儒既匯眾流而為一,而儒之道乃益大。然《漢志》九家惟陰陽之言為最誕。雖五德終始之說,亦見於《大戴記》,而史公《五帝本紀》即言:「宰予問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傳。」則其言孔子所傳者,固未可信矣。司馬談學天官於唐都,而論六家要旨,則謂:「陰陽之術,大祥而眾忌諱,使人拘而多所畏。」(見《史記·太史公自序》)劉歆以陰陽為出古羲和之官(《漢書·藝文志》)。以今考之,殆古巫祝之遺也。鄒衍之書,四十九篇;又《終始》五十六篇(見《藝文志》),皆佚。然《呂氏春秋·應同》篇猶存其說,曰:「凡帝王之將興也,天必先見祥乎下民。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大蟻。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色尚黃,其事則土。及禹之時,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禹曰:『木氣勝。』木氣勝,故其色尚青,其事則木。及湯之時,天先見金刃生於水。湯曰:『金氣勝。』金氣勝,故其色尚白,其事則金。及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集於周社。文王曰:『火氣勝。』火氣勝,故其色尚赤,其事則火。火者必將水,天且先見水氣勝。水氣勝,故其色尚黑,其事則水。」可謂怪迂者矣。而漢興,賈生首謀改正朔,易服色,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史記·賈誼列傳》),蓋本陰陽終始之理。自是以後,儒者莫不通陰陽之學。而劉向為《洪範·五行傳》,儒與陰陽,一合遂不可分。竊考箕子為武王陳洪範(《尚書》),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以五行與五事八政並列,未嘗舉一切而以五行配之也。且五事、五紀、庶征、五福,其數皆五。固與五行配矣。而八政則八、皇極則一、三德則三、稽疑則七、六極則六,五行何以配之?《荀子·非十二子》篇斥子思、孟子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而《孟子》七篇今具存,無有道及五行者。且論《書》則曰:「盡信《書》,不如無《書》。」《書》之有者,不肯盡信,況肯為《書》之所無者乎?荀子之言,殆非其實。不然,則妄者為之,而托於子思、孟子。荀子未察,乃以為二賢罪耳。顧荀子亦儒家,荀子而不取五行,即五行不出於儒,明矣。荀子曰:「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則是雖並世起,無傷也。上暗而政險,則是雖無一至者,無益也。」又曰:「夫星之隊,木之鳴,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並《天論》)而漢儒則以為休咎之徵,與政事之得失相應。如京房,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所有災異,皆由於信任石顯。翼奉,以山崩地動,由於二後之黨滿朝(見《漢書》各本傳)。並言:「人氣內逆,則感動天地。天變見於星氣日蝕,地變見於奇物震動。所以然者,陽用其精,陰用其形,猶人之有五藏六體。五藏象天,六體象地。故藏病則氣色發於面,體病則欠申動於貌。」(《翼奉傳》)此與萬物之怪《書》不說者,蓋大異矣(萬物之怪《書》不說,荀子《天論》語)。降至哀、平之際,讖緯流行。光武紹復舊物,亦以赤符自累。至正五經章句,皆命從讖。於是以陰陽穿鑿說理,以圖緯附會徵信。始之陰陽折入於儒者,終乃儒為陰陽所奪。以鄭康成(玄)東漢大儒,而解經時取諸緯,又為諸緯作法,其他又何說乎?當讖記盛時,桓譚獨以非讖見放,今觀其言曰:「凡人情忽於見事而貴於異聞,觀先王之所記述,咸以信義正道為本,非有奇怪虛誕之事。」「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惑貪邪,詿誤人主。……其事雖有時合,譬猶卜數隻偶之類。」又曰:「讖出河圖、洛書,但有朕兆,而不可知。後人妄復加增依託,稱自孔子,誤之甚也。」(《後漢書·桓譚傳》)其後張衡亦言:「讖者,虛偽之徒以要世取資,或復采前世成事,以為證驗。譬猶畫工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虛偽不窮也。」(《衡傳》)夫罔人者其害小,而賊理者其害大。以陰陽讖緯言學,而學乃不得不晦矣。是故儒術之盛,漢儒之功;而陰陽讖緯之行,亦漢人之罪。 第二章 賈生 漢初以《詩》《書》進說者,首陸賈。然觀其使尉佗事,頗似縱橫家所為。今猶傳陸賈《新語》而多膚廓不切,與史稱「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者不類。又《漢志》有《平原君》(朱建)七篇,《劉敬》三篇,皆與賈同時,而書並佚。故言漢之儒者,自賈生始。生,洛陽人,名誼。嘗從張蒼受《左氏春秋》。蒼,故秦博士也。誼年十八,以能誦《詩》《書》屬文稱於郡中。河南守吳公,聞其秀才,召置門下。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嘗學事焉,征以為廷尉。廷尉乃言誼年少,頗通諸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未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賈生為能。文帝說之。一歲之中,超遷至大中大夫。於是天子議以誼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絳,絳侯周勃;灌,灌將軍嬰;東陽侯,張相如也),乃毀誼曰:「洛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帝亦疏之,不用其議。以為長沙王太傅。久之,文帝征賈生入見,因感問鬼神之事,至夜半,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然終莫能用。拜為梁懷王太傅。後懷王墮馬死,賈生自傷為傅無狀,歲余亦死。年三十三。《漢志》其書五十八篇,今所傳《新書》五十六篇。所為《過秦論》、《治安策》,世多知之者。《治安策》雖不見用,然其後諸侯推恩分封子弟,卒如生言。故劉向稱「其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而遭時不錄,竟以憂死。惜哉! 一 道術 賈生之說,莫精於論道術之分,蓋合儒、道兩家而一之者也。其言曰:「『數聞道之名矣,而未知其實也。請問道者何謂也?』對曰:『道者,所從接物也。其本者謂之虛,其末者謂之術。虛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無設施也。術也者,所從制物也,動靜之數也。凡此皆道也。』曰:『請問虛之接物何如?』對曰:『鏡儀而居,無執不臧,美惡畢至,各得其當。衡虛無私,平靜而處,輕重畢懸,各得其所。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虛而靜,令名自宣,命物自定。如鑒之應,如衡之稱,有亹和之,有端隨之。物鞠其極,而以當施之。此虛之接物也。』」是即老子所謂:「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莊子所謂:「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也。」(《應帝王》)「曰:『請問術之接物何如?』對曰:『人主仁,而境內和矣,故其士民莫弗親也。人主義,而境內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順也。人主有禮,而境內肅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內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內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內軌矣,故其士民莫弗輔也。舉賢則民化善,使能則官職治。英俊在位,則主尊;羽翼勝任,則名顯;操德而固,則威立;教順而必,則令行。周聽,則不蔽;稽驗,則不惶。明好惡,則民心化;密事端,則人主神。術者,接物之隊(同遂)。凡權重者,必謹於事;令行者,必謹於言。則過敗鮮矣,此術之接物之道也。』」(以上皆《新書·道術》)是即孔子所謂:「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荀子所謂:「原清則流清,原濁則流濁。上好禮義,尚賢使能,無貪利之心,則下亦將綦辭讓,致忠信,而謹於臣子也。」(《君道》)賈生之言術,與法家之言術異。法家之言術,不欲以好惡示人,故曰:「去好去惡,群臣見素。」(見前)賈生之言術,欲以好惡公之天下,故曰:「明好惡則民心化。」此儒之與法之大不同也,而史公乃謂賈生明申、韓,疑非其實矣。 二 六理 賈生之說,尤有與道家相似者。其言德有六理,曰:「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六理無不生也。已生,而六理存乎所生之內。」(《六術》)何謂道?曰:「道者無形。」曰:「未變者,道之頌(同容)也。」曰:「變及諸生之理,皆道之化也。」(《道德說》)此莊子所云「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者也。何謂德?臼:「道冰(同凝)而為德。」曰:「德者離無而之有。」曰:「道雖神,必載於德,而頌乃有所因以發動變化而為變。(同上)此莊子所云「物得以生謂之德」者也。何謂性?曰:「性者,道德造物,物有形,而道德之神專(同摶)而為一氣。」曰:「性,神氣之所會也。」曰:「性立,則神氣嘵嘵然發而通行於外矣。」(同上)此莊子所云「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者也。何謂神?曰:「神者,道德神氣發於性也。」曰:「物理及諸變之起,皆神之所化也。」何謂明?曰:「明者,神氣在內,則無光而為知,明則有輝於外矣。」曰:「光輝之謂明。」曰:「明生識,而通之以知。」此莊子所云「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者也。何謂命?曰:「命者,物皆得道德之施以生,則澤、潤、性、氣、神、明,及形體之位分、數度,各有極量指奏矣。此皆所受其道德,非以嗜欲取捨然也。其受此具也,礐然有定矣,不可得辭也。故曰命。」曰:「命者,不得毋生。生則有形,形而道德性神明因載於物形,故礐堅謂之命。」(並同上)此莊子所云「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者也(莊子語並見《天地》篇)。先乎性以道德,明性之所受也。繼之以神明,明性之用也。終之以命,明性之有定也。此賈生言性之精也。而曰:「陰陽天地人,盡以六理為內度。是以陰陽各有六月之節,天地有六合之事,人有仁義禮智信之行。行和則樂興,樂興則六,此之謂六行。」(《六術》)則又與儒者之言合。又曰:「人雖有六行,微細難識,唯先王能審之。凡人弗能自至,是故必待先王之教,乃知所從事。」(同上)此與荀子謂「聖人積思慮,習偽故,以生禮義而起法度。必待聖王之治,禮義之化,然後皆出於治,合於善」(見《性惡》篇),更無以異。故荀子重禮,謂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無一可不由禮(《修身》。已見前),而賈生亦曰:「動有文體謂之禮,反禮為濫。容服有義謂之儀,反儀為詭。」(《道術》)且制為容經,立坐行趨,莫不有容。曰:「立而跂,坐而蹁,體怠懈,志驕傲,趣視數顧,容色不比,動靜不以度,妄欬唾,疾言嗟氣不順,皆禁也。」蓋儒本出於道。惟道家多從先天立論,儒家多從後天立論。從先天立論,故曰:「天法道,道法自然。」從後天立論,故曰:「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先天者,本體也。後天者,工夫也。以本體而賅工夫,過之者,或不免墮於空虛,此老、莊之所以難學也。以工夫而造本體,不及者,猶能循其塗轍,此孔、孟之所以無弊也。吾觀於賈生之書,而知漢初之學之猶近古也。 三 早諭教與胎教 賈生於儒,實與荀子為近,惟未嘗言性惡耳。其曰:「胡越之人,生而同聲,嗜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也,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有雖死而不相為者,則教習然也。」(《保傅》)即荀子《勸學》篇意。惟視習尤重於性,故《治安策》極陳天下之命縣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曰:「殷為天子二十餘世,而周受之。周為天子三十餘世,而秦受之。秦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非甚相遠也,何殷、周之君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初生,固舉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見於天也。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周成王幼,在襁褓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道之教訓。三公之職也。於是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燕者也。故孩提有識,三公三少因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弟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初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習與正人居之不能無正也,猶生長於齊之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無不正也,猶生長於楚之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嗜,必先受業,乃得嘗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乃得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是殷、周之所以長有道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上者告訐也;固非貴禮義也,所上者刑罰也。使趙高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今日即位,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為之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豈胡亥之性不善哉?其所以道之者,非理故也。夫存亡之反,治亂之機,其要在是矣。」且孟子言政,必首曰格君心之非。賈生言政,必首曰早諭教太子。此在天下為家,君主世及之世,固為能推見為治之本原者矣。然賈生又不僅言教太子然也,其言教常人亦然。曰:「古者,年九歲入就小學,蹍小節焉,業小道焉。束髮就大學,蹍大節焉,業大道焉。是以邪放非辟無由入之焉。諺曰:『君子重襲,小人無由入。正人十倍,邪辟無由來。』古之人其謹於所近乎?」(《容經》)又不僅言諭教之宜早也,更進而言胎教之要。曰:「謹為子孫婚妻嫁女,必擇孝悌世世有行義者。如是,則其子孫慈孝,不敢淫暴。」曰:「青史氏之記(《漢志》小說家有《青史子》五十七篇。注曰:古史官記事也)曰:『古者胎教之道,王后有身七月而就宴室(本作蔞室,從《大戴禮》改),太師持銅而御戶左,太宰持斗而御戶右,太卜持蓍龜而御堂下,諸官皆以其職御於門內。比三月者,王后所求聲音,非禮樂,則太師撫樂而稱不習;所求滋味者,非正味,則太宰荷斗而不敢煎調,而曰不敢以待王太子。」曰:「周妃後妊成王於身,立而不跛,坐而不差,笑而不喧,獨處不倨,雖怒不罵,胎教之謂也。」(並《胎教》)蓋賈生言性,雖本之道德,而亦不認其可以自善。故曰:「似練絲,染之藍則青,染之緇則黑。」(《連語》)以為人之善惡,惟教實操其棅。而教必施之於豫。故由早諭教,更推之於胎教,而其說益密矣。至其曰:「有上主者,有中主者,有下主者。上主者,可引而上,不可引而下;下主者,可以引而下,不可引而上;中主者,可引而上,可引而下。」(同上)雖分三等,而實取中者為論。不得疑其有類於告子也。 第三章 董仲舒 董子,名仲舒。廣川人。景帝時以治《春秋》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同轉)以久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武帝元光元年,以賢良對策,天子異焉,至於三策之。以為江都相,復相膠西王。及去位歸居,終不問家人產業,修學著書為事。以壽終於家。當仲舒在家,朝廷有大議,使使者就其家問之,其對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田蚡)為相,而隆儒矣。及仲舒對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茂才、孝廉,皆自仲舒發之。其言:「天不變,道亦不變。王者任德,而不任刑。與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並見《賢良策》)粹然皆儒者之言。惟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以為求雨閉諸陽、縱諸陰,止雨反是。漢儒之援陰陽入儒,實自仲舒始。而卒以所為災異之記有刺譏,幾死,則不能無譏焉。《漢書·仲舒傳》稱:「仲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及上疏條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說《春秋》事得失,《聞舉》《玉杯》《蕃露》《清明》《竹林》之屬,複數十篇。」今傳《春秋繁露》八十二篇,而闕文者三篇,實七十九篇。然以《漢書》觀之,《玉杯》《繁露》似各自為篇,而今以《繁露》名書,疑出後人掇拾,篇第有非其舊者矣。 一 天人合一說 董子之學之精,在其天人合一之說。曰:「為生不能為人,為人者天也。人之為人本於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此人之所以乃上類天也。人之形體,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人生有喜怒哀樂之荅,春秋冬夏之類也。喜,春之荅也。怒,秋之荅也。樂,夏之荅也。哀,冬之荅也。天之副在乎人,人之情性,有由天者矣。」(《為人者天》篇)又曰:「天地之精,所以生物者,莫貴於人;人受命乎天也,故超然有以倚。物疢疾,莫能為仁義,唯人獨能為仁義;物疢疾,莫能偶天地,唯人獨能偶天地。人有三百六十節,偶天之數也。形體骨肉,偶地之厚也。上有耳目聰明,日月之象也。體有空竅理脈,川谷之象也。心有哀樂喜怒,神氣之類也。觀人之體,一何高物之甚而類於天也。物旁折取天之陰陽以生活耳,而人事爛然有其文理。是故凡物之形,莫不伏從旁折天地而行。人獨題直立端尚,正正當之。是故所取天地少者,旁折之;所取天地多者,正當之。此見人之絕於物而參天地。」(《人副天數》篇)又曰:「身猶天也。數與之相參,故命與之相連也。天以終歲之數,成人之身。故小節三百六十六,副日數也。大節十二,副月數也。內有五藏,副五行數也。外有四肢,副四時數也。乍視乍瞑,副晝夜也。乍剛乍柔,副冬夏也。乍哀乍樂,副陰陽也。心有計慮,副度數也。行有倫理,副天地也。此皆暗膚(同附)著身,與人俱生,比而偶之,弇合。於其可數也,副數。不可數者,副類。皆當同而副天,一也。是故陳其有形,以著其無形者;拘其可數,以著其不可數者。以此言道之,亦宜以類相應。猶其形也,以數相中也。」(同上)其言人之本於天如此。惟本於天,故不可不循天之道,如天之為。其言曰:「君子法乎其所貴。天地之經生至東方之中而所生大,養至西方之中而所養大成。一歲四起業,而必於中。中之所為,而必就於和。故曰:和其要也。和者天(天下當有地字)之正也,陰陽之半也。其氣最良,物之所生也。誠擇其和者以為,大得天地之奉也。天地之道,雖有不和者,必歸之於和,而所為有功;雖有不中者,必止之於中,而所為不失。是故陽之所行,始於北方之中,而止於南方之中。陰之所行,始於南方之中,而止於北方之中。陰陽之道不同,至於盛,而皆止於中,其所起始,皆必於中。中者,天地之大極也,日月之所至而卻也。長短之隆,不得過中,天地之制也。兼和與不和,中與不中,而時用之,盡以為功。是故時無不時者,天地之道也。順天之道者,節天之制也(舊作節者,以意乙改)。陽者,天之寬也。陰者,天之急也。中者,天之用也。和者,天之功也。舉天地之道而美於和,是故物生皆貴氣而迎養之。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者也』。謂行必終禮,而心自喜,常以陽得生其意也。泰實則氣不通,泰虛則氣不足。熱勝則氣口,寒勝則氣口。泰勞則氣不入,泰佚則氣宛(讀郁)至。怒則氣高,喜則氣散。憂則氣狂,懼則氣懾。凡此十者,氣之害也,而皆生於不中和。故君子怒則反中而自說以和,喜則反中而收之以正,憂則反中而舒之以意,懼則反中而實之以精。氣不傷於以盛通,而傷於不時天並。不與陰陽俱往來,謂之不時。恣其欲而不願天數,謂之天並。君子治身,不敢違天。天氣之於人,重於衣食。衣食盡,尚猶有間;氣盡,而立終。故養生之大者,乃在愛氣。氣從神而成,神從意而出。心之所之,謂意。意勞者神擾,神擾者氣少,氣少者難久矣。故君子閒欲止惡,以平意。平意以靜神,靜神以養氣。氣多而治,則養身之大者得矣。」(《循天之道》篇,有節文。)又曰:「春修仁而求善,秋修義而求惡,冬修刑而致清,夏修德而致寬。此所以順天地,體陰陽。然而方求善之時,見惡而不釋;方求惡之時,見善亦立行;方致清之時,見大善亦立舉之;方致寬之時,見大惡亦立去之。以效天地之方生之時有殺也,方殺之時有生也。是故志意隨天地,緩急仿陰陽,然而人事之宜行者,無所郁滯。且恕於人,順於天,天人之道兼舉。此謂執其中。」(《如天之為》篇)又曰:「天地之間,有陰陽之氣常漸人者,若水常漸魚也。所以異於水者,可見與不可見耳。其澹澹也。人常漸是澹澹之中,而以治亂之氣與之流通相殽也。故人氣調和而天地之化美。」(同上,有節文。)《易傳》言:「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史不言仲舒通《易》,然觀其所言,抑何與《易》理之相合也!吾以為仲舒之明陰陽,惟此言中和養氣,通於道家而與儒者之旨不悖。若其推以廣說萬事,至謂:「王者與臣無禮,貌不肅敬,則木不曲直,而夏多暴風;言不從,則金不從革,而秋多霹靂;視不明,則火不炎上,而秋多電;聽不聰,則水不潤下,而春夏多暴雨;心不能容,則稼穡不成,而秋多雷。」(《五行五事》篇)此陰陽家之瞽說,吾所不取,故不贅述焉。 二 性 董子言性,亦與荀子為近。賈生學《左氏春秋》於張蒼,蒼受之於荀子。董子治《公羊春秋》。而《公羊春秋》亦荀子所傳(清汪中《荀子通論》考證甚詳),故劉向謂仲舒作書美荀卿。要之賈、董之學,皆出於荀子,為無疑也。董子之言曰:「今世暗於性,言之者不同。胡不試反性之名。性之名,非生與?如其生之自然之資,謂之性。性者,質也。詰性之質於善之名,能中之與(同歟)?既不能中矣,而尚謂之質善,何哉!性之名不得離質,離質如毛,則非性已。不可不察也。」(《深察名號》篇)又曰:「或曰:『性也善。』或曰:『性未善。』則所謂善者,各異意也。性有善端,動之愛父母,善於禽獸,則謂之善。此孟子之善。循三綱五紀,通八端之理,忠心而博愛,敦厚而好禮,乃可謂善。此聖人之善也。是故孔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得見有恆者斯可矣。』由是觀之,聖人之所謂善,未易當也。非善於禽獸則謂之善也。使動其端,善於禽獸則可謂之善,善奚為弗見也。夫善於禽獸之未得為善也,猶知於草木而不得名知。萬民之性,善於禽獸而不得名善,善(舊作知,以意改正)之名乃取之聖。聖人之所命,天下以為正。正朝夕者視北辰,正嫌疑者視聖人。聖人以為無王之世不教之民,莫能當善。善之難當如此。而謂萬民之性,皆能當之,過矣。質於禽獸之性,則萬民之性善矣。質於人道之善,則民性弗及也。」(同上)董子不從性善之說,非近於荀子乎?然與荀子亦有不同,賈生謂:「凡人弗能自至,必待先王之教,乃知所從事。」(《新書·六術》)與荀子同。而言人生而有仁義禮知信和(同上,已見前),則與荀子異。董子亦然,其言性不得謂善,與荀子同。而謂善出於性,則與荀子異。其言曰:「性比禾,善比於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為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善也。善與米,人之所繼天而成於外,非在天所為之內也。天之所為,有所至而止。止之內,謂之天性;止之外,謂之人事。事在性外,而性不得不成德。」又曰:「性有似目,目臥幽而瞑,待覺而後見。當其未覺,可謂有見質,而不可謂見。今萬民之性,有其質而未能覺,譬如瞑者待覺,教之然後善。當其未覺,可謂有善質,而不可謂善。與目之瞑而覺,一概之比也。」又曰:「性如繭、如卵。卵待覆而為雛,繭待繅而為絲,性待教而為善。此之謂真天。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於是為之立王以教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於天,而退受成性之教於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為任者也。」(以上皆《深察名號》篇)曰善出性中,曰性有善質,是雖不以性為善,而亦未嘗謂性為惡也。蓋董子之說,一本之陰陽。天不能有陰而無陽,人性即不能有惡而無善。故其言亦曰:「栣眾惡於內,弗使得發於外者,心也。故心之為名栣也。人之受氣,苟無惡者,心何栣哉!吾以心之名得人之誠,人之誠有貪有仁,仁貪之氣,兩在於身。身之名取諸天,天兩有陰陽之施,身亦兩有貪仁之性。天有陰陽禁,身有情慾椎,與天道一也。」(同上)惟以性為兼有貪與仁,故不認性為純惡;而亦惟以性為兼有貪與仁,故不謂性為能自善。然荀子不亦云乎:「義與利者,人之所兩有也。雖堯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義也。雖桀紂亦不能去民之好義,然而能使其好義,不勝其欲利也。」(《大略》)即荀子亦不能定言人性之有惡而無善。故吾曩於孟、荀之言性,而謂其說雖殊,其意可以相通。觀於賈生、董子之書,乃益信古人之或取於此,或取於彼,意皆各有所為,若必執其一而強分之,豈為能知言者之意者乎! 三 仁義 董子以陰陽言性,亦以陰陽言善。故或仁智並言,或仁義並言。曰:「仁而不智,則愛而不別也;智而不仁,則知而不為也。」(《必仁且知》篇)曰:「春秋之所治,人與我也。所以治人與我者,仁與義也。以仁安人,以義正我,故仁之為言人也,義之為言我也。」(《仁義法》)而尤莫精於以人我言仁義之分。其言曰:「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不自正,雖能正人,弗予為義;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仁。」曰:「夫我無之,求諸人;我有之,而誹諸人。人之所不能受也。其理逆矣,何可為義!義者,謂宜在我者。宜在我者,而後可以稱義。故言義者,合我與宜以為一言。以此操之,義之為言我也。故曰有為而得義者,謂之自得;有為而失義者,謂之自失。人好義者,謂之自好;人不好義者,謂之不自好。以此參之,義,我也,明矣,是義與仁殊。仁謂往,義謂來;仁大遠,義大近。愛在人謂之仁,宜在我謂之義。仁主人,義主我也。故曰仁者人也,義者我也。此之謂也。君子求仁義之別,以紀人我之間,然後辨乎內外之分,而著於順逆之處也。是故內治,反理以正身,據禮以勸福;外治,推恩以廣施,寬制以容眾。」曰:「『君子攻其惡不攻人之惡。』(本《論語》孔子語)不攻人之惡,非仁之寬歟?自攻其惡,非義之全歟?此謂之仁造人,義造我,何以異乎!故稱其惡謂之情,稱人之惡謂之賊。求諸己謂之厚,求諸人謂之薄。自責以備,謂之明;責人以備,謂之惑。是故以自治之節治人,是居上不寬也;以治人之度自治,是為禮不敬也。為禮不敬,則傷行而民弗尊;居上不寬,則傷厚而民弗親。弗親則弗信,弗尊則弗敬。仁義之處,可無論乎!」(以上皆《仁義法》)自孟子言仁義,而仁義之言遍天下。然如董子分析若是之明白者,鮮矣!此真醇粹以精之言,深有得於儒之精神命脈者。而世之談董子者,往往遺之,反糾纏於其陰陽五行之論,謂非棄周鼎而寶康瓠者耶! 第四章 淮南王安 附劉向 《淮南子》者,言淮南王劉安所作。《漢書》曰:「淮南王安,為人好書,鼓琴,不喜弋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拊循百姓,流名譽。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為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安》本傳)則固非出自一手。《漢志》雜家有《淮南內》二十一篇、《外》三十三篇。師古曰:「內篇論道,外篇雜說。」今所傳二十一篇,而如《說山》、《說林》等訓,皆雜說之類,疑內、外篇已錯亂,不盡當時內二十一篇之舊也。其書亦名《鴻烈》,高誘序曰:「鴻,大也。烈,明也。以為大明道之書也。」又曰:「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類,無所不載。然其大較,歸之於道。」而今《原道訓》言:「大丈夫恬然無思,澹然無慮。天下之事,不可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修務訓》又言:「自天子以下,至於庶人,四胑不動,思慮不用,事治求澹(通贍)者,未之或聞。」《繆稱訓》言:「上世體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弗懷也,末世繩繩乎唯恐失仁義。」《泰族訓》又言:「善言歸乎可行,善行歸乎仁義。仁義者,治之本也。」先後乖迕,不皆道家之言。然當漢時,儒道雜糅,即諸家不免。淮南如是,又無足異也。淮南王安後坐謀反誅,其事甚冤。而世或傳其仙去,則固誕妄不足道。 一 原道 淮南之言道,一本於老莊。觀其《原道訓》,可見也。然亦有發老莊之蘊,而為老莊之所言之而未盡者。曰:「所謂無為者,不先物為也。所謂無不為者,因物之所為也。所謂無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謂無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萬物有所生,而獨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獨知守其門。故窮無窮,極無極,照物而不眩,響應而不乏。此之謂天解。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強,心虛而應當。所謂志弱而事強者,柔毳安靜,藏於不敢,行於不能,恬然無慮,動不失時。與萬物回周旋轉,不為先唱,感而應之。所謂其事強者,遭變應卒(同猝),排患扞難,力無不勝,敵無不凌,應化揆時,莫能害之。是故欲剛者,必以柔守之。欲強者,必以弱保之。積於柔則剛,積於弱則強。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鄉。」(《原道訓》)老莊只言柔,而淮南則柔剛並言焉。又曰:「先唱者,窮之路也;後動者,達之原也。所謂後者,非謂其底滯而不發,凝結而不流,貴其周於數,而合於時也。夫執道理以耦變,先亦制後,後亦制先。是何?則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時之反側,間不容息,先之則太過,後之則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時不與人游。故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禹之趨時也,履遺而弗取,冠掛而弗顧,非爭其先也,而爭其得時也。」(同上)老莊只言後,而淮南則先後並言焉。然其言剛者,非異於柔之謂也,柔以成剛,剛之用在柔,柔之道在剛也。其言先者,亦非異於後之謂也,後以處先,先之要在後,後之效在先也。是故得淮南之言,而後老莊尚柔主後之意,乃明。而後為老莊之學者,乃於剛柔先後之間,知所以用而無有失。是則淮南為老莊之功臣也。又其言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而後動,性之容也。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知與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誘於外。不能反躬,而天理滅矣。」(此文《小戴·樂記》亦有之,但文稍異)曰:「夫喜怒者,道之邪也。憂樂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過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陰,大喜墜陽。薄氣發瘖,驚怖為狂。憂悲多恚,病乃成積。好憎繁多,禍乃相隨。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通而不變,靜之至也。嗜欲不載,虛之至也。無所好憎,平之至也。不與物散,粹之至也。能此五者,則通於神明。通於神明者,得其內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廢。中能得之,則外能牧之。」(並同上)此與孟子稱「養心莫善於寡慾,寡慾不存焉者寡,多欲存焉者寡」合。曰:「夫形者,生之舍也;氣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形者,非其所安也而處之,則廢;氣,不當其所充而用之,則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則昧。」(同上)此與孟子稱「持志養氣」亦合。吾曩論莊、孟,謂其有極相似處,因以為儒道用有不同,而其於道之本原則無二。觀於淮南,而益信吾之所見不妄也。 二 損益 道之運,見於消息。消息之應,在於損益。損益之理,《易》之幾也。老子,知《易》者也,故曰:「物或損之而益,或益之而損。」曰:「禍兮福所倚,福者禍所伏。」孔子,知《易》者也,故讀《易》至於損益,未嘗不嘳(同喟)然而嘆曰:「損益者,其王者之事歟?」(見《淮南·人間訓》,亦見《說苑》《家語》)夫欲明道,而不通消息損益之故,道未有能明者也。善乎淮南之《人間訓》曰:「事或欲以利之,適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反以利之。事或奪之,而反與之;或與之,而反取之。事或為之,適足以敗之;或備之,適足以致之。或遠之而近,或近之而遠,或貪生而反死,或輕死而得生。」反覆於人事倚伏之無常,繁征博引而為之說,可謂深切著明者矣。而其歸則仍反之於《易》,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終日乾乾,以陽動也;夕惕若厲,以陰息也。因日以動,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曰:「所以貴聖人者,以其能龍變也。」曰:「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行,則有以任於世矣。」非深通於《易》者,能言之乎!今《漢志》《易》十三家,有《淮南·道訓》二篇,以為淮南王安聘明《易》者九人所作,號「九師易」。若《人間訓》者,亦九師易之流也。且常人惟不知禍福之門,故求福而福愈遠,避禍而禍愈至,皇皇然而莫知所以措,此亦人世之大苦也。而觀《人間訓》所稱:「近塞之人,有善術者。馬無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居數月,其馬將胡駿馬而歸,人皆賀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為禍乎?』家富良馬(舊作馬良,以意乙改),其子好騎,墮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壯者引弦而戰,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獨以跛之故,父子相保。」則禍之為福,福之為禍,豈人之智所可盡測哉!是以《中庸》言「君子居易以俟命」。而莊子亦曰:「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莊子·人間世》)嗚呼!此知命之學,儒與道之所共之者也。 三 天文地形 淮南之書,於儒道外,亦雜有陰陽之說。然其言天地生成,人物變化之理,頗有足紀者。《天文訓》曰:「天地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始,太始生虛霩,虛霩生宇宙,宇宙生元氣。元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之合專(同摶)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天地之襲精為陰陽,陰陽之專精為四時,四時之散精為萬物。積陽之熱氣生火,火氣之精者為曰:積陰之寒氣為水,水氣之精者為月。日月之淫氣精者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塵埃。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是故火日外景;幽者,含氣者也,是故水月內景。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是故陽施陰化。天之偏氣怒者為風,地之合氣和者為雨。陰陽相薄,感而為雷,激而為霆,亂而為霧。陽氣勝,則散而為雨露;陰氣勝,則凝而為霜雪。」此其言天地之所以生成也。《地形訓》曰:「土地各以其類生。是故山氣多男,澤氣多女,水氣多喑,風氣多聾,林氣多癃,木氣多傴,岸下氣多尰,石氣多力,險阻氣多癭,暑氣多夭,寒氣多壽,谷氣多痹,丘氣多尪,衍氣多仁,陵氣多貪。輕土多利,重土多遲。清水音小,濁水音大,湍水人輕,遲水人重。中土多聖人,皆象其氣,皆應其類。」曰:「東方川谷之所注,日月之所出。其人兌(同銳)形小頭,隆鼻大口,鳶肩企行,竅通於目,筋氣屬焉。蒼色,主肝。長大,早知,而不壽。其地宜麥,多虎豹。南方陽氣之所積,暑濕居之。其人修形兌上,大口決呲,竅通於耳,血脈屬焉。赤色,主心。早壯而夭。其地宜稻,多兕象。西方高土,川谷出焉,日月入焉。其人末僂修頸卬(同仰)行,竅通於鼻,皮革屬焉。白色,主肺。勇敢不仁。其地宜黍,多旄犀。北方幽晦不明,天之所閉也,寒冰之所積也,蟄蟲之所伏也。其人翕(讀脅)形短頸,大肩下尻,竅通於陰,骨幹屬焉。黑色,主腎。蠢愚而壽。其地宜菽,多犬馬。中央四達,風氣之所通,雨露之所會也。其人大面短頤,美須(同鬚)惡肥,竅通於口,膚肉屬焉。黃色,主胃。慧聖而好治。其地宜禾,多牛羊及六畜。」此其言人物之所以變化也。考《大戴記·曾子天圓》篇已有天道曰圓,地道曰方,火日外景,金水內景等說,以為曾子之言(《荀子·解蔽》亦有清明外景,濁明內景云云)。《易本命》篇亦言:「堅土之人肥,虛土之人大,沙土之人細,息土之人美,耗土之人丑。」而《呂氏春秋·圜道》《盡數》等篇,說亦略同。意者淮南之論,亦述而非作歟?然而不可考矣。至其說有合有不合,固不得以今日之學術例之。 漢宗室能著書立說者,淮南王安外,有劉向。向字子政,本名更生。事宣、元、成三朝,前後居列大夫官者三十餘年。值權在外戚,故卒不至柄用。向所著書,有《洪範·五行傳》《說苑》《新序》《列女傳》等,而《五行傳》已佚。大抵其學頗雜陰陽。觀其元、成間所上封事,與京房、翼奉蓋相類(見《漢書》本傳)。然《說苑·反質》篇謂:「信鬼神者失謀,信日者失時。」而《敬慎》篇稱孔子之言,曰:「存亡禍福,皆在己而已。天災地妖,亦不能殺也。」夫陰陽家舍人事而任鬼神(見《藝文志》),與儒之務民之義,近鬼神而遠之者,不同也。而向之論如此,則猶與儒為近。成帝時,向領校中五經秘書,子歆繼之,遂傳《七略》,班固因以為《藝文志》者也。而《志》有向《說老子》四篇。諸子之書得以不墜者,向之功為多。其後子歆好《左氏春秋》《毛詩》《周禮》《古文尚書》,而古文之學遂顯於世。故治漢學者,輒稱向父子云。向之說性,見後王充、荀悅章,茲故略焉。 第五章 揚雄 揚雄,字子云。蜀人。少而好學,不為章句,訓詁通而已。博覽無所不見。簡易佚盪,口吃不能劇談,默而好深沉之思。嘗好詞賦,既而小之,以為壯夫不為也。於是作《太玄》以擬《易》,作《法言》以擬《論語》。然時人皆忽之,惟桓譚以為絕倫(譚字君山,著有《新論》,已佚)。雄以成帝時游京師,給事黃門,與王莽、劉歆並。哀帝之初,又與董賢同官。成、哀、平間,莽、賢皆為三公,權傾人主,所薦莫不拔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篡位,談說之士用符命稱功德,獲封爵者甚眾,雄復不侯。故《漢書》稱其不汲汲於富貴,不戚戚於貧賤,用心於內,不求於外(雄本傳),非虛言也。雄既死,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謂桓譚曰:「子常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揚子云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故輕其書。若使遭遇時君,更閱賢知,為所稱善,則必度越諸子矣。」(並見《雄傳》)今《法言》十三卷、《太玄》十卷具存。然《玄》文詞艱深,不如《法言》之大行也。 一 太玄 《太玄》,擬《易》之書也。《易》以八八為數,故其卦六十有四。《玄》以九九為數,故其首八十有一。《易》卦之爻三,《玄》首之位四,曰方、曰州、曰部、曰家。最上為方,順而數之至於家。《易》之爻分陰陽,《玄》之位分一二三。方二十七首而轉,故有三方;州九而轉,故有九州;部三而轉,故有二十七部;家一而轉,故有八十一家。一為天,二為地,三為人。故有天玄、有地玄、有人玄,各二十七。《玄告》曰:「善言天地者以人事,善言人事者以天地。」《玄圖》曰:「夫玄也者,天道也,地道也,人道也。兼三道而天名之。」是故言天地人則三,而言玄則一也。雖然,所謂玄者何也?《玄摛》曰:「仰而視之在乎上,俯而窺之在乎下,企而望之在乎前,棄而忘之在乎後。欲違則不能,默則得其所者,玄也。」又曰:「近玄者玄亦近之,遠玄者玄亦遠之。譬若天蒼蒼然在於東面、南面、西面、北面,仰而無不在焉。及其俛(同俯)則不見也。天豈去人哉?人自去也。」蓋玄之名,本於《老子》。老子曰:「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而其所以狀玄者,曰:「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曰:「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從事於得者,得者同於得;從事於失者,失者同於失。於道者道亦得之,於得者得亦得之,於失者失亦得之。」此揚雄之所本也。然孔子系《易》,亦言:「《易》之為書也,不可遠;為道也,屢遷。」而顏子之嘆孔子,則曰:「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孔子與老無二,則《易》之與《玄》亦無二也。且《易》之崇高也如天,其卑近也亦如地。其難知者,吉凶之幾,而易知者,善惡之應。故《易系》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又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而《玄》亦曰:「人之所好而不足者,善也;人之所丑而有餘者,惡也。君子日強其所不足,而拂其所有餘,則玄道之幾矣。」然則極深而研幾者,其唯《易》與《玄》乎!雖然,《玄》亦有與《易》不同者。《易》言陰陽,而不言五行,而《玄》首有九贊,所以擬《易》之爻辭者也,則以五行配之。故《玄瑩》曰:「鴻本五行,九位施重,上下相因,丑在其中。」玄數既以三八為木,四九為金,二七為火,一六為水,五五為土,而讚辭亦象金木水火之形而為之說。是《玄》取意於《易》,取象於《洪範》。以《洪範》言《易》者,蓋自雄始矣。 二 法言 子云之學,雖兼孔、老,而作《法言》則以孔、顏為歸。故曰:「有教立道,無心仲尼;有學術(同述)業,無心顏淵。」(《學行》)曰:「山崆之蹊,不可勝由矣:向牆之戶,不可勝入矣。曰:『惡由人?』曰:『孔氏。』孔氏者,戶也。」(《吾子》)曰:「學者,所以求為君子也。求而不得者,有矣夫。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睎驥之馬,亦驥之乘也;睎顏之人,亦顏之徒也。」(《學行》)其論諸子也,一折衷於孔氏。故曰:「萬物紛錯,則懸諸天;眾言淆亂,則折諸聖。」(《吾子》)曰:「莊、楊盪而不法,墨、晏儉而廢禮,申、韓險而無化,鄒衍迂而不信。」(《五百》)或問:「公孫龍詭辭數萬以為法,法與?」曰:「斷木為綦,梡革為鞠,亦皆有法焉。不合乎先王之法者,君子不法也。」(《吾子》)或問:「儀、秦學乎鬼谷術,而習乎縱橫言,安中國者各十餘年,是夫?」曰:「詐人也,聖人惡諸。」曰:「孔子讀而儀、秦行,何如也?」曰:「甚矣,鳳鳴而鷙翰也。」(《淵騫》)然雖過諸子,而亦未嘗無所取之。故或曰:「莊周有取乎?」曰:「少欲。」「鄒衍有取乎?」曰:「自持。」(《問道》)又或問:「鄒莊有取乎?」曰:「德則取,愆則否。」「何謂德愆?」曰:「言天地人,經,德也;否,愆也。」(《問神》)此觀其論孟子、荀子,可以見其意。或曰:「子小諸子,孟子非諸子乎?」曰:「諸子者,以其知異於孔子者也。孟子異乎不異。」或曰:「孫卿非數家之書,侻也。至於子思、孟軻,詭哉。」曰:「吾於孫卿與,見同門而戶也。惟聖為不異。」(《君子》)蓋言有合於聖人,則取之;言有背於聖人,則弗取。故其於老子亦然。曰:「老子之言道德,吾有取焉耳。及槌提仁義,絕滅禮學,吾無取焉耳。」(《問道》)抑雄雖言必稱孔子,而亦非墨守孔子之道而不知變者。或曰:「以往聖人之法治將來,譬猶膠柱而調瑟,有諸?」曰:「有之。」曰:「聖君少而庸君多,如獨守仲尼之道,是漆也。」曰:「聖人之法,未嘗不關盛衰焉。昔者堯有天下,舉大綱,命舜、禹,夏、殷、周,屬其子,不膠者卓矣。唐虞象刑惟明,夏後肉辟三千,不膠者卓矣。堯親九族,協和萬國,湯武桓桓,征伐四克。由是言之,不膠者卓矣。禮樂征伐,自天子所出,春秋之時,齊、晉實予。不膠者卓矣。」(《先知》)故其稱孟子,以為知言之要,知德之奧(《君子》)。而言性則與孟子異,曰:「人之性也,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氣也者,所以適善惡之馬也與?」(《修身》)大抵古之學者,於道必有所宗,而於學必有所自得。其所宗,不敢與前人違;其所自得,亦不嫌與前人異。此所以能成一家之學,而不同人云亦云也歟! 第六章 王充 附王符仲長統 王充,字仲任。會稽上虞人。嘗受業太學,師事扶風班彪。好博覽,不守章句,博通眾流百家之言。以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閉門潛思,著《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而謂:「筆著者,欲其易曉而難為,不貴難知而易造。口論務解分而可聽,不務深迂而難睹。」(《自紀》)故其書務在露文,不以深覆典雅為尚。當東漢時,學者莫不言陰陽,尊讖緯。而充則有《變虛》、《異虛》、《感虛》、《福虛》、《禍虛》、《譋時》、《譏日》、《難歲》之作,可謂不惑於流俗者矣。然盛稱瑞應,又以董仲舒設土龍以招雨為象類之驗,終不免陰陽之誕說。而問孔、刺孟,所以詆譏二聖者,又皆不會孔孟之意。如孔子言:「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居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案其語氣,本於「不以其道」句斷。即謂人無不欲富貴,而苟不以其道,雖欲富貴,不可終處;人無不惡貧賤,而苟不以其道,雖惡貧賤,不可卒去。而充疑不以其道而得富貴,可也;不以其道而得貧賤,如何?(本充語)不知此自當時說《論語》者誤以「不以其道」連下「得之」為句,意遂轉易。充不詳審,乃謂貧賤當言去,不當言得,以為孔子吐辭未悉。信己太過,疑古太甚,此則充之失也。充又作《譏俗書》《政務書》《養性書》。(見《漢書》本傳)今惟《論衡》具存。章帝時,公車征,充以病不行。和帝永元中,卒於家,蓋七十餘矣。 一 自然 仲任之學,亦本之黃老。故說天地生物,一出於自然。曰:「天地合氣,萬物自生。猶大婦合氣,子自生矣。」(《自然》)曰:「天之動行也,施氣也。體動,氣乃出,物乃生矣。由人動氣也,體動氣乃出,子亦生也。夫人之施氣也,非欲以生子,氣施而子自生矣。天動不欲以生物,而物自生,此則自然也。施氣不欲為物,而物自為,此則無為也。」(同上)又曰:「萬物之生,含血之類,知飢知寒,見五穀可食,取而食之;見絲麻可衣,取而衣之。或說以為天生五穀以食人,生絲麻以衣人。此謂天為人作農夫桑女之徒也,不合自然。故其義疑未可從也。」(同上)推此以釋災變感應,則曰:「夫天之不故生五穀絲麻以衣食人,由(同猶)其有災變不欲以譴告人也。物自生,而人衣食之;氣自變,而人畏懼之。以若說論之,厭(同饜)於人心矣。如天瑞為故,自然焉在,無為何居?」(《自然》)故熒惑守心,宋景有三善言,而星徙。充曰:「是星當自去,宋景自不死,非以善言可使星卻也。」(《變虛》)桑谷生朝,高宗側身行道,而桑谷亡。充曰:「是高宗之命自長,非關桑谷之存亡也。」(《異虛》)杞梁之妻,向城而哭,而城為崩。充曰:「城適自崩,杞梁妻適哭,下世好虛,不原其實。故崩城之名,至今不滅也。」鄒衍見拘,當夏而嘆,天為隕霜。充曰:「衍囚拘而嘆,嘆時霜適自下。世見適嘆而霜下,則鄒衍嘆之致也。」(《感虛》)充《自紀》謂:「浮華虛偽之語,莫不證定。」觀此,信其能為實論者矣。然吾觀《孔叢子》載孔季彥見劉公,客適有獻魚者,公孰視魚,嘆曰:「厚哉!天之於人也。生五穀以為食,育鳥獸以為之餚。」眾坐僉曰:「誠如公教。」季彥曰:「愚意竊與眾君子不同。以為萬物之生,各稟天地,未必為人。人徒以知,得而食焉。伏羲始嘗草木可食者,一日而遇七十二毒,然後五穀乃形,非天本為人之生也。蚊蚋食人,蚓蟲食土,非天故為蚊蚋生人、蚓蟲生土也。」季彥,孔僖之子,見《後漢書·僖傳》,蓋亦章、和時人,而所言與充甚相似。(《列子·說符》亦有此論。然《列子》之書晚出,不能必為列子之言)蓋自上世以人與天地參,其視人不與物比。故漢儒自董仲舒,皆以為天之於人如父之於子,用意至厚。而凡風雨雷霆星流日蝕之變,以及草木鳥獸奇生異類之出沒變現,一皆為人而有。於是始之以人而配天者,終乃以天而沒人。人日縛於天人感應之中,而無復可以自主。勢極則反,故說者遂托意於自然,而窮原人物之所生。以為二者胥秉氣於天地,但智力強弱,更相役屬。置其在己而慕其在天(本《荀子》語,見《天論》),非所以言天人之際者也。此亦一時論之必至,固非獨仲任一人識能見及於此也。今人罕見季彥之書,見仲任所作,乃詫為創見,而附致之優勝劣敗之說。若然,則《傳》言「強凌弱,眾暴寡」,不尤遠在仲任之前耶! 二 命義 仲任著書,多非儒者;而言命,則獨有取於儒。曰:「墨家之論,以為人死無命。儒家之議,以為人死有命。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人稟元氣於天,各受壽夭之命,以立長短之形。猶陶者用土為簋廉,冶者用銅為柈杅矣。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體已定,不可減增。用氣為性,性成命定。體氣與形骸相抱,生死與期節相須。形不可變化,命不可減加。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長可得論也。」(「富貴在天」上見《命義》,以下見《無形》)此其取儒家有命之說也。然亦有與儒不同者。曰:「《傳》曰:『說命有三。一曰正命,二曰隨命,三曰遭命。』正命,謂本稟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曰正命。隨命者,戮力操行,而吉福至,縱情施欲,而凶禍到,故曰隨命。遭命者,行善得惡,非所冀望,逢遇於外,而得凶禍,故曰遭命。夫行惡者,禍隨而至,而盜跖、莊蹻,橫行天下,聚黨數千,攻奪人物,斷斬人身,無道甚矣,宜遇其禍,乃以壽終。夫如是,隨命之說,安所驗乎?又若顏淵、伯牛之徒,如何遭凶?顏淵、伯牛,行善者也,當得隨命,福祐隨至,何故遭凶?顏淵困於學,以才自殺,伯牛空居,而遭惡疾。及屈平、伍員之徒,盡忠輔上,竭王臣之節,而楚放其身,吳烹其屍。行善當得隨命之福,乃觸遭命之禍,何哉?言隨命則無遭命,言遭命則無隨命。儒者三命之說,竟何所定乎?」(《命義》)充不取隨命,而取遭命,故其言命也,曰:「人有命有祿,有遭遇,有幸偶。命者,貧富貴賤也。祿者,盛衰興廢也。以命當富貴,遭當盛之祿,常安不危。以命當貧賤,遇當衰之祿,則禍殃乃至,常苦不樂。故夫遭遇幸偶,或與命祿並,或與命祿離。遭遇幸偶,遂以成完。遭遇不幸偶,遂以敗傷。是與命祿並者也。中不遂成,善轉為惡。若是,與命祿離者也。」(《命義》)夫談命之書,莫過於《易》。《易·大有》之象曰:「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命在天,而順命者在人。故命者,天與人各操其棅之半者也。今充以行有善惡,不能移命,而謂:「命吉之人、雖不行善,未必無福。凶命之人,強勉操行,未必無禍。」(《命義》)其亦異於《易》之雲矣。且充書引魯城門久朽欲頓,孔子過之,趨而疾行。左右曰:「久矣。」孔子曰:「惡其久也。」稱孔子戒慎已甚。(見《幸偶》)使人之力無與於命,則孔子之趨而疾行,不已怯乎?且古之說命者有三。墨子刻意尚行,故主無命;道家因任自然,故言有命;儒家雖言有命,而實在道、墨之間。故曰:「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孟子》)充於有命無命,舍墨而取儒;而於隨命遭命,則舍儒而取道。蓋以自然為宗,連類必至於此。然老、莊歸根復命之奧旨,充亦未之能及也。 三 本性 仲任言命,謂:「性與命異。性自有善惡,命自有吉凶。」(《命義》)其性有善惡之論,蓋本之周人世碩。故《本性》篇歷論孟、荀以下言性之不齊,而獨以世碩之說為正。其言曰:「周人世碩,以為『人性有善有惡。舉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惡性養而致之,則惡長。』如此,則性各有陰陽善惡,在所養焉。故世子作《養書》一篇。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孟子作性善之篇,以為『人性皆善,及其不善,物亂之也。』若孟子之言,人幼小之時,無有不善也。微子曰:『我舊雲孩子,王子不出。』(見《尚書·微子》)紂為孩子之時,微子睹其不善之性,性惡不出,長大為亂不變,故云也。羊食我初生之時,叔姬視之,及堂,聞其啼聲而還,曰:『其聲豺狼之聲也,野心無親,非是,莫滅羊舌氏。』遂不肯見(見《左傳·昭二十八年》、《國語·晉語》)。紂之惡,在孩子之時;食我之亂,見始生之聲。孩子始生,未與物接,誰令悖者?孟子之言情性,未為實也。然而性善之論,亦有所緣。一歲嬰兒,無爭奪之心;長大之後,或漸利色,狂心悖行,由此生也。告子與孟子同時,其論:「性無善惡之分,譬之湍水,決之東則東,決之西則西。夫水無分於東西,猶人無分於善惡也。』無分於善惡可推移者,謂中人也。不善不惡,須教成者也。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夫中人之性,在所習焉。習善而為善,習惡而為惡也。至於極善極惡,非復在習。故孔子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上智下愚不移,故知告子之言未得實也。夫告子之言,亦有緣也。詩曰:『彼姝之子,何以與之。』(《詩·鄜風·干旄》)其《傳》曰:『譬猶練絲,染之藍則青,染之朱則赤。』夫決水使之東西,猶染絲令之青赤也。孫卿又反孟子,作《性惡》之篇。以為『人性惡,其善者偽也』。若孫卿之言,人幼小無有善也。稷為兒,以種樹為戲。孔子能行,以俎豆為弄。夫孫卿之言,未為得實。然而性惡之言,有緣也。一歲嬰兒,無推讓之心,見食號欲食之,睹好啼欲玩之,長大之後,禁情割欲勉厲(同勵)為善矣。陸賈曰:『天地生人也,以禮義之性。人能察己所以受命,則順。順之謂道。』天性善者,不待察而自善;性惡者,雖能察之,猶背禮畔義。義挹於惡(原作善,誤),不能為也。故貪者能言廉,亂者能言治。盜跖非人之竊也,莊蹻刺人之盜也。明能察己,口能論賢,性惡不為,何益於善。陸賈之言,未為得實。董仲舒覽孫、孟之書,作情性之說。曰:『天之大經,一陰一陽;人之大經,一情一性。性生於陽,情生於陰。陰氣鄙,陽氣仁。曰性善者,是見其陽也。謂惡者,是見其陰者也。』若仲舒之言,謂孟子見其陽,孫卿見其陰也。處二家各有見,可也。不處人之情性,情性有善有惡,未也。夫人情性同生於陰陽,情性於陰陽,安能純善。仲舒之言,未能得實。劉子政曰:『性,生而然者也,在於身而不發。情,接於物而然者也,出形於外。形外則謂之陽,不發者則謂之陰。』夫如子政之言,乃謂情為陽,性為陰也。惻隱不忍,卑謙辭讓,性之發也。有與接會,故形出於外。謂性在內不與接,恐非其實。且子政之言,以性為陰,情為陽。夫人稟情,竟有善惡不也。自孟子以下,鴻儒博生,聞見多矣。然而論情性,竟無定是。唯世碩、公孫尼子之徒,頗得其正。」(《本性》,有節文)考《漢志》儒家有《世子》二十一篇。註:名碩,陳人也,七十子之弟子。又《漆雕子》十二篇,《宓子》十六篇,《公孫尼子》二十八篇,皆著於《志》。而《公孫尼子》注亦云:七十子之弟子。今其書皆佚。以充之所言推之,要守孔子「性近習遠」、「上智下愚不移」之說者。又充曰:「孟子言人性善者,中人以上者也。孫卿言人性惡者,中人以下者也。揚雄言人性善惡混者,中人也。」(同上)充之意,世碩言性,有善有惡,足兼三家之義。故獨取之。而於孟、荀之主性善性惡,即亦謂其言有緣,不盡非之也。然充作《率性》篇謂:「人性善者,固自善矣。其惡者,故可教告率勉,使之為善。」又謂:「人之性善可變為惡,惡可變為善。」又謂:「堯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紂之民,可比屋而誅。如此,竟在化不在性。」則充雖主性有善惡,而亦非謂性之善惡為有定。是故上智下愚不移者,乃其不肯移,非不可移也。荀子曰:「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荀子·性惡》)古今論性者多矣,然而於可相為之道,則皆莫能非。充之書,載論性之言最備,而大旨亦不離此。故比而述之,以為學者觀焉。 四 訂鬼 仲任既非墨家之無命,而亦不取墨家之有鬼。《墨子·明鬼》篇具引杜伯殺周宣王、莊子儀殺燕簡公(《論衡·死偽》作趙簡公)之事,以為鬼神之有不可疑。而仲任則謂:「似是而非,虛偽類真。」(《死偽》)其言無鬼之說甚辯,曰:「世謂死人為鬼,有知能害人。試以物類驗之。死人不為鬼,無知不能害人。何以驗之?驗之以物。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為鬼,人死何故獨能為鬼?世能別人物不能為鬼,則為鬼不為鬼,尚難分明。如不能別,則亦無以知其能為鬼也。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死而精氣滅。能為精氣者,血脈也。人死血脈竭,竭而精氣滅,滅而形體朽,朽而成灰土,何用為鬼?人無耳目,則無所知,故聾盲之人,比於草木。夫精氣去人,豈徒與無耳目同哉!」又曰:「天地開闢,人皇以來,隨壽而死,若中年夭亡,以億萬數計。今人之數,不若死者多。如人死輒為鬼,則道路之上,一步一鬼也。人且死見鬼,宜見數百千萬,滿堂盈廷,填塞巷路,不宜徒見一二人也。」又曰:「天地之性,能更生火,不能使滅火復然;能更生人,不能令死人復見。能使滅灰更為然火,吾乃頗疑死人能復為形。案火滅不能復燃,以況之死人不能復為鬼,明矣。」(以上《論死》)然世顧有生而見鬼者,何也?充又為之說曰:「凡天地之間有鬼,非人死精神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致之何由?由於疾病。人病則憂懼,憂懼見鬼出。凡人不病,則不畏懼。故得病寢衽,畏懼鬼至,畏懼則存想,存想則目虛見。何以效之?傳曰:『伯樂學相馬,顧玩所見,無非馬者。宋之庖丁學解牛,三年不見生牛,所見皆死牛也。』二者用精至矣,思念存想,自見異物也。人病見鬼,猶伯樂之見馬,庖丁之見牛也。伯樂、庖丁,所見非馬與牛,則亦知乎病者所見非鬼也。病者困劇身體痛,則謂鬼持箠杖毆擊之,若見鬼把椎繅繩墨,立守其旁。病痛恐懼,妄見之也。初疾畏驚,見鬼之來;疾困恐死,見鬼之怒;身自疾痛,見鬼之擊。皆存想虛致,未必有其實也。夫精念存想,或泄於自,或泄於口,或泄於耳。泄於目,目見其形;泄於耳,耳聞其聲;泄於口,口言其事。晝日則覺(原作思,誤)見,暮臥則夢聞。獨臥空室之中,若有所畏懼,則夢見夫人據案其身,哭矣。覺見臥聞,俱用精神。畏懼存想,同一實也。」(《訂鬼》)雖然,充之言無鬼者,特言無能為人形之鬼。至於陰陽鬼神之論,充固不廢。其言曰:「鬼神,荒忽不見之名也。人死精神升天,骸骨歸土,故謂之鬼。鬼者,歸也。神者,荒忽無形者也。或說『鬼神,陰陽之名也』,陰氣逆物而歸,故謂之鬼。陽氣導物而生,故謂之神。神者,申也。申復無已,終而復始。人用神氣生,死復歸神氣。陰陽稱鬼神,人死亦稱鬼神。氣之生人,猶水之為冰也。水凝為冰,氣凝為人;冰釋為水,人死復神。其名為神也,猶冰釋更名水也。人見名異,則謂有知能為形而害人,無據以論之也。」(《論死》)且《易》言:「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繫辭》)孔子曰:「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中庸》)《禮·祭義》言:「以其慌惚以與神明交,庶或饗之。」儒家之言鬼神,未嘗有如後世之稱面目衣履與人無殊者也。充以鬼神為陰陽,而謂人所見之鬼,非死人之精神。其說正與儒者合。若又謂:「鬼者,老物精也。鬼者,本生於人,時不成人,變化而去。天地之性,本有此化。鬼者,甲乙之神也。甲乙者,天地之彆氣也,其形象人。人病且死,甲乙之神至矣。」(《訂鬼》)不能自信其學,而遍為之說,游移失據,非所以「釋物類同異」之道也(「釋物類同異」,本充語)。 《後漢書》以王充、王符、仲長統三人合傳。符,字節信,安定臨涇人。在安、順之世,後於仲任。有《潛夫論》三十餘篇,見存。其謂「傅姓於五音,設五宅符第,皆誣妄之甚。」(《卜列》)又謂:「人不可多忌。多忌妄畏,實致妖祥。」(《巫列》)略同仲任之言。而充有《骨相》,符有《相列》,謂:「人命稟於天,則有表候於體。察表候以知命,猶察斗斛以知容矣。表候者,骨法之謂也。」(《論衡·骨相》)「人身體形貌,皆有象類。骨法角肉,各有分部。以著性命之期,顯貴賤之表。」(《潛夫·相列》)其言尤相類。不信巫而信相,亦可異矣(荀卿有《非相》,知相之說,由來甚久)。統,字公理,山陽高平人。生於漢末,又後於符。有《昌言》三十四篇,十餘萬言,今已亡。其所見於本傳者《理亂》、《損益》、《法誡》三篇而已。而《損益》言:「明版籍以相數閱,限夫田以斷併兼,益君長以興政理,去末作以一本業。」凡十六事,所以為治之理甚具。要之節信、公理,皆多言政治。至於綜博萬匯,條析物理,不如仲任遠矣。 第七章 鄭玄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受業太學,師事京兆第五元。先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曆》、《九章算術》,又從東郡張恭祖受《周官》、《禮記》、《左氏春秋》、《韓詩》、《古文尚書》。以山東無足問者,乃西入關,因涿郡盧植,事扶風馬融。融門徒四百餘人,升堂進者五十餘生。玄在門下三年,不得見融,而日夜尋誦,未嘗怠倦。會融集諸生考論圖緯,聞玄善算,乃召見於樓上。玄因從質諸疑義。問畢,辭歸。融喟然謂門人曰:「鄭生今去,吾道東矣。」玄自遊學,十餘年乃歸鄉里。家貧,客耕東萊。學徒相隨,已數百千人。及鉤黨事起,與同郡孫嵩等四十餘人俱被禁錮,遂隱修經業,杜門不出。時任城何休,好《公羊春秋》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玄乃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休見而嘆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先是西京以來,五經立於學官者。《易》有施氏、梁丘氏、孟氏、京氏說,《尚書》有夏侯氏、歐陽氏說,《詩》有魯、齊、韓說,《春秋》有公羊、穀梁說,《禮》有戴氏說。而《易》費氏、《禮》周官、《書》孔氏、《詩》毛氏、《春秋》左氏,傳於民間,謂之古學,以別異於博士所職。至於東京,古學甚盛,遂又目博士為今學。章帝建初八年,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春秋》、《古文尚書》、《毛詩》等。古文諸經,由是並行於世。然今學古學,時有爭論,迄於漢末,無所是正。玄既兼通今古學,故其注經,雜采眾義,不主一家。范蔚宗於玄《傳論》稱:「守文之徒,滯固所稟。異端紛紜,互相詭激。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多者,或乃百餘萬言。學徒勞而少功,後生疑而莫定。玄囊括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蕪,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蓋漢儒今古文家之說,至玄而並。雖謂之集漢儒之大成,未為過也。玄所注有《周易》、《尚書》、《毛詩》、《儀禮》、《周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曆》,又著《天文七政論》、《魯禮禘祫義》、《六藝論》、《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義》、《答臨孝存周禮難》,凡百餘萬言。其答諸弟子問五經者,則門人相與依《論語》撰作《鄭志》八篇。今惟《三禮注》、《詩譜箋》尚完,余出後人掇輯,不能全矣。玄既家居,雖黨禁解,不受辟舉。國相孔融,深敬於玄,屣履造門。告高密縣,為玄特立一鄉,曰鄭公鄉。黃巾之起,皆相約不敢入縣境。袁紹總兵冀州,遣使要玄。既舉玄茂才,表為左中郎將,又公車征為大司農。玄以疾自乞還家。後紹與曹操持於官渡,令其子譚遣使逼玄隨軍。不得已,載病到元城縣,疾篤不進。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 康成之學,觀禮學記注,可以見之。其言有曰:「所學者,聖人之道,在方策。」必曰聖人之道者,小家雜說,不足謂之學也。必曰在方策者,揣摩測度無實之言,亦不足謂之學也。是故其學雖無常師,而敷宣理道,頗能極其蘊奧,固不僅在訓詁之詳確也。特散於各書之注,不易綜觀其全耳。如《禮·中庸》「天命之謂性」,注云:「《孝經》說雲,性者生之質。」《禮運》「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注云:「此言兼氣性之效也。」《詩·角弓》「毋教猱升木」,箋云:「以喻人之心皆有仁義,教之則進也。」此其說心性之精者也。《中庸》「仁者人也」,注云:「人也,讀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問之言。」此其說仁之精者也。《孝經》「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注云:「人之行莫大於孝,故為德本。」又「死生之義備矣,孝子之事親終矣」,注云:「尋繹天經地義,究竟人情也,行畢孝成。」此其言孝之精者也。《禮·曲禮》「毋不敬」,注云:「禮主於敬。」《孝經》「禮者,敬而已矣」,注云:「敬者,禮之本也。」此其言禮之精者也。《六藝論》曰:「《易》一名而含三義。易簡,一也。變易,二也。不變,三也。故《繫辭》云:『乾坤其易之蘊耶。』又云:『易之門戶耶。』又云:『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確然示人簡矣。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此言其簡易之法則也。又云:『為道也屬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唯變所適。』此言順時變易,出入移動者也。又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此言其張設布列,不易者也。」此其言《易》之精者也。而康成所長,尤在於《禮》。袁宏《後漢紀》謂:「鄭玄造次顛沛,非禮不動。」而當其時有修禮之議。盧植即云:「修禮者,應徵有道之人,若鄭玄之徒。」故康成於《禮》,內可踐之躬行,外可為朝廷定製。其發揮旁通,盡在「三禮」之注。唐孔穎達云:「《禮》是鄭學。」有由然也。又《晉書·刑法志》云:「秦、漢舊律,後人生意,各為章句。叔孫宣、郭令卿、馬融、鄭玄諸儒,章句十有餘家,覽者益難。天子於是下詔(天子者,魏明帝),但用鄭氏章句,不得雜用余家。」是康成注《禮》之餘,並又注律。夫禮,所以為教也。律,所以為戒也。禮禁未然之前,律禁已然之後,皆治國之大經,防民之善器。荀子曰:「隆禮至法,則國有常。」康成注律,亦儒不廢法之一證也。諸葛武侯常稱昭烈之言:「吾周旋陳元方(紀)、鄭康成間,每見啟告治亂之道,備矣。」意康成之所以告昭烈者,必有關於治亂之大,而惜乎其語之不傳也。 康成之失,在於以緯釋經。如《周禮·春官·小宗伯》「兆五帝於四郊」,注云:「蒼帝靈威仰,赤帝赤熛怒,黃帝含樞紐,白帝白招矩,黑帝葉光紀。」蓋本之《春秋緯·文耀鉤》。其名號怪異非儒者所宜稱述,故後人多譏之。然康成之注,亦有不信緯說者。如《詩·良耜》「有救其角」,《毛傳》云:「社稷之牛角尺。」鄭《箋》不據《禮緯·稽命》征宗廟社稷角握之說,以易《毛傳》。《禮·月令》「反舌無聲」,注云:「反舌,百舌鳥。」不從《通卦驗》蝦蟆無聲之說。似其去取,亦自有擇。故《戒子書》言:「博稽六藝,粗覽傳記,時睹秘書緯術之奧。」(《後漢書》玄本傳)於六藝曰博稽,於傳記曰粗覽,於秘緯則曰時睹,輕重判然。故以緯釋經則有之,舍經而從緯,康成亦不為也。要之漢人惑於圖緯術數,無有能免者。以王仲任之推倒一切,而猶信符瑞、信骨相。況康成不失繩墨者乎?至梁許懋云:「鄭玄有參柴之風,不能推尋正經,專信緯候之書。」詆康成為專信緯候,則亦太甚矣哉! 第八章 魏伯陽 魏伯陽作《參同契》,隋、唐《志》皆不載其目。惟晉葛稚川(洪)《神仙傳》云:「魏伯陽,上虞人。通貫詩律,文辭贍博。修真養志,約《周易》作《參同契》。桓帝時以授同郡淳于叔通」云云。考《漢志》,道家與神仙,本分為二。道家列於諸子,神仙則在方技。然觀《後漢書·方技傳》謂:「漢自武帝,頗好方術。天下懷協(同挾)道藝之士,莫不負策抵掌,順風而屆。」故廖扶感父坐羌沒郡,以法下獄死,服終而嘆曰:「老子有言:『名與身孰親。』吾豈為名乎?」遂絕志世外,專精經典。折像,通京氏易,好黃老言;及父國卒,感多藏厚亡之義,散金帛資產,周施親疏。或諫之,像曰:「盈滿之咎,道家所忌。我乃逃禍,非避富也。」二人皆方術之士,而言必稱老氏如此,則道家與神仙之合久矣。班氏之序神仙曰:「神仙者,所以保性命之真,而無求於其外者也。聊以盪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無怵惕於胸中。然而或者專以為務,則誕欺怪迂之文,彌以益多。非聖王之所以教也。」當漢末時,若張陵、于吉、左慈之流,其跡至怪。而張陵傳天官章本千有二百,尤為通識之士所難信。然如《參同契》者,抉性命之奧,示修養之要,非孟堅所謂「盪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無怵惕於胸中者」乎?至於形似之言,譬況之說,《契》文已明示於人。曰:「露見枝條,隱藏本根。托號諸名,覆繆眾文。」蓋理有難申,不得不假物象而為主說。愚者不知以意逆志,或流為房中爐火之邪見。此人之自誤,不得以罪魏君也。宋張平叔(伯端)作《悟真篇》云:「叔通受學魏伯陽,留為萬古丹經王。」後世道家言修煉者,蓋莫不本之於《參同》。是惡可以不述乎? 《參同》雖本於《易》,而有與《易》不同者。《易》上言天道,下陳人事,幽明巨細,無所不賅。故曰:「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繫辭》)《參同》則專以陰陽消息之道,發明長生久視之理。故曰:「將欲養性,延命卻期。審思後未,當慮其先。」又曰:「惟昔聖賢,懷玄抱真。含精養神,通德三光。津液腠理,筋骨致堅。眾邪辟除,正氣長存。」蓋因《易》言:「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說卦》)遂取黃老神仙之書,比附而為之說。此與西漢京房之徒,以《易》言占驗者,蓋同為《易》之一端也。又不特此也。《契》中引《關雎》之詩:「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即繼之曰:「雄不獨處,雌不孤居。玄武龜蛇,蟠糾相扶。以明牝牡,竟當相須。」以《詩》之男女,合《易》之陰陽,而並以為性情魂魄之譬。自來言《詩》、《易》者,未有若此者也。然言陰陽,猶《易》道之本有也,而又雜糅之以五行。曰:「則水定火,五行之初。」曰:「五行相剋,更為父母。」曰:「金水合處,木火為侶。」曰:「三物一家,都歸戊己。」(戊己,土也)其辭既隱,益以錯互,意難曉矣。然《莊子·外物》篇言:「木與火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絯,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蜳(司馬讀若忡融,不安定也)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眾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同頹)然而道盡。」水火金木,取寓為言,其來固亦甚久。而要其大意,不過欲陰陽各安其位,而以互濟為用。推此以論,則雖為文屢變,又未始不可解也。《契》曰:「文約易思,事省不繁。披列其條,核實可觀。」倘亦有然者乎? 《參同》一書,不獨言陰陽水火與莊子同也,其餘亦多同於莊子者。如云:「在義設刑,當仁施德,逆之者凶,順之者吉。」即莊子所謂「以刑為體,以德為循」者也(《大宗師》)。云:「陰陽為度,魂魄所居。陽神日魂,陰神月魄。魂之與魄,互為室宅。性主處內,立置鄞鄂;情主營外,築完城郭。城郭完全,人物乃安。」即莊子所謂「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揵;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揵」者也(《庚桑楚》)。云:「內以養己,安靜虛無。原本隱明,內照形軀。」即莊子所謂「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者也(同上)。云:「物無陰陽,違天背元。牝雞自卵,其雛不全。」即莊子所謂「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者也(《應帝王》)。而其文之尤明白易顯者,曰:「纖芥不正,悔吝為賊。」曰:「推情合性,轉而相與。」曰:「知白守黑,神明自來。」曰:「神氣滿室,莫之能留。守之者昌,失之者亡。」不惟老、莊歸根復命之旨,亦儒家存心養性之道。故朱子作《參同考異》(託名空同道士鄒訢)而總其要曰:「陽即注意運行,陰即放神冥寂。」夫陰陽即藥物,運行冥寂即火候。金丹大道,如是而已。然則神仙儒道,豈無相契者哉! 第九章 牟融 康成集儒術之成,伯陽開丹經之祖。而當其時復有一牟融以佛教倡於天下。融,蒼梧人(漢有兩牟融,其一在明帝時,位司空,為北海安丘人,《後漢書》有傳,謝無量《哲學史》認為一人,殊失檢點)。靈帝末,天下擾亂,將母避世交趾,後復歸蒼梧。太守聞其守學,謁請署吏。融以世亂,無仕宦意,遂不就。既而州牧以處士辟之,融復稱疾不起。會牧弟官豫章太守,為中郎將笮融所殺。牧遣騎都尉劉彥將兵赴之,恐外界相疑兵不得進,乃請於融,使往零陵、桂陽,假塗通路。融許之。而母病亡,遂不果行。融念以辯達之故,輒見使命,方世擾攘,非顯己之秋也。乃屏棄人事,銳志於佛道。以世俗之徒多有非佛者,於是著《理惑論》三十九篇。曰:「至味不合於眾口,大音不比於眾耳。韓非以管窺之見,而謗堯舜;接輿以毛氂之分,而刺仲尼。皆耽小而忽大者也。吾未解佛經之時,雖誦五經,適以為華,未成實矣。吾既睹佛經之說,守恬淡之性,觀無為之行。還視世事,猶臨天井而窺溪谷,登嵩岱而見丘垤也。五經則五味,佛道則五穀矣。吾自聞道以來,如開雲見白日,炬火入冥室焉。」其所以褒崇佛道者大抵如此。考佛教自西漢末,已入中國。及明帝遣郎中蔡愔等西取經像,迎攝摩騰、竺法蘭同止白馬寺,翻譯西域所獲經《十地斷結》、《佛本生》、《法海藏》、《佛本行》、《四十二章》等五部,中土乃有佛經譯本。《釋氏稽古略》(元釋覺岸撰)謂:「自永平至建安,共譯經二百九十三部。」而獻帝時,笮融在丹陽大起浮屠,課人誦經,會者至五千人。則漢末佛教盛行,可見也。然若引中國賢聖之言,闡西來覺王之教,實自牟融始。故梁時僧祐撰《弘明集》,以融《理惑論》弁諸首。今觀祐《後序》曰:「俗士疑駭覺海,驚同河漢。一疑經說迂誕,大而無征。二疑人死神滅,無有三世。三疑莫見真佛,無益國治。四疑古無法教,近出漢世。五疑教在戎方,化非華俗。六疑漢魏法微,晉代始盛。以此六疑,信心不樹。」夫《理惑論》者,固為祛此六疑而作者矣。 融雖役志於佛,而亦兼通儒道各家之言。《理惑論》稱:「牟子既修經傳諸子,書無大小,靡不好之。雖不樂兵法,然亦讀焉。」又曰:「兼研《老子》五千文。」故其申述佛法,而為之辨理,多假取經傳道德之文。《論》第二十七篇云:「問曰:『子云佛經如江海,其文如錦繡。何不以佛經答吾問,而復引《詩》《書》合異為同乎?』牟子曰:『渴者不必須江海而飲,飢者不必待敖倉而飽。道為智者設,辯為達者通。書為曉者傳,事為見者明。吾以子知其意,故引其事。若說佛經之語,談無為之要,譬對盲者說五色,為聾者奏五音也。』」第二十篇云:「問曰:『若佛經深妙靡麗,子胡不談之於朝廷,論之於君父,修之於閨門,接之於朋友。何復學經傳讀諸子乎?』牟子曰:『子未達其源而問其流也。夫陳俎豆於壘門,建旌旗於朝堂,衣狐裘以常蕤賓,被絺綌以御黃鐘,非不麗也。乖其處,非其時也。故持孔子之術,入商鞅之門,齎孟軻之說,詣蘇張之庭,功無分寸,過有丈尺矣。老子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而笑之。』(以上《老子》)吾懼大笑,故不為談也。渴不必待江河而飲,井泉之水何所不飽?是以復治經傳耳。』」第七篇云:「問:『子既耽《詩》《書》,悅禮樂,奚為復好佛道,喜異術。豈能逾經傳,美聖業哉?』牟子曰:『書不必孔丘之言,藥不必扁鵲之方。合義者從,愈病者良。君子博取眾善,以輔其身。子貢云:夫子何常師之有乎(見《論語》)?堯事尹壽,舜事務成,旦學呂望,丘學老聃。四師雖聖,比之於佛,猶白鹿之與麒麟,燕鳥之與鳳凰也。堯、舜、周、孔,且猶與之。況佛身相好,變化無方,焉能舍而不學乎?』」觀此,融之尊佛而卑孔、老,彰彰甚明。然而合方內方外之談,齊或出或處之義,異日三教和同之論,融固已開其端矣。 佛之說大異於中土者,首在其言生死。道家言生死者多矣,然不過曰:「有生不生,有死不死。」(《列子》)曰:「生非所生,死非所死。」(《楊朱》)曰:「生生者不生,殺生者不死。」(《莊子》)皆僅以理言,未嘗明示生死去來之跡,若有可指按者也。而佛則以生死為輪迴,超出輪迴,便無生死。《四十二章經》謂:「沙門常行二百五十戒,進止清淨為四真道行,成阿羅漢。阿羅漢者,能飛行變化,曠劫壽命,住動天地。次為阿那含。阿那含者,壽終靈神上十九天,證阿羅漢。次為斯陀含。斯陀含者,一上一還,即得阿羅漢。次為須陀洹。須陀洹者,七死七生,便證阿羅漢。」又以輪迴之根,在於愛欲。謂:「人繫於妻子舍宅,甚於牢獄。牢獄有散釋之期,妻子無遠離之念。情愛於色,豈憚驅馳。雖有虎口之患,心存甘伏,投泥自溺。故曰:凡夫透得此關,出塵羅漢。」又謂:「愛欲斷者,如四肢斷,不復用之。」(皆《四十二章經》)夫老言少私寡慾,莊惡多方駢枝(《駢拇》),未嘗欲舉愛欲而悉斷之,此亦其與我不同者也。而融之所以為之說者,曰:「問曰:『佛道言人死當復更生,仆不信此言之審也。』牟子曰:『人臨死,其家上屋呼之。死已,呼誰?』或曰:『呼其魂魄。』牟子曰:『神還則生,不還,神何之乎?』曰:『成鬼神。』牟子曰:『是也。魂神同不滅矣,但身自朽爛耳。身譬如五穀之根葉,魂神如五穀之種實,根葉生必當死,種實豈有終亡?得道身滅耳。老子曰:吾所以有大患,以吾有身也;若吾無身,吾有何患。又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以上《老子》)或曰:『為道亦死,不為道亦死,有何異乎?』牟子曰:『所謂無一日之善,而問終身之譽者也。有道雖死,神歸福堂;為惡既死,神當其殃。愚夫暗於成事,賢智預於未萌。道與不道,如金比草;殃之與福,如白方黑。焉得不異,而言何異乎?』」曰:「問曰:『夫福莫逾於繼嗣,不孝莫過於無後。沙門棄妻子,捐財貨,或終身不娶,何其違福孝之行也?』牟子曰:『夫長左者必短右,大前者必狹後。孟公綽為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為滕、薛大夫(見《論語》)。妻子財物,世之餘也。清躬無為,道之妙也。老子曰: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以上《老子》)?故前有隨珠,後有虓虎,見之走而不敢取。何也?先其命而後其利也。許由棲巢木,夷齊飢首陽,孔聖稱其賢,曰:求仁得仁者也(見《論語》)。不聞譏其無後無貨也。』」此皆取老子之言,以證佛說之無失。然與老之本旨,亦稍違矣。夫於道家之齊生死,泯得喪者,且有不合;則何況於儒之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者乎?是故融以經傳道德說佛,所謂以子知其意,故引其事者,凡以為易起世人之信耳。若遂認佛之無殊於孔老,亦非融之所以處佛者也。融褒佛述老,而力距神仙之說。曰:「問曰:『王喬、赤松八仙之篆,神書百七十卷長生之事,與佛經豈同乎?』牟子曰:『比其類,猶五霸之與五帝,陽貨之與仲尼;比其形,猶丘垤之與華恆,涓瀆之與江海;比其文,猶羊鞹之與虎皮,班紵之與錦繡也。神仙之書,聽之則洋洋盈耳。求其效,猶握風而捕影。是以大道之所不取,無為之所不貴。焉得同哉!』」又曰:「問曰:『神仙之術,秋冬不食。或入室累旬而不出,可謂淡泊之至也。仆以為可尊而貴,殆佛道之不若乎!』牟子曰:『指南為北,自謂不惑;以西為東,自謂不矇。以鴟梟而笑鳳凰,執螻蚓而調龜龍。蟬之不食,君子不貴;蛙蟒穴藏,聖人不重。孔子曰:天地之性,以人為貴(見《孝經》),不聞尊蟬蟒也。然世人固有啖菖蒲而棄桂姜,覆甘露而啜酢漿者矣。毫毛雖小,視之可察;泰山之大,背之不見。志有留與不留,意有銳與不銳。魯尊季氏而卑仲尼,吳賢宰嚭、不肖子胥。子之所疑,不亦宜乎!』」且道之有神仙方技,猶儒之有陰陽圖緯也。陰陽圖緯出,而儒術晦;神仙方技盛,而道德荒。漢自武帝以來,方術之士抵掌而起,而以漢末為尤甚。融自謂:「未解大道之時,嘗學辟穀數千百術,行之無效,故遂廢之。」又謂:「所從學師三人,或自稱七百五百三百歲。而未三載間,各自殞歿。」即魏君《參同契》亦有「不得其理,廣求名藥,與道乖殊」之言,則此輩所以誑惑天下者,不獨非道,亦且非神仙之原來。而得融以辟之,其功與王仲任之斥災異、黜感應,又豈相讓哉? 第十章 荀悅 荀悅,字仲豫。潁川人。性沉靜,好著述。獻帝時辟曹操府,遷黃門侍郎。與孔融及弟彧同侍講禁中。悅志在獻替,而謀無所用,乃作《申鑒》五篇。而自述所以著書之意,曰:「夫道之本,仁義而已矣。五典以經之,群籍以緯之。詠之、歌之、弦之、舞之。前鑒既明,後復申之。故古之聖王,其於仁義也,申重而已。篤序無疆,謂之申鑒。」(《政體》)要其所學,咸本儒術。《政體》篇曰:「善治民者,治其性也。縱民之情,謂之亂;絕民之情,謂之荒。善禁者,先禁其身而後人;不善禁者先禁人而後身。善禁之,至於不禁。」此猶是孔子「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正己而正人」之意。故范蔚宗稱其通見政體,非諛言也(《後漢書·荀悅傳》)。而《雜言》篇論性,則本之劉向。向曰:「性情相應,性不獨善,情不獨惡。」悅之言曰:「或曰:『仁義,性也。好惡,情也。仁義常善,而好惡或有惡,故有情惡也。』曰:『不然。好惡者,性之取捨也。實見於外,故謂之情爾,必本乎性矣。仁義者,善之誠者也,何嫌其常善。好惡者,善惡未有所分也,何怪其有惡。凡言神者,莫近於氣。有氣斯有形,有神斯有好惡喜怒之情矣。故人有情,由氣之有形也。氣有白黑,神有善惡。形與白黑偕,情與善惡偕。故氣黑,非形之咎;情惡,非情之罪也。』或曰:『人之於利,見而好之。能以仁義為節者,是性割其情也。性少情多,性不能割其情,則情獨行為惡矣。』曰:『不然。是善惡有多少也,非情也。有人於此,嗜酒嗜肉,肉勝則食焉,酒勝則飲焉。此二者相與爭,勝者行矣。非情慾得酒,性慾得肉也。有人於此,好利好義,義勝則義取焉,利勝則利取焉,此二者相與爭,勝者行矣。非情慾得利,性慾得義也。其可兼者,則兼取之,其不可兼者,則只取重焉。若二好鈞平,無分輕重,則一俯一仰,乍進乍退。』或曰:『請折於經。』曰:『《易》稱乾道變化,各正性命(《易·乾卦》彖辭)。是言萬物各有性也。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咸卦》彖辭)。是言情者應感而動者也。昆蟲草木,皆有性焉,不盡善也。天地聖人,皆稱情焉,不主惡也。又曰:爻彖以情言(《繫辭》),亦如之。凡情意心志者,皆性動之別名也。情見乎辭(同上),是稱情也。言不盡意(同上),是稱意也。中心好之(《詩·唐風》),是稱心也。以制其志,是稱志也。惟所宜,各稱其名而已。情何主惡之有!」其所以辨性情之分者,蓋至條晰。悅之論性之言,斯為精到矣。若或問天命人事,曰:「有三品焉。上下不移,其中,則人事存焉爾。」雖韓文公性三品之說本之於此,然漢人之論性,若是者甚多,非悅之獨見也。 悅之說尚有可述者,則主養性而斥神仙。或問神仙之術。曰:「誕哉!末之也已矣。聖人弗學,非惡生也。終始,運也;短長,數也。運數非人力之為也。」曰:「亦有仙人乎?」曰:「僬僥桂莽,產乎異俗。就有仙人,亦殊類矣。」或曰:「人有自變化而仙者,信乎?」曰:「未之前聞也。然則異也,非仙也。男化為女者有矣,死人復生者有矣,夫豈人之性哉!氣數不存焉。」(《俗嫌》)其不信神仙,蓋與牟融同。然或問:「有養性乎?」曰:「養性,秉中和守之以生而已。愛親愛德,愛力愛神之謂嗇。否則不宣,過則不澹(同贍)。故君子節宣其氣,勿使有所壅閉滯底。昏亂百度則生疾,故喜怒哀樂必得其中,所以養神也。寒暄虛盈消息必得其中,所以養體也。夫善養性者,無常術,得其和而已矣。鄰臍二寸謂之關。關者,所以關藏呼吸之氣,以稟(同廩)授四體也。故氣長者,以關息;氣短者,其息稍升,其脈稍促,其神稍越。至於以肩息而氣舒。其神稍專,至於以關息而氣衍矣。故道者常致氣於關。是謂要術。」(同上)夫《莊子》言:「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莊子·大宗師》)此特以喻重靜輕躁之分,非果指呼吸而言也。臍關呼吸之說,惟神仙家始有之。故《黃庭外景經》曰:「上有黃庭下關元,後有幽闕前命門,呼吸廬間入丹田。」今悅不信神仙,而取神仙關息之術,是可異也。然王充嘗有養性之書矣,而董仲舒亦言:「物生皆貴氣而迎養之,養生之大者,乃在愛氣。」蓋漢世神仙方盛,儒之雜神仙猶其糅合於陰陽也。特羽化飛天,化金銷玉,說之詭怪違理者或有所不然耳。而劉子政漢代大儒,至信淮南鴻寶,言神仙使鬼物為金之術,上書謂黃金可成(見《漢書·向傳》)。吾觀魏文《典論》論郤儉等事,曰:「潁川郤儉,能辟穀,餌茯苓。甘陵甘始,亦善行氣,老有少容。廬江左慈,知補導之術。並為軍吏。初儉之至,市茯苓價暴數倍。議郎安平李覃,學其辟穀,餐茯苓,飲寒水,中泄利,殆至殞命。後始來,眾人無不鴟視狼顧,呼吸吐納。軍謀祭酒弘農董芬,為之過差,氣悶不通,良久乃蘇。左慈到,又競受其補導之術。至寺人嚴峻往從問受,閹豎真無事於斯術也。人之逐聲,乃至於是。」云云。則悅之不取黃白,不取服藥,不取導引蓄氣歷藏內視,而獨取關息,亦可謂知所揀擇者。且曰:「凡陽氣生養,陰氣消殺。和喜之徒,其氣陽也。故養性者,崇其陽而絀其陰。陽極則亢,陰極則凝。亢則有悔,凝則有凶。夫物不能為春,故候天春而生。人則不然,存吾春而已矣。」(《俗嫌》)此即《莊子》所謂「和豫通而不失於兌,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者(見《莊子·德充符》)。又不獨與《參同》陰陽屈伸之旨相符而已。悅謂:「學必至聖,可以盡性。壽必用道,所以盡命。」(《俗嫌》)自信如此,倘亦有所受之者歟? 第十一章 徐幹 徐幹,字偉長。北海劇人。年未弱冠,學五經悉載於口。博覽傳記,言則成章。漢魏之際,冠族子弟交接求名,競相尚爵號,而幹獨閉戶自守,不與之群。魏武為丞相,特加旌命,辭疾不就。後以為上艾長,又以疾不行。故文帝《與吳季重(質)書》稱:「偉長懷文抱質,恬淡寡慾,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見《文選》)著《中論》二十餘篇,見存二十篇。《貞觀政要》載太宗嘗見幹《中論·復三年喪》篇,今《中論》無此,則所闕已。曾子固(鞏)校正幹書,嘗論之曰:「漢承周衰及秦滅學之餘,百氏雜家,與聖人之道並傳。學者罕能獨觀於道德之要,而不牽於俗儒之說。幹獨能考六藝,推仲尼、孟軻之旨,述而論之。求其辭,時若有小失者。要其歸,不合於道者少矣。」(見《南豐匯稿》)然其書舊有序,蓋同時人所作,謂其養浩然之氣,習羨門之術。又謂:「譏孟軻不度其量,擬聖行道,傳食諸侯。深美顏淵、荀卿之行。故絕跡山谷,幽居研幾。」則幹亦雜糅儒道,而於孟子且有所不取矣。蓋幹之學,以守己為重。故其言曰:「人心莫不有理道,至乎用之則異矣。或用乎己,或用乎人。用乎己者,謂之務本;用乎人者,謂之近末。」(《修本》)又曰:「人有大惑而不能自知者,舍有而思無也,舍易而求難也。身之與家,我之有也,治之誠易,而不肯為也;人之與國,我所無也,治之誠難,而願之也。雖曰吾有術,吾有術,誰信之歟!故懷疾者,人不使為醫;行穢者,人不使畫法。以無驗也。」(同上)皎然於先後本末之間,此幹之所以處亂世而能不污者耶! 一 智行 幹之書多本《周禮》,故言政則稱鄉遂之法(《民數》),言學則推三物(六德、六行、六藝)之教(《治學》)。三物六藝首禮,六德首智。首禮,故有《法象》之論。首智,則有《智行》之篇。《法象》正容貌,慎威儀,猶賈生《容經》之儔也,茲不具述。而述其《智行》。曰:「或問曰:『士或明哲窮理,或志行純篤。二者不可兼,聖人將何取?』對曰:『其明哲乎!夫明哲之為用也乃能殷民阜利,使萬物無不盡其極者也。聖人之可及(疑當作不可及),非徒空行也。智也。』」又曰:「人之行莫大於孝,莫顯於清。曾參之孝,有虞不能易;原憲之清,伯夷不能間。然不得與游夏列在四行之科,以其才不如也。仲尼問子貢曰:『汝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貢之行,不若顏淵遠矣。然而不服其行,服其聞一知十。由此觀之,盛才所以服人也。仲尼亦奇顏淵之有盛才也,故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顏淵達於聖人之情,故無窮難之辭,是以能獨獲亹亹之譽,為七十子之冠。曾參雖質孝,原憲雖體清,仲尼未甚嘆也。」又曰:「夫明哲之士,威而不懾,困而能通,決嫌定疑,辨物居方。禳禍於忽秒,求福於未萌。見變事則達其機,得經事則循其常。巧言不能推,令色不能移。動作可觀則,出辭為師表。比諸志行之士,不亦謬乎?」且荀子曰:「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儒效》)今幹軒智而輊行,亦異於先儒矣。然荀子次儒之等,極於以淺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萬。苟仁義之類也,雖在鳥獸之中,若別白黑。倚物怪變,所未嘗聞也,所未嘗見也。卒然起一方,則舉統類而應之,無所擬怍。張法而度之,則崦然若合符節。若是而後謂之大儒(已見前)。此與幹之言禳禍於忽秒,求福於未萌,見變事則達其機,得經事則循其常者,比類等量,豈有異哉!然則幹之軒智而輊行,亦以夫明聖之智,與一節之行較其長短多少者耳。不然,幹亦有言:「染不積則人不觀其色,行不積則人不信其事。」(《貴驗》)「君子恥有其辭而無其行。」(《藝紀》)豈果以行為無足重乎!《治學》篇曰:」凡學者大義為先,物名為後。大義舉而物名從之。鄙儒之博學也,務於物名,詳於器械,考於詁訓,摘其章句,而不能統其大義之所極,以獲先王之心。此無異乎女史誦詩,內豎傳令也。」夫以務物名、考詁訓為智,智之無取,幹固知之矣。 二 譴交 韓非著書,深詆言談遊學之士,以為國之蠹害。《中論》有《譴交》,意頗近之。蓋皆懲當時敝俗而發。然國之四民,各有其業。豈有群行方外,專治交遊,以妨生務,以亂民聽。國家不欲納民軌物則已,如欲納民軌物,無論世至何等,是固在所必黜者矣。幹之說有大可為後世鑒者,故錄之。曰:「世之衰也,上無明天子,下無賢諸侯。君不識是非,臣不辨黑白。取士不由於鄉黨,考行不出於閥閱。多助者為賢才,寡助者為不肖。序爵聽無證之論,班祿采方國之謠。民見其如此者,知富貴可以從眾為也,知名譽可以虛嘩獲也。乃離其父兄,去其邑里,不修道義,不治德行。講偶時之說,結比周之黨。汲汲皇皇,無日以處。更相嘆揚,迭為表里。檮杌生華,憔悴布衣,以欺人主,惑宰相,竊選舉,盜榮寵者,不可勝數也。既獲者,賢己而遂往;羨慕者,並驅而迫之。悠悠皆是,孰能不然者乎!桓、靈之世,其甚者也。自公卿大夫,州郡牧守,王事不恤,賓客為務。冠蓋填門,儒服塞道。飢不暇餐,倦不獲已。殷殷沄沄,俾夜作晝。下及小司,列城墨綬(漢縣令銅章墨綬),莫不相商以得人,自矜以下士。星言夙駕,送往迎來。亭傳常滿,吏卒傳問。炬火夜行,閽寺不閉。把臂捩腕,扣天矢誓。推託恩好,不較輕重。文書委於官曹,繫囚積於囹圄,而不遑省也。詳察其為也,非欲憂國恤民,謀道講德也。徒營己治私,求勢逐利而已。有策名於朝,而稱門生於富貴之家者,比屋有之。為之師而無以教,弟子亦不受業。然其於事也,至乎懷丈夫之容,而襲婢妾之態。或奉貨而行賂,以自固結,求志屬託,規圖仕進。然擲目指掌,高談大語,若此之類,言之猶可羞,而行之者不知恥。嗟乎!王教之敗,乃至於斯乎!」大交託之途盛,由幸進之門開;浮競之士多,在節義之風喪。政教兩失,實為亂階。吾每讀《譴交》之文,未嘗不為之扼腕而長太息也。 第十二章 魏晉談玄之風 兩漢以來,儒者無不兼明道家。然第以其清靜寧謐之旨,用為養生養性之助。若夫言經世體國,一切禮教刑政之要,則仍一本之六藝。體用之間,未嘗不隱然有判也。自漢末天下大亂,魏武父子崇獎浮文無實之士,儒術以衰。雖王肅善賈(逵)、馬(融)之學,采會同異,為《尚書》《詩》《論語》《三禮》《左氏》解,又作《聖證論》以排康成。而董遇等亦歷注經傳,有名於時。然觀魚豢《魏略》謂:「太和青龍(魏明帝年號)中,太學諸生有千數。而諸博士率皆粗疏,無以教弟子。弟子亦避役,竟無能習學。」又謂:「正始(齊王芳年號)中,有詔議圜丘,普延學士。是時郎官及司徒領吏,二萬餘人。而應書與議者,略無幾人。又是時朝堂,公卿以下四百餘人,其能操筆者,未有十人,多皆相從飽食而退。」儒業銷沉,蓋可見矣。而於是時何晏(字平叔)、王弼(字輔嗣),遂開談玄之風。《三國志·曹爽傳》:「南陽何晏、鄧颺、李勝,沛國丁謐,東平畢軌,咸有聲名,進趣於時。明帝以其浮華,皆抑黜之。及爽秉政,乃復進敘,任為腹心。」又:「晏,何進孫。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又《鍾會傳》:「會弱冠,與山陽王弼並知名。弼好論儒道,辭才逸辯,注《易》及《老子》。」陳承祚(壽)不為王、何立傳,僅附於曹爽、鍾會傳後,且詆晏為浮華,其識至淺。今猶可考知弼、晏之生平者,實賴裴松之《三國志注》與劉義慶《世說新語》等書。而晏之《論語集解》與弼之《易注》《老子注》亦具存。其引老莊之說,釋孔聖之經,皆可尋案。毀之者,謂其罪深桀紂(晉范寧之言);譽之者,謂其獨冠古今(唐孔穎達《周易正義序》)。要之漢人講經,守章句,爭家法,支離樛蔓,至說五字之文多至二三萬言(見《漢書·藝文志》)。得二子者,掃蕩廓清,而反之坦易,亦功之不刊者也。且孔子問禮於老聃,而發猶龍之嘆(見《史記·老子列傳》),《莊子》一書,兼明孔、老二家之旨。儒道在先,本多相契。必視以老解經為非聖無法,亦後世儒生一孔之見已。至若泰始(晉武年號)以後,士夫專尚浮虛,不復以世務為事,馴至銅駝埋於荊棘,胡馬馳於郊壇,而猶麈尾唾壺,清談不息。末流之弊,亦難以罪倡始之人。當魏齊王芳時,何晏有奏曰:「善為國者,必先治其身。治其身者,慎其所習。所習正,則其身正,其身正,則不令而行;所習不正,則其身不正,其身不正,則雖令不從。是故為人君者,所與游,必擇正人;所觀覽,必察正象。放鄭聲而弗聽,遠佞人而弗近,然後邪心不生,而正道可宏也。」又曰:「可自今以後,御幸式乾殿,及游豫後園,皆大臣侍從。因從容戲宴,兼省文書,詢謀政事,講論經義,為萬世法。(《三國志·齊王芳傳》)以此觀之,晏雖好老莊,豈欲遺棄世務者哉!清錢大昕作《何晏論》以為其奏有大臣之風(見《潛研堂文集》)。然則前之何、王,未可與後之王(衍)、樂(廣)同語也。 晏與弼同宗老莊,而其所見亦有不同者。何劭為王弼作傳(見《三國志》注),謂:「晏以為聖人無喜怒哀樂,其論甚精。鍾會等述之。弼與不同,以為『聖人茂於人者,神明也;同於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體沖和以通無;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然則聖人之情,應物而無累於物者也。今以其無累,便謂不復應物,失之多矣。』」今觀弼注《老子》「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曰:「凡有皆始於無。故未形無名之時,則為萬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時,則長之、育之、亭之、毒之,為其母也。言道以無形無名,始成萬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玄之又玄也。」又注「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曰:「木、埴、壁,所以成三者,而皆以無為用也。言無者,有之所以為利,皆賴無以為用也。」其義正合。是弼雖主於無,而亦不廢有。以視晏之專於無者,說尤圓矣。然弼實後於晏。弼幼時,晏見而奇之,嘆曰:「仲尼言後生可畏。若斯人者,可與言天人之際乎!」晏雖不注《易》,然《管輅別傳》(見《三國志·管輅傳》注)載輅為晏所請,論《易》九事。九事皆明。晏曰:「君論陰陽,此世無雙。」時鄧颺與晏共坐,颺言:「君見謂善《易》,而語初不及《易》中辭義,何故也?」輅尋聲答之曰:「夫善《易》者,不論《易》也。」晏含笑而贊之:「可謂要言不煩也。」晏知輅之精於《易》,晏之精於《易》,亦可知也。《魏氏春秋》(見《三國志·曹爽傳》注)曰:「初夏侯玄、何晏等,名盛於時,司馬景王(師)亦預焉。晏嘗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泰初,玄字)是也;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子元,師字)是也;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見其人。』」(唯深、唯幾、惟神三句,皆《易·繫辭》)則晏之所以自待者,豈可量哉!《晉書·王衍傳》稱:「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何、王並稱,固莫之能軒輊也已。 玄風雖倡於何、王,而得嵇(康字叔夜)、阮(籍宇嗣宗)諸賢,互相標題,其流始廣。康嘗著《釋私論》,略謂:「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氣靜神虛者,心不存於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於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於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籍有《大人先生傳》,以為:「世之所謂君子,惟法是修,惟禮是克。手執圭璧,足履繩墨。行欲為目前檢,言欲為無窮則。少稱鄉黨,長聞鄰國。上欲圖三公,下不失九州牧。獨不見群虱之處褌中?逃乎深縫,匿乎壞絮,自以為吉宅也。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褌襠。自以為得繩墨也。然炎丘火流,焦邑滅都,群虱處於褌中而不能出也。君子之處域內,何異夫虱之處於褌中乎!」(見各別集)蔑名教,棄繩墨,蓋自嵇、阮始矣。然《晉書·阮籍傳》稱:「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而康《與山濤(字巨源)書》亦言:「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惟飲酒過差耳。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仇讎。」又言:「吾以不如嗣宗,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物情,暗於機宜。無萬石之慎(萬石君,石奮也),而有好盡之累(國武子好盡言以招人過,見《國語·周語》)。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見康集)是康、籍之放誕,原有所託而然。而亦未至過甚也。其後阮瞻、王澄、謝鯤、胡母輔之之徒,皆祖述於籍,謂得大道之本。乃去巾幘,脫衣服,露醜惡,同禽獸。甚者名之謂通,次者名之為達。變本加厲,雖樂廣亦譏之,而曰:「名教中自有樂地,何為乃爾。」(見《世說新語》)此於嵇、阮已不似,而況何、王乎?且漢儒自賈誼、董仲舒以至徐幹,其為說無不致重於禮者。非不知禮之為人所苦難也,誠以人之性猶乎水然,無以防堰之,則將泛濫而大為害於天下。若夫上智之士,雖有盪佚,不離於法,是則希世而一見,未可以望之凡流也。何、王、嵇、阮,皆稟絕世之姿,有拔俗之志,而騖於高遠,遺其卑近。其亦曾子所云「堂堂乎張,難與並為仁」者耶(見《論語》)?而阮瞻、王澄,又不善學之。無賁、育之勇,而欲舉千鈞之鼎,宜其絕臏矣。 抑老莊之學,易托者,放誕之行;而難造者,玄遠之詣。當時虛無之宗,前推何、王,後稱王、樂。衍、廣在晉,皆躋列高位,而詭時自保,莫敢正言。迨宗社既傾,身亦隨隕。老子有言:「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若衍與廣,豈真知老莊者哉!然《晉書·王衍傳》載王敦過江,常稱衍曰:「夷甫處眾中,如珠玉在瓦石間。」顧愷之作《畫贊》稱:「衍岩岩清峙,壁立千仞。」(見《世說新語》)即石勒殺衍者,而亦謂其黨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如此人。」(《晉書·王衍傳》)《廣傳》載衛瓘逮與魏正始中諸名士談論,見廣而奇之,命諸子造焉,曰:「此人之水鏡,見之瑩然,若披雲霧而睹青天也。」夫內有所得,外則形之,莊子所云「畸於人而侔於天」者(《大宗師》),衍、廣亦幾得之矣。又衍嘗喪幼子,山簡吊之,衍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衍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於情。然則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王衍傳》)衍自言:「與人語甚簡至,而及見廣,便覺己之煩。」廣論每以約言析理,厭(同饜)人之心(《廣傳》)。客有問指不至者(公孫龍之說),廣亦不復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觸幾曰:「至不?」客曰:「至。」廣因又舉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世說新語》)衛玠總角時,嘗問廣夢。廣云:「是想。」玠曰:「神形所不接而夢,豈是想耶?」廣曰:「因也。」玠思之經月不得,遂以成疾。廣聞故,命駕為剖析之,玠即愈(《廣傳》)。辭約而理妙如此,斯又豈淺人所可剽竊為之者哉!渡江以後,風流益扇。元嘉(宋文帝)之間,遂至專立玄學,以相教授。以《莊》、《老》、《周易》,總謂三玄,談論則為玄言,著述則為玄部。於是景附草靡,天下成風矣。然觀王僧虔《戒子書》言:「往年有意於史。取《三國志》聚置床頭,百日許後業就。玄自當小差(差,猶過也)於史,猶未近仿佛。曼倩(東方朔)有云:『談何容易。』見諸玄,志為之逸,腸為之抽。專一書,轉通十數家注。自小至老,手不釋卷,尚未敢輕言。汝開《老子》卷頭五尺許,未知輔嗣何所道,平叔何所說,馬、鄭何所異,指例何所明。而便盛於麈尾,自呼談士。此最險焉。」(《南齊書·王僧虔傳》)夫開《老子》卷頭五尺許,而便自稱談士,當時豈獨僧虔之子然哉!是故玄學雖開於何、王,而嵇、阮一變焉;王、樂一變焉;至渡江之後,則又變焉。及夫天下皆談士,而玄學微矣。 當玄風盛時,說經者無不雜以老莊。今六朝經師之說,多佚。特偶見於唐、宋註疏中。而梁皇侃《論語義疏》具存。觀其所引,玄虛之語,往往而是。如「六十而耳順」,孫綽(晉)云:「耳順者,廢聽之理也。朗然自玄悟,不復役而後為。」「子畏於匡」,孫綽云:「兵事險阻,常情所畏。聖人無心,故以物畏為畏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李充(晉)云:「聖人無想,何夢之有。蓋周德之日衰,故寄慨於不夢。」「吾不試,故藝」,繆協(晉)云:「兼愛以忘仁,遊藝以去藝。」「顏淵死,子哭之慟」,繆協云:「聖人體無哀樂,而能以哀樂為體,不失過也。」其尤甚者,「回也其庶乎,屢空」,顧歡(齊)云:「夫無欲於無欲者,聖人之常也;有欲於無欲者,聖人之分也。二欲同無,故全空以目聖;一有一無,故每虛以稱賢。」太史叔明(梁)申之云:「按其遺仁義,忘禮樂,隳支體,黜聰明,坐忘大通,(見《莊子·人間世》《大宗師》)此忘有之事也。忘有頓盡,非空而何?若以聖人驗之,聖人忘忘,大賢不能忘忘。不能忘忘,心復為未盡。一未一空,故屢名生焉。」其解經者如此,豈獨向秀、郭象之注《莊》,張湛之注《列》為玄言之宗哉!又老莊之學,多可與釋氏相通。故談玄者,往往喜與釋子周旋,而釋子亦盛治老莊。如高坐道人到江左,王導一見,奇之,曰:「此吾徒也。」(《世說新語注》)王逸少作會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孫興公(即綽)謂王曰:「支道林拔新領異,胸懷所及乃自佳。卿欲見不?」乃與支共載往王(《世說》)。康僧淵在豫章,去郭數十里,立精舍,閒居研講,希心理味。庾公(亮)諸人,多往看之。觀其運用吐納,風流轉佳(《世說》)。而支公尤深於名理。《莊子·逍遙遊》舊是難處,諸名賢所共鑽味,不能拔理於郭、向之外。支在白馬寺中,將馮太常(懷)共語,因及《逍遙》,支卓然標新理於二家之表,立異義於眾賢之外,皆是諸名賢尋味之所不得,後遂用支理。又支與許(詢)、謝(安)盛德,共集王(濛)家。謝顧謂諸人:「今日可謂彥會,時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難常。當共言詠,以寫其懷。」許便問主人有《莊子》不,正得《漁父》一篇。謝看題,便各使四座通。支先通,作七百許語,敘致精麗,才藻奇拔,眾咸稱善。又僧意在瓦官寺,王苟子(修)來與語,便使其唱理,意謂王曰:「聖人有情不?」王曰:「無。」重問曰:「聖人如柱耶?」王曰:「如籌算。雖無情,運之者有情。」僧意云:「誰運聖人耶?」苟子不得答而去(以上皆《世說》)。觀此數公之才辯理致,固不下於曩時之王、樂也。然始以佛理說老莊,繼即援老莊而入佛。故玄學之行,而佛教遂盛,上奪漢儒守經之席,下作齊、梁事佛之階。在當時則禮法之罪人,而在後世亦象教之功臣已。 第十三章 劉劭 當何、王之時,有傅嘏、鍾會之論才性。《三國志·傅嘏傳》:嘏常論才性同異,鍾會集而論之。《會傳》:會嘗論《易》無互體,才性同異。《世說新語》:鍾會撰《四本論》始畢,甚欲使嵇公一見;置懷中既定,畏其難,懷不敢出,於戶外遙擲,便回急走。劉孝標註云:「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尚書傅嘏論同,中書令李豐論異,侍郎鍾會論合,屯騎校尉王廣論離。」《四本論》今已不傳,然《世說》稱:「殷中軍(浩)雖思慮通長,然於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若湯池鐵城,無可攻之勢。」又殷仲堪精核玄論,人謂莫不研究。殷乃嘆曰:「使我解四本,談不翅爾。」則晉以來,猶多能言之者矣。今傳劉劭《人物誌》論才性甚精審。劭,字孔才。邯鄲人。仕魏,官至散騎常侍。與嘏、會等同時,其說必有與之仿佛者。《三國志》言:「劭所撰述《法論》《人物誌》之類,百餘篇。」《法論》已佚,《人物誌》亦才十二篇而已。吾嘗讀而究之,大抵糅合道德陰陽之說,而亦頗有與儒合者。蓋承漢人之餘緒,正自應爾。而隋、唐《志》皆列之名家,要與古之名家異矣。 今《人物論》首《九征》,其辭曰:「蓋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情性之理,甚微而玄。非聖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凡有血氣者,莫不含元一以為質,稟陰陽以立性,體五行而著形。苟有形質,猶可即而求之。凡人之質量,中和最貴矣。中和之質,必平淡無味,故能調成五材,變化應節。是故觀人察質,必先察其平淡,而後求其聰明。聰明者,陰陽之精。陰陽清和,則中睿外明。聖人淳耀,能兼二美,知微知章。自非聖人,莫能兩遂。故明白之士,達動之機,而暗於玄慮;玄慮之人,識靜之原,而困於速捷。猶火日外照,不能內見;金水內暎,不能外光。二者之義,蓋陰陽之別也。若量其材質,稽諸五物。五物之徵,亦各著於厥體矣。其在體也,木骨、金筋、火氣、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五物之實,各有所濟。是故骨植而柔者,謂之弘毅。弘毅也者,仁之質也。氣清而朗者,謂之文理。文理也者,禮之本也。體端而實者,謂之貞固。貞固也者,信之基也。筋勁而精者,謂之勇敢。勇敢也者,義之決也。色平而暢者,謂之通微。通微也者,智之原也。五質恆性,故謂之五常矣。五常之別,列為五德。是故溫直而擾毅,木之德也。剛塞而弘毅,金之德也。願恭而理敬,水之德也。寬栗而柔立,土之德也。簡暢而明砭,火之德也。雖體變無窮,猶依乎五質。故其剛柔明暢貞固之徵,著乎形容,見乎聲色,發乎情味,各如其象。平陂之質在於神,明暗之實在於精,勇怯之勢在於筋,強弱之植在於骨,躁靜之決在於氣,慘懌之情在於色,衰正之形在於儀,態度之動在於容,緩急之狀在於言。其為人也,質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勁植固,聲清色懌,儀正容直。則九征皆至,則純粹之德也。九征有違,則偏雜之材也。三度不同,其德異稱。故偏至之材,以材自名。兼材之人,以德為目。兼德之人,更為美號。是故兼德而至,謂之中庸,中庸也者,聖人之目也;具體而微,謂之德行,德行也者,大雅之稱也。一至謂之偏材,偏材,小雅之質也;一違謂之依似,依似,亂德之類也;一至一違,謂之間雜,間雜,無恆之人也。無恆依似,皆風人之末流。末流之質,不可勝論。」本之於陰陽,合之以五行,而旁通於《詩》、《書》之說,可謂博而能詳者矣。然要其立論之義,則在王道得而臣道序。故《流業》篇歷數清節法術國體之材,而曰:「凡此十二材,皆人臣之任也,主德不預焉。主德者,聰明平淡,總達眾材,而不以事自任者也。主道立,則十二材各得其任也。」莊子有言:「上無為而用天下,下有為為天下用。」(《天道》)又曰:「無為而尊者,天道也;有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若劭之論,非所謂道家君人南面之術者哉!然則僅取其辨才性體別,猶為未盡劭意者,而惜乎鍾士季(會字)之書之不存,不能取以相證也。 第十四章 裴頠 傅、鍾之言才性,與何、王之標虛無,異矣。然二者非正相敵難也。其起與虛無之說相敵難者,則惟裴頠乎?《晉書·頠傳》曰:「頠,字逸民。弘雅有遠識,博學稽古,自少知名。御史中丞周弼見而嘆曰:『頠若武庫,五兵縱橫,一時之傑也。』頠深患『時俗放蕩,不尊儒術。何晏、阮籍,素有高名於世,口談浮虛,不遵禮法,尸祿耽寵,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聲譽太盛,位高勢重,不以物務自嬰。遂相仿效,風教陵遲。』乃著《崇有》之論,以釋其蔽。王衍之徒,攻難交至,並莫能屈。」若頠者,可謂卓然自立,不詭於時者矣。然觀頠《崇有論》曰:「老子既著五千之文,表摭穢雜之弊,甄舉靜一之義。有以令人釋然自夷,合於《易》之損謙艮節之旨。而靜一守本,無虛無之謂也。損艮之屬,蓋君子之一道,非《易》之所以為體守本無也。觀老子之書,雖博有所經,而雲『有生於無』,以虛為主,偏立一家之辭,豈有以而然哉!人之既生,以保生為全。全之所階,以順感為務。若味近以虧業,則沉溺之釁興;懷末以忘本,則天理之真減。故動之所交,存亡之會也。夫有非有,於無非無;於無非無,於有非有。是以申縱播之累,而著貴無之文。將以絕所非之盈謬,存大善之中節,收流遁於既過,反澄正於胸懷。宜其以無為辭,而旨在全有。故其辭曰:『以為文不足。』若斯,則是所寄之途,一方之言也。若謂至理信以無為宗,則偏而害當矣。」又曰:「夫至無者,無以能生。故始生者,自生也。自生而必體有,則有遺而生虧矣。生以有為己分,則虛無是有之所遺者也。故養既化之有,非無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眾,非無為之所能循也。心非事也,而制事必由於心,然不可以制事以非事,謂心為無也;匠非器也,而制器必須於匠,然不可以制器以非器,謂匠非有也。是以欲收重泉之鱗,非偃息之所能獲也;隕高墉之禽,非靜拱之所能捷也。審投弦餌之用,非無知之所能覽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虛無奚益於已有之群生哉!」頠之所以排無而申有,其說仍一本之於老莊。蓋道家之旨,原有無雙立。立無所以極理,立有所以通事。裴與王衍之徒,皆各見其一端者也。 雖然,如裴之說,實當時之藥石。其論曰:「夫盈欲可損,而未可絕有也;過用可節,而未可謂無貴也。蓋有講言之具者,深列有形之故,盛稱空無之美。形器之故有徵,空無之義難檢,辯巧之文可悅,似象之言足惑。眾聽眩焉,溺其成說,雖頗有異此心者,辭不獲濟,屈於所狎。因謂虛無之理,誠不可蓋。唱而有和,多往弗反。遂薄綜世之務,賤功烈之用;高浮游之業,埤經實之賢。人情所殉,篤夫名利。於是文者衍其辭,訥者贊其旨。染其眾也。是以立言藉於虛無,謂之玄妙;處官不親所司,謂之雅遠;奉身散其廉操,謂之曠達。故砥礪之風,彌以陵遲。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瀆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裸裎,言笑忘宜,以不惜為弘。士行又虧矣。」夫《記》曰:「張而弗弛,文武弗能;弛而弗張,文武弗為。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見《禮·雜記》)漢人惟張之太過,故魏晉以來,不得不弛。今弛之太過,亦不能不復張者,道也。故《論》曰:「兆庶之情,信於所習。習則心服其業,業服則謂之理然。是以君人必慎所教,班其政刑,一切之務。分宅百姓,各授四職。能令稟命之者,不肅而安,忽然忘異,莫有遷志。」曰:「賢人君子,知欲不可絕,而交物有會。觀乎往復,稽中定務。惟夫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躬其力任,勞而後饗。居以仁順,守以恭儉,率以忠信,行以敬讓。志無盈求,事無過用。乃可濟乎!故大建厥極,綏理群生。訓物垂範,於是乎在。斯則聖人為政之由也。」曰:「賤有則必外形,外形則必遺制,遺制則必忽防,忽防則必忘禮。禮制弗存,則無以為政矣。」晉人能知儒、道相濟之用者,則惟裴逸民耳。王衍之將死也,嘆曰:「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晉書·王衍傳》)其亦思及裴之言乎?頠又著《辨才論》,古今精義,皆辨釋焉。未成,而為趙王倫所殺。 第十五章 傅玄 老莊之用,在於申韓。晉人言老莊者多,而知申韓者少。故吾嘗言晉人未能得老莊之全,以是蒙其害而不獲其用。既得《傅子》讀之,覺其尚公道,重爵祿,猶有法家之意。其書亦稱老子,曰:「老子不云乎:『信不足焉者,有不信也。』」又謂:「天下之福,莫大於無欲。天下之禍,莫大於不知足。」則純然老氏之學。然與當時之湛於虛無者,異矣。傅子名玄,字休奕。北地泥陽人。晉武代魏,玄為散騎常侍。上書謂:「為政之要,計人而置官,分人而受事。士農工商之分,不可斯須廢。宜亟定製,通計天下。若干人為士,足以副在官之吏;若干人為農,三年足有一年之儲;若干人為工,足其器用;若干人為商賈,足以通貨。」頗欲貴農抑末,佐益時事。後為御史中丞,亦多匡諫。年六十二,卒。所撰論經國九流,及三史故事,評斷得失,各為區別,名為《傅子》,為內、外、中篇,凡有四部、六錄,合百四十首,數十萬言。隋、唐兩《志》,並存其目,皆一百二十卷,而宋《志》僅有五卷。蓋唐五代之亂,多亡佚矣。今從《永樂大典》抄出文義完具者十二篇。文義不完者,亦十二篇。 其尚公道,重爵祿,奈何?《通志》篇曰:「夫能通天下之志者,莫大乎至公。能行至公者,莫要乎無忌心。」曰:「夫有公心,必有公道。有公道,必有公制。丹朱、商均,子也,不肖,堯、舜黜之。管叔、蔡叔,弟也,為惡,周公誅之。苟不善,雖子弟不赦,則於天下無所私矣。鯀亂政,舜殛之,禹聖明,舉用之。戮父而授其子,則於天下無所枉矣。石厚,子也,石碏誅之。冀缺,讎也,晉侯舉之(並見《左傳》)。是謂公道。」曰:「上之人,或有所好之流獨進,而所不好之流退矣。通者一而塞者萬,則公道廢而私道行矣。」此韓非「去私曲就公法」之說也。曰:「聽言不如觀事,觀事不如觀行。聽言必審其本,觀事必校其實,觀行必考其跡。參三者而詳之,近少失矣。」此韓非「參驗」之說也。《重爵祿》篇曰:「爵祿者,國柄之本,而富貴之所由,不可以不重也。然則爵非其德不授,祿非其功不與。」曰:「德貴功多者,受重爵大位厚祿尊官。德淺功寡者,受輕爵小位薄祿卑官。」曰:「欲治其民,而不省其事,則事繁而職亂;知省其職,而不知節其利。厚其祿也,則下力既竭,而上猶未供;薄其祿也,則吏競背公義(原作利,以意校改)而營私利也。此教之所以必廢而不行也。凡欲為治者,莫不欲其吏之清也。不知所以致清,而求其清,此猶渾其源而望其流之潔也。知所以致清,則雖舉盜跖,不敢為非;不知所以致清,則雖舉夷、叔,必犯其制矣。」此韓非「功多位尊,力極賞厚,而度量信,則伯夷不失是,而盜跖不得非」之說也。凡此之類,皆與法家意合。蓋欲經國理民,固不能離於此道。然亦即有不然於法家者。《貴教》篇曰:「因善教義,義(原義字不重,以意增,下句禮字亦然)成而禮行;因義立禮,禮設而義通。若夫商、韓、孫、吳,知人性之貪得樂進,而不知兼濟其善。於是束之以法,要之以功。使天下惟力是恃,惟爭是務。恃力務爭,至有探湯赴火而忘其身者,好利之心獨用也。懷好利之心,則善端沒矣。不濟其善,而惟力是恃,其不大亂幾希耳。人之性,避害從利。故利出於禮讓,則修禮讓;利出於力爭,則任力爭。修禮讓,則上安下順,而無侵奪;任力爭,則父子幾乎相危,而況於悠悠者乎。」其意以為「制政以法,修教以禮」,欲兼禮與法而用之。是則又儒者之教也。《晉書·玄傳》稱玄書內篇初成,其子咸以示司空王沈。沈與玄書曰:「省足下所著書,言富理濟,經綸政體,存重儒教,足以塞楊、墨之流遁,齊孫、孟(孟子,孫卿)於往代。每開卷,未嘗不嘆息也。」且自漢以來,儒道名法,久相糅雜。謂玄「存重儒教」云云,猶不免皮相之談耳。 第十六章 葛洪 附鮑生 牟融、荀悅作書,皆譏斥神仙。而晉葛洪著書,名《抱朴子》,則謂神仙為必有。洪,字稚川。丹陽句容人也。惠帝太安中,石冰之亂,洪募數百人,與諸軍破之。事平,不屍其功。後以交趾出丹砂,求為句漏令。過廣州,刺史鄧岳留之,不聽,乃止羅浮山煉丹。或傳其丹成仙去。洪書有《論仙》篇曰:「或問:「神仙不死,信可得乎?」抱朴子答曰:「雖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畢見焉。雖稟至聰,而有聲者不可盡聞焉。雖有大章、豎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雖有禹、益、齊諧之識,而所識者未若所不識之眾也。萬物云云,何所不有?不死之道,曷為無之?夫仙人以藥物養身,以術數延命,使內疾不生,外患不入。雖久視不死,而舊身不改。苟有其道,無以為難也。而淺識之徒,拘俗守常,咸曰世間不見仙人,便雲天下必無此事。夫目之所曾見,當何足言哉!天地之間,無外之大,其中殊奇,豈遽有限?詣老戴天,而或無知其為上;終身履地,而或莫識其為下(以意校正)。形骸,己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壽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修短之所至焉。況乎神仙之遠理,道德之幽玄,仗其淺短之耳目,以斷微妙之有無,豈不悲哉!」其所謂藥物術數者,具載《金丹》一篇,曰:「余考覽養性之書,鳩聚久視之方。曾所披涉,篇卷以千數矣。莫不皆以還丹金液為大要者焉。然則此二事,蓋仙道之極也。」又曰:「夫金丹之為物,燒之愈久,變化愈妙。黃金入火百鍊不消,埋之畢天不朽。服此二藥,煉人身體,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蓋假求於外物,以自堅固。有如脂之養火,而可不滅;銅青塗腳,入水不腐。此是借銅之勁,以扞其肉也。金丹入身中,沾洽榮衛,非但銅青之外傅矣。」所言如此,殊詭常理。然《至理》篇云:「夫有因無而生焉,形非神而立焉。有者,無之宮也;形者,神之宅也。故譬之於堤,堤壞則水不留矣;方之於燭,燭糜則火不居矣。身勞則神散,氣竭則命終。根竭枝繁,則青青去木矣;氣疲欲勝,則精靈離身矣。夫逝者無返期,既朽無生理。達道之士,良所悲矣。輕璧重陰,豈不有以哉!故山林養性之家,遺俗得志之徒,比崇高於贅疣,方萬物乎蟬翼。豈苟為大言,而輕薄世事哉!誠其所見者了,故棄之如忘耳。是以遐棲幽遁,韜鱗掩藻。遏欲視之目,遺損明之色,杜思音之耳,遠亂聽之聲。滌除玄覽,抱雌守一。專氣致柔,鎮以恬素。遣歡戚之邪情,外得失之榮辱。割厚生之腊毒,謐多言於樞機。反聽而後所聞徹,內視而後見無朕。養靈根於冥鈞,除誘慕於接物。削斥淺務,御以愉漠。為乎無為,以全天理。」是則老莊之常言,無為之要旨。蓋自漢以來,道家與神仙既混而為一。希長生者,言理則取老莊,言術則有丹訣。而丹訣隱秘,不可言傳。故如魏君《參同》多假譬喻以為說,學者已不能無疑。是後紛紛,益為詼詭。洪之書言:「黃帝九鼎神丹經,丹名有九。」又云:「太清神丹,其法出於元君。元君者,老子之師也。其丹有九轉。一轉之丹,服之三年得仙。九轉之丹,服之三日得仙。」(並《金丹》篇)語既不經,而又托之老子之師。真妄說也。是故魏晉以後,神仙有多家,要其說可取者,皆與老莊為合。若出於老莊之說之外,則非誣即誕。洪文辭贍富,而書實蕪雜。雖內篇言道,外篇言儒,意思包舉儒道,然謂:「俗所謂聖人者,皆治世之聖人,非得道之聖人。得道之聖人,則黃、老是也。治世之聖人,則周、孔是也。」(《辨問》)又謂:「內寶養生之道,外則和光於世。治身而身長修,治國而國太平。以六經訓俗士,以方術授知音。欲少留,則且止而佐時,欲升騰,則凌霄而輕舉者,上士也。自持才力,不能並成,則棄智人間,專修道德者,亦其次也。」分得道、治世為兩事,洪豈為能通觀道之大全者哉! 又洪書有《詰鮑》篇,稱:「鮑生敬言,好老莊之書,治劇辯之言。以為古者無君,勝於今世。」因托於儒者之義,以與之相難。鮑生生平不可詳,然其言則略具。曰:「儒者曰:『天生蒸民而樹之君。』豈有皇天諄諄言,亦將欲之者為辭哉!夫強者凌弱,則弱者服之矣;智者詐愚,則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則隸屬役御,由乎爭強弱而校愚智,彼蒼天果無事也。夫役彼黎蒸,養此在官。貴者祿厚,而民亦困矣。曩古之世,無君無臣。穿井而飲,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爾自得。不競不營,無榮無辱。山無溪徑,澤無舟梁。川谷不通,則不相併兼;士眾不聚,則不相攻伐。勢利不萌,禍亂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設。萬物玄同,相忘於道。疫癘不流,民獲考終。純白在胸,機心不生。含哺而熙,鼓腹而游。其言不華,其行不飭。安得聚斂以奪民財,安得嚴刑以為坑穽。降及叔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損益之禮,飾紱冕玄黃之服。起土木於凌霄,構丹綠於棼橑。傾峻搜寶,泳淵採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極其變;積金成山,不足以贍其費。澶漫於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宗日遠,背朴彌增。尚賢,則民爭名;貴貨,則盜賊起。見可欲,則真正之心亂;勢利陳,則劫奪之途開。造剡銳之器,長侵割之患。弩恐不勁,甲恐不堅,矛恐不利,盾恐不厚。若無凌暴,此皆可棄也。故曰:『白玉不毀,孰為圭璋。道德不廢,安取仁義。』使夫桀、紂之徒,得燔人,辜諫者,脯諸侯,菹方伯,剖人心、破人脛,窮驕淫之惡,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並為匹夫,性雖凶奢,安得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於為君,故得縱意也。君臣既立,眾慝日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間,愁勞於塗炭之中。人主憂栗於廟堂之上,百姓煎擾乎困苦之中。閒之以禮度,整之以刑罰。是猶辟滔天之源,激不測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有節文)又曰:「君臣既立,而變化遂滋。夫獺多則魚擾,鷹眾則鳥亂。有司設則百姓困,奉上厚則下民貧。壅崇寶貨,飾玩台榭。食則方丈,衣則龍章。內聚曠女,外多鰥男。采難得之貨,貴奇怪之物。造無益之器,恣不已之欲。非鬼非神,財力安出哉!夫谷帛積,則民有饑寒之儉;百官備,則坐靡供奉之費。宿衛有徒食之眾,百姓養游手之人。民乏衣食,自給已劇,況加賦斂,重以苦役。下不堪命,且凍且飢。冒法斯濫,於是乎在。王者憂勞乎上,台鼎顰蹙於下,臨深履薄,懼禍之及。恐智勇之不用,故厚爵重祿以誘之;恐奸釁之不虞,故嚴城深池以備之。而不知祿厚則民匱而臣驕,城嚴則役重而攻巧。故散鹿台之金,發巨橋之粟,莫不歡然。況乎本不聚金,而不斂民粟乎?休牛桃林,放馬華山,載戢干戈,載橐弓矢,猶以為泰。況乎本無軍旅,而不戰不戍乎?茅茨土增,棄織拔葵,雜囊為幃,濯裘布被,妾不衣帛,馬不秣粟,儉以率物,以為美談。所謂盜跖分財,取少為讓,陸處之魚,相煦以沫也。夫身無在公之役,家無輸調之費,安土樂業,順天分地,內足衣食之用,外無勢利之爭。操杖攻劫,非人情也。象刑之教,民莫之犯。法令滋彰,盜賊多有。豈彼無利性,而此專貪殘。蓋我清靜,則民自正;下疲怨,則智巧生也。任之自然,猶慮凌暴;勞之不休,奪之無已。田蕪倉虛,杼柚乏空,食不充口,衣不周身。欲令無亂,其可得乎?所以救禍而禍彌深,峻禁而禁不止也。關梁所以禁非,而猾吏因之以為非焉;衡量所以檢偽,而邪人因之以為偽焉。大臣所以扶危,而奸臣恐主之不危;兵革所以靜難,而寇者盜之以為難。此皆有君之所致也。民有所利,則有爭心。富貴之家,所利重矣。且夫細人之爭,不過小小。匹夫校力,亦何所至。無疆土之可貪,無城郭之可利,無金寶之可欲,無權柄之可競,勢不能以合徒眾,威不足以驅異人。孰與王赫斯怒,陳師鞠旅,推無仇之民,攻無罪之國,殭屍則動以萬計,流血則漂櫓丹野。無道之君,無世不有。肆其虐亂,天下無邦。忠良見害於內,黎民暴骨於外。豈徒小小爭奪之患耶?」考鮑生之論,大抵出於蒙莊之《胠篋》、《馬蹄》(《莊子》篇名)。而身逢喪亂,故益以自堅其信。其指斥殘暴,欲為禍亂之防,固為有心生民者。而不知遠古質樸,民尚童蒙,譬夫嬰兒,智慧未萌。非為知而不為,欲而忍之也。若人與人爭草萊之利,家與家訟巢窟之地。上無治枉之官,下有重類之黨。則私鬥過於公戰,木石銳於干戈,交屍布野,流血絳路,久而無君,噍類盡矣。且鳥聚獸散,巢棲穴竄,毛血是茹,結草斯服。人無六親之尊卑,出無階級之等威。未若庇體廣廈,粳粱嘉旨,黼黻綺紈,御冬當暑,明辟蒞物,良宰匡世,設官分職,宇宙穆如也。今使居則反巢穴之陋,死則捐之中野。限水則泳之游之,出行則徒步負戴。棄鼎鉉而為生臊之食,廢針石而任自然之病。裸以為飾,不用衣裳。逢女為偶,不假行媒。可乎?曰:不可也。然則有欲之性,萌於受氣之初;厚己之情,著於成形之日。而欲去君,使無所憚。盜跖橫行以掠殺,良善端拱以待禍。無主所訴,無強所憑(以上取《抱朴》原文)。是真生所謂「救禍而禍彌深」者矣。至若舉桀紂之虐,傷賦斂之重,此可為衰世之罪,而不足為郅治之累。吾觀葛君之難,而知鮑生之不中於雅論也。而今乃有取而表章之者,何哉? 第十七章 陶淵明 陶潛,字淵明。或雲,名淵明,字元亮。尋陽柴桑人。少有高趣。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自解歸。躬耕自資,遂抱羸疾。後為鎮軍參軍,謂親朋曰:「聊欲弦歌,以為三徑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為彭澤令。歲終,會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淵明嘆曰:「我豈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即日解綬去職。居於栗里以終。時釋慧遠在廬山,與劉程之、雷次宗等結白蓮社,修習淨土之業。淵明每來社中,或時才至,便攢眉回去。遠欲其入社,竟不能也。有集十卷。而所為《五柳先生傳》蓋以自況曰:「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故每讀其文,而想其德。信哉!昭明所謂「馳競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昭明太子《陶集序》)而世或僅以詩人視之,不亦淺乎! 淵明之學,跡近老莊,而實本之孔氏。故其詩曰:「游好在六經。」(《飲酒》)曰:「《詩》、《書》敦夙好。」(《辛丑歲七月赴假還江陵夜行塗中》)曰:「所說聖人篇。」(《答龐參軍》)曰:「先師遺訓,予豈之墜。」(《榮木》)而所以戒其子者,則又曰:「溫恭朝夕,念茲在茲。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命子》)以伋望子,則其以聖賢自期待,可知也。然自漢以來,學者習孔氏,多滯於章句之末,罕窺於精神之表。蓋六藝之傳,半由子夏,斯文學之科,非性道之全也。是以賈、董諸儒,言禮則歸之仲尼,言道猶依於李耳。而淵明抗志聖門,獨有異契。曰:「延目中流,悠悠清沂。童冠齊業,閒詠以歸。我愛其靜,寤寐交輝。但恨殊世,邈不可追。」(《時運》)既取曾點之詠歸。曰:「榮叟老帶索,欣然方彈琴。原生納決屨,清歌暢商音。重華去我久,貧土世相尋。弊襟不掩肘,藜藿常乏斟。豈忘襲輕裘,苟得非所欽。賜也徒能辯,乃不見吾心。」(《詠貧士》)復取原憲之養志。所謂「尋孔顏樂處」(周子語),詠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程子語)者,不待宋儒,已由淵明先發之矣。然後知聖人之學,正有所以達天德者在。沉溺章句,固不免於面牆;剽竊虛無,亦自忘其家寶。則淵明發明聖道之功,不亦偉乎!真西山曰:「淵明之學,正自經術中來。故形之於詩,有不可掩。如榮木之憂,逝水之嘆也。貧士之詠,簞瓢之樂也。」嗚呼!若西山者,庶幾可謂能知淵明者矣。 淵明理想所託,尤在《桃花源》一記。其辭曰:「晉太元(孝武)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邀還家,為設酒殺雞作食。村中聞有此人,咸來問訊。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此人一一為具言。所聞皆嘆惋。餘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後之論者,每謂此為劉宋王業漸隆,淵明有避世之意,故設為之說。猶是義熙以後所作,惟雲甲子,不書年號。凡以著恥事二姓之義耳。不知淵明慨想大同,於詩文屢發之,不獨《桃花源記》云爾也。《時運》曰:「黃唐莫逮,慨獨在予。」《贈羊長史》曰:「愚生三季後,慨然念黃虞。」《飲酒》曰:「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與子儼等疏》曰:「五六月中,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五柳先生傳贊》曰:「酣觴賦詩,以樂其志。無懷氏之民與?葛天氏之民與?」蓋自孔子作《禮運》以後,儒者言治,惟及三代。其跨三代而思躋於黃虞者,淵明一人而已。且《桃花源記》明言「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淵明豈區區以晉之臣子自待者哉!雖然,甘食美服,安居樂俗,鄰國相望,雞犬相聞,至老死而不相往來者,老氏之言也。淵明亦志存《禮運》,而取辭道德者與? 第十八章 南北朝儒釋道三教之爭 佛法自漢入中國,而大盛於六朝。推厥由來,實以老莊之學,言虛言無,與法空之旨不遠,故清談行而象教興。先驅之力,不可誣也。然漢末道德、神仙二家,合為道教。既掇拾佛氏之設施,以自恢廣。北周天和(武帝)中,玄都道士所上經目,道經傳記符圖論至六千三百六十三卷(見甄鸞《笑道論》)。此皆漢時所無。而歷觀史傳,自晉以來賢士大夫事奉道教者,頗多有之。如《晉書·何充傳》稱「郗愔與弟曇,奉天師道,而充與弟准,崇信釋氏。謝萬譏之曰:『二郗諂於道,二何佞於佛。』」南齊張融作《門論》亦言:「吾門世恭佛,舅氏奉道。」信道信佛,勢成對立。於是向之以理近而援引者,終乃不得不以勢逼而擠排矣。當時爭端之烈,莫過於宋顧歡(《南史·隱逸傳》)之《夷夏論》。司徒袁粲,既托為道人通公駁之(見《南史·顧歡傳》),而謝鎮之有《折夷夏論》,朱昭之有《難夷夏論》,朱廣之有《咨夷夏論》,釋慧通有《駁夷夏論》,釋僧愍有《戎華論》,明僧紹有《正二教論》(並見梁僧祐《宏明集》)。入主出奴,齗齗不已。然觀歡《論》曰:「五帝三王,不聞有佛;國師道士,無過老莊。儒林之宗,孰出周孔。若孔老非聖,誰則當之。然二經所說,如合符契。道則佛也,佛則道也。其聖則符,其跡則反。或和光以明近,或曜靈以示遠。道濟天下,故無方而不入;智周萬物,故無物而不為。其入不同,其為必異。各成其性,不易其事。是以端委縉紳,諸華之容。剪髮曠衣,群夷之服。擎跽磬折,侯甸之恭。狐蹲狗踞,荒流之肅。棺殯榔葬,中夏之風。火焚水沉,西戎之俗。全形守禮,繼善之教。毀貌易性,絕惡之學。雖舟車均於致遠,而有川陸之節;佛道齊乎達化,而有夷夏之別。若謂其致既均,其法可換者,而車可涉川,舟可行陸乎?今以中夏之性,效西戎之法。既不全同,又不全異。下育妻奴,上絕宗祀。嗜欲之物,皆以禮伸;孝敬之典,獨以法屈。悖禮犯順,曾莫之覺。弱喪忘歸,孰識其舊。且理之可貴者,道也;事之可賤者,俗也。舍華效夷,義將安取。若以道邪,道固符合矣;若以俗耶,俗則大乖矣。屢見刻舷沙門,守株道士,交諍小大,互相彈射。或域道以為兩,或混俗以為一。是牽異以為同,破同以為異。則乖爭之由,淆亂之本也。尋聖道雖同,而法有左右。始乎無端,終乎無末。泥洹仙化,各是一術。佛號正真,道稱正一。一歸無死,真會無生。在名則反,在實則合。但無生之交賒,無死之化切。切法可以進謙弱,賒法可以退夸強。佛教文而博,道教質而精。精非粗人所信,博非精人所能。佛言華而引,道言實而抑。抑則明者獨進,引則昧者競前。佛經繁而顯,道經簡而幽。幽則妙門難見,顯則正路易遵。此二法之辨也。聖匠無心,方圓有體。器既殊用,教亦異施。佛是破惡之方,道是興善之術。興善則自然為高,破惡則勇猛為貴。佛跡光大,宜以化物。道跡密微,利用為己。優劣之分,大略在茲。」其於佛、老異同,雖不無微中,而所以抑揚其間者,則不過夷夏禮俗之隔,未宜改從。此何足以關尊事三寶者之口哉!至若依據玄妙內篇,謂:「老子入關,之天竺維衛國,因淨妙夫人晝寢,乘日精入其口中,剖右腋而生。」並引《法華》《無量壽》《瑞應本起》諸經,謂:「釋迦成佛,有塵劫之數,或為國師道士儒林之宗。」以相佐證。誣罔牽合,尤授人以柄者也。及於梁世,有所謂《三破論》者出。第一破曰:「入國而破國。誑言說偽,興造無費,苦克百姓。使國空民窮,生人減損。況不蠶而衣,不田而食。國滅人絕,由此為失。日用損廢,無纖毫之益。五災之害,不復過此。」第二破曰:「人家而破家。使父子殊事,兄弟異法。遺棄二親,孝道頓絕。憂娛各異,歌哭不同。骨肉生仇,服屬永棄。悖化犯順,無昊天之報。五逆不孝,不復過此。」第三破曰:「入身而破身。人生之體,一有毀傷之疾,二有髡頭之苦,三有不孝之逆,四有絕種之罪,五有亡禮(《宏明集》原作體,以意校改)從誡。惟學不孝,何故言哉?誡令不跪父母,便竟從之。兒先作沙彌,其母復作阿尼,則跪其兒。不禮之教,中國絕之,何可得從?」棄變夏之淺談,本人倫以立說,義較進矣。然曰:「道家之教,妙在精思得一,而無死入聖。佛家之化,妙在三昧(譯言正受)神通,無生可冀。詺死為泥洹(即涅槃,譯言滅度),未見學死而不得死者也。」此則猶是神仙不死之妄見。是故劉勰造《滅惑論》因以破之。曰:「佛法煉神,道教鍊形。形氣必終,礙於一垣之里;神識無窮,再撫六合之外。明者資於無窮,教以勝慧;暗者戀其必終,誑以仙術。仙術(《宏明集》二字不重,以意校補)極於餌藥,慧業始於觀禪。禪煉真識,故精妙而泥洹可冀;藥駐偽器,故精思而翻騰無期。若乃棄妙寶藏,遺智養身,據理尋之,其偽可知。假使形翻,無濟(原作際,以意校改)神暗。鳶飛戾天,寧免為鳥。夫泥洹妙果,道惟常住。學死之談,豈析埋哉!」以此觀之,以道攻佛,無猶操戈矛而冒彈石,強弱殊矣。雖然,宗少文(《宋書·隱逸傳》)作論明佛,而云:「教化之發,各指所應,世靳乎亂(亂,治也。語見《莊子·逍遙遊》),洙泗所宏,應治道也。純風彌雕,二篇乃作,以息動也。儒以弘仁,道在抑動。皆已撫教得崖,莫匪爾極矣。」又云:「孔、老、如來,雖三訓異路,而習善共轍也。」(《宏明集》)然則道固不能奪佛,佛亦不能奪道與儒。故當時論者,聘辯則各有所宗,而修習亦三門並涉。張融《門論》謂專遵佛跡,而及其臨終,左手執《孝經》《老子》,右手執《小品》《法華》(《南齊書·張融傳》)。陶宏景辟穀導引,而詣阿育王塔,自誓受五大戒(《梁書·處士傳》)。逮北周衛元嵩作《齊三教論》七卷,其書雖不傳,然元嵩本沙門,今觀其《請造平延大寺書》謂:「唐、虞無佛圖而國安,齊、梁有寺舍而祚失者,未合道也。但利民益國,則會佛心耳。」持論如此,其必有融通儒釋之理者矣。且夫儒之與道,本同一源。乃佛教東來,談老莊者轉而趁佛。於是撥有說無,寖失君人南面之旨。此道與儒遠,而與佛近。蓋一變也。道者既心冀長生,而又依託佛義,用相塗飾。及其不敵,遂更據周、孔之禮文,以攻佛氏之空寂。此道假於佛而非佛,假於儒而非儒。又一變也。明智者出,嘗欲通三教而一之。故孫綽《喻道》,著「周、孔即佛,佛即周、孔」之言(綽,東晉人。《喻道論》見《宏明集》)。顧歡作《論》,亦有「佛是老子,老子是佛」之議。然而極理雖一,按跡終分。故逮於隋、唐,終成三教鼎立之局。而相習既久,跡亦兩忘。又一變也。此兩晉以來,儒釋道三教分合消長之大勢也。 第十九章 范縝 附蕭琛 齊、梁之世,不信佛者蓋鮮矣。乃獨有一范縝。縝,字子真。南鄉舞陰人。少孤貧,聞沛國劉瓛聚眾講學,往從之。既長,博通經術,尤精三禮。齊永明(武帝)中,竟陵王子良(武帝子)盛招賓客,縝為殿中郎,亦預焉。子良精信釋教,而縝盛稱無佛。子良問曰:「君不信因果,世間何得有富貴,何得有貧賤?」縝答曰:「人之生,譬如一樹花,同發一枝,俱開一蒂。隨風而墮,自有拂簾幌,墜於茵席之上;自有關籬牆,落於溷糞之側。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子良深怪之,然竟不能屈也。先是,宋時宗少文、鄭道子,並著論明神不滅(少文所著即《明佛論》並見《宏明集》),以為神案於形,形有銷亡,神無滅沒。或引延陵嬴博之辭(《明性論》。延陵葬子嬴博事,見《禮記·檀弓》),或假蒙莊薪火之喻(《神不滅論》。薪火之喻,見《莊子·養生主》),然其所謂神者,乃流轉之識,與虛明之照之合名。故宗《論》謂「群生之神,其極雖齊。而隨緣遷流,成粗妙之識,而與本不滅矣。」此言識之不滅也。又謂「夫聖神玄照,而無思營之識者,由心與物絕,唯神而已。故虛明之本,終始常住,不可雕矣。」此言照之不滅也。蓋惟識不滅,故有輪迴地獄之報;惟照不滅,故有泥洹證佛之果。是則純然竺氏之談,既非儒者之言神氣,亦非道家之謂穀神,尤不得以桓譚《新論·形神》之篇強相比附也(《新論·形神》見《宏明集》,然《後漢書·桓譚傳》注舉《新論》十六篇,篇名無《形神》,不知何故)。顧此旨不存,則佛之教義將全隨瓦解。縝既不信佛,故為《神滅論》以申其意(見《宏明集》)。論出,子良既集僧難之,又使王融謂之曰:「神滅既自非理,而卿執之,恐傷名教。以卿之大美,何患不至中書郎。而故乖刺為此,可便毀棄之。」縝大笑曰:「使范縝賣論取官,已至今仆矣,何但中書郎哉!」守志不移如此,亦可謂硜硜君子者矣。梁武代齊,因與縝有舊,以為晉安太守。遷尚書左丞。而竟坐事徙廣州。追還,為中書郎,國子博士。卒。有文集十五卷。今存者,才數篇而已。 縝《神滅論》辭甚繁富。要其大旨,不過執形神是一而非二。故曰:「或問:『子云神滅,何以知其滅也?』答曰:『神即形也,形即神也。是以形存則神存,形謝則神滅也。』問曰:『形者無知之稱,神者有知之名。知與無知,即事有異。神之與形,理不容一。形神相即,非所聞也。』答曰:『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是則形稱其質,神言其用。形之與神,不得相異也。』問曰:『神故非質,形故非用。不得為異,其義安在?』答曰:『名殊而體一也。』問曰:『名既已殊,體何得一?』答曰:『神之於質,猶利之於刃;形之於用,猶刃之於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無刃,舍刃無利。未聞刃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問曰:『刃之與利,或如來說。形之與神,其義不然。何以言之?木之質,無知也;人之質,有知也。人既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豈非術有其一,人有其二耶?』答曰:『異哉,言乎!人若有如木之質以為形,又有異木之知以為神,則可如來論也。今人之質,質有知也;木之質,質無知也。人之質非木質也,木之質非人質也。安在有如木之質,而復有異木之知哉!』問曰:『人之質所以異木質者,以其有知耳。人而無知,與木何異?』答曰:『人無無知之質,猶木無有知之形。』問曰:『死者之形骸,豈非無知之質耶?』答曰:『是無知少質也。』問曰:『若然者,人果有如木之質,而有異木之知矣。』答曰:『死者有如木之質,而無異木之知。生者有異木之知,而無如木之質。』問曰:『死者之骨骼,非生者之形骸耶?』答曰:『生形之非死形,死形之非生形,區已革矣。安有生人之形骸,而有死人之骨骼哉!』問曰:『若生者之形骸,非死者之骨骼。死者之骨骼,則應不由生者之形骸。不由生者之形骸,則此骨骼從何而至?』答曰:『是生者之形骸,變為死者之骨骼也。』問曰:『生者之形骸,雖變為死者之骨骼。豈不從生而有死,則知死體猶生體也。』答曰:『如因榮木變為枯木,枯木之質,寧是榮木之體。』問曰:『榮體變為枯體,枯體即是榮體。如絲變為縷體,縷體即是絲體。有何咎焉?』答曰:『若枯即是榮,榮即是枯。則應榮時凋零,枯時結實。又榮木不應變為枯木。以榮即是枯,無所復變也。又榮枯是一,何不先枯後榮?要先榮後枯何耶?絲縷同時,不得為喻。』問曰:『生形之謝,便應豁然都盡。何故方受死形,綿歷未已耶?』答曰:『生滅之體,要有其次故也。夫歘而生者,必歘而滅;漸而生者,必漸而滅。歘而生者,飄驟是也;漸而生者,動植是也。有歘有漸,物之理也。』問曰:『形即是神者,手等亦是耶?』答曰:『皆是神之分也。』問曰:『若皆是神之分,神既能慮,手等亦應能慮也?』答曰:『手等有痛癢之知,而無是非之慮。』問曰:『知之與慮,為一為異?』答曰:『知即是慮。淺則為知,深則為慮。』問曰:『若爾,應有二乎?』答曰:『人體惟一,神何得二。』問曰:『若不得二,安有痛癢之知,而復有是非之慮?』答曰:『如手足雖異,總為一人。是非痛癢,雖復有異,亦總為一神矣。』問曰:『是非之慮,不關手足,當關何也?』答曰:『是非之慮,心氣所主。』問曰:『心器是五臟之心,非耶?』答曰:『是也。』問曰:『五臟有何殊別,而心獨有是非之慮乎?』答曰:『七竅亦復何殊,而司用不均。』問曰:『慮思無方,何以知是心器所主。』答曰:『心病則思乖,是以知心為慮本。』問曰:『何知不寄在眼等分中耶?』答曰:『若慮可寄於眼分,眼何故不寄於耳分。』問曰:『慮體無本,故可寄之於眼分,眼自有本不假寄於他分也。』答曰:『眼何故有本而慮無本。苟無本於我形,而可遍寄於異地。亦可張甲之情,寄王乙之軀。李丙之性,托趙丁之體。然乎哉,不然也?』」夫昔王仲任嘗有《訂鬼》之作矣(晉阮瞻亦有《無鬼論》,惜不傳),以謂:「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死而精氣滅。能為精氣者,血脈也。人死血脈竭,竭而精氣滅,滅而形體朽,朽而成灰土,何用為鬼?」縝之說,殆與仲任相似。然仲任又云:「鬼神,荒忽不見之名也。人死精神升天,骸骨歸土,故謂之鬼。鬼者,歸也。」又云:「鬼神,陰陽之名也。陰氣逆物而歸,故謂之鬼。陽氣導物而生,故謂之神。神者,申也。申復無已,終而復始。人用神氣生,死復歸神氣。陰陽稱鬼神,人死亦稱鬼神。」則仲任猶認有神於形之外也。而縝則謂:「形存神存,形謝神滅。神即形,形即神。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專主形質以為言,離形質則更無神。斯則大異於仲任,而為前此儒、道兩家所絕未嘗道也。然縝亦有自亂其例者。曹思文舉「骨肉歸復於土,而魂氣則無不之」以相詰難(見《宏明集》)。縝答之曰:「人之生也,資氣於天,稟形於地。是以形銷於下,氣滅於上。氣滅於上,故言無不之。」夫氣資於天,形稟於地,形氣既各有所受,明是二本,何得言形神一體乎?以此見持辯之甚不易也。 難縝之論多家,而以蕭彥瑜為最。彥瑜,名琛。蘭陵人。縝之外弟也。其難縝也,一據夢寐,以驗形神之不得共體;一觀傷病,以見神之託體於形。曰:「當人寢時,其形是無知之物,而有見焉,此神遊之所接也。夫人或夢上騰玄虛,遠適萬里,若非神行,便是形往耶?形既不往,神又不離,復焉得如此?若謂是想所見者,及其安寐,身似僵木,氣若寒灰,呼之不聞,撫之無覺。既雲神與形均,則是表里俱倦,既不外接聲音,寧能內興思想?此即形靜神馳,斷可知矣。」曰:「今人或斷手足,殘肌膚,而智思不亂。此神與形離,形傷神不害之切證也。但神任智以役物,托器以通照。視聽香味,各有所憑,而思識歸乎心器。譬如人之有宅,東閣延賢,南軒引景,北牖招風,西欞映月,主人端居中溜,以收四事之用焉。若如來論,口鼻耳目,各有神分。一目病即視神毀,二目應俱盲矣;一耳疾即聽神傷,兩耳應俱聾矣。今則不然,是知神以為器,非以為體也。」《梁書·琛傳》謂琛有縱橫才辯,而《縝傳》亦稱與外弟蕭琛善,琛名曰口辯。今觀此之所論,辯固有之,然未為精闢也。且佛之所呵,首為斷滅。若經若論,開喻實多。而諸難者,率牽引中夏舊籍,罕及經論二藏。當時學佛之徒,機權作用,蓋可知耳。 第二十章 王通 自老、釋盛,而儒術衰。《南史·儒林傳序》謂:「江左草創,日不暇給。以迄宋齊,國學時或開置,而勸課未博,建之不能十年。蓋取文具而已。」雖北朝右儒,燕、齊、趙、魏之間,橫經甚眾。梁武起自諸生,亦詔開五館,建立國學,時學者稱濟濟焉。然注經之家,補苴章句,鮮能成一家之言。北齊劉晝者,著書十卷,號為《劉子》,而多摭舊談,文余於義。顏之推撰《家訓》二十篇,辨正世俗之失,而自序致其書,言:「非敢軌物范世,業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若斯之類,固不得儕於儒林之作者也。迨於隋而有文中子。文中子,姓王,名通,字仲淹。河東龍門人。值隋之亂,居河、汾之間,以著書講學為業。弟子自遠方至者甚眾。唐初開國之佐,如房(玄齡)、杜(如晦)、魏(徵)、薛(收)之倫,皆其門人也。著《禮論》二十五篇,《樂論》二十篇,《續書》百五十篇,《續詩》三百六十篇,《元經》五十篇,《贊易》七十篇,謂為「王氏六經」。而多所散佚。今存者,《元經》十卷,又《中說》十卷而已。《中說》者,阮逸序(逸,宋人。)謂:「子之門人對問之書,而薛收、姚義集而名之。」而《舊唐書·王勃傳》則謂:「通依孔子《論語》、揚雄《法言》例,為客主對答之說。號曰《中說》。」說既兩歧,洪邁(宋人)《容齋隨筆》又以其書記門人事,年歲與史不合,乃直疑其為阮逸偽托。然吾觀陳同父《類次文中子引》謂:「龔鼎臣得唐本於齊州李冠家,以甲乙冠篇,而本文與分篇始末,多與逸本異。」(《龍川集》)是宋時逸本之外,明有他本,安在其能出於逸之手耶?程伊川曰:「文中子,隱德君子也。當時少有言語,為後人附會,不可謂全書。若其精粹處,殆非荀、揚所及。」(見《語錄》)夫他人附會,則或有之矣。若其陳王道,明禮樂,豈可誣乎!是雖未必過於荀、揚,要亦荀、揚之儔也。吾以為兩漢以後,兩宋以前,粹然儒者,仲淹一人而已。至近時新會梁氏,詆其強攀房、魏為弟子,至斥之為妄人(《中國歷史研究法》。朱子亦有此說,但謂其子福郊、福疇之所為,要亦未是)。曾不知唐人如皮日休,如司空圖,並有《文中子碑》,皆系房、魏於其門下(見各別集);而李翱《答朱載言書》亦稱道《中說》,比之於劉劭《人物誌》(見《李習之集》)。使數公者,實非仲淹門人,而出於強攀,則唐人豈能無言?縱李、皮、司空皆誤信,而房、魏之後人亦不聞有辨之者,何也?夫唐人已無異說,而梁氏生千餘年後,顧乃以是坐罪仲淹,而於其書,曾不考其足存與否,是果仲淹之妄耶?抑梁氏之妄耶?仲淹既卒,弟子議曰:「仲尼既沒,文不在茲乎。《易》曰:『黃裳元吉,文在中也。』(《坤》六五爻辭)請諡曰文中子。」故至今稱文中子云(清義烏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卷一有辨文中子真偽,考證甚詳)。 仲淹書之最精者,莫過於言六經之次。曰:「門人有問姚義:『孔庭之法,曰《詩》曰《禮》,不及四經,何也?』姚義曰:『嘗聞諸夫子矣。《春秋》斷物,志定而後及也;《樂》以和德,德(以意補)全而後及也;《書》以製法,從事而後及也;《易》以窮理,知命而後及也。故不學《春秋》,無以主斷;不學《樂》,無以知和;不學《書》,無以議制;不學《易》,無以通理。四者非具體不能及,故聖人後之,豈養蒙之具耶?』或曰:『然則《詩》、《書》何為而先也?』義曰:『夫教之以《詩》,則出辭氣斯遠暴慢矣;約之以《禮》,則動容貌斯立威嚴矣。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辨其德。志定,則發之以《春秋》,於是乎斷而能變;德全,則導之以《樂》,於是乎和而知節;可從事,則達之以《書》,於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則申之以《易》,於是乎可與盡性。若驟而語《春秋》,則盪志輕義,驟而語《樂》,則喧德敗度;驟而語《書》,則狎法;驟而語《易》,則玩神。是以聖人知其必然,故立之以宗,列之以次。先成諸己,然後備諸物;先濟乎近,然後形乎遠。亶其深乎!亶其深乎!』子聞之,曰:『姚子得之矣。』」(《立命》)自《禮記·經解》之後,未有若斯之剴切著明者也。抑仲淹雖用經,而不取傳。曰:「子曰:『蓋九師興而《易》道微,三《傳》作而《春秋》散。』賈瓊曰:『何謂也?』子曰:『白黑相渝,能無微乎?是非相擾,能無散乎?故齊、韓、毛、鄭,《詩》之末也:《大戴》、《小戴》,禮之衰也;《書》殘於古、今;《詩》失於齊、魯。汝知之乎?』賈瓊曰:『然則無師無傳,可乎?』子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苟非其人,道不虛行(語本《易·系》)。必也傳又不可廢也。』」(《天地》)蓋仲淹之學,自以直承孔子,故曰:「千載而下,有申周公之事者,吾不得而見也。千載而下,有紹宣尼之業者,吾不得而讓也。」(《天地》)以神契為自得。斯傳記者,糟粕視之矣。是則上結六朝談玄之局,下開宋儒心學之端。而習章句言漢學者,所為聞之而顰眉咋舌者也。 仲淹亦有得於佛老者,曰:「氣為上,形為下。識都其中,而三才備矣。氣為鬼,其天乎?識為神,其人乎?吾得之理性焉。」曰:「天者統元氣焉,非止蕩蕩蒼蒼之謂也。地者統元形焉,非止山川丘陵之謂也。人者統元識焉,非止圓首方足之謂也。」(《立命》)以識言心,此得之於佛者也。「溫彥博問知。子曰:『無知。』問識。子曰:『無識。』」(《述史》)以無知無識言道,此得之於老者也。惟有得於是,故論之也無過辭。曰:「《詩》《書》盛而秦世滅,非仲尼之罪也;虛玄長而晉室亂,非老莊之罪也;齋戒修而梁國亡,非釋迦之罪也。《易》不云乎,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或問佛。曰:『聖人也。』曰:『其教何如?』曰:『西方之教也,中國則泥。』」(《周公》)雖然,子亦嘗欲取三教而一之矣。「程元曰:『三教何如?』子曰:『政惡多門久矣。』曰:『廢之,何如?』子曰:『非爾所及也。』」「子讀《洪範·讜議》(子祖安康獻公撰《皇極讜議》),曰:『三教於是乎可一矣。』」(《問易》)然又豈獨三教而已哉!大通變之謂道,執方之謂器。通其變,天下無弊法;執其方,天下無善教(本《文中子》之言)。故曰:「安得圓機之士,與之共言九流哉!安得皇極之主,與之共敘九疇哉!」(《周公》)世儒言治,無三代以後之君,而子曰:「二帝三王,吾不得而見也。舍兩漢,將安之乎?大哉,七制之主(《續書》有七制,高祖、孝文、孝武、孝宣、光武、孝明、孝章也),其以仁義公恕統天下乎!」(《天地》)世儒論人,無三代以後之士,而子謂:「諸葛、王猛,功近而德遠矣。」(《問易》)「或問荀彧、荀攸。子曰:『皆賢者也。』曰:『生死何如?』子曰:『生以救時,死以明道。荀氏有二仁焉。」(《周公》)無適無莫,與時為變。嗚呼!此《中說》之所以為《中說》也。 第二十一章 隋唐佛教之宗派 佛教初入中國,無所謂宗派也。西晉以後,譯經日多,各有據依,門戶漸立。鳩摩羅什當姚秦弘始中(弘始,姚興年號),集沙門八百餘人於洛陽,譯出經論三百餘卷,門人並講習之。其以訶梨跋摩之《成實論》為依者(訶梨跋摩,後佛九百年),曰成實宗。以龍樹之《中觀論》、《十二門論》(龍樹後佛六百餘年),提婆之《百論》為依者(提婆,出龍樹門下),曰三論宗。羅什又譯《阿彌陀經》,至後魏曇鸞,以合康僧鎧(曹魏時人)所譯之《無量壽經》、疆良耶舍(劉宋時人)所譯之《觀無量壽經》,並其師留支所譯之《往生論》,名為淨土三經一論,逐開淨土一宗。而梁武時,菩提達摩東來,為禪宗之初祖,不立文字,以直指本心見性成佛為教,號為教外別傳,此實教下宗門異趣之始。雖其以《楞伽經》付之慧可(實禪宗二祖),亦有此經是如來心地要門之語,而觀其授受之際,乃曰:「諸佛法印非從人得。」慧可覓心不得,乃曰:「我與汝安心竟。」(並見《五燈會元·菩提達摩大師傳》)則知其傳,初不在《楞伽》文字。此獨異於他宗者也(禪家自稱宗門,而呼余宗為教下,蓋以此)。然是時宗派雖分,猶未盛也。迨隋、唐之交,智顗(亦稱智者大師)本《法華》而立天台宗(以智者住天台山得名)。杜順(姓杜名法順)本《華嚴》而立華嚴宗。判教各殊,一往不合。(天台判佛說教為四等:一小乘藏教,專接小機;二通教,通前藏教,通後別圓,為聲聞、緣覺、菩薩共說;三大乘別教,專為菩薩說;四圓教,為最上利根菩薩說。是為藏、通、別、圓四教。華嚴則判為五教:一愚法小乘教,為小機說;二大乘始教;三大乘終教,亦並稱漸教;四頓教。五圓教,是為小、始、終、頓、圓五教。天台四教,起於智顗。華嚴五教,起於賢首。賢首,順再傳也。)唐興,玄奘(即三藏法師)西遊,親受學於戒賢論師。歸而傳《成唯識論》以弘唯識(《成唯識論》西竺作者有十家,奘弟子窺基擷其精華,糅成一部,故中土所行,西竺無此本也。窺基又以聞於師者多西竺口授之義,更作《述記》以釋《論》文),重譯《俱舍論》以興俱舍(俱舍,具雲阿毗達摩俱舍,譯曰對法藏,世親所著,陳真諦三藏先有譯本。世親與訶梨摩同時),於是性相二家(唯識宗一曰法相宗,簡稱相宗;性宗如禪宗是)又成諍論矣。既而道宣明《四分律》(四分律者,一比丘戒,二比丘尼戒及受戒犍度,三安居犍度,四房舍犍度。犍度澤雲法聚。曹魏時曇摩阿羅譯),律宗以完。善無畏譯《大日經》,密宗以創(密宗亦曰真言宗,今之喇嘛教,其流裔也)。而禪宗自五祖弘忍後(達摩傳慧可,可傳僧璨,璨傳道信,信傳弘忍,是為五祖),既分南北二派(南六祖慧能,北則神秀也。當時謂之南能北秀。見《五燈會元》《六祖壇經》)。六祖慧能傳之南嶽、青原(南嶽懷讓禪師,青原行思禪師),復分溈仰(南嶽傳馬祖道一。道一傳百丈懷海。懷海傳靈祐,住潭州溈山。靈祐傳慧寂,住袁州仰山。是為溈仰宗)、臨濟(懷海傳黃櫱希運。希運傳義玄,住鎮州臨濟院。是為臨濟宗)、曹洞(青原傳石頭希遷。希遷傳藥山惟儼。惟儼傳雲岩曇晟。曇晟傳良價,住瑞州洞山。良價傳本寂,住撫州曹山。是為曹洞宗)、雲門(希遷傳天皇道悟。道悟傳龍潭崇信。崇信傳德山宣鑒。宣鑒傳雪峰義存。義存傳文偃,住韶州雲門山。是為雲門宗)、法眼(義存傳玄沙師備。師備傳羅漢桂琛。桂琛傳文益,住金陵清涼院,後周顯德中卒,南唐主賜諡大法眼禪師。是為法眼宗)、五宗(五宗中雲門、法眼為五代時人,余皆唐人)。斯又一宗之內,枝條歲布。韓非《顯學》謂墨分為三,儒分為八,以彼例此,不猶簡乎。然綜此十宗,小乘居二(成實、俱舍),大乘居八(漢時佛教初來,所齎皆小乘經典,中土之有大乘,以鳩摩羅什為嚆矢)。八者之中,亦惟天台、華嚴、禪宗三者,於異日儒者理氣心性之談,頗多資益。蓋三論、唯識,苦於繁密,非樂簡易者所能窮。真言、淨土,近於神幻又非求實在者所欲入。至若戒律,所以行持,與儒者之禮,本無攸別。然方內方外,殊宜異便,其不見取,自無論耳。茲舉天台之止觀,華嚴之法界玄門,禪宗之參究,詳其大概。余者七宗,則有佛教之專書在,不複述焉。 天台止觀法門,本於佛言定慧(佛以戒、定、慧為三學)。蓋止是定因,慧為觀果。由定、慧而起止觀,即以止觀而證定、慧。此法爾如然,非由設作也。然何者名止?夫念非忘塵而不息,塵非息念而不忘(眼、耳、鼻、舌、身、意,是謂六根,色、聲、香、味、觸、法,是謂六塵。謂之塵者,以染污義故)。塵忘則息念而忘,念息則忘塵而息。忘塵而息,息無能息;息念而忘,忘無所忘。忘無所忘,塵遺非對;息無能息,念滅非知。知滅對遺,一向冥寂。闃爾無寄,妙性天然(《永嘉集·正修止觀第九》)。是則止也。何者名觀?夫境非智而不了,智非境而不生。智生則了境而生,境了則智生而了。智生而了,了無所了;了境而生,生無能生。生無能生,雖智而非有;了無所了,雖境而非無。無即不無,有即非有。有無雙照,妙悟蕭然(同上)。是則觀也。而止觀二門,析之亦為空、假、中三觀。止者觀空,觀者觀假。止而非止,觀而非觀,非止非觀,即止即觀,是之謂中。三者具於一心,故統曰一心三觀。又說之不過止觀二法,行之則有深淺多門。一者於坐中修,二者歷緣對境修。坐中修者,略說有五:一對治初心粗亂修止觀。二對治心沉浮病修止觀。三隨便宜修止觀。四對治定中細心修治觀。五為均齊定慧修止觀。歷緣對境修者,略說有二。所言緣者,謂六種緣:一行,二住,三坐,四臥,五作作(下祖臥切),六言語。於此六事中修,是為歷緣修止觀。所言境者,謂六塵境:一眼對色,二耳對聲,三鼻對香,四舌對味,五身對觸,六意對法。於此六事中修,是為對境修止觀。而六緣六境,隨所修習,一一皆具上五番之意(智者《小止觀·正修行第六》)。此天台止觀之大概也。 華嚴法界玄門者,以一真法界(萬法緣起於一心,仍為一心所統攝,故曰一真法界),方便區別為四。一者事法界。謂諸眾生色心等法,一一差別,各有分齊(讀去聲)故。二者理法界。謂諸眾生色心等法,雖有差別,而同一體性故。三者理事無礙法界。謂理由事顯,事攬理成,理事互融故。四者事事無礙法界。謂一切分齊事法,稱性融通,一多相即,大小互容,重重無盡故。是為四法界(楊仁山《佛教初學課本》。詳見唐清涼大師澄觀述《華嚴法界玄境》)。四法界中,惟事事無礙法界,微妙難識。故又詳說十門:一者同時具足相應門。如海之一滴,具百川味。二者廣狹自在無礙門。如一尺之鏡,見千里影。三者一多相容不同門。如一室千燈,光光涉入。四者諸法相即自在門。如金與金色,不相舍離。五者秘密隱顯俱成門。如秋空片月,晦明相併。六者微細相容安立門。如琉璃之瓶,盛多芥子。七者因陀羅網境界門(因陀羅者,謂帝釋天。其宮殿寶網,重重互照)。如兩鏡互照,傳曜相寫。八者託事顯法生解門。如擎拳豎臂,觸目皆道。九者十世隔法異成門。如一夕之夢,翱翔百年。十者主伴圓明具德門。如北辰所居,眾星皆拱。是為十玄門(《佛教初學課本》。詳見唐至相大師智儼撰《華嚴一乘十玄門》)。此外又說六相:一者總相,一即具多為總。二者別相,多即非一為別。三者同相,互不相違為同。四者異相,彼此不濫為異。五者成相,一多緣起和合為成。六者壞相,諸法各住本位為壞。總同成三者,是為圓融門;別異壞三者,是為行布門。而說行布法,圓融即在行布之中。說圓融法,行布即在圓融之內(《佛教初學課本》)。因該果海,果徹因源。一乘之教,斯其至矣。此華嚴法界玄門之大概也。 禪為六度之一(六度者,一布施,二持戒,三忍辱,四精進,五禪定,六智慧),而實萬行之根。故學佛必須修禪,舍此更無門路。然禪有多種(有外道禪,有凡夫禪,有小乘禪,有大乘禪。見唐圭峰大師宗密《禪源諸詮集》),惟達摩門下所傳,是為最上乘禪。蓋自如來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摩訶迦葉(即西天初祖)破顏微笑,如來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檗妙心,實相無門,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見《大梵天問佛決疑經》)自是祖祖相傳,法源無二。今欲明禪何以修,更將何證,當知眾生與佛,原同此心,空寂真常,本爾清淨。只以無始以來,為妄想所翳,背覺合塵,以是迷惑,流轉生死。故世尊(佛有十種稱號,如來、世尊,皆其一也)自云:「我本意唯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見《楞嚴》等經)一大事者,欲眾生出生死海,登於覺路耳。然迷者自迷,悟亦自悟。一念離於真心,是之謂迷;一念歸於本覺,是之謂悟。迷迷相續,是為眾生;悟悟一如,是為諸佛。而佛為眾生,真心不減;眾生成佛,本覺不增。是以修無所修,證無所證(意本宋永明壽禪師《宗鏡錄》)。譬之旅人,返其故居,但獲舊有,更無餘剩。今夫《六祖壇經》,禪之寶筏。其言曰:「識自本心,見自本性。」曰:「當知愚人智人,佛性本無差別。只緣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曰:「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菩提此雲覺道)。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曰:「於念念中,自見本性清淨,自修自行,自成佛道。」所謂修證者,如是而已。雖然,悟則不難,難者不悟,是以有坐禪之法(宋儒靜坐蓋出於此),有參究之功。達摩東來,面壁十有九年,已為後人示之矩鑊。黃櫱云:「這些關捩子甚是容易,自是你不肯去下死志做工夫。」趙州云:「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若不會,截取老僧頭去。」又云:「老僧四十年不雜用心,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趙州從諗,出南泉普願門下,馬祖再傳也。以上並見《五燈會元》)蓋疑然後悟,塞然後通。必須一心無二,向身命源頭,窮取著落,更無躲閃,更無退轉,直待情識俱盡,知見不生,方得本來面目,炯然豁露。古德所謂灰中火爆,死後重蘇者也(語見《五燈會元》)。此禪宗參究之大概也。至若臨濟逢人,便加棒喝;溈仰示教,惟作圓相(同上)。機用各殊,都無死法。達者知通為一,庶無惑焉。 以上三宗,雖門戶不同,而約之法界一心,即亦未嘗分隔。故永嘉禪師(名玄覺,《永嘉集》其所著也)精習天台止觀,亦參曹谿(即六祖慧能,住韶州曹谿)待其印證。圭峰為華嚴五祖(圭峰名宗密。華嚴初祖杜順,二祖智儼,三祖賢首大師法藏,四祖澄觀。圭峰師澄觀),而纂集《禪源諸詮集》融通禪教,謂:「經是佛語,禪是佛意。諸祖相承根本,是佛親付。」由是言之,禪者諸門之究竟,而止觀乃禪之工夫,法界乃禪之作用。由工夫而得究竟,由究竟而起作用。能會乎此,斯於如來之教無遺蘊矣,又豈特華嚴等三宗而已哉! 第二十二章 韓愈 李翱 有唐一代,釋宗迭出大師,而儒徒但有文人,更無學者。論家好稱韓愈,列於荀、董、揚、王,號前五子。然以予觀之,實非仲淹數子之儔也。愈,字退之。河內南陽人(從董逌說)。貞元(德宗)中,擢進士第,累官至刑部侍郎。以諫憲宗迎佛骨,貶潮州刺史,移袁州。尋召還,拜國子祭酒。穆宗時,以吏部侍郎卒官。諡曰文。有集四十卷,又外集十卷。而作《原道》以黜佛、老,謂:「先王之教,在仁義道德。堯以傳之舜,舜以傳之禹,禹以傳之湯,湯以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自孟軻死,不得其傳。」後世道統之說,蓋自愈發之。又謂:「《傳》曰:『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以此為佛氏之罪。今以合之六祖「在家亦得修行,不由在寺」之言(《壇經》),則彼何圓融,而此何狹隘乎?又謂:「老子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比於坐井而觀天。此豈為能知老子者?不知老子,而欲罪之,可乎哉!蓋愈平生所致力,於文為多,於學則淺。故其言矜氣而不能平情,多如此。然愈極尊孟子,既屢道之,而《送王塤秀才序》且言:「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又其《讀荀子》稱:「孟氏為醇乎醇,而荀與揚,則大醇而小疵。」亦似非漫為高下者。然則愈之所得,或在此乎。 愈文之言性者,有《原性》。曰:「性也者,與生俱生者也。情也者,接於物而生者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導而上下也:下焉者,惡焉而已矣。其所以為性者五:曰仁,曰禮,曰信,曰義,曰智。上焉者之於五也,主於一而行於四;中焉者之於五也,一不少有焉,則少反焉,其於四也混;下焉者之於五也,反於一而悖於四。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懼,曰愛,曰惡,曰欲。上焉者之於七也,動而處其中;中焉者之於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於七也,亡與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於性,視其品。」夫性有上中下,賈生言之,王充言之,荀悅言之,要皆本之孔子性近習遠、智愚不移之說。非自愈而始發也。特愈兼情性以立論,又標之以五常,序之以七情,於是稍益密耳。然五常統於仁,謂上焉者主於一而行於四,下焉者反於一而悖於四,可也;謂中焉者少有反於一而於四也混,不可也。且於四也混,將為禮乎,信乎,義乎,智乎?將為非禮乎,非信乎,非義乎,非智乎?是非不得於辭,即不衷於理者也。 同時論性者有李翱。吾以為其過愈遠矣。翱,字習之。隴西成紀人。亦貞元中進士。嘗學文於愈。有《復性書》三篇。其言曰:「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充也。情不作,性斯充矣。性與情,不相先也。雖然,無性,則情無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因情以明。性者,天之命也,聖人得之而不惑者也。情者,性之動也,百姓溺之而不能知其本者也。聖人者,豈其無情邪?聖人者,寂然不動,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雖有情也,未嘗有情也。然則百姓者,豈其無性者耶?百姓之性,與聖人之性弗差也。雖然,情之所昏,交相攻伐,未始有窮,故雖終身而不自睹其性焉。」又曰:「聖人者,人之先覺者也。覺則明,否則惑,惑則昏。明與昏,謂之不同。明與昏,性本無有。則同與不同,二者離矣。夫明者,所以對昏。昏既滅,則明亦不立矣。是故誠者,聖人性之也。復其性者,賢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則能歸其源矣。此非自外得者也,能盡其性而已矣。」又曰:「問曰:『凡人之性,猶聖人之性歟?』曰:『桀、紂之性,猶堯、舜之性也。其所以不睹其性者,嗜欲好惡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問曰:『人之性猶聖人之性,嗜欲愛憎之心,何因而生也?』曰:「情者,妄也,邪也。邪與妄,則無所因矣。妄情滅性,本性清明,周流六虛,所以謂之能復其性也。』問曰:「情之所昏,性斯滅矣。何以謂之猶聖人之性也?』曰:『水之性清澈。其渾之也,沙泥也。方其渾時,性豈遂無有耶?久而不動,沙泥自沉。清明之性,鑒於天地。非自外來也。故其渾也,性本弗失。及其復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猶水也。』問曰:『人之性皆善,而邪情昏焉。敢問聖人之性,復為嗜欲所渾乎?』曰:『不復渾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無因,人不能復。聖人既復其性矣,知情之為邪,邪既為明所覺矣。覺則無邪,邪何由生也。』」(皆有節文)愈言「性之於情視其品」、「情之於性視其品」,故性之品有上中下三,情之品亦有上中下三。而翱則謂,「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而所以惑其性者情也」,是情與性不相應,而性善而情惡。此其大相徑庭者也。然翱又謂「無性則情無所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因情以明」,情與性即又未嘗不相應。然則愈之為說也,執於一;而翱之為說也,通乎無方矣。雖然,翱之說固有所受之者也。其言性情,即佛氏真如(本覺)無明(不覺)之變名也。無明覆真如,故曰「情既昏,性斯惑矣」,無明無自性,故曰「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曰「情者妄也邪也。邪與妄,則無所因矣」。真如雖為無明所覆,而其妙明本覺自在,故曰「人之性猶水也。其渾也,性本弗失。及其復也,性亦不生」。真如起用,無明自滅,無明既滅,則亦無真如之相可得,故曰「覺則明,否則惑,惑則昏」,曰「明者所以對昏,昏既滅,則明亦不立矣」。按此以尋其言,蓋無一不與佛合。然而援釋以入儒而不見其跡,則自翱始矣。愈曰:「今之言性者,雜佛、老而言也。」或者以為即對翱而發。然而翱之所至,愈不能知也。故言文則翱不如愈,言學則愈不如翱。翱仕至山南東道節度使,檢校戶部尚書。其卒也,亦諡曰文。有集十八卷。 第二十三章 柳宗元 劉禹錫 與韓、李論性同時,而可傳者則有柳宗元、劉禹錫之論天。宗元,字子厚。河東人。禹錫,字夢得。中山人。並以進士登博學宏辭科。順宗時,王叔文得幸,引宗元及禹錫禁近,欲大用。乃叔文敗,皆貶遠州司馬(宗元永州,禹錫朗州)。久之,禹錫召還。會昌(武宗)中,官至太子賓客,卒。而宗元稍徙柳州刺史,竟卒於柳州。宗元《天說》曰:「上而玄者,世謂之天。下而黃者,世謂之地。渾然而中處者,世渭之元氣。寒而暑者,世謂之陰陽。其烏能賞功而罰禍乎?功者自功,禍者自禍。欲望其賞罰者大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謬。」其意大抵若此。而吾觀其所為《天爵論》終之曰:「莊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則其說蓋亦本之道家。而禹錫之為說,則頗異。其《天論》曰:「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於昭昭者,則曰:『天與人實影嚮(同響),禍必以罪降,福必以善來。窮阨而呼,必可聞。隱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陰騭之說勝焉。泥於冥冥者,則曰:『天與人實刺異。霆震於畜木,未嘗在罪。春滋乎堇茶,未嘗擇善。跖、蹻焉而遂,孔、顏焉而厄。』是茫乎無有宰者,故自然之說勝焉。余曰:『天與人交相勝耳。』其說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強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陽而阜生,陰而肅殺,水火傷物,木堅金利,壯而武健,老而耗眊,氣雄相君,力雄相長,天之能也。陽而藝樹,陰而擎斂,防害用濡,立禁用光,斬材窾堅,液礦硎芒,義制強訐,禮分長幼,右賢尚功,建極閑邪,人之能也。人能勝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則是非為公。天下之人,蹈道必賞,違之必罰。當其賞,雖三旌之貴,萬鍾之粟,處之,咸曰宜。何也?為善而然也。當其罰,雖族屬之夷,刀鋸之慘,處之,咸曰宜。何也?為惡而然也。故其人曰:天何預乃人事耶?雖告虔,報本,肆類授時之禮,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禍兮可以惡召。奚預乎天耶?法小弛,則是非駁。賞不必盡善,罰不必盡惡。或賢而尊顯,時以不肖參焉。或過而僇辱,時以不辜參焉。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當然而固然,豈理耶?天也。福或可以詐取,而禍或可以苟免。人道駁,故天命之說亦駁焉。法大弛,則是非易位,賞常在佞而罰常在直,議不足以制其強,刑不足以勝其非。人之能勝天之具盡喪,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無實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數窮矣。余曰:天常執其所能,以臨乎下,非有預乎治亂云爾。人常執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預乎寒暑云爾。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德與怨,不歸乎天。生乎亂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舉歸乎天,非天預乎人爾。」於自然,陰騭二說,皆有所不然。蓋與荀子為近者。然又曰:「或曰:『子之言天與人交相勝,其理微,庸使戶曉,盍取諸譬焉。』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群適乎莽蒼,求休乎茂木,飲乎水泉,必強有力者先焉。否則雖聖且賢,莫能競也。斯非天勝乎?群次乎邑郛,求蔭乎華榱,飽乎餼牢,必聖且賢者先焉。否則強有力者莫能競也。斯非人勝乎?苟道乎虞芮,雖莽蒼猶郛邑然;苟由乎匡宋,雖郛邑猶莽蒼然。是一日之途,天與人交相勝矣。吾故曰是非存焉,雖在野,人理勝也;是非亡焉,雖在邦,天理勝也。然則天非務勝乎人者也。何哉?人之宰則歸乎天也。人誠務勝乎天者也。何哉?天無私,故人可務乎勝也。吾於一日之途,而明乎天人,取諸近也已。』問者曰:『若是言之,則天之不相去乎人也,信矣。古之人曷引天為?』答曰:『若知操舟乎?夫舟行乎濰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風之怒號,不能鼓為濤也;流之泝洄,不能峭為魁也。適有迅而安,亦人也;適有覆而膠,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嘗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河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鳴條之風,可以沃日;車蓋之雲,可以見怪。恬然濟,亦天也;黯然沉,亦天也。阽危而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嘗有言人者。何哉?理昧故也。』問者曰:『吾見其駢焉而濟者,風水等耳。而有沉有不沉,非天曷司歟?』答曰:『水與舟二物也。夫物之合併,必有數存乎其間焉。數存,然後勢形乎其間焉。一以沉,一以濟,適當其數,適乘其勢耳。彼勢之附乎物而生,猶影響也。本乎徐者,其勢緩,故人得以曉焉。本乎疾者,其勢遽,故難得以嘵焉。江海之覆也,猶伊淄之覆也。勢有疾,故有不曉耳。』問者曰:『子之言數存而勢生,非天也。天果狹於勢耶?』答曰:『天形常圓,而色常青。周回可以度得,晝夜可以表候,非數之存乎?常高而不卑,常動而不已,非勢之乘乎?今夫蒼蒼然者,一受其形於高大,而不能自還於卑小;乘其氣於動用,而不能自休於俄頃。又惡能逃乎數而越乎勢耶?吾故曰萬物之所以為無窮者,交相勝而已矣,還相用而已矣。天與人,萬物之元者爾。』問者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數。彼無形者,子安所寓其數耶?』答曰:『若所謂無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微者也。為體也,不妨乎物;而為用也,常資乎有,必依於物而後形焉。今為室廬,而高厚之形藏乎內焉;為器用,而規矩之形起乎內者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響不能逾;表之立也,有曲直,而影不能逾。非空之數歟?夫曰之視,非能有光也,必因乎日月炎焰,而後光存焉。所謂晦而幽者,目有所不能燭耳。彼狸獨犬鼠之目,庸謂晦為幽耶?吾故曰以目而視,得形之粗者;以智而視,得形之微者也。焉有天地之內,有無形者耶?古所謂無形,蓋無常形耳,必因物而後見耳。焉能逃乎數耶?』」推夫理之本,以歸之數與勢,而謂雖天亦不能越乎勢而逃乎數,蒼蒼之外,亦更所謂無形之天。是則不獨荀子所不言,亦王充所不敢道者矣。要之宗元與禹錫,皆不信天之能禍福人者。故禹錫謂:「子厚作《天說》,蓋有激而雲,非所以盡天人之故。」(見《天論》)而宗元與禹錫書,乃曰:「凡子之論,乃吾《天說》註疏耳。」豈不以是意有相同者耶。然子厚《天說》純出於激,而夢得《天論》則沛乎以舒其所見。是故論性則愈不如翱,論天亦宗元不如禹錫。 雖然,宗元之論亦有過人者。宗元作《貞符》、《封建論》,言:「人之初,總總而生,林林而群。雪霜風雨雷雹暴其外,於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饑渴牝牡之欲驅其內,於是乃知噬禽獸,咀果谷,合偶而居。交焉而爭,睽焉而斗,力大者搏,齒利者齧,爪剛者決,群眾者軋,兵良者殺。披披藉藉,草野塗血。然後強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為曹於險阻,用號令起而君臣什伍之法立。」(《貞符》)又言:「君長刑政生,故近者聚而為群。群之分,其爭必大。大而後有兵有德。又有大者,眾群之長,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屬。於是有諸侯之列。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諸侯之列,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封。於是有方伯連帥之類。則其爭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連帥之類,又就而聽命焉,以安其人。(唐人諱民字,故言人猶言民也。)然後天下會於一。是故有里胥,而後有縣大夫;有縣大夫,而後有諸侯;有諸侯,而後有方伯連帥;有方伯連帥,而後有天子。」(《封建論》)其於生民由野而文,以及君長德刑所由發生之故,皆能探其賾而闡其幽。以視《商君·開塞》所稱:「上世親親愛私,中世上賢說仁,下世貴貴尊官。」不尤至明而至確乎?又言:「德紹者嗣,道怠者奪。」(《貞符》)以為生人之初,雖爭以力,而其終仍以尚德為歸。此與禹錫「道乎虞芮,雖莽蒼猶郛邑然;由乎匡宋,雖郛邑猶莽蒼然」之言,正如一揆。去彼知有弱肉強食,而不知無仁義人類亦滅絕久者,遠矣。世之言唐文者,多並稱韓、柳。然如《貞符》、《封建論》,其議論皆韓所無。而吾觀柳所為六祖、南嶽等碑,頗又會通儒、釋之理,殆似於李習之。則如子厚者,又豈可僅以文人目之者哉!宗元有集四十五卷,又外集二卷。夢得有集三十卷,又外集十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