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羅師福 · 第三章 舌戰
原來來者並非別人,便是適才交代過的黃師爺,後面卻隨著一位碧眼、紫髯、朱鼻、烏頰的大漢。
那人一眼看見羅偵探,便哈哈地笑道:「早安呀,羅師福君!你又在這裡查什麼奇案了?吾在《泰晤士報》上,見你老在蘇州查破假票之案,你的手段,簡直比敝國的福爾摩斯還強多呢!」
羅偵探一見是警長福爾登君,心中早已明白他的來意,又聽他用誇獎話來取笑他,便不由得激起怒來,自思道:「任你是哪一國人,須知中國官好欺,唯有吾羅某卻是不好欺的。」忽又想道:「當時休洛克·福爾摩斯探案時,遇著的幾位警長,都是英國人對英國人,只有忌功之心;現在他與吾,卻有異族之心,何況吾祖國國勢不振,就便朝廷命官,也都不敢與外國人計較,以致外交,在在失著。」想到這裡,免不得幾滴英雄淚,骨碌碌地滾向心窩裡去了,便自勉自勵道:「任你如何強權,吾終憑著公理行事!」想到這裡,便答道:「吾雖不敢自比福爾摩斯君,只是放棄自己的責任,辜負他人的信任,那也非吾所敢的。」
福爾登聽了,哈哈大笑道:「轂旦姆(goddamn,原意謂上帝將使汝惡人入地獄,今英美莽漢,多用作語助詞)!中國人專喜說體面話,其實口誦仁義,心懷盜賊,不道你赫赫有名的羅師福君,也免不了這惡習。」
羅偵探不顧,回頭向畢公子道:「這位可是令母舅麼?」言時,雙目直視那位「渾賬房」黃師爺,眼光中發出一種正氣,就如小說家說的劍仙口裡吐的劍一般,直鑽到黃師爺胸里,把他那奸邪詭譎的心,絞了幾絞,不由得那麻木不仁的老臉皮,微微地紅出來,勉強除了眼鏡,向羅偵探恭恭敬敬地呼了呼腰。
福爾登冷眼看著,也現不悅之色,忙問羅偵探道:「屍驗過了麼?」
羅道:「驗是驗過了,只是究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福爾登道:「待吾來看!」說罷,身邊掏出兩支雪茄菸來,一支點火自己抽著,一支遞給羅偵探,又大模大樣地掏出一副眼鏡來,夾在鼻上,走到屍首旁邊,賊忒嘻嘻地教小丫鬟把死者身上蓋的被窩取去,自己又脫了短襖,才從死者面上看起,看到腳上,他臉上只顧堆著笑容。看畢,又大笑,向羅偵探道:「果然沒有什麼可疑的憑據!羅師福君,你今番真是白辛苦了!」
羅偵探正色道:「偵探沒事做,與醫生沒事做一樣,那是再好沒有的事。至於白辛苦的話,你也未必不然吧?」說罷,便拉福爾登走到房門口,低聲說道:「你果然無可疑之處麼?吾們正事要緊,請你再休說玩話!」
福爾登也低聲道:「有是有的,只是不能說定。」
羅道:「如此甚好!吾們終須和衷共濟,不可存一點私心偏見。你請坐了,吾來講給你聽。」於是便將適才從丫鬟處聽來的話,一五一十地講給他聽。
豈知講到半腰裡,福爾登拍一下桌子道:「是了!榖旦姆!一定是煤氣上死的無疑了!」說時,雙眼從眼鏡上面斜看羅偵探的顏色。
羅偵探問道:「你看死者身上有受煤氣毒的證據麼?大凡受了煤氣毒的,血質中多了炭氣,必定發青色,就便皮膚外,都看得出的。死者身上有此證據麼?」
福爾登傲然道:「榖旦姆!那道理不錯,不須著名偵探家說明,吾們也都懂得。只是事情有常有變,不可一概而論。老年人的血質,本來是比少年人的乾枯,或者一觸些須炭氣,血質不及周流,即便斷氣,也未可知。」
羅偵探「哼」了一聲道:「查案檢屍,哪可以『也未可知』的話塞責的?老年血枯,果是確論,然而血質周流全體,也不過二三分鐘的事。煤氣殺人,決不至比血行周身還快的。這個道理,凡是粗通理化及生理兩種科學的,人人盡知,不期警長竟說出這種不近人情的話來。吾還有一問題,要請警長解決:這煤氣還是死者用以自盡的,還是他人將來謀殺的,或者竟是那鐵管,無緣無故地,要學人呼吸起來呢?」
福爾登皺眉道:「榖旦姆!據你的報告,昨晚情形,似乎不像有人謀害。吾初到這裡,便打聽得死者開的那裕滬銀行經理人,不知去向。昨日盤賬,虧損二十多萬,或者情急自盡,也未可知!」
羅偵探道:「這件事,只怕與這位黃君有些關係。吾聽得裕滬里的經手人,就是此公薦的。」說時手指著黃師爺,又嬉皮笑面對著他細細地相。
原來黃師爺與畢公子近來不知怎麼,有些瓜葛,往往是你向東吾向西地做事,方才正在賬房裡代公子算計,如何料理喪事,自己如何向棺材店裡分利,和尚廟裡折賬。想得越想越高興,越算越起勁的當兒,卻巧羅偵探從他賬房門前走過,將他一團清興,送回爪窪國去了,不由得他愈思愈恨,愈想愈愁,眼睜睜地看那著名偵探家進門,於自己的計劃,不免有些阻礙,卻又不敢放出他舅父的野蠻威勢來,擅下逐客之令。
想來想去,只有一法,原來他看見上海人家打官司,往往原告請一位律師,被告必然也請一位律師。吾何不也請一位偵探,幫吾的忙?不怕他羅師福有天大的本領,料也奈何吾不得!況且吾請的偵探是外國人,那羅師福見了,自然不敢不服。常言道:「錢能通神。」吾何不如此如此,難道那羅師福,竟連外國人都不怕的?
主意打定,便打了個電話,去請福爾登警長,立刻就來。果然畢公館有聲有勢,不到一刻,警長來到。二人商議已定,即刻上樓見羅偵探。
此時黃師爺的心裡真覺千穩萬妥,萬不料福爾登竟爾前倨後恭,自己雖懂不得外國話,只看他一個越馭越高興,一個越說越沒神,便知不妙。又見羅偵探指著他說話,不由得他背脊上,冷得出起汗來。
正在那不得交代的當兒,幸虧一個小廝在房門口喚道:「黃師爺,紙店裡的掌柜叫來了。」
公子便問道:「紙店掌柜叫來做什麼?」
黃師爺道:「你還不知道麼?那混蛋的東西,竟將報喪條上寅時刻錯了子時。」接著便向小廝道:「叫你向他討回吾寫的底子來,拿來沒有?」
小廝道:「有!」說罷便將手裡的小紙條遞上。
黃師爺便指著那紙條向公子道:「你看吾何嘗寫錯呢?」
羅偵探冷眼見得快,早見那紙條上明明寫著「子時」。
公子一看,也說道:「是子時!」
黃師爺不信,忙將那紙條舉到老花眼鏡旁邊仔細一看,道:「咦?果然吾一時筆誤!」便將那紙扯得粉碎,漲紅了臉,怒沖沖地向二偵探點了點頭,自去料理改正報喪條子不提。
卻說福爾登待他去後,便向羅偵探道:「榖旦姆!這人果然可疑!方才吾上樓時,他嘮嘮叨叨地說了幾十個『費心』,羅師福君,你想你們貴國人說話,只當舌頭打滾兒,成日家說話之中,這種無意識的廢話,倒要占了大多數。你道可笑不可笑?榖旦姆!還有一層,你方才說的裕滬倒賬與他有關係,請你說個明白!」
羅偵探便老實將丫鬟所說昨晚的事情,照說一遍,說罷,也仔細看福爾登的顏色。原來羅偵探是在歐美各國,千磨萬煉,將麵皮煉得比鋼還堅,任你外界怎樣地刺激,他終是不動天軍,真是喜不露於齒,怒不形於目,就便小亭,這樣一個聰明絕項的人,與他相處數年,也揣摩不出他的心事來,何況他人?
福爾登卻沒有這能耐,你看他此時虎目圓睜,劍眉倒豎,不知不覺地說道:「這也是一時……」縮住,又道:「榖旦姆!無論怎樣,吾與死者交情也很篤,也該與他伸冤雪恨!」又勉強笑問道:「羅師福君,那煤氣的話兒,你想與此人有關係麼?」
羅正色答道:「此刻證據毫無,哪可生生地一口咬死人?此事關係非淺,哼哼!福爾登君,你怎樣會問起這個來?」說罷,推開一扇窗,假做吐痰,又向福爾登道:「可惜天雨了,不然這裡必有夠吾們研究的資料呢。」
福爾登詫異道:「你道有足跡麼?何以見得呢?」
羅偵探便指著面前的紅木桌上叫他看,福爾登用手將眼鏡在鼻樑上移了一移,凝著全副精神,細看桌面。只見烏黑光亮的紅木上,有一塊錘形的紅漆痕兒,用指爪去擦,休想擦得下。低了頭,湊近鼻子一聞,便哈哈地笑道:「榖旦姆!這不是這窗外白鐵屋頂上塗的紅油漆麼?有油氣,有血氣,一定是那東西,決不會錯的!羅師福君,你以為這漆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羅偵探道:「吾的意思,一定是有人從屋頂上下來,鞋底下帶下來的。」
福爾登道:「榖旦姆!那個自然!連小孩子都知道的,何必你說?吾問你的意思,以為是誰從這窗里跳進來的?」說罷,又哧哧地冷笑。
羅偵探道:「照這腳尖痕看來,此人必非尋常的人。你看他用力,只在腳尖上,約莫一方寸的部分,其餘都不著力。可見此人腳指上的勁,已有十分的功夫。粗莽丈夫,決不能如此。照吾的理想斷起來,不能斷定是誰,只能斷定不是誰呢!」
「第一,不是漆匠。這屋頂漆了不過一二天,你用手一試便知。當時漆匠是從這窗邊一直往下漆的,你看這漆有厚薄,分明一層蓋著一層,下面的全蓋著上面的,即此可知漆匠決計是由上漆下去的。既然如此,決不會於漆好之後,再在漆上走進窗來。你看窗對麵粉牆上不是有幾點紅漆痕兒麼?那就是漆匠擱梯的遺蹟,漆匠既用梯,就決不會由這窗出入。可見這腳尖痕決不是漆匠了。」
「第二,這屋子裡的人,決不會爬到窗外屋頂上去。大凡家裡人爬到屋面上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頑皮的孩子,一種是曬衣服的僕人。這宅子裡,沒有小孩兒,那吾早就知道的,現在要辨明果有人曬衣服否?你看這窗外,既沒有釘,又沒有架,哪有擱曬衣竹竿兒的地方?況且這是家主的臥室,死者生前的行為,無一不仔細,無一不小心。你看他床前的衣服,都天天折得整整齊齊,宅內的一切布置調度,無一不由他自主。這樣的人,哪肯叫人在他臥室的窗外曬衣服的?所以這腳尖痕,吾可以決定不是這兩種人。至於第三種,吾此時尚不能說定。」
福爾登聽了此話,似乎一半佩服,一半不信。聽完之後,直把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定了定神,方說道:「榖旦姆!你老說了半天,方說出個不能說定是誰來,真正不愧為著名偵探家!你又說什麼第三種人,你的意思,吾也知道了,何不爽爽快快地說定是外來的刺客?吾往常聽得人說,中國人有什麼飛檐走壁的神通,吾卻只是耳聞,並未目睹。吾到貴國已經十幾年了,在上海見了千千萬萬的兇徒惡棍,卻從未見果真有一個能飛檐走壁的。這種夸談,可謂:真正中國人的話,不足為憑的。哈哈!羅師福君,你真是高才!」
羅偵探道:「吾本來沒有說定是刺客,那也不必談了。吾且問你,死者究竟是怎樣致死的?」
福爾登道:「榖旦姆!無須說得,自然是自盡的。自盡的原因,就是裕滬銀行虧本的那件事。」
羅偵探冷笑道:「大凡人自盡的,決不會自己於臨死時,定做成不是自盡的證據。你看床前的衣服,不是折得好好的麼?倘是自盡,哪有臨死時,心還是這樣定的?你看死者蓋的被窩兒,不是周身卷得好好的麼?倘是自盡的,哪有嗅了那難聞的煤氣,兀自安安頓頓地不動的?自從吾習了此業之後,看了煤氣上死的人,也不知多少,死前,都是發狂扯衣服壞器具,甚至自毀形體,從沒見一個咬緊牙關直等煤氣毒死他的。」
福爾登便問道:「如此說來,你竟說他不是煤氣上死的了,可是麼?」
羅偵探道:「是的,別有致死的原因在,不過一時決難查出。」
福爾登又笑得前仰後合道:「榖旦姆!如此說來,大約死者是假死了。不然,哪有死了之後,再爬出床來,開煤氣燈管的道理?你著名偵探家說的話,全本是在葫蘆里說的,吾也不耐煩聽了,如今且當它另有非常的兇手,另有致死的奧妙法子。你可於幾天內查明此案?」
羅偵探回問他道:「你呢?」
福爾登道:「吾在三日內可以決定了。」
羅道:「吾至少也得一禮拜,只怕還來不及。」
福爾登又笑道:「轂旦姆!真是小題大做!怪呢也莫怪你,你們貴國人的幹事,出名是慢到極點的。政府里不必說,有了一件交涉的事,至少也得兩三年,方有結局。所以到中國來做領事的資格,第一要慢性兒。吾起初到中國的時候,性兒比此刻要快到十倍,此刻倒也漸漸地慢慣了,只怕回國之後,說不定走得太慢,要被街上來來往往的電車、機車軋死呢!也罷,聽你查這麼一個月,好不好?」說罷,又是一陣痴笑。
羅偵探道:「這案十分棘手,你吾二人,正不知究竟誰先查出端倪來呢?」
福爾登笑道:「那自然是你了!」
說罷,二人便別了畢公子,各自回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