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羅師福 · 第十章 改裝

南風亭長 《中國偵探羅師福》
於是小亭自到臥室準備一切,羅探獨在室中,見東方隱隱有幾片烏雲,再向風雨表架上看了一會,面有喜色。 此時小亭已經攜了一個大皮包、兩個小皮包過來,道:「吾們就此改裝吧!」說完,開了大皮包,取出兩身華服,丟在榻上,問道:「這可好麼?」 羅探道:「好極好極!」便各人急急換好衣服,儼然二位翩翩的佳公子。 各人取出一架金絲眼鏡,羅偵探戴了藍的,小亭戴的是白的。穿著妥當,又到著衣鏡前自己端詳了一會,仿佛要赴什麼密約似的。 那羅偵探身上穿著荷色春紗長衫、鐵色大花外國紗一字襟坎肩,紐扣上顯出金煌煌的表鏈子,手裡拿著一枝蜜蠟菸嘴,菸嘴裡含著一支金箍兒的雪茄菸,腳上穿一雙橡皮底時式皮鞋,走路時,仿佛駕著雲霧,絕無一些聲息。 費小亭卻單穿一件印白熟羅長衫,頭戴一頂通草太陽帽,兩隻手指上的戒指,戴得滿滿的,差不多指頭多要彎不轉了。足下兩隻皮鞋,吱咯吱咯響個不絕,走路時不住地自己照著周身的衣服,有時皮鞋上沾了一點泥,也要立定了用帕子細細拭淨,方肯再走。 二人舉止風流,大有顧影自豪之勢,走出了詩巷,卻好街前停著三四匹馬。馬夫見了二人,便「一二三四」地亂喊。這是他們夥計們論數目做買賣的口號,不必多說,二人各揀了一匹,帶韁上馬。鞭影一動,兩匹馬呼啦啦地騰雲駕霧的一般去了。 不到一刻工夫,早已來到元妙觀前,二人下馬,付了馬錢,一直走到正山門。在觀場上繞了一個圈子,只見說評話的,玩把戲的,正在熱鬧的當兒呢!二人無心留戀,走到西面,從西洋鏡的棚帳下面鑽過,便見臨空的一垛照牆。照牆前面許多人,圍著兩個走江湖耍拳棒的,此時並不打拳,嘴裡說些「龍眼識珠,鳳眼識寶,牛眼識稻草」,一片山東話。說完了,玩了一個掃堂腿,兩隻手便往四麵團團一拱,口說「諸位叨光了」。 二人見了,一笑便走,一徑走進「雅聚園」茶館。只見南面靠著欄杆,一桌上坐著三個小伙子,指手畫腳地在那裡談天,內中一個正是沒辮子的獨眼龍。於是羅偵探便向小亭使了一個眼色,二人就在那三個背後泡起茶來。 喝了一會茶,那三個起身就走。此時天色漸黑,茶客紛紛散去,二偵探也就付了茶錢,聯袂而出。 上燈後,二偵探便到徽州麵館「老丹鳳」去吃飯,上樓之後,卻巧先前茶店裡的三個小伙子己先到了,看見他二人上來,便十分注意,打量了他們一番。 堂倌引著他們,到傍著那三個的一桌上坐了,問道:「還有客麼?」 二人回稱「沒有」,便向堂倌要了一壺酒、幾樣菜,無非是雞片、蝦球之類。 二人問堂倌道:「這城裡晚上有什麼熱鬧的處所麼?」 堂倌聽他們滿口是上海口音,知道是人地生疏的客商,便想了一會,答道:「這裡城裡沒有什麼戲館、番菜館,晚上吃過飯,便沒有市面了。客人要問玩耍的所在,那是有的。」說完,笑笑更不發一言去取菜了。 這裡羅偵探故意埋怨小亭道:「好好地在城外玩不好,偏要到這悶人的地方來,豈不可厭?」 小亭道:「兩隻腿生在你自己腳上,誰叫你跟吾來的?現在已經到了這裡了,吾也是沒法。你說悶,吾難道不悶麼?吾看還是吃過了飯,仍舊雇兩匹馬出城吧!」 那桌上三個,中間一個身材短小、頭髮焦黃、兩瞳深青的,向一個一隻眼睛、沒有辮子、穿著竹布長衫的道:「昨日的那副牌,真是奇怪!吾從初鬥牌起,從沒有見過這種怪牌的。」 那沒有辮子的道:「你……你……你自己不好,怪……怪……怪什麼牌?倘然你發了白板,接了三筒,怕……怕……怕不就是你和了麼?」 靠窗口那個長劉海壓住眉毛、遮過耳朵的,插嘴道:「密斯脫(Mr.)張,你也不必這般懊惱,停刻兒放放手段,再圖反本就是了。」說話時,兩隻鼠兒似的眼睛,不住地向隔座上那兩位上海客人打量。 可巧那戴藍眼鏡的,正旋過頭來,聽他講賭景,兩條絕細的眼光,火灼灼從眼鏡架子上邊,直射過來。 長劉海的連忙迴轉頭,只做沒有看見,他隨手舉杯,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兩個指頭,敲著桌子,低低地唱起《三娘教子》,那支京調來。 那沒有辮子的笑道:「你……你……看他戲……戲戲迷兒又來了,吾勸你簡直是放……放……放……著嗓子,唱……唱……唱他一出吧!」 長劉海的道:「你密斯脫林,不愛聽京調,吾兄弟也決不敢擾你的清聽!」說完,哈哈大笑了一會,又狠狠地喝了一杯,把杯子一碰道,「好好!吾們還是猜外國拳,鼓鼓興兒吧,喝這悶酒真難過!」 沒有辮子的聽了,便鬧起他的新法來,舉起一隻手嚷道:「吾……吾……吾……贊成!吾……吾……吾……贊成!」 那青瞳白面的密斯脫張,正想心事,想得高興,被他一嚷,也只得沒精打采地附和道:「吾也贊成!」 於是三人呼么喝六,高聲鼓譟起來。 他們的外國猜拳,原來並不是從外洋留學習來的。說書的也曾仔細地打聽過,聽說是這位沒辮子密斯脫林,原也曾到過日本兩個半月,學什麼法政速成科,可惜他生成吃口,說一個字,至少也要連叫這麼兩三遍,才能把神經中的電浪,傳到嘴唇邊,方說得出第二個字來,所以在日本不會演說,留學生個個討厭他,說他已經吃口,將來學成之後,到了本國,不會靠嘴吃飯,也斷斷乎不會得法。他自覺無味,在東京舉目無親,有錢也沒法兒使,所以就逃回本國,在上海混了幾個月,不知怎樣,此刻又混到了蘇州。他在蘇州時,便比不得日本了,一出門,街上的小孩子,一路跟著歡迎他,口口聲聲地稱他為「洋先生」。他也自鳴得意,居然以「洋先生」自居,天天在觀前逛來逛去,茶館是沒一家不到的。 這時蘇州城裡,沒辮子的能有幾個?開通些的讀書人,跟一般目力高尚的學生,哪一個不去恭維他?而且他手段又闊。常言道:「有錢多朋友,無錢多冤讎。」所以他的應酬,日日夜夜,甚是忙碌。 合該他時來運到,就在這應酬之中,發明了一個新法,這新法雖不能向農工商部求個專利獎牌,也可驕示儕輩,流惠後進了。這個新法是什麼?卻原來就是那外國猜拳法,猜時同老法差不多,不過叫的數目,一概全用「溫土脫列福」(one two three four的音譯)一派外國話。你道這林君聰明不聰明?可見中國人近年來的新發明,也一日進步一日了。 他們這邊猜拳時,那邊桌上的兩位少年,看看眼熟,也就鼓舞精神,步起後塵來。可憐他們沒有下過門生帖子,不懂外國拳的功用,只得依著舊法,一品呀,三元呀叫將起來。 猜了一會,白眼鏡的越猜越輸,越輸越發急,越發急越輸,越輸卻越要猜,喝罰酒喝得像個戲上扮的關公了。 那桌上見這邊藍眼鏡的如此好拳,大家多看得呆了,三人中的那位黃髮健將,看著似乎不服。密斯脫林會意,也勸他翻過台,到那邊去,與藍眼鏡的交手。 可巧二位少年,一陣拳已經猜完,藍眼鏡的道:「挨哀阿姆他雅特,來齒斯篤潑(意即:吾倦極了,吾們息息吧!)。」 長劉海的聽得英語,正中下懷,便笑向黃頭髮的道:「密斯脫張,你有興麼?待吾來同你們做介紹,可好?」 密斯脫林插嘴道:「好……好……好極,好……好……好極!」 於是長劉海的便用英語去請隔座那藍眼鏡,起先藍眼鏡還不肯,後來逼不過,只得用本國話說了聲「獻醜」,便移了一移座兒,又將酒杯放在桌邊,卷了雙袖,高聲對戰。 猜了一會,不分上下,那黃髮健將,便把藍眼鏡的請到自己桌上拼座,連那白眼鏡的少年,也一齊移杯易席,免不得一場惡戰。幾番鼓譟,方才偃旗息鼓,各個通名通姓起來。 原來羅偵探自稱姓金,字了庵,現任滬寧鐵路總稽查;那位姓蔡的同伴,卻是本局的會計,目下因公幹到了蘇州,明早就要回上海的。 五個人說說談談,不覺已是相近八點鐘了。長劉海的繆君,極力把二位少年恭維,一定要請他們到黃家店去打牌。藍眼鏡的忙問黃家店在哪裡,三人回稱不遠,卻是一家彩票店,在他店裡打牌,比起上海的總會來,還要勝過十倍。 卻巧那二位少年也有樗蒲之癖,聽了一席話,便也十分願意,喚過堂倌,叫他把兩席的賬,一併開來。 長劉海的連忙阻住,向堂信使個眼色,口裡嚷道:「這自然吾們應盡地主之宜。吾們文明人,不必鬧這些客氣!」 二位偵探再要謙時,看看堂倌已答應一聲,去了,便向三人道了謝。 各人將掛在窗上的衣服穿好,匆匆下樓,向黃家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