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哲學史 · 第一編 上古哲學史
第一章 上古之思想
中國哲學,至周代始有統系可言。然其淵源所自,則甚遙遠。如孔子贊《易》,《易》固肇端於伏羲之八卦也;子思傳《中庸》,執中之說,固堯之所以命舜也。今雜錄上古以來先民傳說見於載籍者,撮為此章。其不曰哲學而曰思想者,書闕有間,無可參驗,過而予之,以誣古人,所不敢也。
一 本天
載籍之舊,無過《尚書》。《今文尚書》始《堯典》,繼之以《皋陶謨》。或謂《典》、《謨》出夏時追述。顧其說則可據矣。舜之命九官十二牧也,曰:「欽哉,惟時亮天工。」(《堯典》)皋陶之陳謨也,曰:「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又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並《皋陶謨》)工曰天工,而典禮命討,一推其源於天。此後世法天、畏天諸說之由來也。於是箕子陳《洪範》,則曰:「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周公作《無逸》,則曰:「昔在殷王中宗,嚴恭寅畏天命。」(舊以「天命」連下「自度」句絕,誤。)其在於《詩》,《皇矣》之篇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所以稱文王也。《烝民》之篇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並《大雅》)所以美仲山甫也。蓋自唐虞逮於三代,《詩》、《書》之所稱說,若斯之類,不可勝引。竊原其故,則古初以來,嘗窮人物之本。以為非地不能養,非天不能生。人者托體於天,則當以天為父。是以古之王者自稱天子。而郊祀上帝,著之《禮經》,謂之報本之祭。觀其制名,知有深義,非同偶然者矣。
二 盡人
惟以人為本乎天,故視人亦與天等。盡人之性,則可以參天地而育萬物。古稱天皇、地皇、人皇,說雖荒渺,而天地人三統之所以立,不可誣也。皋陶稱天敘天秩,即曰:「天工人其代之。」武王稱天降下民,即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見《孟子》,今偽《古文尚書·泰誓》與此稍異。)人可代天助天,則豈不重乎。且《禮記·祭法》,載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後氏亦禘黃帝而郊鯀,祖顓頊而宗禹。殷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孝經》亦曰:「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於明堂以配上帝。」夫郊禘之祭由來尚矣,而以祖考配之,是人鬼不必降於天神也。不獨是也,聖王之制祭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御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亦見《禮記·祭法》)是故祀棄以為稷,祀后土(共工氏之子)以為社,祀黎(顓頊氏之子)以為祝融,祀昧(少昊氏之子)以為玄冥。其為天神,即皆人鬼。吾觀祭祀之事,知古之不欲以天而蔑人也明矣。而或乃以吾國人之事天,與他民族迷信神權者相提並論,其得為通於國故者乎?
三 首孝
《孝經》作於孔子。然其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民用和睦」,則孝之由來遠矣。近人章太炎著《孝經本夏法說》,以為《釋文》引鄭氏說「禹三王先者」,以先王屬禹,必有所據。而墨子用夏道,《漢書·藝文志》序墨家者流,即曰:「以孝視天下是以尚同。」(見《太炎文錄》)章氏之說自可信。顧吾觀《堯典》四岳舉舜,曰:「瞽子,父頑母囂象傲,克諧以孝。蒸蒸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試哉。」孟子言孝,首推大舜,曰:「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底豫,瞽瞍底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為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使堯舜之事為不妄,孝治天下之說,固有先乎夏世者矣。自是以後,契敷五教,則父子有親在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之前。《周官》六行,則孝居友睦姻任恤之首。(見《周官·大司徒》)《禮·郊特牲》曰:「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夫本乎天,人與物之所共也;本乎祖,則人之所獨也。人不知孝,是謂忘祖;忘祖,則不得為人也。故古者宗廟之祭,自稱孝孫。(《詩·小雅·楚茨》、《魯頌·閟宮》)而《孝經》曰:「宗廟致敬,不忘親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然則孝之為教,與古人之重宗法、隆祭祀,蓋俱起者矣。抑古之所謂孝者,非僅孝於父母之謂也。《孝經》曰:「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禮·祭義》曰:「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又曰:「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勞,大孝不匱。思慈愛忘勞,可謂用力矣。尊仁安義,可謂用勞矣。博施備物,可謂不匱矣。」夫此孔子、曾子之言,其出在後。然而《書·甘誓》曰:「用命嘗於祖。」非以戰陳之勇為孝乎?《大雅·既醉》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非以不匱為孝乎?若是,舉行己待人臨事為國之道,而一賅之於孝之中。故曰:「夫孝,德之本也。」曰:「人之行莫大於孝。」(並《孝經》)由孔子以上稽《詩》、《書》之傳,知所謂先王有至德要道者,聖人之言固真實而無有假託也。
四 用中
自宋以來,儒者有所謂十六字之心傳者。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出梅氏偽古文《大禹謨》,疑不足信。然《論語》既載之矣,曰:「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孔子亦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為舜乎!」(《中庸》)則堯、舜、禹執中之傳,果不誣也。不獨是也,帝堯之命夔曰:「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堯典》)皋陶之贊禹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彰厥有常,吉哉。」(《皋陶謨》)其言德皆必舉兩端,而不欲有偏勝之過,是亦中而已矣。孟子曰:「湯執中,立賢無方。」則湯之中也。《洪範》曰:「建用皇極。」注謂皇極大中也。又其言曰:「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王道正直。」則箕子、武王之中也。由是而老曰守中(《老子》:「多言數窮,不如守中。」),孔曰中庸,蓋吾先民之訓,無有或離於中道者。至若以模稜兩可為中,以多方遷就為中,此自後世之失,不得以為先民罪,更不得以為中道罪。
五 上民
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夫民貴之義,非自孟子始發之也。盤庚之遷於殷也,所以告其民者,一則曰:「古我前後罔不惟民之承。」再則曰:「恭承民命,用永地於新邑。」(《書·盤庚》)立君所以為民,古之人早知之矣。故周公稱殷王祖甲曰:「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為小人。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庶民,不敢侮鰥寡。」(《無逸》)其稱文王曰:「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不敢侮鰥寡。庸庸祗祗,威威顯民。」(《康誥》)夫至於鰥寡而不敢侮,其尚猶有奴使其民者乎?且古人之所敬事者,天也。而皋陶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皋陶謨》)武王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孟子》引《泰誓》)以民為天意所寄託,故畏天者亦畏民。《召誥》曰「用顧畏於民碞」是也。斯義也,春秋士大夫猶或能道之。里革曰:「君也者,將牧民而正其邪者也。若君縱私回而棄民事,民旁有慝,無由省之,益邪多矣。若以邪臨民,陷而不振,用善不肯,專則不能,使至於殄滅而莫之恤也,將安用之。」(《國語·魯語》)師曠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以從其淫而棄天地之性,必不然矣。」(《左傳·襄十四年》,中有節文。)夫孤寡不穀,賤名也,而侯王以為稱,非自卑而上民之證乎?是以君貴民賤,特起於戰國以後暴君代作,一時之邪說。而近人好以後世之事,推論三代以前,遂疑《詩》、《書》所載不足盡信,而民本之義非上古所能曉。則何其厚誣先民之甚也!
六 大天下
公羊家有言曰:「大一統。」(《公羊·隱元年》)此意亦非始於公羊也。禹之稱舜也,曰:「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生,萬邦黎獻共為帝臣。」(《皋陶謨》)夏人之稱禹也,曰:「東漸于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禹貢》)夫舜、禹之時,疆域之廣,不盡九州。然而其言若是者,非徒為夸辭也。蓋其函括寰宇之量,同以為一君之所治,莫有能外者矣。又非獨舜、禹為然也,《長發》之詩曰:「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圍。」(《商頌》)所以言湯也。《執競》之詩曰:「自彼成康,奄有四方。」(《周頌》)所以言武王也。而《周禮·職方氏》辨九服之邦國,自王畿以外,有侯甸男采衛蠻夷鎮藩。其制或不免托之空言,然即規度而論,則何其恢廓也!是以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而大學之教,必極之於平天下;中庸之德,必極之於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莫不尊親。古之人以天下為量,不欲以一國自限,其來固已久矣。且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伊尹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納之溝中。(並見《孟子》)大之推於天下者,亦細之不遺於一夫。嗚呼!此視彼局於國家主義,或侈言民族平等,而不惜殺人以救人者,不亦遠乎!
第二章 王官六藝之學
孔子曰:「天子失官,學在四夷。」(《左傳·昭十七年》)上世之學掌於王官,無可疑也。然王官之學孰為盛?曰周為盛。孔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又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則文獻之盛,二代非周比也。雖然,周之盛,文、武開之,而周公實成之。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嘗師之有。」此謂文、武也。孔子又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以上並《論語》)孟子曰:「周公、仲尼之道。」(《孟子》)此則謂周公也。是以清章實齋(名學誠,會稽人,乾隆進士)作《原道》,而謂周公集前王之大成。曰:「周公成文、武之德,適當帝全王備,殷因夏監,至於無可復加之際,故得藉為製作典章,而以周道集古聖之成,斯乃所謂集大成也。」又曰:「自有天地而至唐虞夏商,跡既多,而窮變通久之理亦大備。周公以天縱生知之聖,而適當積古留傳道法大備之時,是以經綸製作,集千古之大成,則亦時會使然,非周公之聖智能使之然也。」(《章氏遺書·文史通義》)夫隋唐以前,學校皆並祀周、孔,以周公為先聖、孔子為先師。其制蓋始於漢,漢人所見猶為近古。由是論之,章氏之說不得謂之鑿空也。是故言中國哲學,必當斷自周公為始。
周公製作,莫著於《禮》。今傳《儀禮》十七篇,其為周公舊制已無異論。惟《周禮》一書,則疑之者多。然伏生《尚書大傳》稱「周公居攝三年,制禮作樂」,《禮記·明堂位》稱「周公朝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而《左傳》引太史克曰:「昔者先君周公制周禮。」(文十八年)此所謂周禮者,固不必即今之《周禮》一書,然即周公制禮推之,禮之大者無過政教,今之《周禮》,其經綸大體,必出於周公,而非餘子所能代為也。又不獨禮而已也。《周禮·春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則《易》在禮之中矣。大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則《詩》在禮之中矣。大司樂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大咸》、《大磬》、《大夏》、《大濩》、《大武》,則《樂》在禮之中矣。小史掌邦國之志,外史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書,則《書》與《春秋》在禮之中矣。是故言禮,而六藝即無不在。晉韓宣子之聘魯也,觀書於太史氏,得見易象與魯春秋。曰:「周禮盡在魯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與周之所以王也。」(《左傳·昭二年》)是可證也。抑《禮·王制》曰:「樂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而《文王世子》曰:「凡學,世子及學士必時。春夏學干戈,秋冬學羽籥,皆於東序。小樂正學干,大胥贊之。籥師學戈,籥師丞贊之。胥鼓南,春誦夏弦,大師詔之瞽宗。秋學禮,執禮者詔之。冬讀書,典書者詔之。禮在瞽宗,書在上庠。」則當時六藝之教行於學校,其制固可考見。而春秋之世,流風餘韻,猶有存者。晉趙衰薦郤穀為帥,稱其說禮樂而敦詩書(《左傳·僖二十七年》);楚莊王使士亹傅太子箴,問於申叔時,叔時曰:「教之《春秋》而為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教之世而為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以休懼其動。教之《詩》而為之導廣顯德,以耀明其志。教之《禮》使知上下之則。教之樂,以疏其穢而鎮其浮。教之令,使訪物官。教之語,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務用明德於民焉。教之故志,使知廢興者而戒懼焉。教之訓典,使知族類行比義焉。」(《國語·楚語》)夫向使周之學校未嘗以《詩》、《書》、《禮》、《樂》為教,則晉楚之士,如趙衰、申叔時,安得有是言乎?是故子所雅言,詩書執禮,而亦即曰「述而不作」,曰「好古敏求」(並《論語》)。章實齋曰:「六藝,周公之典章。」(《文史通義·經解》)豈不然哉!
班固因劉歆《七略》為《漢書·藝文志》,而謂儒、道、陰陽、名、法、墨、縱橫、雜、農,九流之學,皆出於古之某官。又謂「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並《漢書·藝文志》)近人詆之,以為附會揣測,全無憑據。然《莊子·天下》篇言:「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六通四辟,大小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則百家淵源於王官六藝之學,戰國時人多知之者。不得謂《七略》、《藝文志》無所憑據也。且《淮南·要略》,以為諸子皆起於救世之弊,而論儒者之學,則曰:「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論墨子之學,則曰:「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背周道而用夏政。」論管子之學,則曰:「崇天子之位,廣文、武之業。」夫儒家無論矣,老子為周守藏室之史,《莊子》有孔子西藏書於周室,翻十二經以說老聃之文。(見《莊子·天道篇》)而曾子問禮,孔子所以告之者,每曰「吾聞諸老聃」。(見《禮記·曾子問》)是老子之有得於六藝也。墨子之書,多引《詩》《書》,又言「吾見百家《春秋》」(唐劉知幾《史通·六家篇》引《墨子》佚文,又《墨子·明鬼》篇亦稱燕之《春秋》、宋之《春秋》、齊之《春秋》、周之《春秋》云云)。而《呂覽》稱「魯惠公使宰讓請郊廟之禮於天子,桓王使史角往,惠公止之。其後在於魯,墨子學焉」。(《當染篇》)是墨子之有得於六藝也。管子以禮義廉恥為國之四維(《管子·牧民》),而所為作內政以寄軍令者,實本之周禮鄉遂之制。(《小匡》)且其書言法,而曰:「法出於禮。」(《樞言》)曰:「所謂仁義禮樂者,皆出於法。」(《任法》)又《弟子職》者,《禮》之《曲禮》《少儀》之類也,而今在《管子》之書。是管子之有得於六藝也。其詆毀《詩》、《書》以為國之淫蠹者,惟商鞅與韓非耳。然商君師尸佼,韓非師荀況。佼、況皆尊先王,稱孔氏(《尸子·貴言篇》有曰:「修先王之術,除禍難之本。」《明堂篇》有曰:「度於往古,觀於先王。」其稱引孔子之言尤眾)。則鞅與非,即亦不能無聞於六藝之教。故苟使取諸子之書而研窮之,明其異同,詳其得失之所在,其與六藝分合之跡,蓋可得而復案也。夫此非謂諸之子之學,皆六藝之所已備也。又非謂諸之子學,其義無有能出六藝之外也。譬之江水,諸子者,其下流之播為九江三江;而六藝者,則其濫觴之始也。今言中國哲學,而不本之於六藝,是無卵而有時夜,無父祖而有曾彌也。惡乎可哉!
第三章 老子 附管子
老子姓李,名耳,字聃。其曰老子者,則古稱壽考者之號。(《禮記·曾子問》鄭注)生於楚之苦縣厲鄉曲仁里。苦縣當老子時屬陳,司馬遷《史記·老子列傳》以其後追述之,故以屬於楚,實非楚人也。嘗為周守藏室之史。久之,見周之衰,乃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強為我著書。」於是乃著書上下篇五千餘言而去。今所傳《道德經》是也。老子既以自隱無名為務,故其行跡多不可考。而世或言其百有六十餘歲,或言二百餘歲,皆誕妄不足信。然孔子適周問禮於老子,見於《史記》,見於《莊子》之書,而《論語》記孔子自言,亦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我於老彭。」(老彭即老子,近人廉江江瑔著《讀子卮言》,有論老子之姓氏名字,甚為可據)則其事為必有。而後人或以《禮·曾子問》孔子所言聞諸老聃者,窮極禮之節文,今《老子》書乃謂「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其言不類,疑《道德經》出於後人之手,非其舊矣。不知禮有本末,天下之衰也,逐末而忘本,於是節文益繁,而禮之本意轉失。「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云云,老子亦為彼非禮之禮言之耳。不然,孔子執禮者,而亦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此豈有悖乎?又近人以《史記》言老子多游移之辭,並疑老子其人為不必有,而謂《莊子》所載老聃事,皆出於周之寓言。夫《論語》一書,如長沮、桀溺、晨門、荷蕢之流,其跡皆不顯,然即不得謂無其人,且《老子列傳》詳敘老子之子孫,而八世孫假仕漢孝文帝,假之子解為膠西王太傅,皆當史公時,此豈可誣者!至雲老子莫知所終,則隱者往往如此,尤不足異也。(莊子《養生主》篇言老聃死,秦佚吊之。則莫知所終云云,亦出之一時之傳說)
一 道
老子以道為天地萬物之本,故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又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然道不可見,可見者非道;道不可名,可名者非道。故曰:「道之出口,淡乎其無味。視之不足見,聽之不足聞。」又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惟其不可見不可名也,故又名之曰無。曰:「天下之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又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無即道也。然曰無而實有,故曰:「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二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又曰:「有無相生。」又曰:「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有與無並言,明無之即有,有之即無也。故其所以為道之形容者,曰:「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曰恍惚、曰窈冥,非無耶?曰有象、曰有物、曰有精有信,非有耶?而合而言之,則曰:「無狀之狀,無物之象。」蓋道者,變動不居,無有方所,故不得不多方以喻之。而又恐人之執實以求也,故又不得不閃爍其詞。而胡適之以為哲學初起,名不完備,故說理不能周密。(見胡氏《中國哲學史大綱》)亦可謂不善讀《老子》者矣。雖然,所謂道者何耶?道者,宇宙之本體也。何以知宇宙之本體?宇宙之本體,即吾心之本體,非有二也。故曰:「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欲知宇宙之本體,須先明吾心之本體。故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在人心曰命,在宇宙曰道,一也。然人之不明夫心之本體何也?曰:以其有身,以其有知。何言乎以其有身?其言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此身之患也。身之為患何也?曰:以其私慾。私慾所以生生也,而不知其所以害生也,故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者,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又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故欲免於身之患,必自少私寡慾始矣。少私寡慾,是之謂虛。何言乎以其有知?其言曰:「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也。」此知之患也。知之為患何也?曰:以其偽。知不必偽,而偽則生於知也,故曰:「智慧出,有大偽。」是故欲免於知之患,必自見素抱樸始矣。見素抱樸,是之謂靜。(少私寡慾,見素抱樸,皆本《老子》語)由私慾而進於虛,由偽而進於靜,以學言之,則益矣,故曰:「為學日益。」由有身而無身,由有知而無知,以道言之,則損矣,故曰:「為道日損。」老子之言道,非空談宇宙之本體也。必以吾心之本體,合宇宙之本體,以宇宙之本體,證吾心之本體。故曰:「修之於身,其德乃真。」此道德之所以可貴也。
二 無為
道之何以言無為也?曰:有為者用也。而所以用夫有為者,則無為也。故無為者,有為之本也。能有為而不能無為者,蓋有之矣,未有能無為而不能有為者也。故曰:「為無為。」又曰:「道常無為而無不為。」又曰:「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矣。」自夫無無為之本,而一以有為為事,於是天下多害事矣。故曰:「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叉曰:「以其上之有為也,是以難治。」又曰:「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然則老子之言無為,為夫逞其私智而一以生事為能者言之也,為夫執滯於有為之跡而不能行其所無事者言之也,非曰以不事事為無為也。自夫世之不明老子之意,而以無為為不事事,於是遂強指老子為消極主義。老子曰:「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此亦莫能知之一端矣。
三 三寶
老子曰:「我有三寶,寶而持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惟慈故柔,其言曰:「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又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剛。」又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先,以其無以易之也。」人知慈柔之為慈柔,而不知慈柔之為勇強也,故曰:「夫慈故能勇。」斯其道見於戰爭,其言曰:「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澹為上,勝而不美。」又曰:「禍莫大於輕敵,輕敵幾喪吾寶。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慈也正其所以為勇也。惟儉故嗇故愚,其言曰:「治人事天莫若嗇。」又曰:「眾人皆有,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人知愚之為愚,而不知愚之為知也;知嗇之為嗇,而不知嗇之為積也;知儉之為儉,而不知儉之為廣也。故曰:「儉故能廣。」斯其道見於治國,其言曰:「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愚也,正其所以為智也,又曰:「小國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遠徙。雖有舟車,無所用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鄰國相望,雞犬之音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嗇也,正其所以為積也,又曰:「聖人不積,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儉也,正其所以為廣也。惟不敢為天下先,故後故下,其言曰:「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是以聖人慾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後之。是以處上而人不重,處前而人不能害。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人知後下之為後下,而不知後下之為先上也,故曰:「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器長。」斯其道見於取天下,其言曰:「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為下,故大國以下小國,則取小國;小國而下大國,則取大國。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國不過欲兼使人,小國不過欲人事人。夫兩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為下。」下也,正其所以為先也。老子之道如是,豈果無為也哉!
四 嬰兒
老子言道,則尚無名朴;言治,則尚小國寡民;言為道,則尚守雌、尚嬰兒。其義一也。其言嬰兒者凡三。曰:「專氣致柔,能嬰兒乎?」曰:「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獨怕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曰:「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其所以尚嬰兒何也?曰:為其無心也。故曰:「聖人無常,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聖人在天下,惵惵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無心故無知。然無知者,有知而不用,非不知之謂也,故曰:「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又曰:「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又曰:「天下有始,以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又日;「明道若昧。」又曰:「虛其心,實其腹。」有知而不用何也?曰:用則有不用矣,不用則無不用也。故曰:「明白四達,能無知乎?」曰:「不出戶,知天下。不窺牖,見天道。其出彌遠,其知彌少。」漢家用黃老,以清淨治,而班固以為道家君人南面之術,蓋皆有見於此。至後世神仙家托為嬰兒奼女之說以言養生,則得於老子而失老子之意者,未可以混同而論也。
《漢志》道家首伊尹、太公,而有《管子》八十六篇。伊尹、太公之書今不傳。《管子》八十六篇之目皆具,而其闕者十篇。清姚際恆(際恆字立方,仁和人,諸生。與閻若璩、毛奇齡同時)作《古今偽書考》,謂《管子》多偽,大抵戰國周末之人,如稷下游談輩及韓非、李斯輩,襲商君之法,借管氏以行其說者。而章實齋則謂《管子》之述其身死後事,出於習管氏法者所綴輯。古人著書,不必定成於一人之手,類多有其徒附益。不得執此以為偽。(《文史通義·詩教》、《言公》等篇,撮其意如此)吾謂實齋之言,為得其實。今《管子》《樞言》、《心術》、《白心》、《內業》諸篇,言「日益之而患少者惟忠,日損之而患多者惟欲」(《樞言》),言「恬愉無為,去智與故。其應也,非所設也。其動也,非所取也」(《心術》),言「功成者隳,名成者虧」(《白心》),與老子絕聖棄智、少私寡慾、而功成不居之旨正同。孔子曰:「絜靜精微,《易》教也。」(《禮記·經解》)《七略》以為道家合於《易》之嗛嗛,一謙而四益。然則管、老之同,亦其俱同於《易》也耳。而或者以《管子》之書,其言多無殊於老氏,遂謂必老氏以後之人所託為,亦不察之甚矣。然史公稱《管子》,獨謂讀其《牧民》、《山高》(今《形勢》)、《乘馬》、《輕重》、《九府》,詳哉其言之。(《史記·管晏列傳》)而今《管子》之書,論治必以法為主。曰:「法立令行。」(《法法》)曰:「聖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法》)曰:「明法而固守之。」(同上)曰:「法者,天下之儀也。所以決疑而明是非也,百姓所縣命也。」(《禁藏》)則《管子》固有非道家所可盡者。老子曰:「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管子》亦曰:「疑今者察之古,不知來者視之往。」(《山高》)顧其所以有異者,老子多言治道之體,而管子則於用為詳。此觀其作軍令,制財用,大抵本之《周禮》可以見也。若其曰:「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曰:「國有四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曰:「政之所興,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並《牧民》)即百家所不能易,而亦三代以來之所恆言。自《隋志》列《管子》於法家,後人因之,莫原其本。而道術之裂,其跡乃益淆而莫辨矣。吾故附管子於老子後而論之。管子名夷吾,字仲,潁上人。相齊桓公。孔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卒周襄王七年,蓋先老子云。(老子生卒不可考,胡適之謂當生周靈王初年,亦僅憑臆測,此等處無寧闕疑)
附《老子》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解
《老子》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胡適之作《中國哲學史》盛稱其言。而謂「天地不仁」者,言其不是人也。古者嘗視天為有意志、有智識、有喜怒之主宰,故以天為與人同類。是為天人同類說。而老子則謂天地不與人同性,打破古代天人同類之謬說,而立後來自然哲學之基礎。故擬老子之說為思想之革命。其後梁任公撰《先秦政治思想史》亦沿胡說。並謂與《詩》之言「昊天不惠」「昊天不平」正同。指為當時神權觀念之動搖。然吾統觀《老子》全書,知其說之出於穿鑿,未足據為定論也。夫胡氏以仁為人,其所引以為據者則《中庸》「仁者人也」,《孟子》「仁也者人也」二言。不知此二人字,皆言人之所以為人,非便指人身而言。以今邏輯論之,則二人字乃抽象名詞,非具體名詞也。故以人為仁之訓則可,而以人易仁則不可。然則老子曰「天地不仁」,豈得引此為說,而謂不仁即不是人乎?且果如胡氏之意,亦只得雲非仁,不得雲不仁。非字之與不字,其意固有殊矣。況下文云:「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以「天地不仁」為不是人,亦可謂「聖人不仁」為不是人乎?推胡氏之心,不過欲說老子不信天為有神,以見天道之果無知耳。然「天網恢恢,疏而不失」,《老子》之言也;「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亦《老子》之言也。老子果信天為無神無知者乎?抑信天為有神有知者乎?夫讀一家之言,當合觀其前後,而後可論其主張如何。今但稱「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而不顧「天網恢恢,疏而不失」,不顧「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乃至不顧其下句「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斷章取義而為之說,又安得無誤乎!雖然,此不能以怪胡氏也。自王弼之注而已誤矣。王注曰:「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為。造立施化,則物失其真。有恩有為,則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則不足以備載矣。地不為獸生芻,而獸食芻。不為人生狗,而人食狗。無為於萬物,而萬物各適其所用。則莫不贍矣。」夫以不仁為無恩,則是矣。若其所以解芻狗者,則未為得實也。信如王氏之言,地不為獸生芻而獸食芻,不為人生狗而人食狗。則天地自天地,人獸自人獸,芻狗自芻狗。天地之於萬物,曾無與焉於其間,豈得言以言為乎?且獸食芻人食狗云云,似言芻狗者不啻言草芥言荼毒。天地且勿論,老子嘗疾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矣,而乃曰聖人以百姓為芻狗,謂草芥其民荼毒其民者為聖人,不幾於率獸食人之獎乎?是尚得為老子乎哉?夫古之能明老子之意者,莫過莊子。《莊子》之書載師金之言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篋衍,巾以文繡,游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眯焉。」(《天運》)然則芻狗者,芻靈之類耳。芻狗之為物,當時則貴,過時則棄焉。是故言天地以萬物為芻狗者,猶言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而已。然其言不仁者何居?曰:老子不有言乎?曰:「正言若反。」夫虎狼非仁也,而莊子曰:「虎狼仁也。」(《天運》)知虎狼之可以言仁,則知天地聖人之可以言不仁矣。《易》曰:「生生之謂易。」生生,仁也。然故者不去,新者不生,故有生則有殺矣。自其殺而言之,非不仁而何?然而不仁即所以為仁。是則正言若反也。胡氏讀《老子》,不知正言若反之義,而又中於王氏芻狗之說,益之自不信天,硬牽老子以就己意。而梁氏不察,以為胡氏之創解,此其所以俱失也。至若《詩》人言「昊天不惠」「昊天不平」,正見呼天而語,詞意之迫,尤不得以為神權觀念動搖之證。當另為文辨之,茲不復贅。
第四章 孔子
孔子名丘,字仲尼。魯人也。生於魯襄公二十一年,即周靈王二十年。卒於魯哀公十六年,即周敬王四十一年。年七十三。《史記·孔子世家》載孟僖子之言,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宋。其祖弗父何始有宋而嗣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公,三命茲益恭。故鼎銘云:『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敢余侮。饘於是,粥於是,以糊余口。』其恭如是。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歷敘孔子之先德甚詳。又載適周問禮老聃,及學琴於師襄事。而《仲尼弟子列傳》稱:「孔子之所嚴事:於周則老子。於衛,蘧伯玉。於齊,晏平仲。於楚,老萊子。於鄭,子產。於魯,孟公綽。數稱臧文仲、柳下惠、銅鞮伯華、介山子然,孔子皆後之,不並世。」孔子之學之所自,蓋可見也。少嘗為委吏,為乘田。定公時,為司空,繼為司寇。相定公會齊侯於夾谷,齊人歸魯侵地。後攝行相事,魯國大治。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孔子知魯之終不能用也,去而之衛。由是歷游各國。及歸魯,年六十八矣。乃敘《書》、傳《禮》、刪《詩》、正樂,因史記而作《春秋》,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說卦、文言。弟子三千人,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蓋自來私門傳業之盛,未有過孔子者雲。今其說可見者,自六經外,有《論語》《孝經》,爰並而論之。
一 仁
孔子言仁,猶老子之言道也。老子言:「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而孔子亦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並《論語》)此其言甚相類。但以天言之,則曰道;以人言之,則曰仁。不言天而言人,其事尤切。故曰:「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中庸》)又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論語》言仁之言甚多。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是仁之兼攝禮樂也。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是仁之兼攝知也。曰:「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是仁之兼攝勇也。子張問仁,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是仁之兼攝恭寬信敏惠諸德也。後之釋仁者,或曰:「仁者功施於人。」(何晏《論語集解》「依於仁」注)或曰:「博愛之謂仁。」(韓愈《原道》,然晉袁宏《後漢紀》卷三已先有此語)或曰:「愛曰仁。」(《周子通書》)皆只言其一偏,非仁之全也。至近人引鄭氏(玄)相人偶之言,謂通彼我斯謂仁(見清陳澧《東塾讀書記》。梁任公《先秦政治思想史》蓋又襲陳氏之說者),而不知「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仁者不憂」(並見《論語》),不必對人而始有仁,離人而即無仁也。或問仁於程子(伊川),程子曰:「當合孔孟言仁處研窮之,二三歲得之,未晚也。」(見《二程語錄》、《近思錄》)斯言得之矣。
二 忠恕
仁之全體難見,而其所從人之路,則惟忠與恕。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此言由忠以求仁也。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並《論語》)此言由恕以求仁也。而其言之最詳且盡者,莫過於《大學》。《大學》言:「一家仁,一國興仁。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而即續曰:「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又曰:「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大學》為孔氏之遺書,其所稱述,必出於孔子無疑。觀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論語》)亦可見也。抑忠則未有不恕,恕亦未有不忠者。忠者盡己,恕者推己。己之不盡,何有於推?苟不能推,又何所盡?故忠恕多並言,或單言恕,而忠即在其中,單言忠,而恕即在其中。不得歧而二之也。
三 孝弟
忠恕之施何始乎?曰:始於孝弟。孝弟者,人之性也,天之德也。由孝弟而充之忠恕,由忠恕而極之仁,一貫之道也。故《孝經》曰:「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明孝弟之推於忠恕也。又曰:「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明忠恕之反於孝弟也。又曰:「事親者,居上不驕,為下不亂,在丑不爭。」而有子衍之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論語》)明孝弟之極於仁,而仁之本於孝弟也。孔子曰:「下學而上達。」孝弟者,下學之事。故教弟子,即曰:「入則孝,出則弟。」仁者上達之事,故以由之可使治賦,求之可使為宰,赤之可使與賓客言,皆曰「不知其仁」。以令尹子文之忠,陳文子之清,皆曰「未知,焉得仁」,而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以上並見《論語》),上達極高明,而下學道中庸,此孔子所以立人道之極。而凡有血氣,莫不尊親也。
四 五倫
五倫之教,始於舜之命契。而儒者實出於司徒之官,故亦曰:「天下之達道五: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中庸》)然契但立其品,至孔子則定其界。何者謂之界?君盡君之道,而不以責臣;臣盡臣之道,而不以責君;父盡父之道,而不以責子;子盡子之道,而不以責父;至夫婦昆弟朋友亦然。此所謂界也。故子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中庸》)其在《大學》曰:「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止之雲者,即止於其界也。不特此也。知夫為子之難,則父無不慈矣;知夫為父之難,則子無不孝矣;知夫為臣之難,則君無不仁矣;知夫為君之難,則臣無不敬矣。故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親不能報,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聽,亦非恕也。」(見《荀子·法行》篇)其在《文王世子》曰:「知為人子,然後可以為人父。知為人臣,然後可以為人君。知事人,然後能使人。」知己之界,故責躬不得不厚;知人之界,故望人不敢不薄。由前言之謂之忠,由後言之謂之恕。是故五倫之道,統之於忠恕,其始為孝弟,而其極則為仁。
五 成己成物
極仁之量,萬物皆吾懷抱之內。故匹夫匹婦,有一不得其所,即於吾仁有所欠缺。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又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言仁必以立人達人,天下歸仁為究竟,非務為高遠也。不如是,即不足盡於仁也。故子之言志,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而栖栖皇皇,席不暇暖,曰:「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以上並《論語》)聖人之情,殆見乎辭矣。而《中庸》言之尤為詳盡,曰:「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成己曰仁,仁之體也;成物曰知,仁之用也。有體有用,故曰合外內之道。此豈腐儒硜硜自守,或貌為大言者所可得而冒竊者哉!
六 富教
成物非托諸空言也。昔者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富之教之,後之言治國平天下者,蓋莫能外也。富之道奈何,道千乘之國一章盡之矣,曰:「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教之之道奈何,道之以政一章盡之矣,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冉有之言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子路之言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並見《論語》)觀於冉有、子路而能若是,孔子不益可知乎!
七 小康大同
富教之施,先於一國,而後及於天下。孔子去魯,遲遲吾行,曰:「去父母國之道也。」(見《孟子》)而又曰:「丘也東西南北之人也。」(《禮·檀弓》)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論語》)故其欲用魯者,非為魯而已也,將以為天下也。為天下者,大同之事也;為魯者,小康之事也。而為天下不得不有望於魯者,魯一變可以至道,大同必由小康而進,未可一蹴幾也。斯其意見於《禮運》,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舉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諸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裡,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是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勢者去,眾以為殃。是謂『小康』。」而公羊家本之,乃有《春秋》張三世之說曰:「於所傳聞之世,見治起於衰亂之中,內其國而外諸夏。於所聞見之世,見治昇平,內諸夏而外夷狄。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公羊·隱元年》「公子益師卒」下何休《解詁》)嗚呼!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本《禮運》語),聖人懷抱之大如此,豈易及哉!
八 知命之學
孔子之志在天下,然天下用我與否,未可知也。豈惟未可知,固將莫我容矣。(子路曰:「夫子道大,故天下莫能容。」見《家語》)莫我容而有怨尤之心,則是其志益大,其心亦益苦。果仁義之為桁楊桎梏也,若是,豈得為聖人之學哉!且孔子嘗阨於公伯寮矣,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嘗畏於匡矣,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嘗絕糧於陳矣,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蓋自五十而知天命之後,固無入而不自得者。是故九夷可居,疏食飲水可樂,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以上並見《論語》)斯其意於《易》屢發之。《訟》之九四曰:「復即命渝,安貞不失也。」《否》之九四曰:「有命無咎,志行也。」《姤》之九五曰:「有隕自天,志不捨命也。」而《困》之象曰:「君子以致命遂志。」《鼎》之象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巽》曰:「君子以申命行事。」《繫辭》總之曰:「樂天知命故不憂。」《說卦》申之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聖人之於命,蓋不啻反覆言之。說者以「子罕言利與命與仁」之一言,遂以為命之義微,雖門人有不得聞者。不知「君子三畏,首畏天命」,「不知命,無以為君子」,皆載之《論語》。然則知命之學,固聖人造道之極功,而亦君子修身之樞要。苟命之理有所未明,欲以臆測聖學之精微,奚以異於不由其戶,而冀升其堂入其室哉!其不能至,固有不待言者矣。
第五章 墨子 附宋鈃
墨子名翟。一曰宋人,一曰魯人。其生略後於孔子。《呂覽》謂墨子學於史角之後,而《淮南·要略》則曰:「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而不說,厚葬糜財而貧民,久服傷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墨者巨子有禽滑釐,世稱其受業於子夏。則儒之於墨,其學時有出入,蓋可推而知也。《漢志》《墨子》七十一篇,今存者僅五十三篇。
一 兼愛
墨家之言兼愛,猶儒家之言仁也。然仁者由親以及疏,其間自有差等,故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墨者不然,曰:「愛無差等,施由親始。」(見《孟子》墨者夷之之言)故儒者多非之。然其說亦自有故,墨子曰:「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不能治。譬之如醫之攻人之疾者然,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則弗能攻。治亂者何獨不然。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弗能治。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不可不察亂之所自起。當(同嘗)察亂何自起,起不相愛。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謂亂也。子自愛,不愛父,故虧父而自利。弟自愛,不愛兄,故虧兄而自利。臣自愛,不愛君,故虧君而自利。此所謂亂也。雖父之不慈子,兄之不慈弟,君之不慈臣,此亦天下之所謂亂也。父自愛而不愛子,故虧子而自利。兄自愛而不愛弟,故虧弟而自利。君自愛而不愛臣,故虧臣而自利。是何也?皆起不相愛。雖至天下之為盜賊者亦然。盜愛其室,不愛異室,故竊異室以利其室。賊愛其身,不愛人身,故賊人身以利其身。此何也?皆起不相愛。雖至大夫之相亂家,諸侯之相攻國者,亦然。大夫各愛其家,不愛異家,故亂異家以利其家。諸侯各愛其國,不愛異國,故攻異國以利其國。天下之亂物,具此而已矣。察此何自起?皆起不相愛。若使天下兼相愛,愛人若愛其身,猶有不孝者乎?視父兄與君若其身,惡施不孝,猶有不慈者乎?視弟子與臣若其身,惡施不慈。故不孝不慈亡有,猶有盜賊乎?視人之室若其室,誰竊?視人之身若其身,誰賊?故盜賊亡有,猶有大夫之相亂家,諸侯之相攻國者乎?視人家若其家,誰亂?視人國若其國,誰攻?故大夫之相亂家,諸侯之相攻國者,亡有。若使天下兼相愛,國與國不相攻,家與家不相亂,盜賊無有,君臣父子皆能孝慈,若此,則天下治。故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惡得不禁惡而勸愛。故天下兼相愛則治,交相惡則亂。故子墨子曰:不可以不勸愛人者,此也。」(《兼愛上》)蓋深原當時禍亂之本,思惟兼愛可以治之。莊子所謂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者也。(語見《莊子·天下》篇)夫雞癕豕零,時相為帝。儒墨之道,各有其宜。故昌黎欲兼用孔、墨以為治,(《昌黎集·讀墨子》)正不得因孟子之距之而廢其說也。
二 非攻
兼愛見墨家之仁,非攻見墨家之義。墨子以救亂而言兼愛,即以兼愛而唱非攻,道固然也。其言曰:「今有一人,人入園圃,竊其桃李。眾聞則非之,上為政者得則罰之,此何也?以虧人自利也。至攘人犬豕雞豚者,其不義又甚人人園圃竊桃李,是何故也?以虧人愈多,其不仁滋甚,罪益厚。至人入欄廄取人馬牛者,其不義又甚攘人犬豕雞豚,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滋甚,罪益厚。至殺不辜人也,扡其衣裘,取戈劍者,其不義又甚入人欄廄取人馬牛,此何故也?以其虧人愈多,苟虧人愈多,其不仁滋甚矣,罪益厚。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為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別乎?殺一人,謂之不義,必有一死罪矣。若以此說往,殺十人,十重不義,必有十死罪矣。殺百人,百重不義,必有百死罪矣。當此,天下之君子皆知而非之,謂之不義。今至大為不義攻國,則弗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情不知其不義也!故書其言以遺後世。若知其不義也,夫奚說書其不義以遺後世哉!今有人於此,少見黑曰黑,多見黑曰白,則以此人不知白黑之辨矣。少嘗苦曰苦,多嘗苦曰甘,則必以此人為不知甘苦之辨矣。今小為非,則知而非之,大為非攻國,則不知非,從而譽之,謂之義。此可謂知義與不義之辨乎?是以知天下之君子也,辨義與不義之亂也。」(《非攻上》)且孔子曰:「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孟子曰:「爭城以戰,殺人盈城;爭地以戰,殺人盈野。」又曰:「善戰者服上刑。」蓋自春秋以至戰國,攻戰之禍亟矣。然則墨子之言,又惡得而已乎!
墨子非攻,而未嘗不主嚴守備。其言曰:「凡大國之所以不攻小國者,積委多、城郭修,上下調和,是故大國不耆攻之。無積委,城郭不修,上下不調和,是故大國耆攻之。」(《節葬下》)故公輸盤為楚造雲梯之械成,將以攻宋。墨子聞之,自魯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於郢,見公輸盤而解之。墨子解帶為城,以牒為械。公輸盤九設攻城之機變,墨子九拒之,公輸盤之攻械盡,而墨子之守圉有餘。楚於是乃不敢攻宋。(見《公輸》篇)今觀其《備城門》、《備高臨》諸篇,雖多不可曉,然亦以見墨子之非攻不專恃口舌,必其有不可攻之具,足以待人之攻,而後攻戰之事可免。以視空言和平者,固有間矣。
三 節用
攻戰何自起乎?起於爭。爭起於不足。故無術以弭不足之患,攻戰即未可止也。此墨子所以言節用也。其言曰:「古者聖王制為節用之法。曰凡天下群百工,車輪鞼匏(同鞄),陶冶梓匠,使各從事其所能。曰凡足以奉給民用則止,諸加費不加於民利者,聖王弗為。」(《節用中》)曰:「其為衣裘何以為?冬以圉寒,夏以圉暑。凡為衣裳之道,冬加溫夏加清者則止,不加者去之。其為宮室何以為?冬以圉風寒,夏以圉暑雨。有盜賊加固者則止,不加者去之。其為甲盾五兵何以為?以圉寇亂盜賊。若有寇亂盜賊,有甲盾五兵者勝,無者不勝。是故聖人作為甲盾五兵。凡為甲盾五兵,加輕以利堅而難折者則止,不加者去之。其為舟車何以為?車以行陵陸,舟以行川谷,以通四方之利。凡為舟車之道,加輕以利者則止,不加者去之。凡其為此物也,無不加用而為者。是故用財不費,民德不勞,其興利多矣。」(《節用上》)以節用,故不得不非樂,不得不薄葬。而其自處也,則以裘褐為衣,以跂躋為服,日夜不休,務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不足為墨。」(見《莊子·天下》篇)荀子曰:「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荀子·解蔽》)知用而不知文,墨子之所以異於儒也。(又《荀子·富國》篇言「墨子之言昭昭然為天下憂不足,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憂過計也」一節,宜參看)
四 天志
莊子之論墨子也,曰:「其道大觳,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天下》篇)夫人之不能不有親疏厚薄也,性也。今墨子曰:「視人之室,若己之室;視人之國,若己之國。」則親疏厚薄之倫失矣。人之不能不有哀樂也,亦性也。今墨子曰:「生不歌,死不服。」(見《莊子·天下》篇,即非樂節葬)則哀樂之情失矣。故以人之性言之,則墨子之道未可必行也。墨子非不知之也,故推之於天志,申之以鬼神之賞罰,曰:「天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順天意者,兼相愛,交相利,必得賞。反天意者,別相惡,交相賊,必得罰。」(《兼愛上》)曰:「今天下之君子之欲為仁義者,則不可不察義之所從出。然則義何從出?義不從愚且賤者出,必自貴且智者出。然則孰為貴,孰為知?曰:天為貴,天為知而已矣。然則義果自天出矣。」(《兼愛中》,有節文)曰:「順天之意者,兼也。反天之意者,別也。兼之為道也,義正。別之為道也,力正。」而總之曰:「子墨子置立天志,以為儀法。若輪人之有規,匠人之有矩也。今輪人以規,匠人以矩,以此知方圓之別矣。是故子墨子置立天志以為儀法。」(以上《兼愛下》)此可見墨子之意也。以言天志,則不得不尚同,不非命。蓋命之說行,即鬼神無以為賞罰。同之義不立,即天無以范群倫。是故墨子之道,兼愛其本也。下欲以必兼愛之行,則非攻、節用、節葬、非樂。上欲以堅兼愛之信,則尚賢、尚同、明鬼、非命。近人不察,以為墨子尊天鬼,有宗教之意。然吾觀《天志》、《明鬼》諸篇,所陳蓋甚膚淺。其於天人之故,曾不如儒、道兩家之言為能盡其精微。以此為宗教,取其貌而不原其實,未為真知墨子者也。
五 墨經
《莊子·天下》篇謂:「墨子之後,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南方之墨者與相里勤之弟子對文,故以屬下為是,舊連上讀誤),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辨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而晉魯勝《墨辨注序》曰:「墨子著書,作辯經以立名本。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以正刑(同形)名顯於世。」近人因此,遂謂惠施、公孫龍皆墨學之支流。然觀《莊子·天下》篇言:「桓團、公孫龍,辨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言:「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辨。」皆與墨者分別言之。莊子與惠子游,惠子之死,莊子曰:「自夫子之死,吾無以為質矣。」(見《莊子·徐無鬼》)使惠子之學果出於墨子,莊子必有言及之者。今莊子不言,則魯勝所謂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者,特以二子之說與《墨經》多相似,遂為揣測之詞,未足為信也。《墨經》有上下篇,各有《說》,共四篇。近世勘校《墨經》者有多家,要仍多錯脫不可考。且以非墨家宗旨所在,故不復詳述焉。(別有《名家不出於別墨論》,見後)
荀子以墨子、宋鈃並言,曰:「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約,而僈差等(僈,無也),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同懸,殊也,別也)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墨翟、宋鈃也。」(《非十二子》篇)今宋鈃之書已佚(《漢志》小說家,有《宋子》十八篇,而隋、唐《志》皆不著目,則其佚已久),其散見各家者,但曰:「見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寢兵,救世之戰。」曰:「以情慾寡淺為內,以禁攻寢兵為外。」(《莊子·天下》篇。《荀子·正論》亦同此,並從而辯之,宜參看)其所謂「僈差等,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者,更不可詳考。然《莊子·逍遙遊》稱:「宋榮子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榮子即鈃。(《韓非·顯學》言宋榮子之議,設不鬥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故知榮子即鈃也)意其人必有等視貴賤,非名與分所得而羈縶者。故荀子言然歟?抑宋鈃言禁攻寢兵,雖與墨子同,而其所以為禁攻寢兵之說者,則與墨子異。墨子非攻,本之天志。宋鈃禁攻寢兵,本之人心。故莊子道宋鈃之術,首稱:「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胹(從郭校。胹,軟也)合驩,以調海內。請欲置之以為主。」(《天下》篇)「置之以為主」者,置心以為主也。(舊注謂請得若此之人立以為物主,誤)是故使人不鬥,先之以見侮之不辱;救世之戰,先之以人之情慾寡。見侮不辱,以心言也;人情慾寡,亦以心言也。惟心不以侮為辱,故無所用斗矣;惟心欲寡而不欲多,故無所用爭矣。是則宋鈃之說也。而世或以墨翟、宋鈃並主寢兵,遂據《荀子》之言,歸之一派。則亦未原其立說之異也。
第六章 楊子
與墨子同時者有楊朱。孟子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又曰:「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莊子亦言儒、墨、楊、秉四。(註:秉,公孫龍字,見《徐無鬼》)一時其說之盛可見也。朱之事跡不可考。莊子有陽子居學於老子(見《應帝王》、《寓言》)。或曰居朱同音,陽子居即楊朱也。今觀其弟子孟孫陽與禽滑釐問答之言,禽子曰:「以子之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言當矣。」(《列子·楊朱》篇)是則朱之學出於老子為無疑也。其說散見各書,而《列子》有《楊朱》一篇,最詳備。
一 為我
楊朱之說,與墨子正相反。孟子曰:「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為之。」然楊子為我,非夫人之為我也。其言曰:「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又曰:「智之所貴,存我為貴。力之所賤,侵物為賤。」嚴人己之界,絕侵奪之萌。故曰:「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並《列子》)墨子曰:「國家務奪侵凌,即語之兼愛、非攻。」(《墨子·魯問》)楊子之為我,蓋亦欲正務奪侵凌之失。特所言之方有異耳。觀其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曰:「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隨之,欲東而東,欲西而西。使堯牽一羊,舜荷箠而隨之,則不能前矣。」(《劉向·說苑》。《列子·楊朱》篇字句稍異)其所操以為治天下者,要必有其具,固不僅區區為我而已也。而惜乎其書之不盡傳也。
二 養生
為我非不利天下而已也,而必有以自得於己,此楊子之學之本也。是故托為管晏問答之言曰:「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從,謂之閼適。意之所欲為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諸閼,廢虐之主。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楊子蓋惜世人之沉淫於名利,為所束縛,而不得一日自適其性,故言之弔詭若此,非果以縱慾為養生也。故其言又曰:「生民之不得休息,為四事故。一為壽,二為名,三為位,四為貨。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謂之遁人也。可殺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羨壽;不矜貴,何羨名;不要勢,何羨位;不貪富,何羨貨。此之謂順民也。天下無對,制命在內。」夫曰不逆命,曰制命在內,此豈縱慾者之言哉!唯其有得於此,故不以天下之奉為樂;不以天下之奉為樂,故能人我各守其分而不相侵害,而為我之說立。後人只知楊子為我,而豈知為我亦不易哉!
三 論生死
夫人之所以不能自適其性者,蓋有多端,而惟生死之見為尤甚。故不通生死,即不足以養生。故孟孫陽問於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曰:「理無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無久生。生非貴之所能存,身非愛之所能厚。且久生奚為?五情好惡,古猶今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古猶今也。既聞之矣,既見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猶厭其多,況久生之苦也乎?」孟孫陽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則踐鋒刃、入湯火,得所志矣。」楊子曰:「不然。既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盡。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楊子又曰:「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不違自然所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為名所勸。從性而游,不逆萬物所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為刑所及。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所量也。」在莊子一死生、齊彭殤之先而能為此言,宜其與墨子相抗衡,而從游者之中分天下也。
四 論名實
欲知生死之不殊,須知名實之有判。楊子之言曰:「實無名,名無實。名者,偽而已矣。」又曰:「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夫生死,名也。生為暫來,死為暫往。論生死之實,則生死固無異矣。然又豈徒生死而已哉!一切賢愚貴賤,固皆如是矣。故楊子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是所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臭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以上並《列子·楊朱》篇)其言如此。夫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則生死賢愚貴賤之名,安所立哉!是故名之所立,非其實也。實之所在,名之所不得加也。名與實離,而後知名者實之賓也。知名者實之賓也,而後不守名而累實。執此以往,夫何之而不適哉!此養生之極致也。
第七章 商君 尸子附見
商君者,衛之庶公子也。名鞅,姓公孫氏。以相秦孝公封於商,故曰商君。商君少好刑名之學。既相秦,定變法之令,行告奸之律。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有軍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為私鬥者,各以輕重被刑;僇力本業,耕織致粟帛多者,復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貧者,舉以為收孥。卒以此強秦國,霸諸侯。及孝公死,貴戚怨望者告商君反,秦乃殺商君。太史公作《商君傳》,稱其天資刻薄,而受惡名於秦為有以。然國家當百度廢弛之時,若商君之術者,亦其起弊之良藥也。《漢書·藝文志》雜家,有《尸子》二十篇,謂商君實師之。尸子名佼,其書今猶有存者。其言:「臣天下,一天下也。一天下者,令於天下則行,禁焉則止。桀紂令天下而不行,禁焉而不止,故不得臣也。」又言:「益天下以財為仁,勞天下以力為義,分天下以生為神。修先王之術,除禍難之本,使天下丈夫耕而食,婦女織而衣,皆得戴其首,父子相保。此其分萬物以生,益天下以財,不可勝計也。」與商君之崇法令,重農戰,頗多合者。然則商君之說,固亦有所師承歟!《漢志》《商君》二十九篇,今存二十四篇,實亡五篇。
一 農戰
商君之所以強秦者,首為農戰。其言農戰奈何?曰:「有土者不可以言貧,有民者不可以言弱。地誠任,不患無財。民誠用,不畏強暴。」(《錯法》)又曰:「地大而不墾者,與無地同。民眾而不用者,與無民同。」(《算地》)此其所以言農戰也。然意猶不僅此。夫國之所患者,民之散而不可摶也,民之詐而不可用也。而農者著於土,則不易散;少於知慮,則不能詐。不散則壹,不詐則朴。民壹且朴,斯一任上之所用,而無有不從矣。是處強國兵爭之世,而欲自存以得志於天下者,不可不由之道也。故其言曰:「聖人知治國之要,故令民歸心於農。歸心於農,則民朴而可正也。」(《農戰》)又曰:「明君修政作壹。去無用,止浮學事淫之民壹之農。然後國家可富,而民力可摶也。」(《農戰》)又曰:「夫民之親上死制也,以其旦暮從事於農。夫民之不可用也,見言談游士事君之可以尊身也,商賈之可以富家也,技藝之足以餬口也。民見此三者之便且利也,則必避農。避農,則必輕其居。輕其居,則必不為上守戰也。」(《農戰》)觀此,則農之用見矣。然其必兼言戰者,何也?人知戰之所以定外也,而不知戰之所以安內也。其言曰:「強國而不戰,毒輸於內,禮樂虱官生,必削;國遂戰,毒輸於敵,國無禮樂虱官,必強。」(《去強》)又曰:「能生不能殺,曰自攻之國,必削;能生能殺,曰攻敵之國,必強。」(《去強》)又曰:「夫聖人之治國也,能摶力,能殺力。」(《壹言》)其摶力也,以富國強兵也;其殺力也,以事敵勸民也。是故國欲其強,而民欲其弱。曰:「民弱,國強。國強,民弱。故有道之國,務在弱民。」(《弱民》)曰:「民之所樂民強,民強而強之,兵重弱。民之所樂民強,民強而弱之,兵重強。」(《弱民》)國欲其富,而民欲其貧。曰:「治國能令貧者富,富者貧,則國多力,多力者王。」(《去強》)曰:「貧者益之以刑,則富。富者損之以賞,則貧。治國之舉,貴令貧者富,富者貧。貧者富,富者貧,國強。」(《說民》)蓋民辱則貴爵,弱則尊官,貧則重賞。是以以刑治民則樂用,以賞戰民則輕死,故戰事兵用而國強。民有私榮則賤列,強則卑官,富則輕賞。是以以刑治民則羞辱,以賞戰民則畏死,故兵農怠而國弱(用《弱民》原文)。觀此,則戰之用見矣。老子曰:「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若商君者,真可謂芻狗其民者也。然其招三晉之民,農耕於內,而出秦民,攻戰於外,卒以區區之秦,雄於天下,強國請服,弱國入朝,則民之失,正國之得也已。
二 開塞
夫農,民之所苦。而戰,民之所危也。然犯其所苦,行其所危,而民群趨之而恐後者,則有開塞之道也。且人情生則計利,死則計名。名利之所出,不可不審也。今使利一出於地,則民莫不盡力矣。名一出於戰,則民莫不致死矣。此所以開之也。民之所以不樂於農者,為學問、技藝、商賈可以富也。民之所以不樂於戰者,為遊宦、談說、私門可以貴也。今不貴學問,重商賈之徵,而技藝之民不用,則求富者,必出於農矣。令國之大臣、諸大夫,不得進談說之士,絕遊宦之途,屏私門之請,則求貴者,必出於戰矣。此所以塞之也。(以上撮取《算地》、《農戰》二篇文意)開塞之道,在於賞罰。賞罰之行,在於重法。故其言曰:「民之外事,莫難於戰。輕法不可以使之。奚謂輕法?其賞少而威薄,淫道不塞之謂也。奚謂淫道?為辨智者貴,遊宦者任,文學私名顯之謂也。三者不塞,則民不戰,而事失矣。故其賞少,則聽者無利也;威薄,則犯者無害也。故開淫道以誘之,而以輕法戰之,是謂設鼠而餌以狸也。不亦幾乎!(幾,殆也)故欲戰其民者,必以重法。賞則必多,威則必嚴,淫道必塞。為辯知者不貴,遊宦者不任,文學私名不顯。賞多威嚴,民見戰賞之多,則忘死。見不戰之辱,則苦生。賞使之忘死,而威使之苦生,而淫道又塞,以此遇敵,是以百石之弩射飄葉也。何不陷之有哉!民之內事,莫苦於農。輕法不可以使之。奚謂輕法(舊作治,以意校正)?其農貧而商富,故其食賤者錢重,食賤則農貧,錢重則商富。末事不禁,則技巧之人利,而游食者眾之謂也。故農之用力最苦,而贏利少,不如商賈技巧之人。苟能令商賈技巧之人無繁,則欲國之無富,不可得也。故曰:欲農富其國者,境內之食必貴,而不農之徵必多,市利之租必重,則民不得無田,無田不得不易其食。食貴則田者利,田者利則事者眾。食貴糴貴不利,而又加重征,則民不得無去其商賈技巧而事地利矣。故民之力盡在於地利矣。」(《外內》)夫國之所與立,不僅在農與戰也。商君必欲驅其民於農戰之一途,於是以禮樂、詩書、善修、孝弟、廉辯,為國之虱,而盡屏詩書文學之士不取。莊生有言:「知有用之用,而不知無用之用。」(《莊子·人間世》)故其功至於富強,而其禍至於終秦之世,以嚴酷慘毒為厲於天下。吾觀其《賞刑》篇言:「壹賞,壹刑,壹教。」而盛道:「湯武既破桀、紂,海內無害,天下大定,築五庫,藏五兵,偃武事,行文教,倒載干戈,搢笏作樂,以申其德。」亦若深知禮樂之事者。豈其專言農戰者,特以急一時之利,而待至功成治定,固將有以易之歟?而惜乎其死於惠文之黯,而未盡所施設也。
三 更法
夫治國之有法也,猶醫人疾者之有方也。醫之用方,必中其疾。國之用法,必當其宜。故醫無定方,而國亦無不易之法。此其意,商君知之矣。其言曰:「天地設而民生之。當此之時,民知其母,而不知其父。其道親親而愛私。親親則別,愛私則險。民眾而以別險為務,則民亂。當此時也,民務勝而力征。務勝則爭,力征則訟。訟而無正,則莫得其性也。故賢者立中正,設無私,而民說仁。當此時也,親親廢,上賢立矣。凡仁者以愛為務,而賢者以相出為道。民眾而無制,久而相出為道,則有(同又)亂。故聖人承之,作為土地貨財男女之分。分定而無制,不可,故立禁。禁立而莫之司,不可,故立官。官設而莫之一,不可,故立君。既立君,則上賢廢,而貴貴立矣。然則上世親親而愛私,中世上賢而說仁,下世貴貴而尊官。上賢者,以道相出也。而立君者,使賢無用也。親親者,以私為道也。而中正者,使私無行也。此三者,非事相反也。民道弊,而所重易也;世事變,而行道異也。」(《開塞》)又曰:「古之民朴以厚,今之民巧以偽。故效於古者,先德而治。效於今者,先刑而法。此俗之所惑也。」(同前)惟其深明於古今之宜,德刑之用,故毅然為孝公變法而不顧,而雖有甘龍、杜摯之爭,而曾不之稍移也。(見《史記·商君列傳》)又其言曰:「今世之所謂義者,將立民之所好,而廢其所惡也。其所謂不義者,將立民之所惡,而廢其所樂也。二者名貿實易,不可不察也。立民之所樂,則民傷其所惡。立民之所惡,則民安其所樂。何以知其然也?夫民憂則思,思則出度。樂則淫,淫則生佚。故以刑治則民威(同畏),民威則無奸,無奸則民安其所樂。以義教則民縱,民縱則亂,亂則民傷其所惡。吾所謂利者,義之本也。而世所謂義者,暴之道也。夫正民者,以其所惡,必終其所好;以其所好,必敗其所惡。」(同前)此其言,與儒者民之所欲與聚、所惡勿施(《孟子》之言)若大有徑庭。然而民之好惡,正自難言。有一時之好惡,有本心之好惡。其好治而惡亂者,本心之好惡也;而貪於目前之安,苦於守法之不便,則一時之好惡也。故仲尼有麝裘之謗(見《呂氏春秋·樂成》篇),子產有孰殺之歌(見《左傳》)。使必徇一時之好惡,則有相與姑息而已矣。是故商君之刻深,商君之過也。若其法必令行,而不搖於一國之謗議,則非有高人之行,獨知之慮者,亦不足以幾之矣。
附 論管商同異
世多以管、商並稱。然管仲相齊桓公,作內政以寄軍令。制五家以為軌,軌有長。十軌為里,里有有司。四里為連,連為之長。十連為鄉,鄉有良人。以為軍令。五家為軌,故五人為伍,軌長率之。十軌為里,故五十人為小戎,里有司率之。四里為連,故二百人為卒,連長率之。十連為鄉,故二千人為旅,鄉良人率之。五鄉一帥,故萬人一軍,五鄉之帥率之。(《管子·小匡》)其法蓋本《周官》鄉遂之舊,而使人與人相保,家與家相受,祭祀相福,死喪相恤,居處相樂,行作相和;與商君令民為什伍,而相收司(同伺)連坐(即前告奸之律,見《史記》本傳),不侔也。《牧民》以禮、義、廉、恥,謂之四維。而曰:「一維絕則傾,二維絕則危,三維絕則復,四維絕則滅。傾可正也,危可安也,復可起也,滅不可復安也。」(《牧民》)與商君以禮樂、詩書、修善、孝弟誠信、貞廉仁義、非兵羞戰之十二者為六虱(見《靳令》),又不侔也。使士之子恆為士,農之子恆為農,工之子恆為工,商之子恆為商,而制國以為二十一鄉,商工之鄉六,士農之鄉十五(《小匡》),與商君之百縣之治一形,民不貴學問(並《墾令》篇語),重關市之賦,而驅商工一歸於農,又不侔也。不背曹沫之約,而反魯侵地(見《左傳》),與商君之欺魏公子卬(見本傳),又不侔也。蓋春秋之世,周之禮未盡廢。當時諸侯聘使往來,揖讓折衝,猶不必恃兵力。故召陵之師,楚以空言而屈(見《左傳》)。孔子稱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亦時為之也。及夫戰國,兵禍日烈。各國惟以兼併是務,苟可以強國益地,無不可為。其視忠信仁義,曾不足當尺地寸兵之用。商君所謂:「民愚則知可以王,世知則力可以王。」(《開塞》)若戰國,固以力王之時也。是故退道德,而並刑力;廢詩書,而言農戰。然力者,世主之所重;而戰者,忠臣孝子之所難。素無仁義忠信以結民心,而責之以忠臣孝子難能之事,則勢有所不行。故其言曰:「國皆有法,而無使法必行之法。」(《畫策》)使法必行之法,即舍嚴刑重誅,無他道。其以農戰強國,而以刑法弱民者,此也。由是言之,商君之與管仲,治有不同,蓋皆因時而然。今觀仲書,若《法禁》篇云:「昔者聖王之治人也,不貴其傳學也,欲其人之和同以聽令也。」《法法》篇云:「惠者,多赦者也,先易而後難,久而不勝其禍。法者,先難而後易,久而不勝其福。故惠者,民之仇讎也;法者,民之父母也。」其言實與商君合。蓋以法治者,必革姑息之政。故子產猛以濟寬,而孔子嘆為古之遺愛(見《左傳》)。諸葛武侯亦言「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答法正書》,見《三國志注》)此則為治之體要,又非隨時代而易者也。夫管、商皆遭時得用,與孔、老空言無施者不同。雖其急一時之效,不必悉軌於王道,而齊民以法,使國之弱者強,貧者富,聖人復起,即亦有不可盡廢者。商君曰:「凡世莫不以其所以亂者治,故小治而小亂,大治而大亂。」(《慎法》)今言法者紛紛藉藉於天下,而致治無分毫,長亂如丘山,不又為管、商之罪人也乎!
第八章 莊子 附列子
莊子者,宋國蒙人也。名周。嘗為蒙之漆園吏。惠施相梁惠王,而莊子與惠施友。計其時當與孟子相先後,而兩人始終不相聞,可異也。《列禦寇》篇謂:「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叔(同菽),及其牽而入於大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史記》以楚威王當之,未知信否。然即此,莊子之為人可知矣。其學貫孔、老二家,而又益之以恣肆。《天下》篇曰:「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故其意頗難知。《史記》謂周掊擊儒、墨,而如《人間世》《德充符》諸篇,其所以推崇孔子者甚至,所為掊擊者,豈其然乎?魏晉以來,佛教入中國,於是援莊老而入佛,謂其有出世之思。然七篇終之以《應帝王》,而《天下》篇明明謂內聖外王之道,則與佛之出世固迥殊矣。至近人摭拾其「萬物以不同形相禪」之一言(見《寓言》篇),又取與達爾文之《天演論》相比附,去莊子之真意益遠。則甚矣讀書之難也。(胡適之《哲學史大綱》創為此說,然「萬物以不同形相禪」句下,即繼之以「始卒若環,莫得其倫」,夫言天演,言進化,有始卒若環者乎?即此,胡氏之說不攻自破)《漢志》《莊子》有五十二篇,今存者三十三篇。而內七篇,前後連貫,當出周手。若外篇、雜篇,或多其門下附益,要亦七篇之羽翼也。
一 大宗師
莊子之真實學問,在《大宗師》一篇。所謂「大宗師」者何也?曰:道也。故於本篇明揭之曰:「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此與老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元以名之,強名之曰道」,蓋同一意。然其曰「大宗師」者何也?蓋道者,虛名也,惟實證者得而有之,故曰:「有真人而後有真知。」真人即大宗師也。《天下》篇曰:「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曰:「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真,謂之聖人。」而本篇第一語即曰:「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而終又引許由之言曰:「吾師乎!吾師乎!齏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明道也,真人也,大宗師也,名雖有三,而所指則一也。特以其本體言之,則謂之道;以其在人言之,則謂之真人,謂之大宗師耳。莊子惟得乎此,故能齊生死,一壽夭,而萬物無足以攖其心者。觀其所稱道,如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之倫,類皆當生死之際、而安時處順,哀樂不入,此豈無所得而能致然耶!(並見本篇)今人談莊子,不於此等處求之,而樂其洸洋之辯,散於萬物而不厭。抑所謂棄照乘之珠,而寶空櫝者,非歟?
二 齊物論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用《齊物論》原文)顧愚者有之,而終身役役,不知其所歸者,一則執於物我之分,一則亂於是非之論。故物我之見不祛,是非之論不泯,而以言夫大宗師,譬之埳井之蛙而論四海之大也。此莊子《齊物論》之所以作也。然物我是非果可泯乎?夫囿於物我是非,則物我是非道之賊也。通於物我是非,則物我是非道之用也。故「齊物論」者,始於破物我是非之爭,終於順物我是非之應。其破也,謂之以明;其順也,謂之因是。知夫以明因是之說,而物論無不齊矣,而道無不明矣。請嘗得而論之。其言曰:「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物方生方死,本惠子之說,見《天下》篇。此莊子用惠子以明己意也)此言彼是之無定也。又曰:「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此以彼是之無定,而知彼是之非實有也。夫彼是既非實有,則天下之實有者何物哉?是則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猶旦暮遇之者也。(《齊物論》語)是故破彼是之妄,即以顯道樞之真。其曰以明者,以真明妄,即以妄顯真也。然真既明矣,則妄亦非妄。何也?妄無定,妄無實,離真則妄,合真即真。故其言又曰:「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此言是非之相因也。又曰:「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此則以是非之相因,而知是非然可之本然也。而總之曰:「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曰:「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曰:「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蓋因其是非而是非之,我無容心焉;因其然可而然可之,我無容心焉。則有是非,而是非未嘗有也;有然可,而然可未嘗有也。其有是非然可者,庸也,以應無窮也;而未嘗有是非然可者,不用也,樞之得其環中也。有而不有,用而不用,是則和也,天均之休也。今觀《齊物論》一篇,其言有無之序者,有二。一曰:「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此以自無而之有言也。自無而之有,而真發妄矣。其一曰:「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此以自有而之無言也。自有而之無,而妄歸真矣。真發妄,則是其所是,非其所非,未為得也;妄歸真,則是者非之,非者是之,未為亂也。是故其言曰:「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為小;莫壽乎殤子,然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以上並本篇)知秋毫可以大,而泰山可以小,殤子可以壽,而彭祖可以夭,則於是非無留滯。此不齊之齊,「齊物論」之極軌也。
三 養生主
養生主者,主於養生也。養生奈何?欲知養生之說,當先知生之為何物。生者,大宗師之謂也。何以知生之為大宗師也?《大宗師》篇曰:「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又曰:「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而《養生主》篇曰:「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此其合者一也。《大宗師》篇曰:「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而《養生主》篇亦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與」,與「獨」對文,外篇《田子方》孔子見老聃,老聃慹然似非人,孔子稱其「遺物離人而立於獨」,與此獨字正同。舊注以獨指足言,全誤)皆於天人分合之故,言之甚詳。此其合者二也。是故生者,以其本來言之;大宗師者,以其宗主言之。其實一也。然生何以須養?夫族庖月更刀,折也;良庖歲更刀,割也;而庖丁之刀,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其刀同,而巧拙之異若此者,養與不養之別也。今觀其言曰:「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其心之專也為何如?「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其理之明也為何如?「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導大窾,因其固然。」其工夫之熟也為何如?「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怵然為戒,視為止,行為遲。」其意之慎也為何如?臨之以專心,持之以慎意,理明而工夫熟,豈必解牛哉,固無往而不善矣。(以上須參看本文全篇)《大宗師》曰:「其為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不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為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是之謂也。夫楊朱言養生,而莊周亦言養生。然楊子之言疏,而莊生之言實。若莊生者,可謂體明而用備者也。
四 應帝王
《莊子·天下》篇言內聖外王之道,此莊子之真實語也。故其養生也,所以為己也,即以為天下也,以《人間世》入養生之樊,以《應帝王》既養生之實。其言曰:「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惟以治外為末,故以經式義度為欺德(並見本篇)。此其意於《天道》篇實發之。曰:「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曰:「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驟而語形名,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惟以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為內,故以治天下為不足感於其心。此其意於《天地》篇實發之。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觀,而萬物之應備。」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且夫帝王者,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不可以物物,不可以為物所物也。能物物,能物夫物也。語見《在宥》篇)故貴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托天下。愛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本《老子》語,而《莊子·在宥》篇亦稱之今曰應帝王,則其視帝王曾不若蚊虻之過目,其不物於帝王明矣。若是,獨往獨來,出入無旁,處乎無響(同向),行乎無方。其於治天下,獨一映也。(一映,語見《則陽》篇)《讓王》篇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若莊子者,其土苴治天下者哉!嗚呼,遠矣!
先乎莊子者有列子。列子者,鄭人,名禦寇。《莊子》之書多稱之,謂其學於壺子(見《應帝王》),又載其為伯昏無人射事,而稱無人為先生(見《田子方》)。今所傳《列子》即言其師壺丘子林,而友伯昏無人(《仲尼》篇)。又其《黃帝》一篇,謂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其言信否,皆未可知。然觀其載列子所自言,謂:「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庚(同更)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同縱)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與,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與,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內外進(同盡)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干殼,竟不知風之乘我邪,我乘風乎?」道其學之進,親切若此,疑非後人所能托為。則其書之或真或偽,難臆定矣。要其所言,概與莊子合。其言:「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列子·天瑞》)即莊子所謂「生生者不生」,「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上句《大宗師》,已見前。下句《知北游》)其言:「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天瑞》)即莊子所謂「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也。(《徐無鬼》)是故附列子於莊子後,以見華胥氏之國,藐姑射之山(華胥氏之國,見《列子·黃帝》篇,藐姑射之山,見《莊子·逍遙遊》,蓋莊、列以自托者),蓋有相視而笑,而莫逆於心者。豈獨南郭子連牆二十年而得意無言,目若不相見哉。(事見《列子·仲尼》篇)
第九章 孟子 附曾子子思 又告子附見
孟子名軻,字子輿。鄒人也。生於周烈王四年,卒於赧王二十六年,年八十四(據清狄子奇《孟子編年》)。史稱受業於子思之門人,然其自謂:「乃所願則學孔子。」又曰:「予未得為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則其學實上接孔子。其言:「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與子思之《中庸》合,而亦未明言出於子思,即不得必其為子思之徒。史言有據無據,未可知矣。歷游梁、齊、宋、魯、滕諸國。今七篇所載,與梁惠王、齊宣王、滕文公之言,多稱述堯、舜、湯、武,而論《書》,則曰:「盡信《書》,不如無《書》。」論《詩》,則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信古而能斷,孔子以後,蓋一人而已。當孟子時,楊、墨之道與縱橫、長短之說並盛,曰:「楊、墨之道不息,聖人之道不著。」於是距楊、墨,放淫辭。景春(春,孟子弟子)稱公孫衍、張儀為大丈夫,而孟子則曰:「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曰:「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雖不見用於齊、梁之君,而其言性言仁義,唐宋以來儒家,蓋不能出其範圍。韓昌黎且謂求觀聖人之道必自孟子始。(《昌黎集·送王塤秀才序》)非所謂豪傑之士耶!茲撮其犖犖大者如左。
一 性善
孔子言性相近,而子思曰「天命之謂性」,至孟子則言性善。然《烝民》之詩:「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作於尹吉甫,實在宣王之世。則天命性善之說,其由來蓋久矣。今觀《告子》(告子事跡不可考,或曰孟子弟子,然以與孟子問答之言觀之,知決非弟子也,要是當時一大家。至以後《盡心》篇浩生不害與告子認為一人,而謂告子名不害,疑亦非是)一篇,當時言性者,蓋有三說。曰:「性無善無不善。」此一說也。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此二說也。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此三說也。而告子始言:「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即性有不善。既又言:「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即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又曰:「生之謂性。食色,性也。」則又似性無善無不善。蓋反覆其說,總歸於善非性有,可以其義外一言推知也。故孟子駁之曰:「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又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欲知孟子之說與告子之說之所以異,當知孟子所指之性與告子所指之性,實非同物。蓋告子之言性,乃「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之性。孟子之言性,乃「人生而靜天之性也」之性。(用《禮·樂記》語)以感於物而動者為性,故曰:「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故曰義外。故認生之為性,食色為性。以人生而靜為性,故曰:「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故曰:「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故曰義內,曰本心。(以上並《告子》)是故告子之言性也,其辭難曉,而性易見。孟子之言性也,其辭易知,而性難明。《盡心》篇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則不盡其心,性有不可得而知者矣。曰:「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則非君子,有不能盡其性者矣。至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是眾人所以為性者,君子不謂之性,眾人所以為非性之所得而為者,君子則謂之性,尤其彰明較著者矣。夫性之難如此,故其與恆人言,不曰「性」而曰「良知良能」,曰「天之降才」,曰「不忍人之心」,曰「心之所同然」,曰「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皆從性之本源流露處,隨方指點。而及道性善,必以堯舜為言,蓋惟堯舜性之。(孟子曰:「堯舜,性之也。」又曰:「堯舜,性者也。」並見《盡心》篇)不原之於堯舜,即無以見性之善,亦即無以見性之為性。此孟子之微意也。今人只知孟子言性善,而於其所謂性,所謂善,不能深察而明辨之。或且疑其不如告子之言為近人,則甚矣有貴於己而弗思者之眾也。(孟子曰:「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見《告子》篇)
二 擴充
夫既以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為仁、義、禮、智之四端。則非擴充即不足以盡其性。此擴充之說,所為繼性善之說而作也。顧孟子之言擴充有二。一者由小而擴充之大,如曰:「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又如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為,達之於其所為,義也。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為義也。」皆是也。而其言之尤剴切明著者,則如曰:「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嘑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蓋人惟明於小而暗於大,故養一指而失肩背,養樲棘而舍梧檟。(語並見《告子》)欲其不以小而至於梏亡,故曰:「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一者由近而擴充之遠,如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如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皆是也。而其言之尤沉痛警覺者,則如曰:「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蓋人惟察於近而忽於遠,故不忍於觳觫之釁牛,而忍於肝腦塗地之士臣。不宥於失伍之戟士,而宥於立而視民之死之大夫。(上句見《梁惠王》,下句見《公孫丑》)欲其不以近而為之陷溺,故曰「善推其所為而已」。由前之說則體立,由後之說則用全。程子曰「孟子言擴充,其功不在禹下」,信夫!
三 知言養氣
孟子之真實學問,在知言養氣。而知言養氣,即擴充之功。何以言之?孟子曰:「氣,體之充也。」又曰:「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始充之一身,而其極塞於天地,非擴充何以至此。顧擴充以性言,而此以氣言,何也?言氣,猶言性也。就心言,則曰性;就身言,則曰氣。《盡心》章曰:「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於氣曰養,於性亦曰養,明氣與性非有二矣。雖然,氣之同於性者,其生也;而氣之異於性者,其習也。居移氣,養移體,斯氣有非其性者矣。氣有非其性,則言氣固無以見性。故特區而別之,曰「浩然之氣」;而於其微之微也,則曰「平旦之氣」,曰「夜氣」。然言平旦之氣,言夜氣,盡人之所有也;言浩然之氣,則非盡人之所得有也。於其所有而實以指之,雖愚者易明焉;非其所有而虛以象之,雖智者不能無惑焉。是故公孫丑問何謂浩然之氣,而孟子亦曰難言。難言而不得不言,於是先虛以象之曰:「其為氣也,至大至剛。」而即實以案之曰:「其為氣也,配義與道。」曰:「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夫知浩然之氣之本於集義,則本體在是,工夫亦即在是。知言以辯之,持志以守之,而義無不集矣。此所以知言與養氣並提也。抑養氣雖即擴充,而言養亦與擴充有別。擴充如火之然,如泉之達;養如雨露之潤,如草木之長。擴充見其力,養不見其力。故擴充猶可以氣魄承當,可以意見湊迫;而養則須義精仁熟,渣滓俱融。故擴充未必能養,而養則無不能擴充。觀其宋人一喻,曰:「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為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致力於勿忘勿助之間,而守約於自反而縮之內,以此不動心,亦即以此踐形。其與蒙莊之《養生主》《德充符》,蓋有若合符節者。吾嘗言莊、孟同時,而所言多合,惜其不得一相印證。道術之裂,往而不反。豈非天哉!(宜取《孟子》「不動心」一章本文熟玩之,不然,不易曉也)
四 義利之辨
孔子罕言利,而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意謂義可以喻有德,而利可以喻齊民,則未始絕人以言利也。(「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與言「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一意,注誤)至孟子則曰:「雞鳴而起,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辨義利之嚴如此。是非孟子之必異於孔子也,蓋至戰國之世,言利之風益盛,或曰:「我能為君闢土地,充府庫。」或曰:「我能為君約與國,戰必克。」循此而不變,勢非至率獸食人,而人相食不止。當時如墨翟、楊朱之徒,未嘗不思有以救之,而其所號於天下者,曰「交相利」(墨子之言,已見前),曰「利物不由於義」(楊子之言,見《列子·楊朱》篇),以利止利,猶以水救水,以火救火,益多而已,未見其有濟也。故孟子首絕言利之萌。其答梁惠王利國之問,則曰:「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而宋牼(即宋鈃)欲以利說止秦、楚之兵,孟子則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見《告子》篇)於當時功利之害,見之至明,故言之至切。而奈何齊、梁之君,見以為迂闊而遠於事情,卒不果用。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本孟子語,見《滕文公》),一孟子又獨如天下何哉!
五 王政
孟子之言王政,一孔子之言富教也。其曰:「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所以富民也。「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所以教民也。然而孟子之言,尤詳於制民之產,與通功易事之道。曰:「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曰:「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曰:「夏後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曰:「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曰:「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余夫二十五畝。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雖曰此其大略,而仁政必自經界始,得是猶足見聖王之制,固非托之空言也。然孟子雖貴民,而欲使天子公侯下而與齊民同其勞苦,泯上下之等,廢治養之別,則又其所不然,蓋物有不齊,未可強比而同之。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夫陶冶與耕,械粟相易,不為相厲。今賢者居民之上,憂民之憂,事民之事,旰食而宵衣,勞苦百倍於農夫而未止。而衣食之奉取之於民者,稍稍得以自肆,則群起而排擊之,曰是何得獨享其富厚,即言報施之道,是亦不能謂平矣。且兩貴不能相事,兩賤不能相使。(荀子語,見《王制》篇)使天下之民無有須待人而治者也,則上下之等信可廢也;使天下之民而猶有須待人而治者也,則上下之等如之何其廢之。自後世在高位者多驕淫不仁,阻法治之威,而以貢賦督責於下,下罷極,則以殘賊怨望於上。於是視治人治於人之名,同於蠱毒之足以禍人。至乎近世乃欲盡撤貴賤上下之防而去之,使更無治與被治之別。或且疑孟子之言為據亂之制,而非大同之道,奉許行並耕之說,以為足以治天下。嗚呼,仁義充塞之禍烈矣!(參看「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一章全文。)
《韓非·顯學》篇言:「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說者多謂孟氏之儒即指孟子。然列於漆雕氏、仲良氏之前,似當受業於孔子之門者。《論語》有孟懿子、孟武伯,安知非其人耶?荀卿《非十二子》篇罪子思、孟子,而言子張氏之賤儒,子夏氏之賤儒,子游氏之賤儒。則仲尼既沒,弟子分散諸侯之國,源遠而末益分,宜其相違異矣。韓昌黎謂:「孟子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昌黎集·送王塤秀才序》)而宋儒乃推《大學》《中庸》以繼《論語》。然《大學》果否出曾子之手,世多疑之。今《大戴禮》有《曾子立事》等十篇,與《大學》不類。而孟子之書稱道曾子,亦無引及《大學》之文。要之《大學》言正心誠意,與《中庸》言明善誠身,皆孔門之微言大義。孟、荀書外,可見孔門之正學者,惟此而已。曾子名參,字子輿,魯人,少孔子四十六歲。今《論語》《禮記》二書,所載曾子語甚眾。曾子曰:「傳不習乎。」而孔子之語曾子,則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然則曾子之傳孔子之學,事有足據,初不必《大學》一書之出於曾子之手也。又《史記》稱孔子以曾子能通孝道,授之業,作《孝經》。而今《大戴》曾子十篇,《本孝》、《立孝》、《大孝》、《事父母》,占其四。及其死也,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見《論語》)合《禮·祭義》所稱「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之言觀之,可謂行踐其言者矣。然孟子語勇,而謂孟施捨似曾子。又道曾子之言,曰:「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見「不動心」章)是戰兢惕厲之功,乃發揚蹈厲之本。而胡適之乃譏曾子為萎縮(見《哲學史大綱》),豈直失言而已乎!子思名伋,孔子孫。孔子生伯魚(名鯉),伯魚生子思。《漢志》儒子有《子思》二十三篇,今不可考。而子思作《中庸》見於《史記·孔子世家》。史公近古,言自可信。孟子稱魯繆公之時,子柳、子思為臣。又謂子思居於衛,有齊寇,子思曰:「如伋去,君誰與守?」則子思固嘗仕於魯、衛者。至今傳《孔叢子》,載子思困於宋,免而作《中庸》,自比於文王之囚羑里而演《易》。《孔叢子》偽書,其說出於附會,顯可見也。《大學》《中庸》得宋明諸儒發明而始著,故其說亦散見諸儒章中,茲不具述。而僅識曾子、子思之大略如左。曾子年七十。子思年六十二。
第十章 惠施 公孫龍 附尹文子
與莊子同時者,有惠施、公孫龍。惠施相梁惠王,莊子與之友,其相為辨論,散見於《莊子》各篇。公孫龍,趙人,嘗為平原君客。《莊子·秋水》篇載公孫龍與魏公子牟問答之言,謂「龍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辨,自以為至達,而聞莊子之言,則無所開其喙」。胡適之非之,以為公孫龍實不及與莊子相見。然吾觀《莊子·齊物論》言「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即對龍「物莫非指而指非指」與「白馬非馬」之說而發,則龍與蒙叟之相聞,為無疑矣。又《漢志》以施、龍列之名家,而胡適之則謂名家出於別墨,蓋以其言多與《墨經》相出入。然《莊子·天下》篇言墨者不及施、龍,乃置施、龍於周之後,且惜其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引之與己相近。而《徐無鬼》篇對惠子言:「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惠子亦自言其與四者相拂以辭,相鎮以聲,則安在其為墨之徒也?《荀子·非十二子》謂「好治怪說,玩琦辭。甚察而不急,辨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漢志》名家首列鄧析,有書二篇,今其書傳者,蓋出偽托。然其篇名,或有所本。惠子言:「無厚,不可積也。」而鄧析亦有無厚之說,所言甚膚淺,疑名是而辭竄易矣。吾意當與惠子之言相近。夫鄧析與子產同時,實在墨子之前,則名家自有淵源本末,尤不得謂墨家之後始有名家也。至《墨經》與施、龍之說多同者,墨之得自施、龍耶?施、龍之得自墨耶?要未可以定矣。惠子書,《漢志》一篇,今佚,而見於《莊子·天下》篇者有十事,《荀子·不苟》篇別有「鉤有須,卵有毛」,則與公孫龍同。龍之書,《漢志》八篇,今存六篇,而《跡府》一篇,記龍與孔穿問答,疑後人所集錄,以冠其書者。
《莊子·天下》篇言:「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又言:「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又言:「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遍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今其書已佚,所謂遍為萬物說者,不知何若。吁,可惜也!《說苑》載梁王謂惠子曰:「願先生言事,則直言耳,無譬也。」惠子曰:「今有人於此,而不知彈者。曰:『彈之狀何若?』應曰:『彈之狀如彈。』則諭乎?」王曰:「未諭也。」「於是更應曰:『彈之狀如弓,而以竹為弦。』則知乎?」王曰:「可知矣。」惠子曰:「大說者,固以其所知,諭其所不知,而使人知之。今王曰無譬,則不可矣。」惠子之譬,其猶莊子之寓言乎?故其言十事,要皆破時空之見,齊異同之分。如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又曰:「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里。」又曰:「天與地卑(同比),山與澤平。」又曰:「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又曰:「南方無窮而有窮。」又曰:「連環可解也。」皆所以破空之見也。蓋空無局量,則大小厚薄一也;空無方位,則高下中邊一也;空無分際,則遠近斷續一也。莊子曰:「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為小。」非即是說乎?如曰:「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又曰:「今日適越而昔來。」皆所以破時之見也。蓋時無來去,則旦暮一也;時無久暫,則今昔一也。莊子曰:「時無止,終始無故。」(《秋水》)非即是說乎?如曰:「大同也,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又曰:「泛愛萬物,天地一體。」皆所以齊異同之分也。蓋物無是非,則異同一也。物無彼是,則物我一也。莊子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德充符》)非即是說乎?然而莊子與惠子異者,莊子明宗以破相,惠子破相而不必明宗。夫由本以之末也順,而由末以尋本也逆。故《莊子·天下》篇曰:「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又曰:「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蓋深惜之也。然《莊子·齊物論》言:「彼是方生之說也。」言:「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未成乎心而有是非,舊注誤。莊子言「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又言「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有成即有虧,故以未成乎心而有是非為至,此莊子之意也)皆引施說以明己意。而及施之死,乃曰:「自夫子之死,吾無以為質矣。」則施之去周,亦只一間。觀「愈貴道,幾矣」之言,(見《天下》篇)可以見也。是故吾於惠子,終謂其與莊子近,而與墨子遠。
《天下》篇謂「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而鄒衍過趙,與平原君言公孫子,亦曰:「天下之辯,有五勝三至,而辭至為下。辯者,別殊類使不相害,序異端使不相亂。抒意通指,明其所謂。使人與知焉,不務相迷也。故勝者不失其所守,不勝者得其所求。若是,故辨可為也。及至煩文以相假,飾辭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聲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見宋謝希深《公孫龍子序》)由是言之,信乎龍為辯者之囿也。然今《列子·仲尼》篇載樂正子輿譏公孫龍好怪而妄言,而公子牟乃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曉。」又曰:「子不諭至言,而以為尤也。尤其在子矣。」此與《莊子·逍遙遊》肩吾問連叔、接輿之詞,何以異也?觀其言:「善射者,能令後鏃中前括,發發相及,矢矢相屬。前矢造准,而無絕落。後矢之括猶銜弦,視之若一焉。」又曰:「逄蒙之弟子曰鴻超,怒其妻而怖之。引烏號之弓,綦衛之箭,射其目。矢來注眸子,而眶不睫。矢墜地,而塵不揚。」(並見《列子·仲尼》篇)可謂怪矣。然後鏃中前括者,鈞後於前也。矢注眸子而眶不睫者,盡矢之勢也。(本龍之言)則其理何嘗不至顯哉!龍之所操,尤在白馬、指物、堅白、名實之論。今故詳之。若所云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盡,有影不移,髮引千鈞,輪不碾地,以及臧三耳、雞三足之說,見於《莊》《列》者,註解甚明,可按而知也。
一 白馬論
其言曰:「『白馬非馬,可乎?』曰:『可。』曰:『何哉?』曰:『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馬非馬。』曰:『有白馬,不可謂無馬也。不可謂無馬者,非馬也(同耶)?有白馬為有馬,白(馬)之非馬,何也?』曰:『求馬,黃黑馬皆可致。求白馬,黃黑馬不可致。使白馬乃馬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者不異馬也。所求不異,如(同而)黃黑馬有可有不可,何也?可與不可,其相非明。故黃黑馬,一也。而可以應有馬,而不可以應有白馬。是白馬之非馬,審矣。』」又曰:「『以有白馬為有馬,謂有白馬為有黃馬,可乎?』(此龍問,與前設為他人問龍者不同)曰:『未可。』曰:『以有馬為異有黃馬,是異黃馬於馬也。異黃馬於馬,是以黃馬為非馬。以黃馬為非馬,而以白馬為有馬。此飛者入池而棺榔異處,此天下之悖言亂辭也。』」其言大略如此。夫馬之名,一也。而或以命馬之全,或以命馬之別。馬,馬之全也;白馬,馬之別也。使謂白馬為馬,則全別之差失矣。夫失全別之差可也,然以全泯別,則可;以別亂全,則不可。以別亂全,將逐於萬物而不反。此龍之所大懼也。《墨子·小取》篇云:「一馬,馬也。二馬,馬也。馬四足者,一馬而四足也,非兩馬而四足也。一馬,馬也。二馬,馬也。馬或白者,二馬而或白也,非一馬而或白。」其說亦與龍同。然墨之意,在衍其兼愛之旨。觀言:「盜,人也。多盜,非多人也。無盜,非無人也。」又:「愛盜,非愛人也。不愛盜,非不愛人也。殺盜,非殺人也。」(亦見《小取》)可以見也。而龍之意在發夫兩明之非。觀言:「羊合牛,非馬。牛合羊,非雞。」又:「青以白,非黃。白以青,非碧。」(見《通變論》)可以見也。然則說雖同而意違矣(《通變論》曰:「兩明者,昏不明,非正舉也;非正舉者,名實無當,驪色章焉。故曰兩明也。」是故兩明者,即一名兩解之失)。
二 指物論
指物之說,二語盡之矣。曰:「物莫非指,而指非指。」雖然,指者,何也?指者,我之指物也。我之指物,則所指者物,而能指者我。以所指言之,即物莫非指;以能指言之,則我非物,即指非指矣。故其言曰:「指也者,天下之所無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為天下之所無,未可。」指何以言天下之所無也?夫指若為有,則指亦一物耳;指亦一物,則物不待指而有。而物莫非指之說,不且破乎?抑觀其言之等,蓋有三。曰:「天下無指,而物不可謂指也。(天下無指者,即承上『指也者天下之所無』而言)不可謂指者,非指也。非指者,物莫非指也。」(物既非指,則物莫非所指)此解物莫非指者,一也。曰:「天下無指而物不可謂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也。物莫非指者,而指非指也。」(物莫非所指,而指非所指)此解指之非指者,二也。曰:「天下無指者,物不可謂無指也。(指雖不指物,而不可便謂無指)不可謂無指者,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指非非指也。(物莫非指,指自成其為指)指與物,非指也。」(指之言非指者,以其與物為指)此解非指之指亦非非指者,三也。一者,標能以別所。二者,因所以見能。三者,明能不從所起,亦即不隨所亡。故終之曰:「指固自為非指,奚待於物而乃與為指?」莊子作《齊物論》,謂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且如指固自為非指云云,龍不亦自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乎?謝希深注《指物論》遠有理致,然惜乎未能見及此也(指物之說不易明,故逐句粗為解釋)。
三 堅白論
堅白之論,略似白馬非馬,而其剖析則益精。曰:「『堅白石三,可乎?』曰:『不可。』曰:『二,可乎?』曰:『可。』曰:『何哉?』曰:『無堅得白,其舉也二。無白得堅,其舉也二。』曰:『得其所白,不可謂無白。得其所堅,不可謂無堅。而之石也之於然也,非三也(同耶)?』曰:『視不得其所堅,而得其所白者,無堅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堅者,無白也。』曰:『天下無白,不可以視石。天下無堅,不可以謂石。堅白石不相外,藏三,可乎?』曰:『有自藏也,非藏而藏也。』曰:『其白也,其堅也,而石必得以相盈(盈猶劑也),盈其自藏奈何?』曰:『得其白,得其堅,見與不見,離。見不見離,一。一不相盈,故離。離也者,藏也。』曰:『石之白,石之堅,見與不見,二與三。若廣修而相盈也,其非舉乎?』曰:物白焉,不定其所白。物堅焉,不定其所堅。不定者兼,惡乎其石也?」莊子曰:「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繫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則陽》)夫析馬之百體,而馬無有,則析石之堅白,而石無有,其理一也。然馬石無有,而有馬石者何也?馬石之無有者,在馬石。而有馬石者,在人也。故其言又曰:「且猶白,以目以火見,而火不見;則目與火不見而神見,神不見而見離。堅以手而手以捶,是捶與手知而不知,而神與不知。神乎!是之謂離焉。離也者,天下故獨而正。」(亦《堅白論》)當身毒因緣和合之說未入中國,而有此虛空粉碎之言,若公孫子者,豈僅辯者之雄而已哉!
四 名實論
昔楊朱嘗論名實矣,曰:「實無名,名無實。名者,偽而已矣。」此一邊之見也。公孫之說則進乎此,曰:「天地與其所產,皆物也。物以物其所物,而不過焉,實也。實以實其所實,而不曠焉,位也。出其所位,非位。位其所位焉,正也。以其所正,正其所不正,疑(同擬)其所正。其正者,正其所實也。正其所實者,正其名也。」夫知以正名者正實,則名何可廢也。雖然,名何以正?夫使物物各當其物,則名無不正矣。故其言曰:「謂彼,而彼不唯乎彼,則彼謂不行。謂此,而此不唯乎此,則此謂不行。其以當,不當也。不當,而亂也。故彼彼當乎彼,則唯乎彼,其謂行彼。此此當乎此,則唯乎此,其謂行此。其以當而當也。以當而當,止也。故彼彼止於彼,此此止於此,可。彼此而彼且此,此彼而此且彼,不可。」信如是,則隨物而應,亦即物而冥,惡有狂舉而昏不明者哉!公孫子惟以此說往,故能持白馬非馬,堅白石二,而指之非指,以此破相,亦即以此顯宗。由吾觀之,龍非施之可比也。而太炎章氏作《明見》,乃揚施而抑龍,何哉?(《明見》,見《國故論衡》)
《漢志》名家,又有《尹文子》一篇。注云:「說齊宣王,先公孫龍。」而仲長統撰定《尹文子》,獨謂學於公孫龍,疑非是也。今其書具存。言形名之分,曰:「名者,名形者也。形者,應名者也。然形非正名也,名非正形也。則形之與名,居然別矣,不可相亂,亦不可相無。」又曰:「善名命善,惡名命惡。故善有善名,惡有惡名。聖賢仁智,命善者也。頑嚚凶愚,命惡者也。今即聖賢仁智之名,以求聖賢仁智之實,未之或盡也。即頑嚚凶愚之名,以求頑嚚凶愚之實,亦未或盡也。使善惡盡然有分,雖未能盡物之實,猶不患其差也。」此與公孫龍之審名實相似也。又曰:「語曰好牛。好則物之通稱,牛則物之定形。以通稱隨定形,不可窮極者也。設復言好馬,則復連於馬矣。則好所通無方也。設復言好人,則彼屬於人也,則好非人,人非好也。則好牛、好馬、好人之名自離矣。故曰:名分不可相亂也。」此與公孫龍之白馬非馬相似也。然《莊子·天下》篇以尹文與宋鈃並稱,謂其「接萬物以別宥(同囿)為始」,曰:「君子不為苟察,不以身假物,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則與施、龍之日以其知與天下辯皦然有別。而其言「名定則物不競,分明則私不行。物不競,非無心,由名定,故無所措其心。私不行,非無欲,由分明,故無所措其欲。然則心欲,人人有之,而得同於無心無欲者,制之有道也」,又稱「彭蒙之言曰:聖人者,自己出也。聖法者,自理出也。理出於己,己非理也。己能出理,理非己也。故聖人之治,獨治者也。聖法之治,則無不治矣」(《莊子·天下》篇以彭蒙與田駢、慎到並稱),又頗類法家之言。蓋當其時百家之說並起,雖各有宗主,而不能不稍稍糅雜。故惠施有泛愛萬物之談,公孫龍有偃兵之對,而尹文亦與宋鈃「見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寢兵,救世之戰」。胡適之乃據以為此三人者皆所謂別墨。若然,孟子斥善戰,荀子丑斗(見《榮辱》篇),將孟、荀亦墨之支流歟?天下有舉一端以論人,而往往乖剌者,此類是也。
附 名家不出於別墨論
晉魯勝作《墨辯注序》曰:「墨子著書,作辯經以立名本。惠施、公孫龍祖述其學,以正刑(同形)名顯於世。」孫仲容因之,於其《墨子閒詁》頗牽合施、龍之談,以較釋《經》與《經說》。至近人胡適之,乃辯《墨經》非墨子自作,而成於所謂別墨之徒,其見有過人者。然指施、龍皆為別墨,而謂古無所謂名家,並力詆劉子政父子以名家別於儒、墨、道、法為向壁虛構,不能不惜其於兩家之旨,猶有未盡釋然者也。夫當時能言各家之流別者,莫過於《莊子·天下》篇。此其是否蒙莊自作,未敢臆定。要為戰國時人之言,必有所本。非如後之隔世論人,多憑想像得之也。其言首及墨子,中間歷敘宋鈃、尹文、彭蒙、田駢、慎到、關尹、老聃之流,而以周繼之。後乃言:「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而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之徒猶言之流也。胡氏謂徒是後輩,可謂曲解),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區別甚悉。使施、龍果出於墨者,即應列之於墨翟、禽滑釐之後,而與所謂別墨者相次比。即不然,亦應於其源流授受之跡,有所闡陳。乃今觀之,其敘惠施、公孫龍,與墨子竟若風馬牛之不相及,是不亦可異乎?且惠施者,莊子之友也。施之死,莊子嘆曰:「夫子之死,吾無以為質矣!」則其與莊子言,宜無不盡。今施、周往復辯難之詞多見於三十三篇,曾有一語稱及於墨子之學者乎?不獨是也,《徐無鬼》篇載:「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耶?』」施之學之異於墨,莊子明言之,而惠子明受之。乃必謂其出於墨,何哉!又《秋水》篇記公孫龍與魏牟問答,謂龍聞莊子之言,茫然異之。胡氏考周、龍二人年月,斷周與龍二人不同時,龍安得聞周之言?必系後人偽作羼入。然《莊子·齊物論》云:「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即對公孫「白馬非馬」與「物莫非指而指非指」而發。則周、龍不同時,無由相聞,實未足據。《秋水》之言,亦難定其必偽矣。夫龍自稱:「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智,窮眾口之辯。」(即《秋水》篇所記)則又豈似為別墨者乎?莊子言儒、墨、楊、秉四,舊注謂秉為龍之字。使此為不誤,龍之非墨,尤彰彰矣。夫劉氏父子九流之分,亦有所自來矣。漢初司馬談論六家要旨,謂『愍學者之不達其意而師悖』。其時各家之學,猶有存者,故談習道論於黃子,學天官於唐都,於諸家本末,概乎蓋嘗有聞者。其述陰陽、儒、墨、名、法、道德,與劉氏父子豈異乎?然司馬談者,固胡氏所與向、歆並斥者也。此姑不論。試更征之荀子之書。《荀子·非十二子》篇云:「治怪說,玩琦辭,甚察而不惠,辯而無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為治綱紀。然而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惠施、鄧析也。」《不苟》篇亦云:「山淵平,天地比,齊秦襲,是說之難持者也。而惠施、鄧析能之。」屢以惠施、鄧析並稱,與《七略》名家首鄧析正合。惜析之書已佚,今存者不足信。然《呂氏春秋》記析之持論,猶可仿佛其面目。其言曰:「洧水甚大,鄭之富人有溺者。人得其死者,富人請贖之,其人求金甚多,以告鄧析。鄧析曰:『安之,人必莫之賣矣。』得死者患之,以告鄧析。鄧析又答之曰:『安之,此必無所更買矣。』」析之辭之詭如此。與施之以反人為實,而龍之然不然可不可者,寧有違乎?今傳鄧析書有《無厚》一篇,所言『天於人無厚,君於民無厚』,蓋至膚淺。荀子曾言:「堅白異同,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辯,止之也。」意其說必甚難。或析之書,目是而辭則非矣。今惠施猶有『無厚不可積,其大千里』之論,竊疑其本之鄧析。則名家之起,實自鄧析始。析與子產同時,先墨子且數十年。胡氏《哲學史》於時代先後,認之最嚴,今謂名家出於墨,則何解於鄧析乎?然胡氏所取以為詞者,謂惠施言泛愛萬物,而公孫龍有與趙惠王、燕昭王言偃兵之事,曾無殊於墨之兼愛非攻也。然此固未足以為兩家同條共貫之證。當戰國時,爭地以戰,爭城以戰,原野塗膏血,溝壑滿骸骨,民之苦於兵禍深矣。故志士仁人,思救民之患,莫不以弭兵愛人為言,正不獨墨者云爾也。若執此一端為論,則孟子言善戰者服上刑,荀子言斗者不若狗彘,即孟、荀亦出於墨矣。莊子言萬物與我為一,言至仁無親,即莊子亦出於墨矣。然乎否乎?且墨子言兼愛上推之於天志,以為「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又謂「義者,政也。無從下之政上,必從上之政下」。其尊卑之辨甚明也。而《呂氏春秋·愛類》篇匡章謂惠子:「公之學去尊。」按之施天地一體之說,信其泯尊卑齊上下。與墨子之意,且背道而馳矣。故《墨經》言:「厚,有所大也。」而施則曰:「無厚。」《墨經》言:「日中,正南也。」而施則曰:「日方中方睨。」《墨經》言:「堅白不相外。」而龍曰:「堅白離。」《墨經》言:「火熱。」(舊作必熱,必為火字之訛。孫校謂脫不字,非)而龍曰:「火不熱。」《墨經》言:「狗,犬也。」而龍曰:「狗非犬。」蓋《墨經》多在差異上立論,而施、龍則在無差異上立論。雖《經說》往往摭拾施、龍緒餘,冀以自圓,然絕相之談,與執相者固有別矣。夫天下豈有學出於是人,而處處與之立異者乎?吾嘗細究《天下》篇之文,以為其雲「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此「墨經」應如胡氏之說,指《兼愛》《非攻》諸篇,非今書之《墨經》也。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別墨者,乃指斥他方之辭,言其不如己所傳之正,非自稱為別墨也。胡氏謂其自己相稱為別墨,實誤。其雲「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相訾者,攻彼之過;相應者,救己之失。而堅白、同異之辯,觭偶不仵之辭,則其所假以為攻救之具者也。由是論之,《墨經》與施、龍之說時有出入者,亦墨之得於名,非名之得於墨。而轉抑名家為墨之支流,不亦因果倒置乎哉!是故吾謂名家自有宗趣,決不出於墨。若必求其相似,亦與莊子近而與墨子遠。
第十一章 荀子
荀子名況,亦曰荀卿,或稱曰孫卿。趙人也。以齊襄王時游於稷下,距孟子至齊,五十年矣。是時齊尚修列大夫之缺,而荀子三為祭酒焉。入秦,見昭王、應侯。昭王謂儒無益人之國,荀子乃極明儒效。蓋自孔子沒而儒術分散,能振其業者,在前惟孟子,在後惟荀子。言雖不同,而其粹然為聖人之傳則一也。荀子書每道仲尼、子弓。子弓即仲弓,猶子路之為季路也。其書三十二篇,而《大略》以下數篇,頗記孔門師弟問答之言,必有所受之。即其學之出於仲弓,無疑矣。而後之論者,以其主性惡,而言富國強國,大異於孟子;又韓非、李斯之徒,世所詆斥,皆出於其門下,遂並歸罪於荀子之持論不慎。然以今觀之,其言「君子養心莫善於誠,順命以慎其獨」(見《不苟》篇),一《大學》慎獨誠意之旨也。其言「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榮辱》篇),一《中庸》居易俟命之願也。其言「君子之學,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蝡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勸學》篇),一《孟子》睟面盎背之功也。至其言俗儒、雅儒、大儒之別,而謂大儒者,「法先王,統禮義,一制度,以淺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萬。苟仁義之類也,雖在鳥獸之中,若別白黑。倚物怪變,所未嘗聞也,所未嘗見也。卒然起一方,則舉統類而應之,無所擬怍。張法而度之,則暗然若合符節」(見《儒效》篇),是荀子之為荀子,豈淺見寡聞者所可得而妄議者哉!既不遇於齊、秦,乃歸趙。趙亦不能用,去而之楚。春申君以為蘭陵令,而荀子已老矣。及春申君死,乃廢居蘭陵,列著數萬言而卒。《堯問》篇云:「孫卿迫於亂世,鰌(同遒)於嚴刑,上無賢主,下遇暴秦。……當是時也,知者不得慮,能者不得治,賢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無睹,賢人距而不受。」吾觀春秋以來,孔、老、莊、孟之數聖人者,所遇皆如此。故曰:「君子能為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荀子·非十二子》篇語)嗚呼!傷已。
一 性惡
荀子與孟子不同者,厥為性惡之說。其言曰:「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又曰:「今人之性,飢而欲飽,寒而欲暖,勞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飢,見長而不敢先食者,將有所讓也。勞而不敢求息者,將有所代也。夫子之讓乎父,弟之讓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於性而悖於情者也。然而孝子之道,禮義之文理也。故順情性,則不辭讓矣。辭讓,則悖於情性矣。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偽非虛偽之偽,猶言為也)顧荀子所言之性,與孟子所言之性,蓋各有所指。觀荀子駁孟子之言,可見也。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荀子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偽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義者,聖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也。」(並《性惡》篇)夫荀子以「可學而能可事而成」者謂之偽,而此偽者,誰為之?非我為之乎?我何以能為此偽?非我之性有是乎?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故孟子之所謂性,並荀子之偽在其中。而荀子之所謂性,則孟子之所云「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之性」者也。荀子譏孟子為不知性偽之分,以荀子觀之,則固如是矣。若以孟子觀之,此不知性偽之分者,或且在此而不在彼,然荀子亦非不知性之善者也。曰:「塗之人可以為禹。曷謂也?曰凡禹之所以為禹者,以其為仁義法正也。然則仁義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塗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皆有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今以仁義法正,為固無可知可能之理耶?然則唯(同雖)禹不知仁義法正,不能仁義法正也。將使塗之人,固無可以知仁義法正之質,而固無可以能仁義法正之具耶?然則塗之人也,且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今不然。塗之人,皆內可以知父子之義,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則其可以知之質,其可以能之具,其在塗之人,明矣。今使塗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本夫仁義之可知可能之理,然則其可以為禹,明矣。」(《性惡》篇)夫此可以知之質,可以能之具,非即孟子所云「人之所不學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慮而能者,其良能也」耶?特荀子鑒於當時學者之縱情性,安恣睢,而慢於禮義,欲以矯飾擾化為教,故不以為性而以為偽。曰:「人無師法,則隆性矣。有師法,則隆積矣。性也者,吾所不能為也,然而可化也。積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也。」(《儒效》篇)又曰:「聖可積而致。然而皆不可積,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為君子,而不肯為君子;君子可以為小人,而不肯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嘗不可以相為也,然而不相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塗之人可以為禹,則然。塗之人能為禹,未必然也。雖不能為禹,無害可以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嘗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農賈,未嘗不可以相為事也,然而未嘗能相為事也。用此觀之,然則可以為,未必能也。雖不能,無害可以為。然則能不能之與可不可,其不同遠矣。」(《性惡》篇)觀於此言,則荀子之所以謂人之性惡者,為人之不肯為善而發,非為人之不可為善而發。其貶性也,正所以反性也。是故於孟子而得性善,則君子有不敢以自諉者矣:於荀子而得性惡,則君子有不敢以自恃者矣。天下之言,有相反而實相成者,若孟、荀之論性是也。
二 禮論
孟子言性善,故有擴充而已矣。荀子言性惡,則取矯飾擾化。而矯飾擾化之用,莫大於禮。故曰:「凡用血氣志意知慮,由禮,則治通;不由禮,則勃(同悖)亂提侵。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僻違庸眾而野。」(《修身》篇)雖然,禮者,始乎稅,成乎文,終乎悅恔者也。(本荀子語,見《禮論》篇。稅,斂也)惟始乎稅,故曰:「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修身》篇)曰:「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勇膽猛戾,則輔之以道順。齊給便利,則節之以動止。狹隘褊小,則廓之以廣大。卑濕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志。庸眾駑散,則劫之以師友。怠慢僄棄,則炤之以禍災。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通之以思索。」(同上)於性之所偏,而矯以飾之,而性由禮而立矣。惟終乎悅恔,故曰:「孰知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出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同上)於性之可化,而久以擾之,而性由禮而成矣。此荀子言禮之精也。而由是而推之,所以為治於天下者,亦不出此。曰:「禮起於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乎物,物必不屈於欲,兩者相持而長。是禮之所生也。」(《禮論》)曰:「離居不相待,則窮。群而無分,則爭。窮者,患也。爭者,禍也。救患除禍,則莫若明分使群矣。強脅弱也,知懼愚也,民下違上,少陵長,不以德為政。如是,則老弱有失養之憂,而壯者有分爭之禍矣。事業所惡也,功利所好也,職業無分。如是,則人有樹事之患,而有爭功之禍矣。男女之合,夫婦之分,婚姻娉內送逆,無禮。如是則人有失合之憂,而有爭色之禍矣。」(《富國》)由是觀之,天下有禮則治,無禮則亂。故曰:「天地者,生之始也。禮義者,治之始也。」(《王制》)且其言富國也,必歸於節用裕民。(見《富國》篇)言強國也,必歸於節威反文。(見《強國》篇)言樂,則曰謹為之文。(見《樂論》篇)言兵,則曰妙之以節。(見《議兵》篇)舉一切而納之於禮之中,而莫之敢過。故曰:「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勸學》篇)嗚呼!荀子之於禮,可謂至矣。
三 解蔽
夫禮者,斷長續短,損有餘,益不足,達愛敬之文,而滋成行義之美者也。(用《禮論》原文)夫天下之所患者,短與長,均也。不足與有餘,並也。而學者治者之蔽,見其長,則忘其短;見其有餘,則忘其不足。此心之所以易惑,而行之所以易亂也。當荀子之時,百家之說眾矣,而荀子以禮觀之,即皆不能無失。故曰:「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申子蔽於勢,而不知知。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解蔽》篇。慎子、申子並見後《韓非》章)夫之數子者,非果所謂曲知之人也,然長於此,即不能不短於彼;有餘於此,即不能無不足於彼。何也?則其心不能無蔽也。心之所以有蔽,何也?曰:「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未嘗不臧(同藏)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同識)。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己所臧害所將受,謂之虛。心生而有知,知而有異。異也者,同時兼知之,同時兼知之,兩也。然而有所謂一,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心臥則夢,偷則自行,使之則謀,故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同上)夫存此虛壹而靜者以察物,則有餘不足之情俱見。俱見,則無蔽矣。失此虛壹而靜者以察物,則有餘不足之情俱惑。俱惑,則不能無蔽矣。故曰:「人心譬如槃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鬚眉,而察膚理矣。微風過之,湛濁動乎下,清明亂於上,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同上)是故蔽者,心蔽之。解者,亦心解之。其樞機在心。故曰:「心也者,道之工宰也。」(《正名》)夫言性,則荀子與孟子有不同也;而言心,則無不同。荀子曰:「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惡死,甚矣。然而人有從生成死者,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過之,而動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則欲雖多,奚傷於治。欲不及,而動過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則欲雖寡,奚止於亂。故治亂在於心之所可,亡於情之所欲。」(《正名》)而孟子固曰:「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此其同者一也。荀子曰:「耳目口鼻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天論》)而孟子固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其同者二也。荀子曰:「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嘗粹而來也。其去也,所欲未嘗粹而往也。故人無動而可以不與權俱。」(《正名》)而孟子固曰:「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為甚。」此其同者三也。夫性而善也,則思何以率其性,舍心,而性不達也;性而惡也,則思何以矯其性,舍心,而性不節也。性之途歧,而心之用一。此荀、孟之所以不得不同也。
四 正名
禮以明分。而分之明,則自正名始。故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而荀子亦曰:「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實辯,道行而志通,則慎率民而一焉。」(《正名》)夫名之所以亂者三。見侮不辱(宋鈃之言,見上),聖人不愛己,殺盜非殺人也(墨子之言,見上),此惑於用名以亂名者也。山淵平(即惠施山與澤平之說),情慾寡(宋鈃之言,見上),芻豢不加甘,大鐘不加樂(即墨子非樂之說),此惑於用實以亂名者也。非而謁楹有牛,馬非馬也(上句有闕誤,下句即公孫龍白馬非馬之說),此惑於用名以亂實者也。惑於用名以亂名,驗之所為有名,而觀其孰行,則能禁之矣。惑於用實以亂名,驗之所緣以同異,而觀其孰調,則能禁之矣。惑於用名以亂實,驗之名約,以其所受,悖其所辭,則能禁之矣。(以上用《正名》原文意)故曰:「所為有名,與所緣以同異,與制名之樞要,不可不察也。」然則何為而有名?曰:「貴賤不明,同異不別,如是,則志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故知者為之分別,制名以指實。上以明貴賤,下以別同異。貴賤明,同異別,如是,則志無不喻之患,事無困廢之禍。此所為有名也。」何緣而以同異?曰:「緣天官。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同擬)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形體色理,以目異。聲音清濁節調奇聲,以耳異。甘苦鹹淡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郁腥臊漏庮奇臭,以鼻異。疾養凔熱滑鈒輕重,以形體異。說故喜怒哀樂愛惡欲,以心異。心有徵知。征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天官簿之而不知,心征之而無說,則人莫不然謂之不知。此所緣而以同異也。然後隨而命之,同則同之,異則異之。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單與兼無所相避,則共。雖共,不為害矣。知異實者之異名也,故使異實者莫不異名也,不可亂也,猶使同實者,莫不同名也。故萬物雖眾,有時而欲遍舉之,故謂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則有共,至於無共然後止。有時而欲遍舉之,故謂之鳥獸。鳥獸者,大別名也。推而別之,別則有別,至於無別然後止。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於約,則謂之不宜。名無固實,約之以命實。約定俗成,謂之實名。名有固善,徑易而不拂,謂之善名。物有同狀而異所者,有異狀而同所者,可別也。狀同而為異所者,雖可合,謂之二實。狀變而實無別,而為變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別,謂之一實。此事之所以稽實定數也。此制名之樞要也。」(《正名》篇)夫民易一以道,而不可與共故。故聖王有作,則臨之以勢,道(同導)之以道,申之以命,章之以論,禁之以刑。其有析辭,擅作名,以亂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辨訟,則謂之大奸。其罪,猶為符節度量之罪也。聖王不作,君子無勢以臨之,無刑以禁之,則不得已而有辨說。實不喻然後命,命不喻然後期,期不喻然後說,說不喻然後辯。故以正道而辨奸,猶引繩以持曲直。是故邪說不能亂,百家無所竄。(以上用原文)曰:「君子之言,涉然而精,倪然而類,差差然而齊。彼正其名,當其辭,以務白其志義者也。彼名辭也者,志義之使也。足以相通,則舍之矣。苟之,奸也。故名足以指實,辭足以見義,則舍之矣。外是者謂之訒。」(同上)夫如是,則君子之辯,豈與彼名家爭為難持之說者比哉!
五 天論
荀子之言天,猶其言性也。言性,不重性而重偽,故曰性惡。言天,不重天而重人,故曰惟聖人為不求知天。(《天論》篇)然重偽,而未始以為偽之可以滅性也。故亦曰:「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其性不能自美。性偽合,然後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禮論》篇)重人而未始以為人之可以敵天也。故亦曰:「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舍其所以參,而願其參,則惑矣。」曰:「聖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順其天政,養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矣。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其行曲治,其養曲適,其生不傷。夫是之謂知天。」(以上《天論》篇)是故其言:「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裁之?從天而頌(同訟)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願於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同上)所以盡人也。其言:「楚王后車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同適)然也。若夫志意修,德行厚,知慮明,生於今而志乎古,則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同上)所以知命也。盡人知命,其道未嘗悖也。不然,荀子譏莊子為蔽於天而不知人。今乃以人而奪天,不為蔽於人而不知天乎?太史公作《荀卿傳》,謂「其嫉濁世之政,亡國亂君相屬,不遂大道,而營於巫祝,信禨祥」,是則其為論,固有為而發者矣。今人自不信天,乃假此以攻孔孟天命之說。不知人之命在天(見《天論》篇),荀子固自言之。此所謂倚其所私,以觀異術,而因以失其正求者,非耶?(倚其所私以觀異術,本荀子語,見《解蔽》篇)
六 法後王
荀子曰:「禮莫大於聖王。聖王有百,吾孰法焉。曰:文久而息;節族(同奏)久而絕;守法數之有司極而褫。故曰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矣,後王是也。彼後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後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猶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非相》篇)又曰:「五帝之外無傳人,非無賢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無傳政,非無美政也,久故也。禹湯有傳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無美政也,久故也。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愚者聞其略而不知其詳,聞其小而不知其大也。」(同上)此荀子所以法後王也。然荀子之言後王,與孟子之言先王,曾無以異。蓋自戰國言之,則謂之先王;自上古言之,則謂之後王。其實皆指周也。故曰:「王者之制,道不過三代,法不貳後王。道過三代,謂之盪。法貳後王,謂之不雅。衣服有制,宮室有度,人徒有數。喪祭械用,皆有等宜。聲則凡非雅聲者,舉廢;色則凡非舊文者,舉息;械用則凡非舊器者,舉毀。夫是之謂復古,是王者之制也。」(《王制》篇)夫謂之復古,則何以異於稱先王也。且荀子之書,稱先王、後王,亦至不一。曰:「將原先王,本仁義,則禮正其經緯蹊徑也。」(《勸學》篇)曰:「言不合先王,不順禮義,謂之奸言。雖辯,君子不聽。」(《非相》篇)曰:「先王之道,仁之隆也。」(《儒效》篇)曰:「古者先王審禮,以方(同旁)皇周挾(同浹)於天下,動無不當也。」(《君道》篇)言先王,言後王,隨宜而言之,非有定也。是故其非子思、孟子也,曰:「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非十二子》篇)亦過其略而不知其統,非過其法先王也。其譏俗儒也,曰:「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儒效》篇)亦責其欺愚者求衣食,非責其呼先王也。不然,其稱大儒,乃亦以法先王統禮義一制度為言,何哉?後人不察,以為荀子之法後王,為對孟子之法先王而起,則何不於荀子全書而熟考之?
第十二章 韓非 申子慎子附見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好刑名法術之學,而與李斯同學於荀卿。非為人口吃,不能道說,而善著書。見韓之削弱,數以書諫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疾治國不務修明其法制而以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加於功實之上,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以為所養非所用,所用非所養,悲廉直不容於邪枉,觀往者得失之變,而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說林》《說難》十餘萬言。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也。」秦因急攻韓。韓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用。會李斯讒之曰:「非終為韓不為秦。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王信之,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非遂自殺。非《孤憤》之篇曰:「智法之士,與當塗之人,不可兩存之仇也。」又曰:「以疏遠與信愛爭,其數不勝也。以新旅與習故爭,其數不勝也。以反主意與同好爭,其數不勝也。以輕賤與貴重爭,其數不勝也。以一口與一國爭,其數不勝也。法術之士,操五不勝之勢,以歲數而猶不得見。當塗之人,乘五勝之資,而旦暮獨說於前。法術之士,焉得不危。」然則非之死,非自知之矣。而太史公謂「非知說之難,為《說難》,書甚具。終死於秦,不得自脫。」(《史記·韓非列傳》)若譏貶之者,何哉!非之書五十五篇,今具存。而《初見秦》見於《戰國策》,以為張儀之詞;《存韓》,乃具載李斯奏,亦不類。疑有後人附會入之者矣。
一 有度
天下之患,在欲治而惡其所以治,惡危而喜其所以危(《奸劫弒臣》原文)。惡其所以治,而喜其所以危,何也?夫主利在有能而任官,臣利在無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勞而爵祿,臣利在無功而富貴;主利在豪傑使能,臣利在朋黨用私。(「主利」以下《孤憤》原文)由前之道,則所以治也;由後之道,則所以危也。然而天下之為人臣者,莫不欲無能而得事者也。夫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靜也,而躁險讒諛者任;四封之內,所以聽從者,信與德也,而陂知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儉聽上也,而岩居非世者顯;倉廩之所以實者,耕農之本務也,而綦組錦繡,刻畫為末作者富;名之所以成,地之所以廣者,戰士也,而死之孤,飢餓乞於道,優笑酒徒之屬,乘車衣絲。賞祿,所以盡民力,易下死也,而戰勝攻取之士,勞而賞不沾;卜筮視,手理狐蠱,為順辭於前者,日賜。上握度量,所以擅生殺之柄也,而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嬰上,而不得見;巧言利辭,行奸軌以幸偷世者,數御。據法直言,名刑相當,循繩墨,誅奸人,所以為上治也,而愈疏遠;諂施順意從欲以危世者,近習。(「社稷」以下《詭使》原文)由前之道,則所以治也;由後之道,則所以危也。然而天下之為人上者,莫不樂於任夫躁險讒諛者也,蓋利於公者法,便於己者私。私者,所以亂法也。而立法令者,以廢私也。故曰:道私者亂,道法者治。上無其道,則智者有私詞,賢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下有私慾。(「故曰」下《詭使》原文)是故韓非曰:「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有度》)又曰:「當今之時,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國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則兵強而敵弱。」(同上)又曰:「明主使其群臣,不游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動無非法,所以遏滅外私也。」(同上)夫巧匠目意中繩,然必先以規矩為度。上智捷舉中事,必以先王之德為比。故繩直而枉木斫,准夷而高科削。權衡縣而重益輕,斗石設而多益少。(以上《有度》原文)若法者,亦治國之度已。或曰:荀子之言曰:「有治人,無治法。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荀子·君道》)今韓非一以奉法為言,亦異於其所受之者矣。雖然,荀子不云乎:「隆禮至法,則國有常。尚賢使能,則民知方。纂論公察,則民不疑。賞免(同勉)罰偷,則民不怠。兼聽齊民,則天下歸之。然後明分職,序事業,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公義明而私事息矣。」(同上)其於公私道法之間,抑何其斤斤焉。且荀子之入秦也,稱其士大夫曰:「出於其門,入於公門,出於公門,歸於其家,無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黨,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故四世有勝,非幸也,數也。」(《苟子·強國》)夫天下豈有上下內外,不知奉公守法,而可以治者哉!即安見儒之與法之必有二說也。
二 二柄
法之所以行者,曰刑與德。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是治之二柄也。二柄者,亂於好惡,而信於參驗。何謂亂於好惡?君見惡,則群臣匿端;君見好,則群臣誣能。(「君見惡」二句原文)故曰:「去好去惡,群臣見素。群臣見素,則大君不蔽矣。」(《二柄》)何謂信於參驗?人皆寐,則盲者不知;皆嘿,則喑者不知。覺而使之視,問而使之對,則喑盲者窮矣。不聽其言也,則無術者不知;不任其身也,則不肖者不知。聽其言而求其當,任其身而責其功,則無術不肖者窮矣。(《六反》原文)故曰:「盡思慮,揣得失,智者之所難也。無思無慮,挈前言而責後功,愚者之所易也。」(《八說》)不亂於好惡者,術也。取信於參驗者,法也。術得於道德,法合於形名。得於道德,則以忍行其慈。故曰:「母之愛子也,倍父。父令之行於子者,十母。吏之於民無愛。令之行於民也,萬父母。父母積愛而令窮,吏用威嚴而民聽從。嚴愛之策,亦可決矣。」(《六反》)又曰:「今家人之治產也,相忍以饑寒,相強以勞苦,雖犯軍旅之難,饑饉之患,溫衣美食者,必是家也。相憐以衣食,相惠以佚樂,天飢歲荒,嫁妻賣子者,必是家也。故法之為道,前苦而長利;仁之為道,偷樂而後窮。聖人權其輕重,出其大利,故用法之相忍,而棄仁人之相憐也。」(同上)合於形名,則因任而不過。故曰:「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故群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則罰。非罰小功也,罰功不當名也。群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罰。非不說於大功也,以為不當名也,害甚於有大功,故罰。」(《二柄》)若是,故明主之治國也,眾其守而重其罪。堂谿公謂韓子曰:「臣聞服禮辭讓,全之術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術,設度數。臣竊以為危於身而殆於軀。何以效之?」韓子曰:「夫治天下之柄,齊民萌(同氓)之度,甚未易處也。然所以廢先生之教,而行賤臣之所取者,竊以為立法術,設度數,所以利民萌,便眾庶之道也。故不憚亂主暗上之患禍,而必思以齊民萌之資利者,仁智之行也。憚亂主暗上之患禍,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夫身,而不見民萌之資利者,貪鄙之為也。臣不敢向貪鄙之為,不敢傷仁智之行。」(以上《問田》)由是觀之,司馬遷謂非之慘礅少恩者(見列傳),豈其實哉!雖然,非之言曰:「父母之於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此俱出父母之懷衽,然男子受賀,女子殺之者,慮其後便計之長利也。故父母之於子也,猶用計算之心相待也,而況無父子之澤乎?」(《六反》)又曰:「為人主而大信其子,則奸臣得乘於子,以成其私,故李兌傅趙王而餓主父。為人主而大信其妻,則奸臣得乘於妻,以成其私,故優施傅麗姬殺申生而立奚齊。夫以妻之近與子之親,而猶不可信,則其餘無可信者矣。」(《備內》)賊天恩,害人倫,則非之言亦太甚矣哉!
三 五蠹
夫不能具美食,而勸餓人飯,不為能活餓者也。不能辟草生粟,而貸施賞賜,不為能富民者也。善毛嬙、西施之美,無益吾面,用脂澤粉黛,則倍其初矣。(《顯學》原文)是故非之言曰:「明主舉實事,去無用。」(《顯學》)又曰:「力多則人朝,力寡則朝於人,故明君務力。」(同上)又曰:「治強不可責於外,內政之有也。」(《五蠹》)然而天下有必不亡之術,有必滅之事。必不亡之術若何?曰:「明其法禁,必其賞罰。盡其地力,以多其積。致其民死,以堅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則其利少;攻其國,則其傷大。萬乘之國,莫敢自頓于堅城之下,而使強敵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術也。」(同上)必滅之事若何?曰:「其學者,則稱先王之道,以籍(同藉)仁義,盛容服而飾辯說,以疑當世之法,而貳人主之心。其言談者,為設詐稱借於外力,以成其私,而遺社稷之利。其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同串)御者,積於私門,盡貨賂,而用重人之謁,退汗馬之勞。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財,蓄積待時,而侔(同牟)農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不除此五蠹之民,不養耿介之士,則海內雖有破亡之國,削滅之朝,亦勿怪矣。」(同上)且當非之時,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士民縱恣於內,而言談者為勢於外。故群臣之言外事也,非有分於從橫之黨,則有仇讎之忠,而借力於國。事成以權長重,事敗而以富退處。七國皆然,此亦可謂極敝矣。夫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駻馬,此不知之患也。故古者有諺曰:為政猶沐也,雖有棄發,必為之。(以上皆用原文意)然則非之去先王,退仁義,而尚嚴刑峭法,豈非論世之事,因為之備者乎!(「論世之事,因為之備」,本非語,見《五蠹》)抑非之言曰:「且夫世之愚學,皆不知治亂之情,讘{訁夾}多誦先古之書,以亂當世之治。智慮不足以避穽井之陷,又妄非有術之士。」(《奸劫弒臣》)又曰:「今學者皆道書筴之頌語,不察當世之實事。」(《六反》)又曰:「今學者之言也,不務本作而好末事,知道虛聖以說民。」(《八說》)夫所貴於學者,為其言必當理,事必當務,智足以應當時之變,而有益於人之國也。故荀子亦曰:「凡事行,有益於理者,立之;無益於理者,廢之。夫是之謂中事。凡知說,有益於理者,為之;無益於理者,舍之。夫是之謂中說。」(《儒效》)又曰:「略法先王,而足亂世術,繆學雜舉,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是俗儒者也。」(同上)如非所云,亦俗儒而已耳。雖誦先王之書,治世之所棄也,則非以其無用而掊之,豈不宜哉!而世或以此謂非之與儒為仇,抑可謂不能知非者矣。
四 難勢
先於韓非者,有慎到,趙人也。《漢志》亦在法家。然其書存者,五篇而已。慎子曰:「賢人而詘於不肖者,則權輕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賢者,則權重位尊也。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韓非應之曰:「勢者,名一而變無數者也。夫堯舜生而在上位,雖有十桀紂不能亂者,則勢治也。桀紂亦生而在上位,雖有十堯舜而亦不能治者,則勢亂也。故曰:勢治者不可亂,而勢亂者則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勢也,非人之所得設也。夫棄隱栝之法,去度量之數,使奚仲為車,不能成一輪。無慶賞之勸,刑罰之威,釋勢委法,堯舜戶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故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若吾所言,謂人之所得設也。若吾所言,謂人之所得勢也而已矣。」(以上並《難勢》)慎子之言,勢與法分。韓子之言,勢寄於法。惟勢與法分,故得而難之曰:「勢者,非能必使賢者用己,而不肖者不用己也。賢者用之,則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則天下亂。人之情性,賢者寡而不肖者眾。而以威勢之利,濟亂世之不肖人,則是以勢亂天下者,多矣。以勢治天下者,寡矣。」(同上)惟勢寄於法,故得而應之曰:「吾所以為言勢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為桀紂。夫良馬固車,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遠,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且夫堯、舜、桀、紂,千世而一出。廢勢背法,而待堯舜,堯舜至乃治,是千世亂而一治也。抱法處勢,而待桀紂,桀紂至乃亂,是千世治而一亂也。且夫治千而亂一,與治一而亂千也,是猶乘驥駬而分馳也,相去亦遠矣。」(同上)到與非同為法家,然非之言益密矣。且到曰:「法雖不善,猶愈於無法,所以一人心也。夫投鉤以分財,投策以分馬,非鉤策為均也,使得美者不知所以美,使得惡者不知所以惡。此所以塞願望也。」(《慎子》)然法之為用,豈塞願望而止哉!則宜乎莊子之笑之,而以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也。(見《莊子·天下》篇)
五 定法
世之言刑名者,輒曰申韓。申不害相韓昭侯,與商鞅相先後,蓋去韓非百餘年。《漢志》有《申子》六篇,今已佚。雖或見於他書,莫由窺其全也。而韓非稱:「申不害言術,而公孫鞅為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法者,憲令著於官府,刑罰必於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奸令者也。」(《定法》)然徒術而無法,與徒法而無術,皆有所不可。故曰:「韓者,晉之別國也。晉之故法未息,而韓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後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憲令,則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則道(同導)之。利在新法後令,則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後相悖,則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而奸臣猶有所譎其辭矣。故托萬乘之勁韓十七年,而不至於霸王者,雖用術於上,法不勤飾於官之患也。公孫鞅之治秦也,設告坐而責其實,連什伍而同其罪。賞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勞而不休,逐敵危而不卻。故其國富而兵強。然而無術以知奸,則以其富強也,資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敗也,而張儀以秦殉韓。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韓魏而東攻齊。五年,而秦不益一尺之地,乃成其陶邑之封。應侯攻韓,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來,諸用秦者,皆應、穰之類也。故戰勝則大臣尊,益地則私封立。主無術以知奸也。商君雖十飾其法,人臣反用其資。故乘強秦之資數十年,而不至於帝王者,法雖勤飾於官,主無術於上之患也。」(同上)又曰:「申子未盡於術,商君未盡於法也。申子言:『治不逾官,雖知不言。』治不逾官,謂之守職也可,知而弗言,是謂過也。人主以一國目視,故視莫明焉;以一國耳聽,故聽莫聰焉。今知而弗言,則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斬一首者爵一級,欲為官者,為五十石之官。斬二首者爵二級。欲為官者,為百石之官。』官爵之遷,與斬首之功相稱也。今有法曰:『斬首者令為醫匠。』則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醫者,齊藥也。而以斬首之功為之,則不當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斬首者,勇力之所加也。以勇力之所加,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斬首之功為醫匠也。」(同上)非學於荀卿,而《顯學》篇言儒、墨之流別甚晰。又有《解老》《喻老》之作。其於法家者流,如商鞅、申不害、慎到之徒,又皆用其長而救其所不足。故吾謂法家至非而集大成。儒、道、名、墨亦至非而冶一爐。若非者,亦才士也夫。
第十三章 秦滅古學
春秋以來,百家蜂起。及秦混一天下,遂有焚書坑儒之禍。舊時學術,一時斬焉中絕。竊嘗考秦滅古之故,蓋有數端。而其是非,亦有可得而論者。秦本僻在西戎,不與中邦之文教。襄公之後,徙居岐豐之地,漸與諸國往來。然史稱文公十三年,初有史以紀事(《史記·秦本紀》)。則其時之草昧未盡開也。即其後之強,亦率以用客卿之故,秦土未始有傑出之人。統觀戰國以至秦始稱帝,秦人之好士尚文藝者,惟有一呂不韋。而不韋本陽翟人(陽翟屬韓)。且其所著書,亦類書之體,不足當一家之說。秦既素不知學,其視諸家之存廢,固不足以措意。此其忍於焚書者,一也。秦之強霸,獨得法治之力,而法家之意,惟知近功。故商君謂:「明君修政作壹,去無用,止浮學事淫之民。」又謂:「說者成伍,煩言飾辭,而無實用。」固以為法令之外,皆可廢絕。故異時既焚百家之學,猶曰:「欲學法令,以吏為師。」(見《史記·始皇本紀》)蓋漢之罷黜百家,所以尊儒;而秦之焚書坑儒,則以申法。此其忍於滅古者,二也。稱帝之後,所為多不師古,而學者以其所聞,時相訾議,不能不疑亂天下。故李斯曰:「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而私學相與非法教(「而」字本在「學」字下,以意移上),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夸主以為名,異取(同趣)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於上,黨與成乎下。」(同上)當時是古而非今者,以儒者為盛,故儒之罹禍最酷。既禁藏《詩》、《書》百家語,又曰:「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同上)蓋其視儒者之道仁義,稱先生,皆將不利於政本。此其忍於滅古者,三也。然其先亦嘗重用諸家之士矣。《漢書》:秦博士之官員多至數十人,掌通古今。(見《百官表》)今見於《藝文志》者,儒家有羊子四篇,凡書百章,名家有黃公四篇,皆秦博士。而僕射周青臣用面諛,面斥其過,以致成焚書之釁者,則博士淳于越也。始皇東行郡縣,上泰山,登之罘,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望祭山川,皆與魯諸儒生俱。故其自言,亦曰:「吾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始皇本紀》)徒以諸生非議法令,不當其意。又盧生誹謗而逃之,遂一怒而坑者四百六十餘人。亦酷已!然吾以為學時之士即亦不能無過。不通時變之宜,好執古以非今,一也。奸利相告,不惜自潰,二也。侯生、盧生,皆類知道者,而乃為始皇求仙藥,終亦不驗,三也。蓋自百家爭鳴以來,尊己抑人,已成風氣,而又昧於道術之全,不明損益之為用,騖空談而遺實際,以是言多失中,往往繆盭於理。其好怪異者,更益之以神仙之說,易老聃長生久視之道,而為海上不死之方。此雖無始皇之焚坑,其亦不能不自隳滅矣。且當天下分裂,憂時之士各出其所尚,以救當世之急。此譬之人有疑難之症,為之子者,奇方異術,無所不搜。及夫六國既破,海內統一,曩時所持以應世者,已無所用。此譬之病起人愈,雖有良藥,亦將斥去。故百家之傳,至秦而絕。猶王官六藝之學,至春秋、戰國而分。斯二者,皆勢之所必然,非人力所得而為也。而昧者不察,專以滅古為秦之罪。或以為百家之廢,後世學術遂不如古。此豈為明於當時之勢,與古今之變者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