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羅師福 · 第十二章 獲據

南風亭長 《中國偵探羅師福》
常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你看黃順利這人,何等狡猾,何等精細,一到了家,見來的客人中,雜著兩個素不相識的人,他便觸著心機,防著被人暗算,卻假裝出一種詭私不測的形狀,來試你一試。倘然這二人果然懷著鬼胎,怕你不露出局促不安的顏色來,那時即使你動了手,將他拿住,也說不出他的真憑實據來,如何好奈何他得? 哪知強中自有強中手,任你是怎般奸惡,一時被你猜破,那二位有膽有識的大偵探,仍是不動聲色,使你疑無可疑,卻漸漸運出那風雲不測的手段來。 不多一刻,羅偵探漸漸與黃順利說得投機起來,黃順利聽他口氣,乃是一個初出道的闊少,夸富驕貴,大言不慚,講到上海的嫖景,更說得手舞足蹈,憨態可掬,卻全是一派的外行話。順利料定他一定是上海的那種壽頭、瘟生,更看他把洋錢滿桌地亂押,贏了錢都要請教別人同他算碼子。 此時順利非但不疑忌他,而且還想把他二人也一夥兒地打到他那篾片大網裡去。不到一點鐘的光景,二人竟是「老黃」「老金」地稱呼起來了。 忽然羅偵探立起來,要出去解手,順利便陪他出房,到了門外,指著背後小天井裡,任他自去,自己立在房門口等他。及至解好了手,走了進來,只見那簇新的春紗長衫上,被雨點打得透濕,順利著實過意不去,便嘖嘖地稱是可惜。 羅偵探道:「不妨不妨,件把舊長衫打什麼緊?明天本該要換了。」 順利道:「無論怎樣,你現在穿著,終不像樣,快到書房裡來,把它揩乾了,才好呢!」說完,便將客座後面的一間書房,開了門,讓羅偵探到了裡面,點了洋燈,取出一塊干毛巾來,待他擦雨漬。 羅偵探接在手裡,左拭右拭,兩隻眼睛,卻暗暗地偷看房裡四周器具,一眼看見壁角里兩柄洋傘,一柄極新,一柄極舊:舊的那柄,已經變成深黃色了;那新的一把,柄上銀色燦爛,遠遠看去,雕工也著實不壞,而且那柄的尺寸,竟有全傘之半,似乎是西洋女人用的傘,外裹著套兒,即此可知這傘還沒有受過今天的雨水了。 擦好長衫,便將毛巾掛了,又周圍把房裡的器具,看了一遍。卻見那西洋書桌的式樣,也十分特別,黑漆漆得潤澤可鑑,估起價來,至少也須四五十元。蘇州地面上,就是出了大價錢,只怕一時還沒有買處。 羅偵探早知不是尋常之品,正待要問,順利早先開口,說道:「你看這書桌的樣兒何如?」 羅偵探道:「好極好極!非但樣兒好,就是木料也很不低,你從上海買來的麼?」 順利「哼」了一聲,說道:「上海?老金,你在上海可曾看見店家有這樣的書桌出賣麼?吾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思,才想出這樣兒來,又請人打了圖,才教他們定做的!你倒好大爺性兒,吾請你照樣地代吾買一隻去。」 羅偵探心裡想:「你快休夸吧!眼見得你費了許多心事,水落石出,也在眼前了。」便故意使著大爺脾氣道:「吾不信!什麼寶貴的傢伙?現成的,店裡多得很,也值得定做麼?」 順利見他兀自不信,便走到桌前,將桌前的一隻銅釘一旋,呼啦啦一聲,那桌上的一塊活動板縮了,文房四寶,頓時羅列滿桌,又一旋,便見兩端各送出一盞小電燈來。 羅偵探看了,稱嘆不置,笑道:「果然玲瓏可愛,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說完,便去看那抽屜,見是兩面各有三隻,正想去開,忽然看見地下一大塊墨痕,便將鞋底去試踏,只覺那墨質如膠,粘住腳底。又見地上擺著一罐印書用的墨膠,便隨手取起一看,卻假做不識,問順利道:「這是什麼東西?」 順利道:「不相干!這是外面櫃檯上用的。」 卻好小廝送進兩杯苦果茶來,順利便接了那罐墨膠,交與小廝,教他拿出去。 羅偵探也就立起來,看看牆上掛的照片,也有男的,也有女的。一張黃順利自己的放大照像,放在靠壁桌上。金漆照架之傍,有一隻黑漆的文具,漆色與書桌一樣,內中不知放些什麼東西。看畢,便喝了一口苦果茶,只聽得客座里喚道:「老黃,老黃!快來看吾們這一副怪牌!」 順利應了一聲,便先吹了燈,同羅偵探出了書房,隨手把門鎖好,復至客室中來。 原來那位沒辮子的林君,和了一副清一色,三輸一贏,把個高繼常氣得眼睛裡冒出火來,不住地向林君那副牌細看,心下著實不滿意。見了順利,便立起來,一面點火抽菸,一手指著那牌,向順利道:「你道吾倒霉不倒霉?這副牌明明是吾叫和的。」 順利看了牌,也著實替他可惜,便問道:「你們四圈已經打完了麼?」 高繼常道:「完是完了,怎麼樣?你也要看四圈麼?」 費小亭此時也己立了起來,正想看羅偵探的面色如何,忽聽繼常要叫黃順利看牌,便趁勢說道:「好極好極!吾們正要少陪了!」 繼常道:「啊呀!這樣說來,倒是吾下逐客令了,豈有此理?吾是斷不能容你走的!」 羅偵探便替小亭說道:「吾們二人,明天清早便要回上海總公司的,此時時候已經不早,再遲些,只怕城門要關,只好下次有緣再敘吧!」 小亭取出時計一看道:「已經九點半了,立刻就要失陪了!」說著,向羅偵探一看,意思就要出去了。 繼常道:「什麼要緊公事?便恁般要緊,不瞞你說,吾兄弟也現當著差使在鎮江,吾卻只是不理會。古人道:『浮生若夢,為樂幾何?』一個人何苦拘拘束束呢?況且還有一件,如今雨下得這樣大,你們就想穿了這種衣服,走出城麼?即使決計要去,也須招呼他們叫轎子呢!」 順利聽了道:「不錯!還是坐轎子,還是怎樣?要騎馬就把高老八那兩匹借用也好。」 小亭接口道:「好好!吾們不常到這裡來,用轎子悶氣煞人,還是騎馬的好,就煩你代雇兩匹吧!不必借勞高繼翁的尊駒了。」 高繼常哪裡肯依?便叫他兄弟快去招呼馬夫配轡,把二位送到車站上去。他兄弟答應去了。 究竟沒辮子的乖巧,那林君忽然向二人道:「你們騎……騎……馬,也須帶洋……洋傘才好呢!老黃,你去取……取……取來借給他們。」 黃順利又想了一想,答應道:「啊呀!吾洋傘只有一把,待吾去看柜上有沒有。」說罷,也自去了。 這裡羅偵探又向小亭使了一個得手的顏色,小亭會意,口裡卻只管向高繼常說後會再敘的話。 原來小亭也稍費了些本錢,在竹園中很慷慷慨慨地送了幾個錢。大凡此道中人,只要有一個人不吝嗇,慣輸錢,大家便與他投機。更兼高繼常與費小亭,同是負家,同病相憐,所以各人臨別之時,都有依依不捨的樣兒。其實呢,小亭自有心事,全存一番假意,他又何嘗願做你高大令的朋友的? 不多一會,高繼常的馬,已經配好;黃順利的傘,也取了出來。豈知洋傘找來找去,只有一把,順利十分著急,氣得暴跳如雷,口裡只管罵那小廝,把送客的事,全本忘記。 羅偵探便道:「洋傘可以不必用,吾們就要告辭了!」 順利聽了,方才說道:「不錯!吾倒忘了,何不就披雨衣呢?」便立刻叫小廝去取。 不多時,取到,二人披了,便與家人一拱而別。 各人送到門口,看他們上了馬,方才進去。 唯有黃順利想起二人來歷,很是蹊蹺,著實疑心羅偵探盜他洋傘。又想到起初進門時,本來就怕不是好人,怎麼一時忘了,竟引狼入室,把他請到自己性命攸關的書房裡去?又埋怨自己,適才同他進房時,一時粗心,未曾留意那物,不知那時究竟在房裡沒有?回想那時,與他寸步不離,決計不能盜吾那寶物!況且這又不是么麽小物,可以藏匿得過的,就使此人不是佳客,終不能有遮眼法,當著吾面盜去。左思右想,真是奇怪! 此刻送客時,便目不轉睛地向二人看,不論羅偵探手裡鞭子一動,辮髮一搖,他都以為是他的寶物,仿佛同患了神經病的一般。只是仔細看去,羅偵探身上,又何曾有洋傘的影子? 二位偵探,得意揚揚地到了碧風坊巷,一家大牆門門口,涼棚之下,四顧除馬夫外,沒有第二個人,便飛身躍下馬來。 羅偵探從懷裡掏出兩塊洋錢,遞與馬夫,又把脫下的兩件雨衣,交給他,又囑咐道:「你此時暫到別處,等會兒,過了兩個鐘頭,再回去,就說已經送出閥門,吾們坐馬車回去了。切記切記!」 馬夫有了這意外的賞錢,喜得心花兒都開,哪有不依之理?便一口應承地馳馬而去。 小亭見馬夫去遠,便向羅偵探道:「兇器已經查出了,是不是?吾聽說洋傘已經不見,難道你已盜來不成?」 羅偵探道:「哪有這樣容易的事呢?」便將適才在書房裡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小亭道:「洋傘如今怎樣呢?」 羅道:「他吹火時,吾便乘機把洋傘藏在靠壁一張方桌之下,那桌子四面遮著白布,料道一時不至查破。只是這件事,未免太危險些,只怕他此刻尋出,那就棘手了!吾們快準備吧!」 說完,二人將外衣卸下,折好,各向緊身軟靠里一塞。原來這軟靠就同雨衣一般,不透水的。軟靠袋裡,各懷手槍兩把。 二人準備好了,便飛身上屋,在屋面上輕輕走去,毫無一些聲息。 走到黃家店的屋上,羅偵探便與小亭接耳說了幾句,自己便跳在書房外的小天井裡,還聽得裡面隱隱有些牌聲,料道無事,便輕輕開了門。這門就是適才解手時走過的,所以路徑也熟,進門後先將手帕將鞋底擦乾,方才進去。 進門不到四五步,便是書房,此時幸是無人出入,便大著膽,用百合鑰匙,開了書房門,隨手將門掩上。 房裡伸手不辨五指,急取袖中電燈,撥動機關,先向四周一照,然後走到方桌前,取出洋傘,仔細在電光下一照,果然原物。心中非常得意,便將身子依在牆上,把手裡電燈,置在桌上,左手拿傘,右手在傘柄摸那機關。 摸了多時,只覺傘柄光滑無比,毫無凸出之處,又在電光下左看右看,並不像是兇器,心裡很是著急。又想順利雖然失了傘,依然置之不問,逍遙著看牌,或者這傘竟不是兇器?那今天破案的事,不免多一層阻力了! 再看傘柄,卻與前日高墩上的泥印,一般無二,便深信在泥上留跡的,決計不是別把。乃將傘頭向上,只見光頭上包的黃銅,琢磨得也很潤滑,便把包頭狠命一旋,似乎活動。 原來那包頭裡面,果然是螺絲紋的,旋了兩轉,便取開一看,傘頭上明明有一個小孔,並且顯出那傘柄是純鋼,不過外面包著木質。 就這一個傘柄,也不知要費多少工夫,多少心思,方做得到如此精緻,如此玲瓏。將鐵質充做木質,兇器變成美器,別說旁人有眼不識泰山,就是死者到此時復活,也決計不信這可愛的東西,是傷他命的兇器。 自來世界上傷人最可怕的兇器,往往如此,你道可怕不可怕呢? 且說羅師福見了傘頭,一時的歡喜,自己也不知從哪裡來的,看了一過,自言道:「慚愧慚愧!」 「慚愧」還未說完,忽然聽得一陣腳聲,好似一個人,從客座里忽然跑將出來。 羅偵探這一驚非同小可,急忙籠了電燈,將身子一蹲,躲在桌下,卻好被那白色桌布遮住。又聽腳聲走到房門口,就停了,半時沒有聲息。此時外面雨聲簌簌,更不辨來者何人。 半晌,方聽得那人仍舊回到客堂里去,口裡還說:「雨大……大……大得很。」 羅偵探聽了,方才安心,再從桌下出來,開好電燈,傘頭向著地板,用右手將傘杆一旋,只聽得「吱」的一聲,喜得羅偵探幾乎自己一個人笑出來,遂將電燈向傘頭指處一照,卻見一個小窟窿,穿入地板,彈子不知往哪裡去了。 便又走到寫字桌前,將燈向兩邊抽屜,照了一遍,伸手在右手一邊抽屜底板上一摸,果然有一個鑰匙眼,遂用百合鑰匙去試。試了半天,哪想開得開?便把懷裡吸鐵石取出,在鑰匙孔外一吸一推,只聽得「咔嚓」一聲,桌底板墜下,就見兩本賬簿,隨手落地。 拾起一看,賬簿面上都寫著「寶藏與馬」四個大字,揭開幾張,見裡面無非記些「某日幾十張」「某日幾百張」;再看第二本,卻全是店裡出入的雜賬,還有十餘張裕寧假票,也夾在中間。 看畢,將來置在桌上,再去摸索抽屜底下,覺得還有一塊板。這塊上卻無寸縫可容鑰匙,正想那寶貝或者在左邊抽屜下,也未可知,豈知手才一動,那板里的機關,已經驚動,忽然落下地來,聲音甚響。 幸虧外間裡正在洗牌,把這陣響聲,卻卻遮過,然而羅偵探已是吃驚不小,心窩裡剝剝地跳個不住。定了定神,再伸手去摸,又摸著是一塊板,板上兩個銅鈕,先向兩邊一搖,覺得活動,才一放手,那板也丟下,上面便是一塊鐵板,向上一掀,「吱哩哩」飛下一張彩票。 此時證據全己到手,羅偵探心裡自然是快活非常,急快將那秘密東西,收拾好,仍舊由原路出去。 到了後面園裡,尋了半天,哪裡有小亭的影子?心想不是好兆,倘然小亭被他們用奸計,打入圈套,那便怎了?正在心驚膽戰,忽見屋上飛下一個人來,急忙招架準備。 只聽那人道:「是吾!」 羅偵探道:「小亭麼?」 回稱「正是」,羅偵探便問道:「你往哪裡去了來?」 小亭道:「就在近處傳電話到縣裡,招呼他們立刻派人來,此時差不多就要到了。」 羅偵探道:「你怎樣知道吾已經成功了呢?」 小停道:「吾為等了你多時,不見出來,心下很不放心,便挨進了門。到書房門口,正想開門,忽然聽得你裡面一聲響,吾便猜到九分,是已經查出了,急忙退出……」 羅偵探道:「小亭你也太大膽了,要是那時吾不成功,便怎樣呢?」 小亭道:「你又來了!可嘆世上的聰明人,往往臆度他人,多是茅塞做的肚子,不值一文。不料你也有這種惡根性,你在書房多時,難道沒有查出要件,還在玩耍不成?」 羅偵探道:「敬承雅教!以後還望你隨時提醒,以補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