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治思想史 · 第十三章 唐朝五代道家之政論

第一節 唐代道教之尊崇 唐代自以李姓,奉老聃為遠祖,立廟贈號, [1] 極盡尊崇。甚至道經用以貢士,老莊並立國學。 [2] 而道士至高官者,亦頗有其例。 [3] 推朝廷之用意或在借道以抗佛, [4] 而其結果則佛未見衰,儒家之地位,反受影響,白居易與元微之於元和初將應制舉,揣摩時事,為《策林》七十五篇, [5] 其中多黃老之言。則當時風氣,可以想見。然道教經此提倡,雖取得略似國教之優勢,而老莊思想並未因之有顯著之進展。無為之治術既不合盛世之政風,故其復興必在貞觀開元以後,迭遭喪亂之衰世。就現在之文獻論,李唐五代老莊學派之政論,較著者共有五家,玄宗時有《亢倉子》及《元子》。僖宗時有《無能子》。五代時有羅隱及譚峭。其中惟《無能子》伸無君之旨,足以遠繼鮑生,為莊學之正統。元譚二家以清靜之術,行養民之政。名奉道宗,實已棄治內之玄言,而逃楊歸儒,竊取孟氏之義。不徒大異於魏晉之清談,亦並非純粹之老學。亢倉、羅隱尤近雜家,而兩者之間,又自有區別。羅隱調和道儒,猶是李充、葛洪之故智,《亢倉子》則剽竊群書以偽古籍, [6] 內容蕪亂,不足以預於學術思想之林也。本章略而不論,僅簡述其餘四家。 第二節 元結 元結,字次山,後魏常山王遵十五代孫。生於開元七年,卒於大曆七年(719—772)。天寶十二載進士。國子司業蘇源明薦之肅宗,乃上《時議》三篇,大旨以去苛恤民為歸。擢右金吾共曹參軍,攝監察御史。代宗立授著作郎。晚拜道州刺史。在郡時輕徭役,收流亡,頗能實踐其平日之主張。 [7] 所著有《元子》十篇,《浪說》七篇,《漫說》七篇。 [8] 《元子》一書雖無創新或深邃之學說,其譏彈衰世苛政之言,則甚為激切鬯明,為前所鮮見。《元子》論衰世風俗之壞曰:「時之化也,道德為嗜欲化為險薄,仁義為貪暴化為凶亂,禮樂為耽淫化為侈靡,政教為煩急化為苛酷。」 [9] 政教既衰,於是家庭、社會、國家、個人無不崩壞墮落,以入於邪惡凶頑之境界。「夫婦為溺惑所化,化為犬豕。父子為惛欲所化,化為禽獸。兄弟為猜忌所化,化為仇敵。宗戚為財利所化,化為行路。朋友為勢利所化,化為市兒。」 [10] 此家庭與社會之崩壞也。「大臣為權威所恣,忠信化為奸謀。庶官為禁忌所拘,公正化為邪佞。公族為猜忌所限,賢哲化為庸愚。人民為征賦所傷,州里化為禍邸。奸凶為恩澤所迫,廝皂化為將相。」 [11] 此國家政治之腐敗也。「情性為風俗所化,無不作狙狡詐誑之心。聲呼為風俗所化,無不作諂媚僻淫之辭。容顏為風俗所化,無不作奸邪蹙促之色。」 [12] 此個人之墮落也。 齊景公嘗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 [13] 蓋以人倫道德悉趨淪喪,則社會之秩序歸於紊亂,人民生活中一切苦痛亦相併叢生。《元子》托為浪翁之言曰:「昔世之化也,天地化為斧鑕,日月化為豺虎,山澤化為州里,草木化為宗族,風雨化為邸舍,霜雪化為衣裘,呻吟化為常聲,糞污化為粱肉,一息化為千歲,烏犬化為君子。」「四海之內巷戰門斗,斷骨腐肉相借。天地非斧鑕也邪?人民暗夜盜起,求食晝游,則死傷相及。日月非豺虎也耶?人民相與寄身命於絕崖深谷之底,始能聲呼動息。山澤非州里也邪?人民奔走,非深林薈叢不能藏蔽。草木非宗族也耶?人民去鄉國,入山海,千里一息,力盡暫休。風雨非邸舍也邪?人民勞苦相冤,瘡痍相痛,老弱孤獨相苦死亡不相救。呻吟非常聲也邪?人民多飢餓溝瀆,痛傷道路。糞污非粱肉也邪?人民奔亡潛伏,戈矛相拂,前傷後死。免而存者,一息非千歲也邪?僵主腐卿,相枕路隅,鳥獸讓其骨肉。鳥犬非君子也邪?」 [14] 時世之化至於此極,推原其故,實繫於君道之得失。《元子》分剖治亂之原,而委之於「頹弊以昌」及「頹弊以亡」之二道。「上古之君用真而恥聖。故大道清粹,滋於至德。至德蘊淪而人自純。其次用聖而恥明。故乘道施教,修教設化。教化和順而人從信。其次用明而恥殺。故沿化興法,因教置令。法令簡要而人順教。此頹弊以昌之道也。」 [15] 吾人推原「頹弊以昌之道,其由上古。強毀純樸,強生道德。使興云云,使亡惛惛。始開禮樂,始鼓仁義。乃有善惡,乃生真偽。須智謀以引喻,須信讓以敦護」 [16] 。所幸聖君賢臣,能以清淨公正為治,故猶得措天下於平和也。「迨乎衰世之君,先嚴而後殺。乃引法樹刑,援令立罰。刑罰積重,其下畏恐。繼者先殺而後淫。乃深刑長暴,誥罰恣虐。暴虐日肆,其下須奰。繼者先淫而後亂。乃乘暴至亡,因虐及滅。亡滅兆鍾,其下憤凶。此頹弊以亡之道也。」 [17] 考「頹弊以亡之故,其由中古。轉生澆眩,轉起邪詐。變其 ,驅令嗤嗤。則聞溺惑,則見凶侈,逐長淫靡。然後忿爭之源,深而日廣。慘毒之根,植而彌長。用苛酷以威服,用諂諛以順欲。是故皆恣昏虐,必生亂惡」 [18] 。君臣庸愚,人民苦怨。時世之化,誠不知伊於胡底。 雖然,救苦息怨,非無其術也。上古用真葆朴之世固不能復,明聖之治,則猶可得而行之。「夫王者其道德在清純元粹,惠和溶油,不可慁會盪 ,衰傷元休。其風教在仁茲諭勸,禮信道達,不可沿以澆浮,溺之淫末。」「其賦役在簡薄均當,不可橫酷繁聚,損人傷農。其刑法在大小必當,理察平審,不可煩苛暴急,殺戮過甚。其兵甲在防制戎夷,鎮服暴變,不可怙恃威武,窮黷戰爭。」 [19] 此外衣服、飲食、宮室、器用、妃嬪、聲樂諸事悉有定製,不可淫溺昏縱,奢侈過度。凡此種種,「順之為明聖,逆之為凶虐」,明聖則頹弊以昌,凶虐則頹弊以亡。得失顯然,不待智者而後決也。 《元子》此論,言辭恢奇,而大意出於《老子》。頹弊以昌以亡之政治退化觀,實以《道德經》十七、十八諸章為藍本。十七章曰「太上,下知有之」,此《元子》所謂「用真」之世也。曰「其次親而譽之」,《元子》「用聖」之世也。曰「其次畏之」,《元子》「用明」或「先嚴後殺」之世也。曰「其次侮之」,則《元子》「先殺後淫」、「先淫後亂」之世也。《元子》與《老子》不同者,《老子》欲以「無名之朴」鎮道喪德失之世,《元子》則傾向於仁義中庸之術。故《元子》之思想以道為體,以儒為用。其立言深致慨於苛政之虐民,而未嘗致疑於政治之本身。意近雜家,不足以續老莊之正統。 第三節 《無能子》 元結生逢安史之亂,而及見肅宗之中興。雖非盛世,猶遠勝於晚唐之混亂。結死後不及百二十年而黃巢禍起,流毒天下。巢甫伏誅,秦宗權相繼僭號。百姓飽死傷流離之痛,天子被出國蒙塵之羞。盜賊初平而唐社遂屋。推其致此之原,實由於君臣貪暴,上下相為厲階。 [20] 政失民窮,土崩魚爛。一朝勢盡,無可挽回。專制政體之弱點,至此暴露無餘。《無能子》(約887)一書乃應時而起,對暴君苛政之罪惡作總清算。其態度之感憤,言詞之激切,為前此之所未有。持鮑生以相較,猶覺其更為含蓄也。《無能子》作者之姓名及事跡均無可考。 [21] 其寫作之環境,年月,及主旨,則序中述之至晰。序謂作者逢「黃巢亂,避地流轉,不常所處。凍餒淡如也。光啟三年,天子在褒,四方猶兵。無能子寓於左輔景氏民舍,自晦也」。「晝好臥,不寐。臥則筆札一二紙,興則懷之。」「自仲春壬申至季春己亥,盈數十紙。」「其旨歸於明自然之理,極性命之端。自然無作,性命無欲。」「余因析為品目,凡三十四篇,編上中下三卷。」 [22] 昔王充謂天地不故生人。人之自生,猶魚之於淵,蟣虱之於人。 [23] 《無能子》引申其論,而立萬類平等之義,以破傳統思想中「人為萬物之靈」之陳說。其言曰:「天地未分,混沌一氣。一氣充溢,分為二儀。有清濁焉,有輕重焉。輕清者上為陽為天,重濁者下為陰為地矣。天則剛健而動,地則柔順而靜,氣之自然也。天地既位,陰陽氣交,於是裸蟲鱗蟲毛蟲羽蟲甲蟲生焉。人者裸蟲也。與夫鱗毛羽甲蟲俱焉同生天地交氣而已,無所異也。或謂有所異者,豈非乎人自謂邪?謂人異於鱗毛羽甲諸蟲者,豈非乎能用智慮邪?言語邪?夫自鳥獸迨乎蠢蠕皆好生避死,營其巢穴,謀其飲啄,生育乳養其類而護之,與人之好生避死,營其宮室,謀其衣食,生育乳養其男女而私之,無所異也。何可謂之無智慮也邪?夫自鳥獸迨乎蠢蠕者號鳴啅噪皆有其音。安知其族類之中非語言邪?人以不喻其音而謂其不能言,又安知乎鳥獸不喻人言,亦謂人不能語言邪?則其號鳴啅噪之音必語言耳。又何謂之不能語言邪。智慮語言,人與蟲一也。所以異者,形質爾。夫鱗毛羽甲中形質有不同者,豈特止人與四蟲之形質異也。」 [24] 人與蟲既同源而平等,則人類之中亦必平等而自由。「所以太古之時,裸蟲與鱗毛羽甲雜處,雌雄牝牡自然相合。無男女夫婦之別,父子兄弟之序。夏巢冬穴,無宮室之制。茹毛飲血,無百穀之食,生自馳,死自仆。無奪害之心,無瘞藏之事。任其自然,遂其天真。無所司牧,濛濛淳淳。其理也,居且久矣。」 [25] 《莊子》謂:「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 [26] 《無能子》所想像之自然社會,乃由此脫化而出,殆無可疑。 「朴散為器」,乃人類生活必然之趨勢。原始時期絕對平等自由之社會,終不免為好事之聖人所破滅,清寧之幸福漸消,煩苛之痛苦日甚。綜其階段,可分為四:(1)其一為有家無國之半自然社會。《無能子》述其原起曰:「裸蟲中繁其智慮者,自名曰人,以法限鱗毛羽甲諸蟲。又相教播種以食百穀,於是有耒耜之用。構木合工以建宮室,於是有斤斧之功。設婚嫁以析雌雄牝牡,於是有夫婦之別,父子兄弟之序。為棺槨衣衾以瘞藏其死,於是有喪葬之儀。結罝罘網羅以取鱗毛羽甲諸蟲,於是有刀俎之味。濛淳以之散,情意以之作。然猶自強自弱,無所制焉。」 [27] 於斯時也,人蟲之平等破而人猶自相平等,諸蟲之自由失而人獨保其自由。濛淳雖散,禍害未興。(2)及矯揉更甚而人類不平等之政治社會以出。「繁其智慮者又於其中擇一以統眾。名一為君,名眾為臣。一可役眾,眾不得凌一。於是有君臣之分。尊卑之節。尊者隆,眾者同。降及後世,又設爵祿以升降其眾。於是有貴賤之等用其物,貧富之差得其欲。乃謂繁智慮者為聖人。」 [28] (3)此原始之政治社會足以維一時之苟安,而難免法久生弊。「既而賤慕貴,貧慕富,而人之爭心生焉。謂之聖人者憂之,相與謀曰:彼始濛濛淳淳,孰謂之人。吾強名之曰人,人蟲乃分。彼始無卑無尊,孰謂之君臣。吾強分之,乃君乃臣。彼始無取無欲,何謂爵祿。吾強品之,乃榮乃辱。今則醨真淳,厚嗜欲,而包爭心矣。爭則奪,奪則亂,將如之何?智慮愈繁者曰:吾有術焉。於是立仁義忠信之教,禮樂之章以拘之。君苦其臣曰苛,臣侵其君曰叛。父不愛子曰不慈,子不尊父曰不孝。兄弟不相順曰不友不悌,夫婦不相一為不真不和。為之者為非,不為之者為是。是則榮,非則辱。於以樂是恥非之心生焉,而爭心抑焉。」 [29] 原始之政治社會遂轉為倫理化之政治社會。(4)自茲以往,每下愈況。紛紊煩擾,以至於社會衰亂之最後階段。蓋仁義之興,意在制欲。譬如阻水遏流,助成崩決之勢。「降及後代,嗜欲愈熾。於是背仁義忠信,逾禮樂而爭之。謂之聖人者悔之不得已,乃設刑法與兵以制之。小則刑之,大則兵之。於是縲紲桎梏鞭笞流竄之罪充於國,戈鋌弓矢之伐充於天下。覆家亡國之禍,綿綿不絕。生民困窮夭折之苦,漫漫不止。」 [30] 無能子乃嘆息而斷之曰:「嗟乎!自然而蟲之,不自然而人之。強立宮室飲食以誘其欲,強分貴賤尊卑以一其事,強為仁義禮樂以傾其真,強行刑法征伐以殘其生,俾逐其末而忘其本,紛其情而伐其命。迷迷相死,古今不復。謂之聖人者之過也。」 [31] 吾人既知聖人之過在扇名利之欲,矯人倫之情,偽仁義之德,則補過救失之要圖,在取此三者,一一加以掊擊,使之破滅不存,庶幾聖人不起,百姓自然,返樸歸真,天下可復至於平等自由之境域。《無能子》辨利之不足重曰:「天下之人所共趨之而不知止者,富貴與美名爾。所謂富貴者,足於物爾。」「夫物者人之所能為者也。自為之,反為不為者惑之,乃以足物者為富貴,無物者為貧賤。於是樂富貴,恥貧賤。不得其樂者無所不至。自古及今,醒而不悟。壯哉物之力也。」 [32] 又辨名之不足慕曰:「夫所謂美名者,豈不以居家孝、事上忠、朋友信、臨財廉、充乎才、足乎藝之類邪?此皆所謂聖人者尚之,以拘愚人也。夫所以被之美名者,人之形質爾。無形質,廓乎太空,故非毀譽所能加也。形質者囊乎血,與乎滓者也。朝合而暮壞,何有於美名哉!今人莫不失自然正性而趨之,以至於詐偽奮激者,何也?所謂聖人者誤之也。」 [33] 名利之誤,辨明尚易。人倫中之情感,則根深蒂固,未易動搖。《無能子》於此亦毫不顧忌,力攻父子兄弟之倫理。其言曰:「古今之人謂其所親者血屬,於是情有所專焉。聚則相歡,離則相思,病則相憂,死則相哭。夫天下之人與我所親,手足腹背,耳目口鼻,頭頸眉發一也。何以分別乎彼我哉?所以彼我者必名字爾。所以疏於天下之人者不相熟爾。所以親於所親者相熟爾。嗟乎!手足腹背,耳目口鼻,頭頸眉發,俾乎人人離析之,各求其謂之身體者且無所得,誰謂所親邪?誰謂天下之人邪?取於名字,強為者也。若以名所親之名名天下之人,則天下之人皆所親矣。若以熟所親之熟熟天下之人,則天下之人皆所親矣。胡謂情所專邪?」 [34] 父子兄弟之關係以自然之情感為根據,《無能子》竟欲一舉而摧毀之,則君臣之關係既未必有情感之基礎,更不能免其襲擊。蓋《無能子》不直接否認君臣之倫理,而對君主之本身加以輕蔑侮辱,使君主之尊嚴受重大之傷害。較之鮑敬言徒事指陳罪狀者,其言尤為深刻。《無能子》設為嚴陵拒光武帝徵聘之言曰:「夫四海之內,自古以為至廣大也。十分之中,山嶽江海有其半,蠻夷戎狄有其三。中國所有,一二而已。背叛侵凌,征伐戰爭,未嘗帖息。夫中國天子之貴在十分天下一二分中,征伐戰爭之內,自尊者爾。夫所謂貴且尊者,不過於一二分中徇喜怒,專生殺而已。不過於一二分中擇土木以廣宮室,集繒帛珍寶以繁車服,殺牛羊種百穀以美飲食,列姝麗敲金石以悅視聽而已。嗜欲未厭,老至而死。豐肌委於螻蟻,腐骨淪於土壤,匹夫匹婦一也,天子之貴何有哉!」 [35] 由此觀之,就天子之目的與功效言,則享國有民者不過求縱一人之欲。功德不及於人,實無可尊之理。就天子自尊之範圍言,則縱嗜欲於數十年之中,作威福於一二分之內。譬之蝸角槐安,同一空虛渺小。若猶歌功頌德,不免徒資笑柄。既知君不足尊,誰肯復奴顏婢膝,匍匐於朝堂之下以奉事之乎。若謂為臣者立志不在事君,徒以公侯卿大夫之「強名」為可慕而事之,則「強名者眾人皆能為之,我苟悅此,當自強名曰公侯卿大夫可矣。」 [36] 何待君主。又況世間一切富貴功名,本身並無絲毫之價值乎。 淫縱之君固不足事,即呴濡之仁義,亦有道者所當摒斥。《無能子》設為西伯聘呂望之寓言以明之。「西伯曰:殷政荒矣,生民荼矣。愚將拯之,思得賢士。望曰:殷政自荒,生民自荼,胡與於汝,汝胡垢予為。西伯曰:夫聖人不藏用以獨善於己,必盡智以兼濟萬物,豈無是邪?望曰:夫人與鳥獸共浮於天地中,一氣而已,猶乎天下城郭屋舍皆峙於空虛者也。盡壞城郭屋舍,其空常空。若盡殺人及鳥獸昆蟲,其氣常氣。殷政何能荒邪?生民何謂荼邪?雖然,城郭屋舍不必壞,生民已形不必殺。予將拯之矣。乃許西伯同載而歸。」 [37] 然而吾人宜注意,呂望輔文王以拯生民,其目的在以無為之治,易有為之擾,非以蹩躠踶跂之仁義,代恣睢刻毒之淫暴也。《無能子》復設為西伯君臣問對之詞。太顛閎夭疑文王不當自下於漁者。「西伯曰:夫無為之德包裹天地,有為之德開物成事。軒轅陶唐之為天子也,以有為之德謁廣成子於崆峒,叩許由於箕山,而不獲其一顧,矧吾之德未進乎軒堯而卑無為之德乎。太顛閎夭曰:如王之說,望固無為之德也。何謂從王之有為邪?西伯曰:天地無為也。日月星辰運於晝夜,雨露霜雪隕於秋冬。江河流而不息,草木生而不止。故無為則能無滯。若滯於有焉,則不能無為矣。呂望聞之,知西伯實於慮民,不利於得殷天下,於是乎卒與之興周焉。」 [38] 《無能子》此言驟然觀之,似欲重建君主已墮之尊嚴,復立既毀君臣之倫序。然而細按其實,則意在假西伯之有道,以反言凡君之不足尊而已。蓋文王非得國之君,無為非征誅之業。推呂望許佐西伯之理由,足以見武王以下之享國者皆不合於理想之標準。謂軒堯間道猶不能邀廣成、許由之一顧,則漢唐開國之君,與王莽更始之有天下無異者, [39] 更卑卑無足尊奉矣。 中國之專制政體肇端於秦,歷漢唐而其弊大見於世。先秦所未有之激烈反君言論,遂應衰政而迭出。漢末有王充,東晉有鮑生,晚唐則無能子。其時代有先後,思想之主旨則不謀而大致相同。然而出世愈晚者對專制痛苦之體驗愈深,所得之政治經驗較富,其言論之深切感憤亦每突過前人。蓋李唐一朝不獨懿僖之君昏政亂,諸禍並臻,為前代所罕覯,而太宗征撫外藩,交通遠國,道佛爭長,朝野風靡,其情形亦屬僅見,無能子生當唐末,其所得之政治知識與痛苦經驗,必遠有過於鮑生者。其毀棄君親之言詞,遂為空前未有放膽肆情之奇謗。此由時勢所激,因果顯然。吾人不必以其大悖孔孟之教而非之,亦不可以其略襲老莊之旨而視同唾餘牙慧也。 [40] 第四節 羅隱 羅隱,字昭諫。生於唐文宗太和七年,卒於後梁太祖開平四年(833—910), [41] 本名橫,十試不第,遂更名,仕吳越。朱溫篡唐,隱勸錢鏐討之,鏐不從。所著有《兩同書》、《讒書》、《甲乙集》等 [42] 。 《無能子》依據老莊以毀君臣之倫,羅昭諫則調和儒道而明君長之用。 [43] 吾人若以《無能子》擬於鮑敬言,則羅隱之於《無能子》略如葛洪之於鮑敬言。所異者羅隱未嘗明舉無能子之書而加以駁斥耳。羅隱思想之要點在肯定政治制度生於物理與人性之天然,非矯揉造作之結果。蓋人類初生,本不平等。強弱勢殊,相倚成治。「強不自強,因弱以奉強。弱不自弱,因強之御弱。故弱為強者所伏,強為弱者所宗。上下相制,自然之理也。」 [44] 上下勢既相制,貴賤遂以判分。此亦人物同理,隨在可得其驗。「一氣所化,陽尊而陰卑。三才肇分,天高而地下。龜龍為鱗介之長,麟鳳為羽毛之宗。金玉乃土石之標,芝松則卉木之秀。此乃貴賤之理,著之於自然也。」「萬物之中,唯人為貴。人不自理,必有所尊。亦以明聖之才而居億兆之上也。是故時之賢者則貴之以為君長,才不應代者則賤之以為黎庶。」 [45] 然則君長之立,順於天理,合於人心,豈如《無能子》所謂「強分貴賤」,出於聖人之過乎? 雖然,貴賤之分,自有其合理之標準,並非悉取決於力量之強弱,與地位之高下。「夫人主所以稱尊者,以其有德也。苟無其德,則何以異於萬物乎!」 [46] 「夫所謂德者何,唯仁唯慈矣。」 [47] 蓋生民不能自理,有待仁君之政教。「遠古之代,人心混沌,不殊於草木,取類於羽毛。後代聖人,乃道之以禮樂,教之以仁義。然後君臣貴賤之制,坦然有章。」 [48] 政治之基本作用在是,貴賤之合理標準亦在於是。若君主不能守其仁德,則貴賤失其依據。喪身失位,勢無可免。「故貴者榮也,非有道而不能居。賤者辱也,雖有力而不能避也。」 [49] 抑吾人當注意,亡國戮君之禍,乃暴君所自取,非由人民之好為犯上作亂。蓋以「萬姓所賴在乎一人,一人所安資乎萬姓,則萬姓為天下之足,一人為天下之首也。然則萬姓眾矣,不能免塗炭之禍。一人尊矣,不能免放逐之辱。豈失之於足,實在於元首也」 [50] 。《荀子》曰:「臣或弒其君,下或殺其上,粥其城,倍其節,而不死其事者無它故焉,人主自取之。」 [51] 羅隱之意,亦在責成君主,開脫人民,與此正可比觀,吾人之解釋如果不誤,則羅隱立言,兼避無君與專制之兩極端,而折衷於孟荀君治民本之理論。故針砭暴君而不攻擊政治,闡揚老子慈儉無為之治術,而合之於孟荀之仁義。以視元結,形貌有異,而精神實一脈相通也。 羅隱治術之要義,頃已言之,為慈儉與無為二端。故其稱理想之明君則謂:「盛德以自修,柔仁以御下。用能不言而信洽垂拱以化行。」 [52] 其論國政之治亂則謂:「益莫大於主儉,損莫大於君奢。」 [53] 而於昏淫縱侈之行尤屢致深刻之諷刺與斥責。其諷之也,則曰:「龍之所以能靈者水也。涓然而取,霈然而神。」「苟或涸一川然後潤下,涸一澤然後濟物,不惟濡及首尾,利未及施,而魚鱉已敝矣。故龍之取也寡。」 [54] 其斥之也,則曰:「豺狼者天下之至害也,然猶有不傷之所。爾其暴君之理則天下多事,天下多事則萬姓受其毒。其於豺狼亦已甚矣。」 [55] 此皆激於懿僖之時事,有為言之,非泛泛然重申老子上食稅多而民飢之舊誡也。 雖然,羅隱所譴責者奢縱之暴君,所同情者除暴之「天吏」。若假口征誅以遂私天下之野心,扇有為之薄俗,則斷非其所能讚許。莊子謂竊國者為諸侯。羅氏略仿其意而為之說曰:「視玉帛而取之者,則曰牽於寒餓。視家國而取之者,則曰救彼塗炭。牽於寒餓者無得而言矣。救彼塗炭者則宜以百姓心為心。而西劉則曰居宜如是,楚籍則曰可取而代。」 [56] 雖由嬴秦之謾藏誨盜,而窺竊神器者之居心亦不可問也。抑又有進者,項劉固無恤天下之意,即商湯之徵,伊尹之放,亦有愧於堯舜之為君臣。誓鳴條則揖讓廢,放太甲而臣有權(同此處注[50] )。於是大化不行,渾樸亦壞。後世爭奪篡弒之風,遂愈演而愈烈。羅隱乃假陶虞之事以明天下為公之大義。力辨丹朱商均非必不肖,而堯舜廢之者其意不在傳賢而在防私。「夫陶唐之理,大無不周,幽無不照,遠無不被。苟不能肖其子,而天下可以肖乎?自家而國者又如是乎?蓋陶唐欲推大器於公共,故先以不肖之名廢之。然後俾家不自我而家,子不自我而子,不在丹商之肖與不肖矣。」 [57] 由上述諸點觀之,足見羅隱理想之君主必須備具授受以公,臨治以仁之兩重要條件。持此標準以衡古今開國之君,則不獨劉季、李淵不足尊,即湯武亦有慚德,其他則自鄶以下更不足齒。然則羅隱提高君主理想之作用,實無異加漢唐君主以普遍之譴責。 [58] 措詞遠較《無能子》為深婉,所示對於專制政體失望之情緒,則並世而相同。吾人不可因其堅持有君之論,遂誤認其立言宗旨有契於葛洪之《詰鮑》也。 第五節 譚峭 譚峭,字景升,唐國子司業洙之子。生卒年均失記。師嵩山道士十餘年,世傳其得道仙去,號為紫霄真人。 [59] 嘗游三茅,經建康,見宋齊邱有仙風道骨,遂出所著《化書》授之曰:「是書之化,其道無窮。願子序之,流於後世。」齊邱因奪為己有。 [60] 按齊邱死於南唐主李璟(元宗)中興二年,年七十三歲。由是推知其生於唐僖宗光啟三年, [61] 譚峭與之同時,則其生卒距此必不甚遠,亦適當晚唐五代民不聊生之混亂天下。 元結有「時化」、「世化」之說。《化書》引申之, [62] 而其言尤為痛切。其大旨在說明世變由盛而衰,共有道、術、德、仁、食、儉之六化。 [63] 蓋亦兼采孔、孟、老、莊,以無為為最高之理想,以足食為基本之治術,與《無能子》異趣者也。《化書》述理想無為之治曰:「大人大其道以合天地,廓其心以符至真,融其氣以生萬物,和其神以接兆民。我心熙熙,民心怡怡。心怡怡兮不知其所思,形惚惚兮不知其所為。若一氣之和合,若一神之混同,若一聲之哀樂,若一形之窮通。安用旌旗,安用金鼓,安用賞罰,安用行伍。」 [64] 然而此至清至寧之治,不能久維,終必入於仁義禮信之化。蓋「道虛無也,無以自守,故授之以德。德清靜也,無以自用,故授之以仁。仁用而萬物生。萬物生必有安危,故授之以義。義濟安拔危,必有臧否,故授之以禮。禮秉規持范,心有凝滯,故授之以智。智通則多變,故授之以信」 [65] 。《老子》謂:「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 [66] 自譚峭觀之,道德雖失,苟人君能行仁義之化,謹奉之而勿墜,則《老子》所謂「其次親而譽之」 [67] 之政治尚可維天下於不亂。其關鍵所系,在君主本忠恕之心以行推恩之政而已。「螻蟻之有君也,一拳之宮,與眾處之。一塊之台,與眾臨之。一粒之食,與眾蓄之。一蟲之肉,與眾 之。一罪之疑,與眾戮之。故得心相通而神通,神相通而後氣通,氣相通而後形通。故我病則眾病,我痛則眾痛。怨何由起,叛何由始。斯太古之化也。」 [68] 所可惋惜者人類竟不能取法於螻蟻。「三王有仁義者也。不知其仁義,化為秦漢之爭。」 [69] 蓋人君至誠怛惻之心既喪,仁義遂沉淪而轉為大偽。人民對於其君亦不復加以親譽。由畏及侮,叛亂遂興。於斯時也,雖欲用嚴刻之刑殺,謹飭之禮樂,呴濡之仁恩,以矯救之,其徒勞而無功,實不啻揚湯以止沸。「天子作弓矢以威天下,天下盜弓矢以威天子。君子作禮樂以防小人,小人盜禮樂以僭君子。有國者好聚斂,蓄粟帛,具甲兵以御盜賊,盜賊擅甲兵,據粟帛,以奪其國。」 [70] 論者或歸咎於後世民情澆薄,故有此弊。不知民之失德,由於君先失道。「慎勿怨盜賊,盜賊惟我召。慎勿怨叛亂,叛亂稟我教。」 [71] 在上者不反躬自省,而徒事煩苛,則治絲愈棼,為禍益烈。蓋「民不怨火而怨使之禁火,民不怨盜而怨使之防盜。是故濟民不如不濟,愛民不如不愛」 [72] 。「止人之斗者使其鬥,抑人之忿者使其忿。」「民不可理,而理之愈亂。水易動而自清,民易變而自平。其道也在不逆萬物之情。」 [73] 然則治天下於既亂之後,亦惟有「鎮之以無名之朴」 [74] 以「在宥」之而已。 道、術、德、仁四化既均不行,譚峭乃更退一步而論食、儉二化。昔《管子》謂「衣食足則知榮辱」 [75] 。《化書》承其意,且認食為治亂之本,立言更為激切。峭謂:「牛可使之駕……犬可使之守,鷹可使之擊,蓋食之所感也。獼猴可使之舞,鸚鵡可使之語,鴟鳶可使之死斗,螻蟻可使之合戰,蓋食有所教也。魚可使之吞鉤,虎可使之入陷,雁可使之觸網,敵國可使之自援,蓋食有所利也。天地可使之交泰,神明可使之掖衛,高尚可使之屈折,夷狄可使之委服,蓋食有所奉也。故自天子至於庶人,暨乎萬族,皆可以食而通之。」 [76] 食之所以重要如此者,以其為維持生命所必需,人慾之基本。「一日不食則憊,二日不食則病,三日不食則死。」 [77] 故「食之欲也,思鹽梅之狀則輒有所吐而不能禁,見盤餚之盛則若有所吞而不能遏。飢思啖牛,渴思飲海。故欲之於人也如賊,人之於欲也如戰。當戰之際,錦繡珠玉不足為富,冠冕旌旗不足為貴。金石絲竹不聞其音,宮室台榭不見其麗。況民腹常餒,民情常迫,而諭以仁義,其可信乎?講以刑政,其可畏乎?」 [78] 「有智者憫鴟鳶之擊腐鼠,嗟螻蟻之駕斃蟲,謂其為蟲,不若為人。殊不知當歉歲則爭臭憊之屍,值嚴圍則食父子之肉。斯豺狼之所不忍為而人為之,則其為人不若為蟲。是知君無食必不仁,臣無食必不義,士無食必不禮,民無食必不智,萬類無食必不信。是以食為五常之本,五常為食之末」 [79] 也。 「食化」之旨,略如上述。人君既知食為五常之本,興亡之機,當「以我欲求人之欲,以我飢求人之飢」 [80] 。使天下足食,則叛亂不起。然而下世之君,猶不足以語此。往往奪民之食而迫之使亂,則其為君,無殊於雀鼠盜賊。「人之所以惡雀鼠者,謂其有攘竊之行。雀鼠所以疑人者,謂其懷盜賊之心。夫上以食而辱下,下以食而欺上。上不得不惡下,下不得不疑上。各有所切也。夫剜其肌,啖其肉,不得不哭。扼其喉,奪其哺,不得不怒。民之瘠也,由剜其肌。民之餒也,由奪其哺。嗚呼惜哉!」 [81] 抑奪民之食者又不限於君主。「王者奪其一,卿士奪其一,兵吏奪其一,戰伐奪其一,工藝奪其一,商賈奪其一,道釋之族奪其一。稔亦奪其一,儉亦奪其一。所以蠶告終而繰葛苧之衣,稼雲畢而飯橡櫟之實」 [82] 也。 老子曰:「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飢。」 [83] 又曰: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 [84] 又曰:「有我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85] 《化書》遠承其意,乃發為「儉化」之說。蓋道家既否認政府有裕民之能力,更不信豐財為合理之政策,則勢必認消極節用為惟一之出路。故譚峭舉儉化,為救亂止危之最後方法,而譴責奢縱,不留餘地。峭以為天下禍亂直接之主因,在於君上之生活由文縟而日趨放恣。太初之淳樸,遂逐漸化成衰世之貪爭。《化書》述其經過曰:「虛化神,神化氣,氣化形,形化精,精化顧盼,而顧盼化揖讓,揖讓化升降,升降化尊卑,尊卑化分別,分別化冠冕,冠冕化車輅,車輅化宮室,宮室化掖衛,掖衛化燕享,燕享化奢盪,奢盪化聚斂,聚斂化欺罔,欺罔化刑戮,刑戮化悖亂,悖亂化兵甲,兵甲化爭奪,爭奪化敗亡。其來也勢不可遏,其去也力不可拔。」 [86] 雖然,由奢致敗,其勢非真不可遏也。人君如能臨崖勒馬,則深淵縱危,猶可不遭滅頂。其術在去奢從儉,一洗盪侈之習而已。「夫水火常用之物,用之不得道以至於敗家,蓋失於不簡也。飲饌常食之物,食之不得道以至於亡身,蓋失於不節也。夫禮失於奢,樂失於淫。奢淫若水,去不復返。議欲救之,莫過乎儉。儉者均食之道也。食均則仁義生,仁義生則禮樂序,禮樂序則民不怨,民不怨則神不怒,太平之業也。」 [87] 然而奢侈之起,由於縱慾。欲無止境,愈奢而愈感不足。「服 綌者不寒,而衣之布帛愈寒。食藜藿而不飢,而飯之黍稷愈飢。是故我之情也不可不慮,民之心也不可不防。凡民之心見負石者則樂於負塗,見負塗者則樂於負芻。饑寒無實狀,輕重無必然。蓋豐儉相形,彼老相平。我心重則民心重,我務輕則民輕。能至於儉者可以與民為權衡。」 [88] 不能至於儉者導民於喪敗。「欲之愈不止求之愈不已,當食愈不美。所以奢僭由茲而起,戰伐由茲而始」 [89] 也。《老子》謂:「見素抱樸,少私寡慾。」 [90] 人君寡慾以止奢,誠如釜底抽薪,治河窮源。儉化之效,可立而待。 譚峭又恐人疑儉化不可行,復立四說以申明之。一曰慳號不足羞。「世有慳號者人以為大辱。殊不知始得為純儉之道也。於己無所與,於民無所取。我耕我食,我蠶我衣。妻子不寒,婢僕不飢。人不怨之,神不罪之。故一人知儉則一家富,王者知儉則天下富。」 [91] 二曰文飾非必要。「乳童拱手,誰敢戲之,豈在乎黼黻也?牧豎折腰,誰敢背之,豈在乎刑政也?有賓主之敬,則雞黍可以大養,豈在乎簫韶也?有柔淑之態,則荊苧可以行婦道,豈在乎組繡也?」 [92] 若內無恭敬之誠,徒飾繁文縟節之貌,禮煩而亂,誰其信之乎?三曰示民以奢,召其覬覦,適為自致危亡之道。蓋「君之於民,異名而同愛。君樂馳騁,民亦樂之。君喜聲色,民亦喜之。君好珠玉,民亦好之。君嗜滋味,民亦嗜之。其名則異,所愛則同。所以服布素者愛士之簪組,服士之簪組者愛公卿之劍佩,服公卿之劍佩者愛王者之旒冕。是故王者居兆民所憂之地,不得不慮也。況金根玉輅奪其貨,高台崇樹奪其力。是賈民之怨,是教民之愛」 [93] 也。四曰儉為萬化之柄,不僅為均食之道。「儉於聽,可以養虛。儉於視,可以養神。儉於言,可以養氣。儉於私,可以獲富。儉於公,可以保貴。儉於門闥,可以無盜賊。儉於環衛,可以無叛亂。儉於職官,可以無奸佞。儉於嬪嬙,可以保壽命。儉於心,可以出生死。是知儉可以為萬化之柄。」 [94] 世之人君又何可不奉儉化而力行之乎? 《化書》雖以道術為理想,而其側重之點實在食、儉二化。吾人若僅就其內容論之,則不過搬演老子慈儉二寶,殊少新創之意義。吾人若一按譚峭之時代環境,則其激切之言,皆歷史事實之沉痛反響,非泛泛襲古人陳說者可比。唐朝民生疾苦之情形,吾人於前章已略道及。晚唐五代,則變本加厲,尤有甚者。即就戶口減少一端觀之, [95] 已足想見七八十年中民不聊生之概況。至於賦役之繁苛, [96] 天災人禍之嚴重慘酷,幾有非筆墨所能形容者。 [97] 《化書》所謂「奢盪化聚斂」,「驅民為盜賊」,「當歉歲則爭臭憊之屍,值嚴圍則食父子之肉」者,持與事實相比,猶覺其言之含蓄而有未盡。然則食、儉二化,真仁者之言,斷乎不可與《無能子》同科並論。《無能子》譴君憤世,《化書》則悲天憫人也。昔馮道累仕異姓,兼及異族之主。然其為相則持身純儉,數以恤民之道,匡諫時君。 [98] 吾人若不以民族大義責之,是亦合於「上思利民」 [99] 之忠道,與王通帝魏相呼應, [100] 復有契於食儉之旨,而欲其見諸實行者,未可遽以宋明人之偏見而竟斥之矣。 [101] * * * [1] 王溥《唐會要》卷五〇,尊崇道教謂:「武德三年五月,晉州人吉善行於羊角山見一老叟,乘白馬朱鬣,儀容甚偉,曰,為吾語唐天子,吾汝祖也。今年平賊後,子孫享國千歲。高祖異之,乃立廟於其地。乾封元年三月二十日追尊老君為太上玄元皇帝。」此後尊號屢有增改。《新唐書》卷四八「百官志三」,宗正寺卿領崇玄署。注,開元二十四年道士女冠皆隸宗正寺。 [2] 唐選舉科目中有「道舉」。高宗上元二年貢士加試《老子》。玄宗開元中注老子《道德經》成,詔天下家藏其書。貢舉人減《尚書》、《論語》、《策》,加試《老子》。開元二十年(《新唐書·選舉志》作二十九年)置「崇玄學」,習老、莊、列、文四子,每年准明經例送舉。天寶初,改稱《莊子》為《南華真經》,《文子》為《通玄真經》,《列子》為《沖虛真經》,《庚桑子》為《洞虛真經》。兩京崇玄學各置博士助教。(參見《舊唐書》卷二四「禮儀志」四及《新唐書》卷四四「選舉志」一。又《全唐文》卷九三三有杜光庭《歷代崇道記》可閱。此文作於僖宗中和四年十二月。)參《舊唐書》卷一「高祖紀」,卷三、卷五「高宗紀」上、下,卷八、卷九「玄宗紀」上、下。 [3] 代宗用李國楨(《舊唐書》卷一三〇),武宗召道士趙歸真等八十一人入禁中修道場。會昌元年以道士劉玄靖為銀青光祿大夫(《舊唐書》卷一八「武宗紀」上)。 [4] 太宗曾詔令道士在僧前(《全唐文》卷六)。唐初抑佛事見《唐會要》卷四七「議釋教上」。然中唐以後則每以迷信丹藥而尊道。閱《舊唐書》卷三「太宗紀下」,卷一四「憲宗紀上」,卷一七「敬宗紀上」,卷七七「武宗王妃傳」,卷六五「高士廉傳」,卷九二「杜伏威傳」,卷一七一「裴潾傳」,卷一八三「畢誠傳」。《韓愈集》有「李於墓誌」,痛斥丹藥之害。 [5] 「策林」見《全唐文》。元和元年當806年。 [6] 《亢倉子》舊題庚桑楚撰。唐韋滔謂王士源著(見《孟浩然集·序》)。柳宗元斥為空言(集)。劉肅謂《庚桑子》世無其書,開元末王士源撰兩卷以補之(《大唐新語》)。宋明學者多襲此說。《新唐書》卷五八「藝文志三」神仙家中錄「王士元《亢倉子》二卷」。注謂天寶元年求此書不獲,王「取諸子文義類者補其亡」。《四庫書目提要》謂其「雜剽《老子》、《莊子》、《列子》、《文子》、《商君書》、《呂氏春秋》、《說苑》、《新序》之詞」,甚是。可閱「用道」、「政道」、「君道」、「農道」諸篇(《子書百家》本)。 [7] 《新唐書》卷一四三傳。 [8] 同書卷五九「藝文志三」《元子》、《浪說》、《漫說》入丙部儒家。吾人歸入道家,理由讀本節自見。《元子》見《全唐文》。 [9] 《元子·時化》。 [10] 同上。 [11] 「時化」。 [12] 同上。 [13] 《論語·顏淵第十二》。 [14] 《元子·世化》。按經天寶之亂,此所刻畫殆隱射當時情事,或不免有鋪張過實之處耳。 [15] 「元謨」。 [16] 「演謨」。 [17] 「元謨」。須奰,猶用怨也。奰音備。 [18] 「演謨」。 同嬉。 [19] 「系謨」。溶,閒暇貌。油,和謹貌。慁,擾也。 ,明也。 [20] 王夫之《讀通鑑論》卷一四「僖宗」首篇論懿僖世君臣奢侈苛虐之過,極當,可參閱。 [21] 《新唐書》卷五九「藝文志三」丙部神仙家錄《無能子》三卷。注曰:「不著人名氏,光啟中隱民間。」本書序謂「不述其姓名遊宦」,無能子或嘗出仕。 [22] 光啟三年(887)。秦宗權僭號之三年。僖宗為田令孜所劫,如寶雞,是年至鳳翔(見《新唐書》卷九「僖宗紀」及卷二〇八「宦者傳下」)。按仲春壬申至季春己亥,凡二十八日。今有「子書百家」諸本。 [23] 本書第十章此處注[83] 。 [24] 《無能子》卷上「聖過」。 [25] 同上。 [26] 《莊子·馬蹄》。 [27] 「聖過」。 [28] 「聖過」。 [29] 同上。此殆本之《老子》第二十八章:「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30] 「聖過」。 [31] 同上。《莊子·胠篋》「是乃聖人之過也」,乃此段藍本。 [32] 卷上「質妄」。 [33] 同上。 [34] 「質妄」 [35] 卷中「嚴陵說」。 [36] 「嚴陵說」。 [37] 卷中「文王說」。 [38] 「文王說」。 [39] 「嚴陵說」。 [40] 佛教有毀損人倫之影響,觀本書第十一章第六節可見。交通之影響在使人知中國之小。鄒衍大九州猶為無稽之談,唐代交通,遠及海外。波斯印度,均有往來。方其盛時,太宗對蕃君稱「皇帝天可汗」(王溥《唐會要》卷一〇〇「雜錄」,貞觀四年事)。中國竟成一東方帝國之中心,此種經驗非魏晉以上人所能想像。及中國既衰,亂亡不暇,往日政治上之偉績,遂供失望者反省之資料,《無能子》乃有中國天子君臨一二分之說矣。 [41] 此從吳榮光《歷代名人年譜》。《舊五代史》卷二四有傳,謂開平三年年八十餘卒,則當生於太和四年以前。 [42] 《舊五代史》卷二四傳僅謂有文集數卷行於世。注引《唐才子傳》雲有《讒書》、《讒本》、《淮海寓言》、《湘南應用集》、《甲乙集》、《外集》、《啟事》等並行於世。 [43] 《兩同書》兩卷,各五篇。上卷每篇殿以老子言,下卷每篇殿以孔子言。《崇文總目》謂此書以老子修身為內,孔子治世為外。兩同之名,殆由於此。 [44] 《兩同書》卷上「強弱」(「寶顏堂秘笈本」)。 [45] 卷上「貴賤」。 [46] 「貴賤」。 [47] 「強弱」。 [48] 卷上「敬慢」。 [49] 「貴賤」。 [50] 卷上「損益」。 [51] 《荀子·富國》。 [52] 「強弱」。此數事外,隱所詳言者為用人之法。所舉不出知賢、考績之舊說。閱《兩同書》下卷「理亂」以下五篇。 [53] 「損益」。 [54] 《讒書·龍之靈》(「弄經樓叢書」本)。 [55] 「損益」。 [56] 《讒書·伊尹》有言。 [57] 《讒書》丹商非不肖。 [58] 同書「自序」曰:「有可以讒者則讒之,亦多言之一派也。」是隱之著書實有意於毀謗。又按「自序」此書成於丁亥,當懿宗咸通八年(867)。先《無能子》二十年。《兩同書》作年無考,或在此前。 [59] 宋馬令《南唐書》(「墨海金壺」本)卷二四「方術傳」有道士譚紫霄曾事閩王昶。南唐後主召至建康。金陵既下,無疾卒(宋開寶八年,975年)。不知即峭否。果為一人,則峭年或少於齊邱矣。 [60] 宋陳景元跋,據舊傳陳摶言,宋濂《諸子辨》及胡應麟《四部正偽》(引沈汾《續神仙傳》),均同此說。 [61] 馬令《南唐書》卷四「嗣主書三」,顯德六年春正月,宋齊邱縊死於青陽。卷二〇「黨與傳上」,齊邱死時年七十三。據此推知其生卒當887—959年。陳鱣《續唐書》(「史學叢書」本)卷四八「宋齊邱傳」同。 [62] 本書所用者為「寶顏堂秘笈本」。 [63] 李紳序謂其書「分道、術、德、仁、食、儉六化。共百一十篇。其意謂道不足繼之以術。術不足繼之以德。德不足繼之以仁。仁不足繼之以食。食不足繼之以儉。其名愈下,其化愈悉」。 [64] 「神交」。 [65] 「得一」。參閱「稚子」。 [66] 《道德經》三十八章。 [67] 十七章。 [68] 「螻蟻」。此略近孟子「與民同之」之旨。 [69] 「稚子」。 [70] 「弓矢」。 [71] 「太和」。 [72] 「養民」。 [73] 「止斗」。 [74] 《道德經》三十七章。 [75] 「牧民」。 [76] 「無為」。膠竿曰:「持膠竿捕黃雀,黃雀從而噪之。捧盤飧,享烏鳥,烏鳥從而告之。是知至暴者無所不異,至食者無所不同。故蛇豕可以友而群,虎兕可以狎而順,四夷可以率而賓。異族猶如此,況復人之人。」 [77] 「七奪」。 [78] 「戰欲」。燔骨曰:「嚼燔骨者焦唇爛舌不以為痛,飲醇酹者噦腸嘔胃不以為苦。饞嗜者由忘於痛苦,飢窘者必輕其性命。痛苦可忘,無所不欺。性命可輕,無所不為。」興亡曰:「瘡者人之痛,火者人之急。而民喻飢謂之瘡,比飢謂之火,蓋情有所切也。夫鮑魚與腐屍無異, 與足垢無殊,而人常食之。飽猶若是,飢則可知。苟其飢也,無所不食。苟其追也,無所不為。斯所以為興亡之機。」 [79] 「鴟鳶」。 [80] 「燔骨」。 [81] 「雀鼠」。 [82] 「七奪」。 [83] 七十五章。 [84] 七十七章。 [85] 六十七章。 [86] 「大化」。 [87] 「太平」。 [88] 「權衡」。 [89] 「奢儉」。 [90] 十九章。 [91] 「慳號」。 [92] 「乳童」。 [93] 「君民」。 [94] 「化柄」。 [95] 鄧之誠《中華二千年史》中冊,頁388。據《續通典·食貨典》及《宋史·本紀》定唐末戶口4 955 151,宋初戶口3 304 286,共減1 650 865。易詞言之,七十年中,折損約及三分之一。雖非確切可信之數,大體可見也。 [96] 五代田賦之重,見《舊五代史》卷一四六「食貨志」,《文獻通考》卷三、四,《田賦考》卷三、四。雜稅見《通考》卷四,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二二「五代鹽曲之禁」(鹽酒),《通考》卷一四「征榷考」,《續通典》卷一六「食貨一六」(商賈),《通考》卷一八「征榷五」(冶鐵),《通考》卷二三「國用考一」(苛斂)。至於《五代史》卷六八「閩世家」趙在禮之「拔釘錢」,及王士禎《五代詩話》卷三引《天中記》李先主稅鵝卵雙子,柳花為絮,尤出人意。兵役煩擾見《五代史》卷一三五「劉守光傳」及《通考》卷一五二「兵考四」,卷一六一「兵考一三」。 [97] 唐代飢人相食如永淳元年(682)京師,中和四年(884)關內及江南,光啟二年(886)荊襄(《新唐書》卷三五「五行志二」)。圍城食人如至德二年(657)張巡守睢陽(《新唐書》卷一九二「忠義傳中」)。其尤駭人聽聞者為秦宗權之亂,諸賊「兵出未始轉糧,指鄉聚曰:啖其人,可飽吾眾。官軍追躡,獲鹽屍數十車」(同書卷二二五下「逆臣傳」)。 [98] 《舊五代史》卷一二六(《新五代史》卷五四)「馮道傳」。如遼主耶律德光入犯,召道問曰:「天下百姓如何可救?道曰:此時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中國賴此多得保全。 [99] 《左傳·桓公六年》隨季梁語。 [100] 本書十二章此處注[16] 。 [101] 薛居正於《舊史·道傳》論之,謂「事四朝,相六帝,可得為忠乎?」歐陽修序《新史·道傳》斥其「無廉恥」。明李贄《藏書》卷六〇始揭道愛民之意,為之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