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羅師福 · 第二章 怪斃
卻說羅偵探出了門,一直進了馬德里,剛到畢公館門口,便聞著一種怪臭,想來一定是裡面燒死人用的衣服。踏進了門,不見人影,便站著等候,從身邊掏出一個小瓶,開瓶一嗅,可以少解臭氣。
忽見一個小家人,從裡面走出來,見了他便反身跑進去了。羅探無奈,心想人家死了人,難怪他七忙八亂,又不好高聲叫喚,只得挨著老腿,等了五分鐘的工夫。
忽又見方才的小家人走出來,請他進去,又湊著他耳朵道:「少爺說,今天方寸已亂,不免簡慢,請你老不要生氣!」
羅探點頭,跟著他便走,不到兩步,走過賬房門前。只見裡面,對門坐著一位老者,年紀大約五十開外,鼻上架著一副康熙年制的玳瑁邊老花大眼鏡兒,兩個眼珠子,竟比胡菽還小,不住地盯在羅偵探臉上。
原來此人,就是這畢府的賬房。羅偵探也素知此人,是個巨奸大猾,原是畢老兒的舅爺,平日專一打小算盤,在小人面上刮皮。往往賬房老爺,與車夫爭車錢,「混賬王八」地,直罵到馬路上。因為他姓黃,所以鄰舍人家,送他一個綽號,叫作「渾賬房」(滬音房與黃同)。
有一次那渾賬房,不知怎麼,正在弄口,同幾個狐朋狗友,高談闊論,大罵羅偵探,說他跟洋鬼子一樣的打扮,好似個猴子,還不如那流氓頭包打聽,倒是揚揚氣壯,不失為好漢子。
瞥眼見羅偵探正從他弄口走過,他便不敢聲響,倒也罷了,只是他賊膽心虛,常常懷著鬼胎,深恐羅偵探報復,所以此時,老羞成怒,一眼不霎地對羅偵探瞪著。
羅偵探大度洪量,何嘗介意?不過心裡記著此人奸猾,此時也不免向他狠狠地看了幾眼,也就走了。
拐過一個彎,就是大廳,廳上置著兩個破鐵鍋,鍋里紙錠灰,余焰未盡,送出一種惡昧。幸虧羅偵探嗅了解臭藥水,不曾傷他肺管。
一直從大廳左傍偏門進去,便是樓梯,樓梯上面,站著一位少年,兩肩披著頭髮,皺著眉頭,嗚嗚咽咽地操英語,向羅偵探道:「羅師福君,早安!有擾清夢,尚望恕罪!」
羅探答道:「理當分憂,不足掛齒!」
於是二人攜手同行,拐彎抹角進去。那屋中的如何華麗,如何雕畫,說書的只有一枝筆,在此緊要關頭,也不及細說。
且說二人,走到畢買辦的臥室,畢公子便領著羅偵探進去,口裡說道:「此乃先君易簀之處,本不敢屈尊……」
羅接口道:「叨在知交,不必過謙!」
公子便請羅探在窗口椅上坐地,自己也陪著對面坐了,道:「今日冒昧請君來,非為別事,實因家中出一可怖可疑之事。非得先生大力,無以解此疑團。素仰仁懷,想必能蒙金諾。」接著又交頭接耳,唧唧噥噥了幾句。
羅探坐下後,便四面打量,只見朝南一排六扇明瓦窗,窗上嵌著五色玻璃,以致室中黑暗非常。對著窗掛著寶藍熟羅帳幔,幔內點著兩盞煤氣燈,燈下一排紅木玻璃衣櫃。最後便是一張寧波式紅木大床,床口設著一個銅磬子,一個小丫頭坐在地下,帶哭帶念經地,在那裡敲磬,敲一下便丟一個小銅錢在磬子裡。
這個玩意兒,據老佛婆說,是接引死人的魂,到西方極樂世界的。那銅磬子響一響,黃泉路上就會亮一亮。這樣說法,究竟是亮不亮,那卻沒處考究的了。
還有一種怪象,是在帳子裡邊,安置一盞破鐵燈,燈光是昏昏沉沉,又不知是什麼故事。
在那銅磬子、破鐵燈之間,直挺挺地躺著一位「黃泉路上探險家」!什麼?是個死人!
羅探似未聽見,便所答非所問道:「驗是要仔細驗的。」
公子道:「但是不可動手開刀呢!」
羅偵探道:「昨夜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公子道:「大約是十二點半鐘。我們已經睡了,只有樓下賬房裡面家母舅,同那幾個下人,還有弄口樓上,那個看門的,他們沒睡。」
羅探道:「令尊是從哪裡回來的呢?」
公子道:「聽馬夫說,昨天夜裡,是到丹桂看英國大力士韋烈息士,看得非常得意,座中還有兩個外國朋友。臨出戲園門的時候,還約他們今天到張園,看力阻電車呢!就是回來,同家母舅吵了幾句嘴,那個亦是常有的事。」
羅探接著問道:「怎麼是吵嘴麼?」
公子道:「家母舅說,並沒吵嘴,小丫鬟又記不清楚。究竟吵嘴沒有,卻不明白。」
羅道:「不如竟叫丫鬟來,問個明白。」
於是公子便喚了一聲「春梅」,那敲磬子小丫鬟應聲走來。羅探看她相貌俊秀,從兩隻眼睛裡顯出是聰明人物。羅暗自思道:「慚愧!送進了學堂,不是個好好的女學生麼?」
於是羅偵探問小丫鬟道:「昨晚主人回家時,是一個人獨自上樓的麼?」
丫鬟道:「不是!與黃師爺同上樓的,先到隔壁籤押房裡,同黃師爺算賬,約有半個鐘頭。」
羅問:「算賬時,你在籤押房裡麼?」
丫鬟道:「吾在籤押房煮咖啡。」
又問:「當時黃師爺,是不是與你主人對坐的?」
答:「是的。」
又問:「吵嘴時,黃師爺可說什麼話?」
答:「起初說話,聲音甚低,吾也不留心。後來漸漸高起來,便聽得黃師爺說:『又不是吾叫他跑的,與吾什麼相干?』主人便發怒道:『他來時不是你一力保薦的麼?怎麼說沒關係呢?』黃師爺也怒道:『用人之權,操之於你。你既說當時就看出他不是好人,何不早辭了他呢?』主人聽了,便大發雷霆,把賬簿都丟在地下。黃師爺便直挺挺地去了,走到籤押房門外,便對主人道:『就此告辭,不要後悔!』主人忽然變過臉來道:『有話好講呢!何必如此決裂?』說著便自己去拾起地下的賬簿,又往外一指,叫吾去追黃師爺。吾剛走到房門口,黃師爺也回來了,嘴裡咕嚕道:『你主子性兒,也使得太過分了。嚇!』吾想主人聽了這話,一定還要生氣,豈知掉頭一看,主人已是站了起來,開書架上擺的自鳴鐘,口裡只說:『春梅,你去睡覺吧!吾今晚提起了肝火,只怕睡不成覺,不能再喝咖啡了!你快去睡吧!』咳!這幾句便是吾最後聽見主人說的話了。」說罷,珠淚滾滾,咿咿晤晤地哭起來了。
羅探聽了,面帶憂容,向公子道:「枝節多著呢!」公子正要答時,羅探己復問丫鬟道:「後來黃師爺什麼時候下樓的,你可知道麼?」
丫鬟道:「吾睡到約莫兩點多鐘的時候,就聽得『砰』一聲,把吾驚醒。想來那聲響,便是黃師爺下去,主人自己關門的聲音。」
羅探問:「後來便沒甚聲息麼?」
丫鬟道:「後來吾便睡著,也不聽得有甚聲音。」
羅探道:「今天清早,你見主人在哪裡?」
答:「在這床上。」
問:「你什麼時候開這門的?」
答:「六點鐘。」
問:「進房時曾見有何異象?」
答:「進房時,鼻中觸著一種臭味,好像自來火燈管中,發出來的。吾當時覺得氣悶得很,便丟了掃帚等物在房裡,走出去透透氣。」
問:「當時有別人同到房裡麼?」
答:「沒有,主人房裡,都歸吾一人收拾的。」
問:「當時床前怎樣的鋪置?」
答:「床前椅子上,主人自己的衣服,照吾天天進房時一樣,自己折得整整齊齊。帳子兩面都下著,並沒有什麼變象。」
問:「何時方知主人已死?見主人怎樣地睡著?」
答:「將近到七點鐘時,吾因主人往常起來得甚早,不論晚上什麼時候睡,到此時早已起來了,便到床前叫了幾聲,終不見答應。後來揭開帳子一看,被窩兒裹得很好的,只是沒有氣息了。此刻還是這樣地睡著,連被窩兒都沒有動過呢。」
羅探聽說,便問公子道:「誰教不動被窩的?」
公子道:「是吾的主意,因為要待你一看,或者易於著手些。」
羅道:「好極!好極!果然易於著手些。現在且到床前一看。」說罷,便與公子同到床前。
先看了折好的衣服,果然整齊,即此便顯得死者是個心細的人;又到床頭,看被窩裡外兩面裹得很緊,死者面帶一種,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之色,面部也並無傷痕。
羅探眉頭一皺,忽而計從心來,屈膝蹲在地上,用指去挑被窩折進處,也不見什麼,復又站起來道:「是了!是了!」說罷便繞到床背後,重複蹲了下去,仍舊用一指去挑被窩,忽然將被窩一邊揭開,便露出死者一隻手來。
畢公子站在一旁,看他查驗得奇怪,正看得呆了,忽然見他揭開死人的手來,真是莫名其妙。忽然見羅偵探指著那手道:「這東西往哪裡去了?」這一驚,早把魂靈兒招回來了,頓口結舌,一時也說不出話來,既而問道:「羅君,你怎樣會知道這件東西呢?」
羅探此時,已將被窩照舊蓋好,直向窗口走來,口裡說道:「吾怎麼會不知道?不瞞你說,大凡寶貴珍奇的東西,一入偵探之眼,便永世地不會忘記了。賊眼也差不多,也有此能力。不過他眼中尚多一種吸力,一不仔細,便要被他吸力吸將去,那就生出許多事來了。至於你令尊手指的那東西,此物的歷史,吾都背得出來:此物產於美洲,十六世紀時,為西班牙皇所得;後來西班牙皇,送與英女皇愛立賽潑;女皇去世之後,此物便與玉璽並傳;直至十九世紀,法皇雄踞全球,此物便被拿波侖索去;拿死後,此物便不知去向……後來聽說在中國皇宮裡,不知怎樣,有一日卻巧見令尊坐在馬車裡,一手攀在窗上,吾便一眼看見此物,也算得是一種眼福。但是據吾看來,令尊得此寶物,也尚未久,至多不過兩個月。」
公子驚道:「怪了!怎麼見得不過兩個月呢?」
羅探道:「咦,戒指戴得久了,皮膚上不要起痕麼?令尊手指上,有一痕很深而細,邊上一痕淺而闊。吾前次看見時,他不時地將那戒指抹擦,吾因此知道他是新得此物。照此推究去,那淺而闊的,必定是新痕;那深而細的,至少也須戴十幾年戒指,方能留這點成績。此痕要它退去,至少也得一年半載,這不過是就理勢……呀!這是誰的聲音呀?」
話猶未了,公子早聽得房外,有皮鞋腳響中帶著笑聲,不勝詫異,忙走到房門前一看,卻見兩個人正向房中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