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羅師福 · 第十一章 入穴

南風亭長 《中國偵探羅師福》
五人出得「老丹鳳」麵館,正想向黃家店去,忽聽得背後一陣聲嚷,忙立定了腳,定睛一看,卻見那廂來了兩匹棕色馬,馬上兩個人,滿頭流汗。 南邊人的騎馬,同北邊人的搖船,都是出名外行的。可憐蘇州城裡的一班紈絝公子們,一味地要東施效顰,專好在熱鬧街坊上跑快馬,嘴裡不住地死要學著京話叫「馬來馬來」。街上走路的人,聽得是馬,哪個不怕?及至,走近一看,卻見馬上的人,東倒西歪,全沒一些氣概,惹得旁人不罵「死馬」,便咒「死人」。現在兩位騎馬的人,不免就是這一輩了。 兩匹馬來得相近,這邊黃頭髮的張君眼快,瞥眼看見,便嚷道:「老八,老八,快下馬!吾們久候了。」 二人急忙爬下馬背,吩咐馬夫去了,便招呼了眾人。見了二位偵探,便問尊姓台甫。 沒辮子的林君,不耐煩,便道:「這裡不是講話之處,快……到……了,再談吧!」 於是七個人一夥兒到黃家店來,只見店門前鬧哄哄地擠著一群人,都在那裡對票子的號數,門前雪白光亮地掛著一盞假水月電燈,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二位偵探,隨著一群人,才至店門,忽然店裡的人,紛紛擁出,一霎時走得乾乾淨淨。只見櫃檯裡面的幾位夥計,也有撥著算盤結賬的,也有急忙穿了長衫,預備出門的。只有一個小夥計,立在櫃檯上,開那柱上掛的一架自鳴鐘,其時短針正指在八點鐘上。 那小夥計方開好鍾,「撲通」望下一跳,卻卻沒辮子的林君,趕進店門,兩個人都是出其不意,正撞個滿懷。 林君大怒,拖起那小夥計便打,豈知手還舉得高高的,那孩子早已放聲大哭起來。後面那位長劉海的,搶前一步,勸開,方算了事。 那林君兀自「王八羔子」地亂罵,一手指著那孩子,向黃頭髮的張君道:「你看這小……小……奴才,豈……豈不野蠻?人家一雙襪子,全……全被他踏齷齪了!」 張君聽了,便一手捋捋自己的鬍子根,仿佛辯護士在公庭辯案的模樣,說道:「他呢,自然不免太魯莽了!只是大家不留意,你也須饒他這一遭!」說完,便領著眾人,一直走到客座的房門口,並不謙讓,竟先自走進。後面幾個人也便魚貫而入。 到了客座里,各人正想脫去長衣,猛聽得轟隆隆呼啦啦一片聲響,震得房子多搖起。掛在房裡的洋燈,也搖擺不住。接著又聽得隆隆價響,聲音漸遠漸低,於是房裡的眾人,也漸漸把受驚忍著的一口氣,徐徐呼出方才知道,適才震天價響的卻是雷聲。 此時天氣驟寒,大凡才受過驚的人,感覺寒暖最快,所以眾人中有幾位已經解開幾個紐扣,這時也不知不覺地自己重又扣上了。唯有二位偵探,卻最十分仔細,到了客座里,細看屋內的陳設,果然黃家店的華麗,名不虛傳。 居中懸著一隻汽油燈,燈光從壁間一面大整衣鏡里,反射滿屋,仿佛身游不夜之城。更兼四面掛著泰西(西方)名家的油畫,彩色鮮艷,情景活潑,居中一幅御筆「福壽」二字,陪著兩條對聯。朝外設著一張供桌,桌上一座神龕,龕內一位小影,想來不是賭王,定是酒仙了。 二人看畢,便隨著眾人,讓了座位。倒是那路上遇著的二位騎馬的英雄,請教起他們的尊姓大名來。二人答了,再問他們二位,原來是昆仲(兄弟),姓高,也是廣東人:居長的字繼常,現在二鎮當洋務局差;乃弟字勉仁,在某學堂里讀書。 繼常一口廣東官話,喉嚨又響,叮咣叮咣的廣東土音,頗覺惹厭。他覺官氣熏人的高談闊論,講的無非是院上是他老師,首府是他至交,還不時地掏出那白石的鼻煙壺來,擱在手裡,嗅個不住。那位勉仁,卻早溜到屋角里,同長劉海的繆君,開那秘密談判。 忽然繆君立起來,向眾人說道:「順利到此刻還不來,真是豈有此理!吾可又要反賓作主了!」 那高繼常不待說完,早大聲說道:「好姐好姐(廣東人稱『好極好極』的別音)!吾也手癢得煞熬不住了!」 那沒辮子的林君聽了,也道:「吾贊成!吾去看那野蠻的小……小……畜生去,怎麼客到……到……了半天,茶都不……不送來麼?」說了,便要出門,一隻腳才跨出門,便被一人抱住,把他嚇得非同小可,「啊呀」了幾聲。 眾人定睛一看,只見主人黃順利早已進得房來,把林君推開,方向眾人笑逐顏開地道了歉;一眼看見二位偵探,立刻收回笑臉,向二人打量了一會,忽然又摸摸自己身邊,說道:「啊呀!轎子裡的東西,還沒有取出來,待吾看了來。」說罷,便反身出屋而去。 此時眾人都不在意,唯有二位偵探,面面相覷。白眼鏡的拈著五指,做手勢對談。原來他二人都精手談之術,旁人看了,並不留意,他二人卻暗中密傳秘機。 這種手談術,現在泰西各國聾啞院,都用著談話,但是英法文只有二十幾個字母,辨別自然容易,至於中國的言語,既非字母,又非拼音,所以至今用此法說話的,除他二人外,恐怕找不著第三位了。 這個問:破綻有了,吾們好下手麼? 那個答:尚早!不必驚慌!當相機行事,料無大險事! 這個問:證據尚無,如何設法? 那個答:不問那賊看破看不破,吾們第一策,要解他的疑,吾料吾們決無破綻。不過賊人心虛,防虞生客,故意作此怪狀。吾們只做不知,將計就計,方可再想他法。 果然二人一問一答,並無一人察破隱情。 那沒辮子的林君,還咯咯地背著黃順利,罵他嚇人不該嚇得如此地步。黃頭髮的張君,笑他洋先生膽小,他便老羞成怒。二人幾乎吵起嘴來,幸虧各人勸開,方算沒事。 那高繼常卻是口裡含著象牙的短旱菸袋,那嘴子是翡翠的,便不知不覺地一時五色並列在一塊兒了。 怎麼叫作五色並列呢?原來他鼻子下面,鼻煙搽得滿嘴唇全是,鼻煙是黃色的,鼻子是赭紅的,菸嘴是碧綠的,煙管是雪白的,襯著指望了長久,不肯長的鬍子根,是墨黑的。你道這五色配得整齊不整齊? 他抽了幾口煙,踱著方步,咕嚕道:「這種主人真混賬!取東西也好叫用人去取,怎麼丟著客人不來陪?真是豈有……」 話猶未了,只見方才那個小廝,跑到門前,口稱先生請繆少爺,快去一遭。 那長劉海便趕緊出去,不多一會,便走進來。黃順利也跟在後面,高繼常見了,把他一把拖住,要他賠怠慢客人的禮。 他也無可無不可地作了一個揖,口裡說道:「你說今天要回鎮江,怎麼不去?」說話時,兩隻眼睛,不住地向二位少年打量。 高繼常忙把二位偵探的假履歷,先告訴了他,順利便假意過來向二人招呼,又談了幾句,無非講些屋裡的精緻美觀,順利又謙了幾句。 高繼常催著要看牌,順利便叫了小廝進來,準備好了,先說要分兩桌,後來黃頭髮的張君,再三推託,不肯入局,那戴藍色眼鏡的金君(羅師福)也稱不會,方只擺了一桌,就是高繼常、沒辮子、長劉海,同白色眼鏡的蔡君四位。其餘四位,卻圍著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