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偵探羅師福 · 第九章 假票
二人上樓之後,各自就座,羅偵探看過了幾封信,丟在一邊。
下面小廝送上本日的報來,羅偵探先揀了一張報,翻到新聞欄中,只見有一節的標目是「省垣命案續志」,便叫小亭來看道:「昨天那信發作了,你去看吧!」
小亭接報來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八月十五日黃昏十一點鐘,蘇州長邑所屬闊巷中私娼周姓家,有黃姓客,正在該妓家晚飯,忽然身死,情同中毒,事已迭志前報。
茲接蘇訪員詳報云:黃姓客名本立,(中略)據周妓供稱,當時目睹此不意之怪事,母女駭無生理,旋設法將屍用被褥裹住,合其胞弟雲生背負至王廢基荒僻拋棄云云。施縣令立飭差拘拿雲生到案,再三推究,方供本意欲負屍拋棄,不意方出巷口,覺背負死人,心中恐慌,忽聞面前高聲大作,心恐被人察出扭住,故而委屍逃走是實。施大令以該案茫無頭緒,一時不能結案,十分躊躇。幸本埠著名素行偵探羅師福君適在省垣,願承偵探之任,施大令大加獎慰,諒不日當可破案矣!
記者按:羅君於各種奇案,多能迎刃而解,技固神矣!然此案情節,離奇莫測,或言復仇,或稱服毒,論者各異其說,然至今傷痕未顯,則所以致死之道,終難解決。聞羅君意謂因中疫而斃,然以尚無確據,未敢深信,姑志之,以覘其後。
羅偵探待小亭看畢,便道:「且慢!你辦的事怎樣了?彩票已經買來了沒有?」
小亭即從懷裡掏出一捲紙授與羅探,羅急忙展開一看,見是一張湖北彩票、四張裕寧假銀票,便從桌上取了一根火柴,劃了火,把彩票撕下一條焚化了。
燒剩的灰,都在桌上,羅凝神細看了好一會,「哼」了一聲道:「這賊真膽大!正是一不做二不休。他做了假銀票,還要造假彩票,這人的膽真大,這人的貪心奸計,倒也不小。」
小亭大奇道:「不錯不錯!這紙灰實在較平常的兩樣,吾眼睛裡也能一辨就識,只是你怎樣猜到彩票也同銀票一樣是假的呢?」
羅探道:「小亭吾們每次探案將終時,終是二人對著解決案情的,遇著疑難案情,沒有指望時,非但吾有不肯泄露的惡習慣,就是你也往往自己一個人肚裡做文章,不肯告訴吾。如今時候到了,吾們不妨老實道破吧!」
說罷,掏出煙包,點火抽了幾口煙,方道:「吾先從第一日講起。這日到了這裡,吾尚不肯深信令內弟,吾這個疑心,也有個解說。常言道:『失之毫釐,謬以千里。』做文章人,初落筆的幾句頭兒最難,以下一氣順流,就好隨筆發揮。吾們探案時,也同這個情理。吾起初查案時,往往深信案中之人,往往錯過機會,失了案情的真面目。如今樣樣式式,都從仔細一面著想,有時不免有些過分。」
「所以起初你來叫吾查案時,吾很不願意。到了這裡,尚是有些疑慮,只恐兇手果是令內弟,及至上了手,落不落場,不成了笑話麼?後來見他雖是惡少性成,但是心地尚正,不似狡猾詭詐的人,然後放心。及至驗屍之後,方曉得兇手是個大大的惡棍。幸虧昨晚黃順利果來,吾一見了他,便知道不是好人。話說之間,又見他右手上的戒指,方得了真憑實據。」
小亭急問:「怎麼見得戒指是證據呢?」
羅探噴了一口煙道:「吾昨日午飯後,便瞞了你,到事主家的對門高墩上去踏勘了一會。可巧十四那一天下雨,十五泥土未燥,兇手的足跡,尚隱隱顯在泥上。講到這足跡,真奇怪呢!這並不是平常人的足跡,卻是猛獸的爪痕。吾起初不道是足跡,豈知走到樹下,只見那足跡還從樹的四周團團兜了一轉。在樹的北首,兩隻腳分開得遠了,痕兒亦更加深了,吾便知道這是兇手蹲在地下的處所。足跡旁邊,有四個手指印,無名指上顯出一隻戒指的痕兒。吾當時把顯微鏡細細一照,見是『WSL』三個羅馬字:『W』字正是『黃』字拼音的第一個,『SL』也與『順利』相近。除此以外,還見一個圓痕兒深深地嵌在泥上,仿佛是洋傘柄兒,同後來查出的鐵彈相照,自然兇器一定是洋傘了。」
小亭道:「佩服之至!吾昨夜聽說周雲生是軍器店裡的夥計,幾乎又入誤徑。」說罷,以手抵頦,細細地想了半晌,不免自覺好笑。
羅探忽道:「兇手不必說得,一定是黃順利了。這人既然如此兇狠,吾們怎樣捕他才好呢?」
小亭便問:「你方才可曾訪出什麼來麼?」
羅探道:「怎麼沒有?」便一五一十將與「電氣燈」說的話背了一遍,又道,「吾於無意之中,還找著一個極好的引線呢!」
小亭忙問:「什麼引線?」
羅道:「就是那『電氣燈』的主兒,這人的形狀,一入了吾的眼帘,便永世也不會忘記的。第一樣最好記的,便是沒有辮子,而且一隻眼睛是瞎的。」
小亭鼓掌大喜道:「是了是了!黃順利所以謀殺胞弟的緣故,吾也推想得出了,你聽吾說來,可好不好?」
羅探道:「好極好極!吾正要看你的意思,究竟同吾一樣不是?」
小亭道:「黃順利私造假銀票、假彩票,是自己用印刷器造的,是也不是?」
羅探點頭稱是。
小亭接著道:「當時黃順利正在印假票時,卻被他兄弟闖進房去,看破機關。他便威嚇兄弟,不准泄露秘密。這正是十四晚上的事。吾聽得周小鶯供稱,十四晚上,本立曾說他哥哥不准他出門,所以直至半夜裡敲門進去。這晚見他面色大變,心上不快,十五那晚照樣如此。可見看破機關,正是十四了。」
「黃順利終怕兄弟泄了秘密,況且他時常吝嗇,不肯借錢給兄弟用,又恐他將來藉此挾詐,終究是個禍胎,所以索性狠心結果了他。主意打定,便走到高墩前,換了運動會裡賽跳賽跑時用的釘鞋,爬上高墩,繞道樹後。正想下手,卻巧吾們那內弟騎馬來到,又是正巧也上得高墩。這時黃順利心裡,何等得意,何等快活,冤家遇著對頭,正好嫁禍於他,便急忙將洋傘中的機關一撥,發出那最凶最險的毒彈來,且喜一發便中,可見這人的眼光也很不弱。羅君你道是也不是?」
羅探聽畢,大悅道:「正與吾下懷一樣,只是吾究竟沒有曉得十四晚上這一層原委,被你這一說,更覺深信無疑了。」
小亭道:「黃順利如此狡猾,只怕他同黨尚多,不止他一個。還有一層,他有這種手段、這種本領,難免從前是個過犯呢!」
羅探想了一會,搖頭道:「這一層恐怕未必!你看他既然連他兄弟都慎重隱瞞,不使他知道秘密,況且吾見他面色大有驕傲自尊之態,從他眼睛裡看出來,世界上竟沒有一個人比他再聰明的,還有哪個配做他的同黨?所以吾可以決定說他是沒有同黨。至於過犯不是,那就難必了。吾看最好今晚就去查出實據,立刻捉住,免得他遠逸高揚。小亭你吾快些準備吧!」說畢,看看時計,道:「已經五點鐘了,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