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羅師福 · 第八章 驕客
卻說那晚羅、費二探皆為心事纏繞,一夜未得安眠。
到得次日黎明時,羅偵探早已跳出床來,小亭也只得起來,問羅探道:「你夜來在床上翻來覆去,敢情是沒有合眼,此刻精神尚好麼?吾看時候尚早,不如再睡一回,養足腦力,方可……」
羅探接口道:「你聽得吾在床上翻來覆去,顯見得你也沒睡。你自己如覺倦乏,不妨再睡。吾只要腦中有了研究的資料,便不睡也不覺睏乏,從來如此,於衛生上倒也毫無妨害。但這是吾個人的特性,決不可勉強他人的。」
小亭道:「吾也是如此。吾只愁你用心太過,所以動問。如今且說畢家的事吧!你有何主意?」
羅探道:「吾想來想去,昨日千不該,萬不該,總不該放那怪車脫逃。但是事已如此,無能為力,吾心上只代畢敬夫擔憂,只怕他凶多吉少呢!」
小亭道:「不錯!吾也想到這層,但不知那美人,究竟與他家有甚瓜葛,一定要下此毒手?」
羅探道:「今天的事,第一要訪那女子的家世,第二是訪敬夫與她的關係。吾看敬夫天性忠厚,絕不似尋花問柳的人,所以前日,你說你看見那怪車中,有女人去到他家,吾尚不能深信。後來見畢老無病而死,又見畢老房裡,桌上的油漆腳痕,腳尖非常之小,便疑到那車中美人。只是那美人何至演此慘劇,那便要少待幾時才得明白。」
正說時,衛君已進房來,笑向羅探道:「運籌握算,傷形勞神,夜來眠尚安否?」
羅、費同聲道:「甚安甚安!待老伯起來時,望代言致謝,吾等想就要告別了。」
衛君道:「豈有空腹送客之理?若為事忙,待吾替你預備早飯來。」說罷,便飛跑進去。
不多—會,便見一個小廝端出兩盆臉水來。二人盥沐未畢,又見早飯已搬了出來。三人同坐,飽食一頓。
吃完之後,二偵探因查案要緊,急忙站起告別。衛君送二人到門外,指明路徑,握手而別。
臨行時,羅探尚叮嚀道:「到那時恭候拔刀相助,千萬勿卻!」
衛君應諾,二人便一直從小路走去,約有五里之遙,便到了曹家渡。不多一刻,便見電車來了,二人跳上電車。此時二等車中尚無人坐,二人拾了座兒。
羅探在座旁拾起一張《泰晤士報》來,一看是當日的,便翻閱當日的新聞欄,只見有一條記著畢買辦的事,羅探念與小亭聽道:
畢劍秋道台,為上海商業界中最重要人物,忽於某日暴卒。上海商界大受影響,其所開裕滬銀行,有倒閉之消息,各債戶紛紛向該行追索存款。幸行中經濟充裕,故商人尚無大恐慌之現象。此事寓滬西人,十分注意,蓋吾西人對於現在之中國,信任其人民,過於信任其政府況畢君所設之銀行,資本甚巨,與政府所設者大異,不幸去世,不免為中國商界嘆息!
聞畢君之死,並無疾病,當晚尚與某洋行主人客利及維廉二君觀劇,歸後無故身死,疑團莫解聞中國著名偵探羅師福君,昨日曾造其寓,不知是否為此。記者甚願羅君有以解決之也。
讀畢,便向小亭道:「尚好!尚好!那怪車的事尚未被他探悉,不然那福爾登見了,非但妒忌,還要多一番熱諷冷嘲哩!」
此時電車已到了泥城橋,二人急忙下車,步行歸寓。
各人到寫字檯前坐下,看案上擱著的來信,隨手復了幾封,又記了日記。
忽聞門前鈴響,便喚僕人開門。門啟後,便見福爾登噴著淡芭菇,大搖大擺而來。
照常問過「早安」,羅探只管記賬,並不睬他。他卻走到安樂椅前坐了,抽著菸斗中的余煙,緊閉雙曰,細品那煙味。原來這福君煙癖甚奇,不論哪一種煙,他都喜抽,而且他抽菸時,不作興有一點糟蹋。一斗煙,人家最多抽三刻鐘,他卻無論如何總要抽一個半鐘頭。敲斗時,只許有灰,不許有一些煙屑。這就是他的絕技了。
卻說他那斗煙將近抽完時,羅偵探的賬已寫好了,便將那自動椅旋轉來,向福爾登道:「恕吾簡褻(怠慢),公事這樣忙,怎憑早見訪,有何賜教?」
福爾登忽而笑道:「榖旦姆!吾告訴你一個笑話,你願聽麼?」
羅偵探早知道狗嘴裡掉不出象牙來,不免又要奚落中國人了,便先向小亭道:「那車中美人的歷史,煩你就去一訪,吾們傍晚再會吧!」吩咐己畢,便向福爾登道:「當得洗耳恭聽!」
福爾登道:「昨日,榖旦姆!吾與一位敝國新到的朋友,一同進城,去拜一位鄉紳,他的姓氏,恕吾不說了,說也無益。吾們到了那裡,蒙他請到裡面小花廳去坐。吾們談了一回,他忽然叫管家取出一瓶巴得溫酒來,遞給吾,卻不給吾酒杯,轂旦姆,倒也罷了!忽然那管家把一個剝了殼的什麼京里皮蛋,托在他那與吾菸斗一般顏色的手心裡,那主人便叫吾與吾那朋友吃。吾們見了這樣,已經胃中要作嘔了,不料他見吾們不吃,還道是對他客氣——客氣,是你們貴國人的特性,而且只是假意——他便捋起那破布似的袖子,伸出一隻小指頭來。那指甲便有七八寸長,顏色深黃,內中藏著傳染病的微生蟲,不知有幾千萬呢!你道他伸出那指甲來做什麼?」說罷,笑得前仰後合。
羅探低著頭,並不回答。
他便接著說道:「榖旦姆!他竟將那污穢的長指爪,當作刀子用,去切那齷齪不堪的皮蛋,切開了,送給吾與吾那朋友各人半個,叫吾們吃。羅君,你想吾們素重衛生的,盎格魯一撒遜人種,見了這種東西,哪裡咽得下喉?吾們當時不好意思辜負他的好意,吾只得先把帕子包了起來,吾那朋友也照樣包了。別了他之後,吾帶到家裡,將來丟給吾那立潑(犬名)吃,哈哈,榖旦姆!你們中國人吃的東西,吾們西國的狗也都嗅了一嗅,深怕害了病,不敢吃,你道吾那狗靈不靈?」
羅偵探正色道:「中國人真不如狗!吾只可惜你自命屬於人類的,也不怕褻瀆了自己,到這不如狗的地方來,與吾這不如狗的講話。福君,你也不免太文明了些,虧你說出這種話來!」說畢,移轉那自動椅,靠著寫字檯辦他的事。
福爾登見羅偵探認起真來,便默然不語,只當不知,敲乾淨了菸斗,再足足實實地裝了一筒,點火照舊抽著出神,那兩隻鼠兒似的眼睛,呆對著地板,開時便如惡徒醉酒,閉時卻如老僧入定。如此約有一刻多鐘,忽然喚道:「羅君,你查那畢家的案,查得怎麼樣了?」
原來此時羅偵探正在寫字桌前,檢驗昨日在怪車前拾若的抽剩菸捲兒,看了又看,嗅了又嗅,又用鉛筆照那菸頭上的指紋痕兒,畫在日記簿上。忽聽得福警長問他,便道:「畢家的案子麼?那還沒有什麼把握,你且走過來,看這菸捲是哪裡制的?」
福爾登便走了過來,笑道:「榖旦姆!你又來搗什麼鬼了?你又不抽什麼紙菸,你去管它做什麼?」看過了煙,又道:「這煙是美國的種,卻是在日本制的。你看這紙,不是日本的麼?」
羅偵探道:「吾也如此想,但不知是什麼牌子。」
福爾登正待開口,突然電鈴聲響,羅偵探便走到屋角里,取了那德律風(telephone)聽話管聽了,道:「你是哪個?」
電話道:「吾是黃子輝,便是畢公館裡的賬房,你是羅君麼?」
羅偵探道:「吾正是羅某,你有什麼事見教?」
電話道:「請你立刻便到畢公館來,吾在這裡恭候!」
羅偵探看了看時計,便答應道:「遵命!就來了!」說罷,搖了一搖鈴,仍舊走過來問福爾登道:「你可知道黃子輝邀吾做什麼?」
福爾登道:「不知道!吾看這人奸猾得很,他叫你去,或者是關照你畢家的事,不必再查了。」
羅偵探道:「畢家門前,尚有一乘奇形怪狀的車子來往,你可知道過麼?」
福爾登道:「你說的不是那綠色燈的車子麼?」
羅偵探道:「正是!你知道這車的來歷麼?」
福爾登道:「怎麼不知?據巡捕報告道,這車是從王家庫來的,幸虧那車中並不是中國人,所以吾也不十分注意。你問那車則甚?」
羅偵探道:「吾煩你替吾調查這車的主人翁,究竟是誰,住在王家庫第幾號門牌,你可辦得到麼?」
福爾登道:「容易,容易。吾回捕房一查便知,你要吾什麼時候回覆你?」
羅偵探道:「愈早愈妙!能於午後告訴吾最好!」
福爾登道:「那麼你下午到吾寓里來如何?」
羅偵探道:「甚好!甚好!」說罷,叫了僕人來,吩咐他發了幾封信,又將寫字檯略略整齊了一回,便同著福爾登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