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羅師福 · 第六章 怪車

南風亭長 《中國偵探羅師福》
話說當日羅偵探別了福爾登警長,回到寓中,先與費小亭說了那死者的形狀,又講到福爾登如何無禮,如何冒失,並言此事須竭力查出,方不負畢公子的重託,也好教福爾登知道中國人的厲害。 小亭問道:「如此看來,那黃賬房著實可疑,只是此人決不會做刺客,吾們如今須從哪裡入手才好呢?」 羅探道:「那自然須從昨晚你見的那怪車入手。」 小亭驚問道:「你說那美人坐的車麼?吾想……」 羅探接口道:「你想那美人決不會謀刺麼?那個自然,照你方才說的車中那美人生得這樣美麗,設使被吾見了,也不敢說她是殺人的兇手。可惜吾只見車中只有一個黃髮碧眼的丑鬼,以至有此猜疑。其實那車中果有兇手與否,尚是不足深信,吾們查案,只先追究涉疑的事就是了。如今涉疑的,第一是那怪車,第二是黃賬房,第三卻是那畢公子。」 小亭更加詫異,忙問道:「怎麼畢公子也涉疑麼?吾想這人尚不至於干此逆倫之事。倘使他果然與聞此事,便決不至於再來求你,難道又是一個黃順利麼?」 羅偵探見小亭一味辯駁,並不思索,便彈了一彈菸頭上的灰,正告小亭道:「請勿性急!聽吾道來。當時吾查出死者手上失去戒指,便見畢公子面色大變,卻如術士附鬼時一般地可怕,停了半晌,方才開口說話,其間著實有些蹊蹺呢!」說著,便捋起袖口,露出那箍在手腕上的一隻小金表來。 羅偵探指向小亭道:「你看吾這表時刻快慢如何?」 小亭看了一看壁上的鐘,已是十一點半,他表上卻只十一點一刻,便道:「這表太慢了!那鍾吾方才上過簧,不會錯的!」 羅偵探笑道:「你道吾這表錯了,其實吾這表從來沒有錯過一分一秒,因為這裡面的發條,是照江南這邊的氣候配的,可包用百年,連一秒都不會錯,如何便會錯這許多?實對你說,方才驗屍約莫有一刻鐘的工夫,驗完之後,吾一看這表上的時刻便不對了。」 小亭道:「啊呀!那一定死者身上有電氣了!如此說來,竟是觸電而死的?只是昨晚並沒打雷,怎麼會觸電呢?羅君,你道是什麼緣故?」 羅探道:「小亭,你真箇被車中美人的秋波攝了魂去麼?為何這等冒冒失失地胡說?須知吾們是學習偵探的,怎麼好這樣地說話,無倫無次呢?那電氣殺人,本來不必一定是要打雷的,你還不知道麼?吾們且快吃飯,吃過了,還要到張園去瞻仰出品協贊會哩!」 小亭道:「你去也好,吾卻要在家裡細細地將此案思索一番。」 羅探點頭,慌忙用完午飯,獨自出門而去。 這裡小亭橫思豎想,追索那畢老翁致死的原因,畢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後來想著了方才羅偵探看的那本《殺人術》,便走到羅偵探的書案前,卻見那書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他便坐下翻閱。翻來翻去,也不知看哪一處才好。最後翻到一處,看了又看,約有三四遍,喜得他手之舞之,自言道:「一定是電針,不會錯的!」 看完了書,便也擱了書出門而去,直到傍晚,方見他喜沖沖地與羅偵探二人攜手同歸。羅偵探卻因在張園看不見中美兩力士比藝,唧唧噥噥地埋怨。走到家裡,各人裝束停當,重新出門。 此時天氣漸漸地黑了,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地稀了。二偵探出得門來,慢步在馬路邊上,直向跑馬廳那方踱去,倒好似瀟灑無事的人一般。 小亭道:「只怕他不來,那便如何是好?」 羅偵探道:「你只怕他不來,吾卻只怕他來。他若不來,便是一鼓就擒的懦夫,不費吹火之力,此案便可水落石出了;他若來時,那便是吾的勁敵,你吾須得小心些兒才好呢!」說到這裡,忽然抬頭向前看道:「小亭,你看前面那閃閃爍爍的是什麼?」 小亭停睛一看,果然對面來者不是別的,卻是昨晚那怪車上的電燈,便與羅偵探二人同向僻靜處一閃。偷看那車子過時,只見裡面丟出一支吃剩的菸捲來,便走出來拾了那菸頭,藏在懷裡,再到羅偵探處來。 不一時,那怪車到了馬德里弄口,一個小馬夫跳下車來,走進弄去,不見動靜。等了約莫有一刻鐘的光景,便見先前的小馬夫匆匆跑出來,手裡提著一件東西,開車門送了進去。接著便見那畢公子,也慌慌張張走出弄來,跳進車門,那車便調轉頭來如飛地去了。 二位偵探趕緊走到轉彎處,早有一乘兩輪馬車預備著。羅偵探喚下車夫,招呼他回去,自己與小亭跳上了車,那馬便騰雲駕霧般向前面那車直追上去。 追過跑馬廳,向西而去,二車不即不離,緊緊跟著,別的車子一乘一乘地追出。 且慢!上海捕房的章程,不是不准追出他人馬車的麼?怎麼如今好不遵章程呢?看官有所不知,如今的巡捕,只揀有辮子的便抓,沒辮子的他再也不敢來碰你一碰。所以上海許多愛搶馬車的爺們,寧可剪了吾們那三百年來的國粹,甚至費了幾十塊錢,買了個假頭套。盤了辮子,戴了頭套,穿了一身四不像的西裝,去搶馬車、出風頭,這便是中國人的競爭思想、愛國性質了。 如今羅偵探更不必說,一則是因他穿西裝,二則他是著名偵探,巡捕們保守飯碗要緊,哪敢太歲頭上來動土呢? 此時已過了斜橋,前後兩車上的馬,都漸漸地乏力了,車子也走得遲了。這裡街上已沒有電燈,伸手不見五指。 小亭不免心裡擔慌,向羅偵探道:「再趕下去,越走越遠了,吾們失了後援,倘然動手起來,連巡捕都沒有,那便怎處呢?」 羅偵探道:「吾們有二人在此,料也無妨。但是前面那車愈走愈慢,其中有些蹊蹺,吾們倒要仔細防備著,只怕有暗器來。」 說時,只見前面那馬夫將手一舉,羅探便叫「準備」。說時遲,那時快。火星迸裂,一個彈子直向羅偵探面前飛來。羅偵探低一低頭,那彈子早中了頭上戴的拿波侖帽子,直滾向車後去了。 小亭執槍在手,便要回敬,羅探急忙喊住。再看前面那車,早在百步之外,急急策馬再趕,豈知才走了三四步,那馬也作怪起來,仆下地去。 羅偵探倒吃了一驚,一看時,只見一道白光在馬旁閃過,一個黑影向路旁樹林中飛奔而去。 小亭看得真切,跳下車來,直向黑影追去。羅探嘴裡喊著「小心暗器」,自己也跟著小亭趕將下去。 只見小亭把手一揚,「乒」一聲,一彈射去,前面那黑影應聲而倒。小亭便哈哈地笑起來,奔去捉那跌倒的黑影,走近一看,不見動彈,料道必是一槍結果了,蹲身下去,伸手一摸,敢情並不是人,卻是一件衣服。 只聽前面羅偵探喊道:「帶了衣服快來!」 小亭方知中了賊人的奸計,倒被他逃得遠了,心裡更加佩服羅偵探,不與他一般見識,兀自老定主意,緊迫賊人不舍,急忙將那衣服披在肩上,再行趕上。 常言道:「禍不單行。」小亭連遭墮馬飛彈之險,心中已是十分懊惱,忽然肩上披的那拾來的衣服,發出火星來,急忙立定了腳,將衣撇在地下。 只聽得一聲響亮,那衣服頓時化成一個火球,團結攏來,轟然一聲,炸成灰燼,嚇得他魂不附體,也忘記了捉賊,自言道:「險呀!倘若吾見了火星,尚不撇去,那東西必定將吾周身包攏來,吾此時身子,早己與那菸灰一同飛去了。可見得羅君教吾拾那衣服,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中了他的圈套。這賊的詭計毒策,真好厲害,一失檢點,就不免斷送性命。險呀!險呀!但是無論怎樣險法,吾終須再趕上去。吾若不上前去,豈不要累羅君更險了麼?」主意打定,趕緊沒命地追去,那條路也漸漸地小了。 幸虧遠遠地忽現一點火光,知道必定是賊人的無聲槍,便鼓氣飛奔向前。可喜他是天生成的飛毛腿,即使神行太保復活,也奈何他不得,所以雖然離開羅偵探有百步之遠,不到一刻,早已追到。 正想開口,那羅偵探手起火出,一粒火彈,直向小亭面上飛來。 小亭叫聲「不好」,躺下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