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羅師福 · 第九章 驗屋

南風亭長 《中國偵探羅師福》
話說羅偵探送了福爾登去後,便獨自到畢公館去,只見裡面景象,與昨日大不相同:滿屋扎著白色彩球,出出進進的人全穿著白衣衫;中間大廳上,十幾個和尚在那裡拜《梁王懺》,喊得震天價響;天井裡邊有兩桌和尚,在那裡敲著木魚念經;有一班小孩子們,哄在和尚旁邊,嘻嘻哈哈地亂混;其餘的人,一概帶著憂容。 再看賬房門前天井裡,五六個木匠,在那裡鉤棺材板,做得十分忙碌,便想到他們一班醉心名利的人,到頭來只博得這麼一個結果,眼見得金錢功名,無非全是泡影,這勞什里,何曾帶得進去呢? 羅偵探卻一直走進賬房,只見裡面擠著十幾個人,也有打算盤的,也有發點心籌的,也有紛紛講論的,也有閒著抽水煙的,卻不見有黃賬房。 羅偵探向各人點了點頭,說明了來歷,便有一個少年領了他,從裡面一扇門走進去,一拐彎,便是一個花廳。 黃子輝早已迎了過來,請羅偵探升炕坐了,又招呼了管家泡茶,自己親自捧過一碟各色的雪茄菸紙菸來,請羅偵探抽。 羅偵探此時一味地留心看黃子輝神色,只見他哭喪著臉,腮間淚痕未乾,眉頭緊皺,鬍鬚高豎,還只是假堆著笑臉來殷勤他,說道:「本不敢勞駕,怎奈禍不單行,老東翁過世之後,不料少東又不見了,自昨晚出門後,至今尚未回來。」 羅偵探詫異道:「怎麼?昨夜便不見麼?為什麼事出去的?還有一層,貴處的風俗,帶著重喪,父死未殯,便作興出門麼?」 黃子輝道:「怎麼不是?吾們的風俗,也不能重喪裡帶麻出門的。吾們少東的古怪性兒,料尊駕已知道了,便是昨夜出門時,家裡何嘗有人知道呢?」 羅偵探道:「如此說來,他竟是私行出去的了?吾想他尊夫人總該知道。」 黃子輝道:「講到他夫人,你難道不知道麼?他們夫婦間,面子上一向相敬如賓。據僕婦們說,他們只如朋友,不像夫婦。內情吾們雖則不得而知,但是吾聽他媳婦說,他昨晚並未說起出門那句話,吾料必是真的,因為這人無論幹什麼事,從不興同人商量,便是他父親在時,也拗他不過的。」 羅偵探道:「他出門以前在哪裡,總該有人知道。」 黃子輝道:「他未出去以前,據他們說在書房裡。」 羅偵探道:「那麼吾們且到書房裡去看來。但是一樣,閣下昨日既請福爾登警長,今日何不仍請他一手經理呢?」 黃賬房道:「是呀!但只怕請他時所費不貲,那就要辜負吾老東翁委託一番的盛意了。」說時便站起來,要請羅偵探到書房裡去,兩隻眼睛卻留心看著羅偵探的神色。 於是二人出得花廳,從右首一扇秋葉式門走出,轉到賬房對門書房門前來。 黃師爺一看,那門兀自鎖著,便喚了一個公子身邊的小廝,叫他開門。 小廝搖頭,答稱:「這門上的鎖,只有一個鑰匙,是前禮拜,少爺買回來,叫銅匠裝配的。此刻鑰匙,想必是少爺帶在身上,叫人家怎麼開呢?」 黃師爺道:「你且到裡面去問少奶,可有這個鑰匙?」 小廝道:「唯有這一個鑰匙,少爺這幾日來,不作興不帶在身邊的。前天少爺也是出去了,吾要掃地去,問少奶討鑰匙,給碰了個釘子。此刻吾不敢去了。」 黃師爺豎起了眉頭罵道:「多什麼嘴?狗奴才,還不給吾去問去?」 小廝也扳著臉,回嘴道:「師爺,你侄少爺給走失了,鬧了這一清早的怨氣,難道老爺過世了,吾們就該看你師爺的臉麼?老實說,吾們也不相上下,大家吃著主兒的飯,吾奴才要捲鋪蓋,你師爺也總有這個日子的。鑰匙是永世沒有的了,你要開門,等少爺回來就是了。」 黃師爺怒不可遏,搶上一步,狠狠地打了那小廝一個嘴巴,那小廝回敬就是一腳。 羅偵探眼快,一看那腳,正對著黃師爺的小腹上跟來,敢情是要送他老命的,急忙將黃師爺向後一拉,總算避過一腿。 那小廝見一腿跟不著,孩子氣發作,號啕大哭起來,哭著喊道:「主人給你罵死了,你想造反麼?你休妄想了!吾們一個都不服你的呀!」 羅偵探見爭得不像樣,旁邊看熱鬧的又鬧得多了,便勸住了黃師爺。豈知黃師爺尚不肯甘休,漲紅著老臉,嘴裡「王八羔子」地亂罵,眼睛四面看人,要望僕役人中,有人出來,替那小廝賠禮。不料罵了半天,人家多為他平日刁嗇,一個都不出來代他落場,一隻手又被羅偵探牽住,不得動彈,急得他狂吼如雷,罵得更毒了。 羅偵探見此光景,只得開口叫旁邊的人把小廝拖了出去,自己又向黃子輝道:「兄弟還有些要事,不能久候了。」說著便反身要走。 黃子輝不放,只才息了怒,長嘆一聲道:「如今既無鑰匙,不如且到花廳上去請坐,還有要事相求呢!」 羅偵探看旁人多己走開,便道:「鑰匙可以不必,吾且將吾的鑰匙來一試何如?」 子輝也道:「甚好!但只怕他的鎖簧與人不同。」 羅探便從懷中掏出一個百合鑰匙來。原來那百合鑰匙,是一個鑰匙帶著七個頭的。這七個頭,也有直的,也有曲的,也有月形的,也有鉤式的,而且內中藏著彈簧螺絲,要大要小,變長變短,皆可隨意旋轉,自然百合。只是用的人也須熟手,若叫說書的去開時,至少也得一日半天的工夫,還不保合不合呢!你想他們用這東西的,無非是偵探及竊賊兩等人,哪裡好耽擱這多大工夫?所以凡百樣神妙不測的巧事,無非是辛苦習練得來的。 卻說當時羅偵探拿百合鑰匙在手,只旋了一旋,將那頭塞進孔去,「咔嗒」一聲,那鎖便應手地開了,隨手推進門去,倒把黃老兒嚇了一跳。 因為羅探手快,黃老兒並沒瞧見他那勞什子,如今見門忽然無端自開,便呆了一回,又現出一種驚惶的神色來,問道:「你怎——怎——怎樣開的?難道他並沒有鎖麼?」 羅偵探並不回答,把房門關好,自己一意留心看書房裡的布置。只見左壁上有一扇窗,窗外便是弄堂,對窗一張西式寫字檯,擺在房的正中。對窗靠壁,擺著兩櫥西書,中國書卻一本都沒有。——那是聖彼得學生的普通缺點,大家都視國粹為廢物的,倒也不足為怪。 羅偵探最注意的,是靠弄堂的那扇窗,先走到窗前,看窗下一張杌子,仔細看了兩遍,便也站到杌子上,扶著窗欄,又看了窗口的板一看,便向黃老兒道:「這窗上的鉤兒,沒有鉤好,這窗是常開的麼?」 黃師爺道:「那窗不過用以透光,並不常開的。」 羅偵探一時開了窗,向外一看,便給關了,跳下杌來,走到寫字檯前,問黃師爺道:「這書桌上的東西,可以動得麼?」 黃師爺點頭許可,羅偵探先在桌邊看了一回,舉凡筆墨紙硯,無一不細細過了目。黃師爺對面坐著,甚是不解。後來又將抽屜一隻一隻地開看,並無可怪之物。 最後開到一隻抽屜,那隻卻是暗鎖的,一時尋不著鑰匙孔兒,便想到在蘇州查案時黃順利的那張桌子,製法比這張精密十倍,吾還將它開了,如今豈有反開不開的道理?向旁邊一看,果然也有一個暗鈕,伸手將那暗鈕搖動,只一搖那抽屜內自有彈簧將抽屜彈出來。 抽屜裡面分作三格:一格里全是肖像,一格里全是舊信,一格里卻是兩本日記,旁邊放著許多字紙,一看都是些英文的窗稿,便丟在一邊。 再看日記時,一本是去年的,丟開不顧,卻把那本今年的翻開,鋪在桌上,從昨日起,倒向前看去,只見裡面的字,既不是英文,又不是法文。 羅偵探自思:「無論何國文字,凡用這拼法的,吾都認得。如今這日記竟不知是什麼國文,連吾都不識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張張地向前翻去。翻到五日以前,啊呀!這不是英文麼?細細看去,只見內中有道: 彼美歸來矣,已使吾喜無極,而尤可喜者,為今日初見其啟齒而笑,此吾自有生以來所未曾見者。吾因彼不笑之故,曩已屢勸之,更設種種法以誘之,竟無法誘其笑。吾嘗憂其妨礙衛生,今此憂可解矣! (以下全是不解之文……) 羅偵探便從桌上取過一支鉛筆、一張廢紙來,將那第一句不解的文字照抄下來。抄完了,讀了又讀,看了又看,約莫有五分鐘的工夫,忽而恍然大悟,喜得他在椅上直跳起來道:「果然不出吾所料,這法兒倒也巧極!」 看官,試猜吾們這位羅大偵探說的究竟是怎麼一個法兒? 原來那日記上的不解之文,正是英文!只因每一字將拼法倒調,看一個字,須將拼母倒拼上去,方是正字。粗心的人,還只道並不是英文,不懂便丟下不看了。 豈知羅偵探的忍耐心最厲害,據他自己說,他向來見算學最怕,遇著了難題目,頭都搖得掉的。只是他素心如此,一遇見了一件不得解決的事,不論如何艱難,終要耐著性兒去想,直到解決了,才肯罷休。有時算到極難的題目,日裡算不出,晚上終不肯睡。 那時在美國時,與兩個同窗的中國人同居,他演算法演到半夜裡,同窗們恐他傷精神,硬捉他睡。他不肯時,他們將火都給吹熄,他無法,只得睡。豈知睡了之後,夢中兀是算那未答的問題,偶然夢中得著答數,便立刻從床上跳起來,點了火,將夢中發明的法兒,演繹出來,這才肯安安頓頓地再睡。 這便是羅偵探的一段軼事,可見有此特性,方得成羅師福。看官們,你吾可不加勉麼? 卻說羅偵探查出那倒拼法之後,便從適才抄處,一日一日地順看下去。讀時忽而含笑,忽而正容,直到看完昨日的,方合攏了書。閉著眼睛,想了一想,復又睜開,向黃師爺道:「閣下的意思,令甥出去,是什麼意思?吾看與閣下似乎有些關係。」 黃師爺聞言大驚,頓時面如土色,勉強辯道:「何以見得與吾有關係呢?他出門時,也並沒來關照吾一聲,怎麼會與吾有起關係來呢?」 羅偵探假意道:「何必如此?明人不做暗事,閣下何不直說?吾們一同想個完妙方法才好!」 黃師爺聽了這話,再看羅偵探滿面笑容,料想必是要他破鈔,便道:「這事只須辦妥,銀子倒一千二千都不要緊的。雖則東翁素重節儉,但是事已如此,也只得通融了,望月翁原諒才好!」 他說這話,原是兩面俱照到的,又像是打著面子上的官話,又像是為他自己的私事,看官便要問,是怎麼一件的私事呢?待吾隨後慢慢地道來,此刻決不可一言道破,那是吾們做偵探小說的定例,說書的一個人也無力違背這條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