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治思想史 · 第十一章 王弼至葛洪
第一節 魏晉老莊思想之背景及淵源
吾人於前兩章中分述秦漢儒道二家之政治思想時,發現其均有由樂觀轉入悲觀之趨勢。吾人探索其致此之故,認定專制政治之失敗與時人對專制政體之失望,乃其客觀及主觀之主要原因。以內容迥不相同之思想而同時有相似之轉變,固非出於偶然之巧合。雖然,此就秦漢言之耳。吾人若合秦漢魏晉六七百年中之思想大勢以論之,則秦漢儒道爭雄之局至魏晉又轉變而為儒微道盛之局。而道家門戶之中,王充所激動之自然主義與無君思想一時較僅主清靜之治者尤為盛行。易詞言之,魏晉時代者,老莊思想獨尊之時代也。 [1]
儒學由西漢獨尊之地位,頓趨衰敗,洵吾國思想史中一至可驚異之現象。吾人上文所論政治歷史之背景為其基本之遠因。然顯見之近因尚有二端。綜括言之,一為儒學本身之迅速退化,二為提倡者之久而生厭。蓋西京儒學,經武帝之推尊而驟顯。經生可致封侯,則士人爭誦六藝。利祿所歸,動機不純。浸至朝廷以儒術為文師, [2] 士人藉《詩》、《書》以干利祿。狡黠者或至竄亂經文, [3] 拘牽者不免泥滯章句。 [4] 安順以後,時君不復措意,則並此名存實亡之狀況亦不能維持。 [5] 及至魏正始中,廷臣四百餘,能操翰者竟未有十人。 [6] 文化學術之本身且幾於息絕,則儒術之衰,乃勢所必至。論者每以秦始皇焚書坑儒為古今一大劫,而不知漢末「聖文埃滅」之情形固幾乎與漢初相似也。
儒學既衰,則道家惟一之勁敵已去,自可代之以興。然老莊思想大盛於魏晉又另有其內在之原因。老莊之學本為遺世之為我思想,而頹廢生活又為衰亂時期通常之現象。故老莊流行於魏晉,乃一極自然之事,無須深論。黃初至建興之二百餘年中,天下騷擾。民生睏乏,政治混濁。 [7] 其痛苦之狀,殆不減六國之時。即有志之才士,生此無可奈何之環境中,亦不免感覺「從政者殆」,而多退求自全之策, [8] 則莊子逍遙自適之人生觀,焉得不風靡一時乎?抑老莊之盛,半亦由於晉代公卿士大夫之提倡。《晉書》謂:「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為天地萬物皆以無為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王衍甚推重之。衍既有盛才美貌,明悟若神。聲名籍甚,傾動當世。「妙善玄言,唯談老莊為事。」「累居顯職,後進之士莫不景慕放效。選舉登朝,皆以為稱首。矜高浮誕,遂成風俗焉。」 [9]
「清談」祖述老莊。其哲學之根據,諸家所同,殆無歧別。然其政治思想,則可按其消極程度之深淺,分為無為與無君之兩派。前者近於先秦之老學,後者推闡先秦之莊學。惟晉代老莊之徒雖頗立文字,然多非具有系統之著作。或註解老莊, [10] 或寫為論文。詞語偶視前人為激切,內容則不逾先秦之範圍。故魏晉僅為老莊再起之時期,不足以語於道學之發展。
第二節 無為
魏晉鼓吹無為而治之思想者,以何晏、王弼、嵇康、向秀、郭象、張湛等為較著。何晏字平叔,漢大將軍何進之孫。母尹氏為魏武帝夫人。「晏長於宮省,又尚公主,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正始十年(249)為司馬懿所殺。 [11] 其書今存者甚少。王弼字輔嗣。年十餘好老氏,通辯能言。「何晏為吏部尚書,甚奇弼,嘆之曰:仲尼稱後生可畏。若斯人者,可與言天人之際乎?」曹爽以為尚書郎,正始十年秋病卒,年二十四。 [12] 著有《老子注》二卷,《周易注》六卷,《周易略例》一卷,《論語釋疑》三卷,及《文集》五卷。嵇康字叔夜。早孤,有奇才。「恬靜寡慾,含垢匿瑕。寬簡有大量。學不師受,博覽無不該通。長好老莊。與魏宗室婚,拜中散大夫。」 [13] 景元三年(262)為司馬昭所殺。所著集十五卷,今存十卷。向秀字子期,與嵇康友善。「少為山濤所知。雅好老莊之學。莊周著內外數十篇。歷世方士雖有觀者,莫適論其旨統也。秀乃為之隱解,發明奇趣,振起玄風。讀之者超心領悟,莫不自足一時也。惠帝之世,郭象又述而廣之。儒墨之跡見鄙,道家之言遂盛焉。」嵇康既死,秀欲免禍,應郡舉,事司馬昭。仕至散騎侍郎,轉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在朝不任職,容跡而已。」 [14] 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莊,能清言。太尉王衍每雲,聽象語如懸河瀉水,注而不竭」。仕至黃門侍郎。東海王司馬越引為太傅主簿。永嘉六年(312)病卒。「先是,注《莊子》者數十家,莫能究其旨統。向秀於舊注外而為解義。妙演奇致,大暢玄風。惟『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義零落。然頗有別本遷流。象為人行薄,以秀義不傳於世,遂竊以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餘眾篇或點定文句而已。其後秀義別本出,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 [15] 以上五人,皆生於曹魏西晉之世。張湛獨為東晉時人,乃無為思想之後勁。湛字處度。生卒行實均失記。據《晉書》卷七十五「范寧傳」,則湛曾為中書侍郎,與寧並世,皆成安二朝間人。 [16]
何晏「天地萬物以無為本」之一語,足以概括魏晉老莊家之宇宙觀。然「無」者宇宙之本體。開物成務,則「有」以之生。無生為有,未必即與道相違。晏釋之曰:「夫道者惟無所有者也。自天地以來皆有所有矣。然猶謂之道者,以其能復用無所有也。」推究其術,在順自然。「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 [17] 就天地萬物自然運生之事言,則天地不故意生萬物,萬物亦不知其所由生。 [18] 天地「無為於萬物,而萬物各適其所用。」 [19] 夫萬物之生既一由自然,吾人因此亦可謂「萬物皆有命」,而人之「智力無施」。蓋「生者非能生而生,化者非能化而化也。直自不得不生,不得不化」 [20] 。故「天者自然之分」 [21] 。「自然,冥運也。」冥運者不知其所以然而然。「不知所以然而然者命也。」「命者必然之期,素定之分也。」 [22]
持此宇宙觀而應用之於政治則得無為之治術。王、何以次諸家雖兼明老、莊,而其思想實大體守《道德經》之師法。《列子》「楊朱」篇有治內逸性,君臣道息之言。張湛注曰:「此一篇辭義太徑挺抑抗,不似君子之音氣。」此最能表示其主張無為而反對無君之態度。自諸家觀之,人處政治生活,乃自然變化之結果。立君既出自然,則制度不可否認。所當慎者,勿使流放過度,以趨於違反自然之境地而已。王弼釋「朴散為器」一章曰:「朴真也。真散則百行出,殊類生,若器也。聖人因其分散,故為之立長官。以善為師,不善為資。移風易俗,使歸於一也。」又釋「始制有名」曰:「始制,謂朴散始為長官之時也。始制長官,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故始制有名也。」 [23] 郭象之言,尤為明曉。象謂:「君臣上下,手足外內,乃天理之自然,豈直人之所為哉?」「夫時之所賢者為君,才不應世者為臣。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卑,首自在上,足自居下。」 [24] 抑君臣之立,不僅由於自然,亦且由其需要。蓋「與人群者不得離人」。「千人聚,不以一人為主,不亂則散。故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無君。此天人之道,必至之宜。」 [25] 雖然,吾人幸勿誤解,以為天下不可以無君,故人主當努力於有為。「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夫治之由乎不治,為之出乎無為者也。」「故無行而與百姓共者,亦無往而不可為天下君矣。以此為君,若天之自高,實君之德也。」「若謂拱默乎山林之中而後得稱無為者,此老莊之談所以見棄於當塗,當塗者必至於有為之域而不反者,斯由之也。」 [26]
無為之術,要旨有三:一曰因臣以治而君無為。王弼曰:「夫天地設位,聖人成能。人謀鬼謀,百姓與能者,能者與之,資者取之,能大則大,資貴則貴,物有其宗,事有其主。如此則可冕旒充目而不懼於欺,黈纊塞耳而無戚於慢,又何為勞一身之聰明以察百姓之情哉?夫以明察物,物亦競以其明應之。以不信察物,物亦競以其不信應之。夫天下之心必不同。其所應不敢異,則莫肯用其情矣。甚矣害之大也,莫大用其明矣。」 [27] 郭象曰:「夫王不材於百官,故百官御其事而明者為之視,聰者為之聽,知者為之謀,勇者為之扞。夫何為哉?玄默而已!」 [28] 張湛亦謂自賢者「孤而無輔,知賢者則智者為之謀,能者為之使。物無棄材,則國易治也」 [29] 。郭象又推此意以達於社會之全體曰:「夫無為之體大矣。天下何所不為哉?故主上不為冢宰之任,則伊呂靜而思尹矣。冢宰不為百官之所執,則百官靜而御事矣。百官不為萬民之所務,則萬民靜而安業矣。萬民不易彼我之能,則天下之彼我靜而自得矣。故自天子以下至於庶人,下及昆蟲,孰能有為而成哉?是故彌無為而彌尊也。」 [30]
二曰不為煩苛之政。君無為任臣,非謂臣當任知能以有為也。世之有為者不外用刑罰與尚仁義二事。王弼謂善治國者「惟因物之性不假刑以理物」。「若乃多其法網,煩其刑罰,塞其徑路,攻其幽宅,則萬物失其自然,百姓喪其手足。鳥亂於上,魚亂於下。故聖人不立形名以檢於物也。」 [31] 至於仁義禮樂亦生於道喪德失之後,皆有為之「下德」。「下德求而得之,為而成之,則立善以治物。」然「求而得之,必有失焉。為而成之,必有敗焉。善名生則有不善應焉」 [32] 。推仁義所以不足為治者,由其大違人性。嵇康明之曰:「夫民之性,好安而惡危,好逸而惡勞。故不擾則其願得,不逼則其志從。洪荒之世,大朴未虧。君無文於上,民無競於下。物全理順,莫不自得。」「及至人不存,大道陵遲,乃始作文墨以傳其意,區別君物使有族類。造立仁義以嬰其心,制其名分以檢其外,勸學講文以神其教。」「故仁義務於理偽,非養真之要術。廉讓生於爭奪,非自然之所出也。」 [33] 由此言之,申商與孟荀操術不同,其為殘生傷性則一也。
三曰放任。道在無為,期於物各自得,而非寂然不動。郭象曰:「無為之言,不可不察也。夫用天下者亦有用之為也。然自得此為,率性而動,故謂之無為也。」 [34] 吾人既知無為之術在「恣之使各自得」,則專制君主恣睢督責之政策,皆所當摒棄。故象曰:「以己制物則物失其真。」 [35] 又曰:「己與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人而專制天下,則天下塞矣,己豈通哉?故一身既不成而萬方有餘喪矣。」 [36] 雖然。難者將曰:君道若在放任無為,則何必建立君長乎?象辯之曰:「天下若無明王,則莫能自得。今之自得,實明王之功也。然功在無為而還任天下,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 [37] 而明王實為必要也。
天下之民「宥之自在則治」,此理既明,則除嚴刑苛政以外,殆無有不合於治道之事物。郭象謂:「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也,此天下之所同而為本者也。守斯道者無為之至也。」 [38] 又謂:「仁義自是人情,但當任之耳。」「而三代以下橫其囂囂,棄情逐跡,如將不及,不亦多憂乎?」 [39] 如此則飲食男女,仁義忠信,皆明王勸禁所不加者也。仁義所當放任,是非亦可兩行。象謂天下萬物「雖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則萬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則天下一是也。」故「玄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無曰我非也。即明天下之無非。無曰彼是也,即明天下之無是。無是無非,混而為一」 [40] 。如此則秦皇之別黑白,定一尊,漢武之推尊罷黜,皆大悖在宥之旨矣。
嵇康於無為而治之理想境界有所陳述。康謂:「古之王者承天理物,必崇簡易之教,御無為之治。君靜於上,臣順於下。玄化潛通,天人交泰。枯槁之類,浸育靈液,六合之內,沐浴鴻流,蕩滌塵垢,群生安逸。自求多福,默然從道,懷忠抱義而不覺其所以然也。」 [41] 康又述理想之君主曰:「聖人不得已而臨天下,以萬物為心。在宥群生,由身以道,與天下同於自得。穆然以無事為業,坦爾以天下為公。雖居君位,饗萬國,恬若素士接賓客也。雖建龍旂,服華袞,忽若布衣之在身。故君臣相忘於上,蒸民家足於下。豈勸百姓之尊己,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貴為崇高,心欲之而不已哉?」 [42] 吾人曩謂先秦「老莊懷疑政治之效用而肯定個人之價值」 [43] 。嵇康之意,與此相符。康認個人安適為人生最後之目的。故「聖人不得已而臨下」,「與天下同於自得」。由此可知無為而治乃理想生活之必須條件,而非人生之最後歸宿。《呂氏春秋·貴生》篇謂:「道之真以持身,其餘緒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此言最足以說明老莊家對於政治之態度。嵇康「養生」之論,實上承其統,而尤與《道德經》寡慾知足之旨吻合。 [44]
第三節 無君
王何諸人認政治制度為自然變化之產物,故主有君為必要,而取無為之治術。雖然,既已無為,何用有君?郭象雖加辯解,終不免有牴牾之嫌疑。阮籍、陶潛、鮑敬言等乃更進一步,發為無君之論。於是無為思想邏輯上必然之結果,遂底於成熟。
陶潛字淵明, [45] 乃詩人而非思想家。其無君之理想社會僅於《桃花源記》及詩中暗示梗概。此乃人所習知,無勞於茲贅述。 [46] 阮籍雖亦無系統之思想,其立言則較為顯明具體。籍字嗣宗,生於漢建安十五年,卒於魏景元四年。「博覽群籍,尤好莊老。」史稱「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籍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高貴鄉公即位,封關內侯,徙散騎常侍。後病卒於家。所著詩文有《達莊論》及《大人先生傳》等,足見其思想。 [47] 籍本庄子之意,認「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物我無分,死生一貫。「至人者恬於生而靜於死」。 [48] 「故至人無宅,天地為客。至人無主,天地為所。至人無事,天地為故。無是非之別,善惡之異。」 [49] 蓋以「求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欲者自足,空虛者受實」。乃自然不可變易之理。世俗不能知此,「咸以為百年之生難致,而日月之蹉無常。皆盛仆馬,修衣裳。美珠玉,飾帷牆。出媚君上,入欺父兄。矯厲才智,競逐縱橫。家以慧子覆,國以才臣亡」。 [50] 欲求福而反致禍,亦必然之事也。抑又有進者,世俗之失,不僅在多欲,亦在乎拘禮。世所貴稱之「君子」,「誦周孔之遺訓,嘆唐虞之道德。唯法是修,唯禮是克。手執圭璧,足履繩墨。行欲為目前檢,言欲為無窮則」。「奉事君上,牧養百姓。退營私家,育長妻子。」自以為得長樂久安之道,而不知按其所行,實不異「虱之處於褌中」,「行不敢離縫際,動不敢出褌襠,自以為得繩墨也。飢則齧人,自以為無窮食也。然炎丘火流,焦邑滅都,群虱死於褌中而不能出」。 [51] 則禮法之行何嘗足以遠禍近福而自全乎!
且世俗之求利祿,守禮法者皆假定君臣上下之制度,為天理所當然,人倫之要義。而自阮籍視之,則政治生活乃人類墮落之結果,對於人類本身,非徒毫無裨益,實有不可衡量之損害。籍述其所想見太初完美之境界曰:「昔者天地開闢,萬物並生。大者恬其性,細者靜其形。陰藏其氣,陽發其精。害無所避,利無所爭。放之不失,收之不盈。亡不為夭,存不為壽。福無所得,禍無所咎。各從其命,以度相守。明者不以智勝,暗者不以愚敗。強者不以力盡,弱者不以迫畏。蓋無君而庶物定,無臣而萬事理。」及至大朴既散,世衰道微。聖人君子之流,「造音以亂聲,作色以脆形,外易其貌,內隱其情。懷欲以求多,詐偽以要名。君立而虐興,臣設而賊生。坐制禮法,束縛下民。欺愚誑拙,藏智自神。強者睽眠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以成貪,內險而外仁」。「尊賢以相高,競能以相尚,爭勢以相君,寵貴以相加,驅天下以趣之,此所以上下相殘也。竭天地萬物之至以奉聲色無窮之欲,此非所以養百姓也。於是懼民之知其然,故重賞以喜之,嚴刑以威之。財匱而賞不供,刑盡而罰不行,乃始有亡國戮君潰敗之禍。」由此論之,則君臣之制度以及「君子之禮法,誠天下殘賊亂危死亡之術耳!」 [52]
阮生此論,如使張湛觀之,殆將嫌其徑挺抑抗,不似君子之音氣。然鮑敬言無君之說,視此更為激切,可謂魏晉反政治思想最極端之表示。鮑生事跡,今無可考。其論見於《抱朴子·詰鮑》中, [53] 大旨在辨明「古者無居,勝於今世」。吾人加以剖析,其論據似有五端。一曰立君不由天命。「儒者曰:天生蒸民而樹之君。豈其皇天諄諄言,亦將欲之者為辭哉?夫強者凌弱,則弱者服之矣。智者詐愚,則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則隸屬役御由乎爭強弱而校智愚,彼蒼天果無事也。」二曰立君非由民意。蓋自由平等乃人類本身之天性。「夫混茫以無名為貴,群生以得意為歡。故剝桂刻漆,非木之願。拔鶡裂翠,非鳥所欲,促轡銜鑣,非馬之性。荷 運重,非牛之樂。」「夫役彼蒸黎,養此在官,貴者祿厚而民亦困矣。」立君既與自由之天性相反,則「人歸」與「天與」同為虛誕之說,不待辨而自明。不寧惟是。「夫天地之位,二氣范物。樂陽則雲飛,好陰則用處。承柔剛以率性,隨四八以化生,各附所安,本無尊卑也。君臣既立而變化遂滋。夫獺多則魚擾,鷹眾則鳥亂。有司設則百姓困,奉上厚則下民貧。」由此觀之,立君之後,民遭剝奪。而剝奪之行,有賴於不平等之制度。然則人類必不肯自棄其天然之平等以自陷於有君之患,亦事理之易見者也。
鮑生既取儒家思想中君權之主要理論根據而摧毀之,又進而攻擊君主政體之本身。一方面描寫無君之樂,另一方面則列舉有君之苦。兩者對照,苦樂彰然。何去何從,不言可喻。鮑生述無君之樂曰:「曩古之世,無君無臣,穿井而飲,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爾自得。不競不營,無榮無辱。山無蹊徑,澤無舟梁。川谷不通則不相併兼,士眾不聚則不相攻伐。」「勢利不萌,禍亂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設。萬物玄同,相忘於道。疫厲不流,民獲考終。純白在胸,機心不生。含 而嬉,鼓腹而游。」當此之時,君不立而民自安,人類所處,誠至美滿而無欠缺乏之境界。所可惜者,天真易鑿,大朴不完。「君臣既立,眾匿日滋。」而人類無窮之苦趣,遂隨之以起。鮑生明之曰:「降及杪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損益之體,飾紱冕玄黃之服,起土木於凌霄,構丹綠於棼橑。傾峻搜寶,泳淵採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極其變;積金成山,不足以贍其費。澶漫於淫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宗彌日遠,背朴彌增。尚賢則民爭名,貴貨則盜賊起。見可欲則真正之心亂,勢利陳則劫奪之塗開。造剡銳之器,長侵割之患。」「人主憂栗於廟堂之上,百姓煎擾乎困苦之中。」以視上古無君之世,安危苦樂之差,不可道里計矣。
吾人如難之曰:性之善惡不齊,個人亦可為暴。一切禍亂豈可悉委之君長乎?鮑生之答可分三層。其一,至德之世,民心醇厚,固無為亂之理。即以常情推之,苟無苛政相擾,民心亦自然思治。「夫身無在公之役,家無輸調之費,安土樂業,順天分地,內足衣食之用,外無勢利之爭,操杖攻劫,非人情也。」然而盜賊不絕於世者,君上有以使之。「勞之不休,奪之無已,田蕪倉虛,杼軸其空,食不充口,衣不周身,欲令勿亂,其可得乎?所以救禍而禍彌深,峻禁而禁不止也。關梁所以禁非,而猾吏因之以為非焉。衡量所以檢偽,而邪人因之以為偽焉。大臣所以扶危,而奸臣恐主之不危。兵革所以靜難,而寇者盜之以為難。此皆有君之所致也。」今反疑人自相亂而欲有君以治之,誠不免因果倒置之誤。其次,即退一步而承認個人可以生亂,然以較君主之亂,則小巫大巫,亦不可同日而語。「細民之爭,不過小小,匹夫校力,亦何所至。無疆土之可貪,無城郭之可利,無金寶之可欲,無權柄之可競。勢不能以合徒眾,威不足以驅異人。孰與王赫斯怒,陳師鞠旅,推無仇之民,攻無罪之國。殭屍則動以萬計,流血則漂櫓丹野。無道之君,無世不有。肆其虐亂,天下無邦。忠良見害於內,黎民暴骨於外。豈徒小小爭奪之患邪!」蓋有君之爭,為大規模、有組織之武力衝突,自非私人角斗之比。複次,君主執殺生之柄,「犖然獨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 [54] 。故「桀紂之徒得燔人,辜諫者,脯諸侯,葅方伯,剖人心,破人脛。窮驕淫之惡,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並為匹夫,性雖凶奢,安能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於為君,故得縱恣也」。然則君制之立,徒為桀紂所憑藉以肆其毒而已。
難者如謂立君之禍起於暴主,若遇良君如堯舜者以臨御天下,人民何嘗不受其福,未可不分良暴而都絕之,則鮑生之答覆亦至簡單,鮑生認定政制之起由於爭強弱而校智愚,其本身目的即在壓制掠奪,非所以福利萬民。古今君主雖有仁暴之分,而按其實際,不過五十百步之差,斷不足持以與無君之世相較。「故散鹿台之金,發巨橋之粟,莫不歡然,況乎本不聚金而不斂民粟乎?休牛桃林,放馬華山,載戢干戈,載囊弓矢,猶以為泰,況乎本無軍旅而不戰不戍乎?茅茨土階,棄織拔葵,雜囊為幃,濯裘布被,妾不衣帛,馬不秣粟,儉以率俗,以為美談。所謂盜跖分財取少為讓,陸處之魚相呴以沫也。」
鮑生立言雖遠承莊子,原則上無所新創,然其無君論之勇往偏激,則可謂前無古人。 [55] 綜括其論,謂立君不由天命人歸,是君權無根據也。謂無君而民安,是國政非需要也。謂君立而慝滋,是政事不當有也。莊子崇尚逍遙,猶稱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 [56] 。儒家則視君臣父子為萬世不變之綱常,尤為秦漢以來思想之正統。而漢代專制確立,君主日尊,幾欲與天地山川共為神聖。 [57] 以王充之譏俗,尚不敢明斥有君之無益,而必托之於齊世宣漢。故嚴格言之,魏晉以前未嘗有無君之思想。至阮籍乃首發其端,鮑生復大暢其說。秦漢數百年尊君之傳統思想,遂遭遇空前之抨擊, [58] 就此以論,則阮、鮑在中國政治思想史中,實占有不容蔑視之地位。
第四節 《列子》
《列子》一書,著錄《漢志》,注謂列子「名圄寇,先莊子,莊子稱之」。然出世既晚,自柳宗元以來,學者多疑其頗有偽亂附益。 [59] 近人更推助其說。或定為魏晉時人所纂輯。 [60] 此雖尚難定讞, [61] 吾人姑從眾說,述之於此,以為魏晉頹廢思想之代表。按先秦為我思想中本有它囂、魏牟,「縱性情,安恣睢,禽獸之行」一派。《列子·楊朱篇》遠襲其意,與之頗相發明。吾人一按魏晉世風,即知此自恣之思想所以一時盛行者自有其歷史之原因。約言之,曹魏東晉之百餘年間,乃中國社會之衰亂時期,亦為對抗禮教之反動時期。此反禮教運動與反專制之潮流匯合,遂蔚為一種以放浪人生觀為基礎之無君論。《列子》一書殆其最重要之文獻也。
光武中興,懲西京末世廉恥道喪之失,頗致意于振發士風,表章氣節。故首禮嚴光以為天下勸。 [62] 及東京既衰,其效大見。「桓靈之間,主荒政謬。國命委於閹寺,士子羞與為伍。故匹夫抗憤,處士橫議,遂乃激揚名聲,互相題拂。品核公卿,裁量執政,婞直之風,於斯行矣。」郭林宗、賈偉節、李膺、陳蕃領袖太學生三萬餘人,「並危言深論,不隱豪強,自公卿以下,莫不畏其貶議」。 [63] 且「清議」之用,不特裁量執政,並亦糾彈士類。王符以無外家為人鄙視,孔融以微行放言被殺。 [64] 此已足見當時之風氣。及曹魏九品中正之法既行,「鄉邑清議」,勢力尤偉。仕途窮達,於茲取決。清議本身,既大體以儒家之名教為依據,末流之弊遂至於吹毛求疵,無的放矢。其較著者如陳壽遭父喪有疾,令婢丸藥,「鄉黨以為貶議,由是沉滯累年」。後官治書侍御史,母死遵遺命葬洛陽,「又坐不以母歸葬,竟被貶議」。再致廢辱。 [65] 又如卞壺父粹,以其弟被仇家訐其門內之私,「遂以不訓見譏議,陵遲積年」。淮南小中正王式繼母死,以其前夫子之請,與前夫合葬。卞壺為御史中丞,劾之,謂式「犯禮違義」。詔「付鄉邑清議,廢棄終身」。 [66] 此種維護綱常之毀譽,雖略傷瑣細苛刻。然苟誠意出之,尚可不失其正人心之作用。然而吾人稍按史實,即知其不必盡然。九品中正號稱采聽議,而往往不免「高下任意,榮辱在手」。甚至被選者「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 [67] 清議云云,徒致守道者於困窮,便黠者之訾訐而已,何嘗有正俗之功乎? [68]
物極必反,乃理之自然,清議一事,亦不免受其支配。東京士大夫喜比於外戚而攻宦官。魏武帝「為中常侍曹騰之孫,其家既與士族為仇,又以篡立,深不利於氣節,故每提唱無賴之風而摧抑士氣」。「文帝因之,加以任達。」 [69] 王衍等進開老莊之風,於是清談大盛,浸奪清議之席。阮籍、嵇康輩既嫉禮俗之虛偽,更厭名教之束縛,乃群為打破禮教,「衝決網羅」之言行。阮籍事母至孝。母死,籍正與人圍棋,「留與決賭。既而飲酒二斗,舉聲一號,吐血數升。及將葬,食一蒸肫,飲二斗酒,然後臨訣。直言痛矣,舉聲一號,因又吐血數升。毀瘠骨立,殆致滅性。裴楷往吊之,籍散發箕踞,醉而直視。」「籍嫂歸寧。籍相見與別。或譏之。籍曰:禮豈為我設邪?鄰家少婦有美色,當壚沽酒。籍嘗詣飲,醉便臥其側。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識其父兄,徑往哭之,盡哀而還。其外坦蕩而內淳至,皆此類也。」 [70] 此外如「八達」之流,放浪尤有過阮籍者。 [71] 風靡一時,薰染及於婦女, [72] 貴戚富家,加之以奢縱。 [73] 以儒家之眼光論之,真有人慾橫流之嘆矣!
雖然,諸人之縱恣,固非純乎任性,而自有其理由。《莊子·大宗師》謂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子桑戶死,二人編曲鼓琴而歌。子貢詰之曰:「敢問臨屍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74] 。郭象注曰:「夫知禮意者,必游外以經內,守母以存子,稱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聲,牽乎形制,則孝不任誠,慈不任實。父子兄弟,懷情相欺。豈禮之大意哉!」阮籍之行正合乎「稱情直往」之原則。其所以白眼對禮俗之士,擬「君子」為虱處褌中者,意在破虛偽之名教,大旨實本庄生。故《詠懷詩》譏當時之人謂其「外厲貞素談,戶內減芬芳」。「委曲周旋儀,恣態愁我腸」。裴楷許為「方外之士」,可謂深得阮籍之意矣。
「八達」等張任恣之行,阮籍明毀禮之故。其以縱恣享樂之人生觀為政治思想之基礎者,則有待於東晉出世之《列子》。八篇之中,思想不盡一貫。吾人姑舉其大體。《列子》之宇宙觀推演老子之「天地不仁」,而與王充之宿命論相契合。「說符」篇謂:「天地萬物與我並生類也。類無貴賤。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豈天本為人生之?且蚊蚋噆膚,虎狼食肉。豈天本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蓋天運自然,萬類自生。不知其然,不可得止。壽夭窮通,悉決於命。然所謂命者,非有真宰以意控制萬物也。《列子》設為命對力之言曰:「既謂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壽自夭,自窮自達,自貴自賤,自富自貧。朕豈能視之哉。」然則人之遇合,雖命亦無所措手,個人之力更絕不能有所挽回。故「彭祖之智不出堯舜之上而壽八百,顏淵之才不出眾人之下而壽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諸侯之下而困於陳蔡,殷紂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無爵於吳,田恆專有齊國。夷齊餓於首陽,季氏富於展禽」 [75] 。此皆命運所致,根於自然而出於不得不然者也。
吾人既知人生不能自主,則可進一步而悟及人生不能自有。身者「天地之委形」,「生者天地之委和」,「性命者天地之委順」,「孫子者天地之委蛻」, [76] 故人類本身實無高遠之意義。除五官之娛養,一心之安樂外,更無足以營求之事務。然而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人生為樂,已恐不及。世俗不知為切己之謀,又自以功名富貴防其娛樂,則可謂大惑矣。《列子》托楊朱之言曰:「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孩提以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又幾居其半矣。疾痛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 [77] 。量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亦亡一時之中爾。則人之生也奚為哉?奚樂哉?為美厚爾,為聲色爾。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聲色不可常玩聞。乃復為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規死後之餘榮。偊偊爾,慎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累梏,何以異哉!」 [78] 蓋名利皆身外之物,非人力所能獲取,於人生亦絕無裨益。「楊朱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賤,是所異也。死則有腐臭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賤,非所能也。腐臭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而萬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生則桀紂,死則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主,奚遑死後。」 [79] 雖然,輕富貴者非求貧賤之謂。楊朱曰:「原憲之窶損生,子貢之殖累身。然則窶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樂生,可在逸身。故善樂生者不窶,善逸身者不殖。」 [80] 《列子》復托為管晏問對之言以申樂逸之旨。「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閼。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聽,恣目之所欲視,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謂養。」 [81] 如此則不徒世俗之禮法名利,不復措念,即己身之修短死生亦無動於中矣。
養生之道既明,則治國之術亦得。治國者為我而不治人,則人我皆得其所。《列子》引「楊朱」曰:「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夫人人為我,則政治組織失其作用。《列子》設為寓言,謂子產治鄭,深患其兄公孫朝及弟公孫穆不率教。「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鍾,積曲成封。望門百步,糟漿之氣逆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內之有亡,九旅之親疏,存亡之哀樂也。雖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後庭,比房數十,皆擇稚齒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耽於色也。屏親昵,絕交遊,逃於後庭,以晝足夜。三月一出,意猶未足。鄉有處子之娥姣者必賄而招之,媒而挑之,弗獲而後已。」子產乃用鄧析言,以禮義名位說之。朝、穆應之曰:「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內者物未必亂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暫行於一國,未合於人心。以我之治內,可推之於天下,君臣之道息矣。」 [82]
君臣道息,乃為我思想邏輯上之必然結論,無足驚異。然吾人宜注意,《列子》作者不但未嘗主張以革命之手段廢君,且並此邏輯上必要之無君理論亦未嘗始終維持。推《列子》之意殆謂:「人人苟能治內,無礙君之有無。」為君者慎勿自苦以病民而已。堯為天子,不治而治。乃君道之極則。 [83] 此外則「桀紂非所譏,舜禹未足美。舜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暫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愛,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堯之禪,年已長,智已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窮毒者也」。「禹之為君,亦無以愈於舜。治水則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即位則卑宮室,惡衣服。此天人之憂苦者也。」「桀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內。恣耳目之所娛,窮意慮之所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盪者也。紂亦藉累世之資,居南面之尊。威無不行,志無不從。肆情於傾宮,縱慾於長夜。不以禮義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誅。此天民之放縱者也。」 [84] 世俗皆知美舜禹而斥桀紂。不知就四人之自身論,生時之苦樂懸殊,死後之瞑寂消亡則一。何去何從,豈待詳思而後決哉?夫嵇康以寡慾為養生之方,是於人類肉體生活以外猶存有超脫之理想也。鮑生主無君而力斥荒淫之暴政,是於想念自然生活之中猶隱寓限制個人慾望之意也。今《列子》推肆欲之論以及於君主,竟至崇桀紂以抑舜禹。非常異義,曠古無有。其言雖偏激膚淺,不足深究。然就肆欲之一端而論,在邏輯上固始終一貫,無懈可擊矣。抑又有進者,盜跖認六王五伯為偽善,故欲操金椎以懲之於地下。雖破堯舜之聖名,猶信君德之高尚。《列子》乃以窮毒憂苦而卑舜禹,則直以舜禹為真善而譏之,其所破者非二王之聖名,而為政治道德之本身。其激烈遠為盜跖所不逮。蓋盜跖止於憤世,《列子》則於人類生活表示根本之失望也。吾人如謂《列子》一書乃頹廢思想之極致,或不至於大誤歟。
第五節 葛洪
儒家思想至魏晉趨於衰微,並未完全息滅。傅玄生當漢末晉初, [85] 獨揚孟荀於老莊方盛之時,為書百餘篇。 [86] 譬如魯殿靈光,可為兩漢儒學之後勁。惟其政治思想不出崇仁義、興禮樂、定製度、抑工商諸大端。此皆吾人習知之陳說,無待於茲論述。 [87] 及正始以後,玄學既行,疾虛無者乃對之施以攻擊。西晉之世,欲與此潮流相抗,為中流之砥柱者,殆以裴 為最著。「 深患時俗放蕩,不尊儒術。何晏、阮籍素有高名於世。口談浮虛,不遵禮法。尸祿耽寵,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聲譽太盛。位高勢重,不以物務自嬰。遂相仿效,風教陵遲,乃著《崇有》之論以釋其蔽。」「王衍之徒攻難交至,並莫能屈。」 [88] 《崇有論》之大旨在說明政事、人倫、禮法、制度為社會生活不可缺少之條件。老莊之徒,崇尚虛無,以肆欲為厚生之方。不知「欲衍則速患,情佚則怨博。擅恣則興攻,專利則延寇。可謂以厚生而失生者也」。然而「形器之故有徵,空無之義難檢。辯巧之言可悅,似象之言足惑」。「唱而有和,多往弗反。遂薄綜世之務,賤功烈之用。高浮游之業,卑經實之賢。」「放者因斯,或悖吉凶之禮而忽容止之表。瀆棄長幼之序,混漫貴賤之級。其甚者至於裸裎,言笑忘宜。」士行若此,將何以為治哉! 乃斷之曰:「養既化之有,非無用之所能全也。理既有之眾,非無為之所能循也。」「是以欲收重泉之鱗,非偃息之所能獲也。隕高墉之禽,非靜拱之所能捷也。審投弦餌之用,非無知之所能覽也。由此而觀,濟有者皆有也。虛無奚益於已有之群生哉。」
論雖頗深切,然持較東晉人士認清談為中原淪喪之主因者態度尚為和緩。桓溫北伐,過淮泗,登平乘樓,眺矚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陵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 [89] 自溫發此論,後來史家襲之,幾成定案。 [90] 而江左人士,痛夷狄之侵凌,推原其故,亦多歸王何之徒者。王坦之、范寧、孫盛其尤著之例也。范寧著論以為:「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於桀紂。蓋桀紂暴虐,不過濁亂一世。身死國亡,猶足為後世之鑑。王何叨海內之浮譽,資膏粱之傲誕。畫螭魅以為巧,扇無檢以為俗。鄭聲之亂樂,利口之覆邦,信矣。吾固以為一世之禍輕,歷代之罪重。自喪之釁小,迷眾之愆大也。」 [91] 王坦之作《廢莊論》,專攻莊學,而於老子有恕詞。其大意謂聖人知眾人之情不可縱肆,故為政教以節之。雖不獲已而有為,實為眾人設想。莊子教人以遊方之外,「眾人因藉之以為弊薄之資。然則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多,莊生之利天下也少,害天下也多。」莊之當廢,此其理由也 [92] 。孫盛作《老聃非大聖論》則獨斥老子之主清靜。盛謂老聃「屏撥禮樂以全其任自然之論,豈不知叔末不復反自然之道。直欲伸己好之懷,然則不免情於所悅,非浪心救物者也。非唯不救,乃獎其弊焉」 [93] 。
玄學家偏激放蕩,至於引起反感,幾乎重演漢初儒道相爭之局。然魏晉之世致力於調和兩家思想者亦不乏其人。李充之《學箴》及葛洪之《抱朴子》皆其代表。充以為無為與聖教,各有其用。應世而施,本無軒輊。蓋無為而治見於太初。及上世既衰則制度以起。「先王以道德之不行,故以仁義化之。行仁義之不篤,故以禮律檢之。檢之彌繁,而偽亦愈廣。老莊是以明無為之益,塞爭欲之門。」「故化之以絕聖棄智,鎮之以無名之朴。聖教救其末,老莊明其本。本末之塗殊而為教一也。」虛浮之士妄發破毀名教之論。彼不知「世有險夷,運有通圮。損益適時,升降惟理。道不可以一日廢,亦不可一朝擬。禮不可為千載制,亦不可以當年止。非仁無以長物,非義無以齊恥。仁義固不可遠,去其害仁義而已。力行猶懼不逮,希企邈以遠矣」 [94] 。
李充此論意在抑虛浮之士。較有系統之調和工作則當屬之葛洪。洪字稚川,別號抱朴子。少孤貧,好學甚篤。又累遭兵火,先人藏書盪盡,乃負笈從人借讀,涉獵雖廣,而不能精研。初本不樂仕,元帝為相時闢為掾。以平賊功,賜爵關內侯。成帝咸和初司徒王導召為州主簿,遷諮議參軍。干寶薦洪才堪國史,選散騎常侍,領大著作。以年老欲煉丹,固辭不就。隱於羅浮山,年八十一卒。所著《抱朴子·內篇》二十卷,《外篇》五十卷,凡百十六篇。自年二十餘草創,至建武定稿,歷十餘年乃成。此外有碑、頌、詩、賦百卷,軍書、檄移、章表、箋記三十卷,《神仙傳》十卷,《隱逸傳》十卷,又抄五經、史、漢、百家之言、方技、雜事三百十卷,《金匱藥方》一百卷,《肘後備急方》四卷。著述之豐,前所未有。 [95]
洪調和儒道之說,大意本之太史公六家要旨。洪謂:「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儒者博而寡要,勞而少功。墨者儉而難遵,不可偏修。法者嚴而少恩,傷破仁義。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為。包儒墨之善,總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指約而易明,事少而功多。」 [96] 故以道御世,乃治術之極則。儒教之興,在於叔世,未足與無為而治者媲美也。雖然,道治之所以勝於仁義者,在其清靜寧一,非謂舉一切君臣之制,文物之盛而廢棄之也。洪認鮑生無君之論為悖謬不可從,反覆加以駁斥。約言之,其說有三。一曰立君出於自然。「詰鮑」篇曰:「沖昧既辟,降濁升清,穹隆仰燾,旁泊俯停。乾坤定位,上下以形。遠取諸物則天尊地卑以著人倫之體,近取諸身則元首股肱以表君臣之序。降殺之軌,有自來矣。」 [97] 二曰立君於人有利。鮑生謂君長之起由於爭強弱而校智愚。洪駁之曰:「聖人之作,受命自天。或結罟以畋漁,或瞻辰而鑽燧。或嘗卉以選粒,或構宇以仰蔽。備物致用,去害興利。百姓欣戴,奉而尊之。君臣之道於是乎生。安有詐愚凌弱之理。」 [98] 且吾人試以有君與無君之世相較,更可知有君之為勝。太初之民「鳥聚獸散,巢棲穴竄。毛血是茹,結草斯服。入無六親之尊卑,出無階級之等威。未若庇體廣廈,稻粱嘉旨,黼黻綺紈,御冬當暑,明辟蒞物,良宰巧匠,設官分職,宇宙穆如也」。持無君論者若尚疑此言,則不妨靜氣平心,設身處地,細一思索,是否果願度上世野蠻人之生活。「今子居則反巢穴之陋,死則捐之中野,限水則泳之游之,山行則徒步負載,棄鼎鉉而為生臊之食,廢針石而任自然之病。裸以為飾,不用衣裳。逢女為偶,不假行媒。吾子亦將曰不可也。況於無君乎!」抑鮑生舉暴君之惡以證有君為害,為邏輯上之錯誤。蓋君主固有良暴之別。「今獨舉衰世之罪,不論至治之世。」「以桀紂之故,思乎無主。」何異「慮火災而壞屋室,畏風波而填大川乎!」三曰立君為必要。洪認上世匪特不美,亦且不安。無君論者誤認上世清平,遂欲君臣道息。此誠毫無根據,昧於人性。「若令上世之人如木石,玄冰結而不寒,殽糧絕而不飢者可也。衣食之情苟在其心,則所爭財豈必金玉,所競豈必榮位。橡芋可以生斗訟,藜藿足用致侵奪矣。夫有欲之性萌於受氣之初,厚己之情著於成形之日。賊殺兼併起於自然。必也不亂,其理何居。」夫上世之人既相殘殺,則必非無君所能自治。「若人與人爭草萊之利,家與家訟巢窟之地。上無治枉之官,下有重類之黨,則私鬥過於公戰,木石銳於干戈。交屍布野,流血絳路,久而無君,噍類盡矣。」 [99] 至於叔末之世,其不可無君,理亦甚顯。蓋「狂狡之變,莫世乏之。而令放之,使無所憚,則盜跖將橫行掠殺,而良善端拱以待禍。無主所訴,無強所憑。而冀家為夷齊,人皆柳惠。何異負豕而欲無臭,憑河而欲不濡。無轡策而御奔馬,棄柁櫓而乘輕舟。未見其可也」。
葛洪有君之論,與阮鮑相反而與王弼、郭象相近。易詞言之,自王弼至葛洪約百年間,道家政治思想由老入莊,再經反動而復入於老,其與王、郭相異者,王、郭猶重君身之賢德, [100] 葛洪獨尊君位。洪以為事君不必堯舜, [101] 廢立大悖《春秋》。其言曰:「廢立之事,小順大逆,不可長也。」「夫君,天也,父也。君而可廢,則天亦可改,父亦可易也。」「方策所載,莫不尊君卑臣,強幹弱枝。《春秋》之義,天不可讎。大聖著經,資父事君。民生在三,奉之如一。而許廢立之事,開不道之端。下凌上替,難以訓矣。」 [102] 此則竊取儒家正名之義,不屬黃老思想之範圍。洪所以大明此論者,殆以深有感於魏晉權臣之跋扈,君勢之微弱,故思有以矯之歟!抑又有進者,郭象謂:「仁義自是人情,但當任之。」 [103] 初未嘗致意於維持名教。葛洪深疾晉人之放蕩,乃發為「譏惑」、「疾謬」之篇,按儒家傳統禮法之標準,抨擊當時社會中士大夫及婦女之盪檢逾行,態度至為嚴厲。 [104] 此與裴 、范寧等之言,同屬有為而發,無待於茲贅述。至其所陳治術,則大體取儒家之旨, [105] 而參以道家之清簡。 [106] 此吾人所習知,亦可不論也。
第六節 佛教所引起之爭論
佛教流入中土,至魏晉時而大盛。內典數增,僧徒日眾,寺院漸多。 [107] 即使沙門無醜惡之行,其殊方異俗之思想亦勢不免引起一部人士之反感。 [108] 在東晉以後之二百年中,就門戶言,則儒佛與道佛各成對抗之爭。就思想內容言,則有夷夏之爭與在家出家之爭。茲略述思想內容衝突之大概,以殿本章。
佛法教人「出家」,不異對中國傳統之「人倫」觀施以根本之打擊。攻佛法者因此有「三破」之論。「第一破曰入國而破國。誑言說偽,興造無費,苦克百姓。使國空民窮,不助國用。生人滅損。況人不蠶而衣,不田而食,國滅人絕,由此為失。」「第二破曰入家而破家。使父子殊事,兄弟異法。遣棄二親,孝道頓絕。憂娛各異,歌哭不同。骨血生讎,服屬永棄。悖化犯順,無昊天之報。五逆不孝,不復過此。」「第三破曰入身而破身。人生之體,一有毀傷之疾,二有髠頭之苦,三有不孝之逆,四有絕種之罪,五有亡體從誠。惟學不孝,何故言哉!」 [109] 凡此諸端,殆已將在家出家爭難之要點包舉無遺。
沙門及其同情者之答辯,大意以佛法為依據,而亦每利用儒道兩家之說。 [110] 有明揭「出家」之旨者,如晉釋慧遠曰:「凡出家者皆隱居以求其志,變俗以達其道。」「夫然,故能拯溺族於沉流,拔幽根於重劫。遠通三乘之津,廣開人天之路。是故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違其孝,外闕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 [111] 有曲解孝養之義者如劉勰云:「夫孝道至極道俗同貫。雖內外殊跡,而神用一揆。」 [112] 慧遠曰:「孔經亦云,立身行道以顯父母,即是孝行,何必還家。」「佛亦聽僧冬夏隨緣修道,春秋歸家侍養。故目連乞食餉母,如來擔棺臨葬。此理大通,未可獨廢。」 [113] 有據史實以為佛法辯護者,如劉勰謂:「昔禹會諸侯,玉帛萬國。至於戰伐,存者七君。更始政阜,民戶殷盛。赤眉兵亂,千里無煙。國滅人絕,寧此之由。宗索之時石谷十萬,景武之世積粟紅腐。非秦末多沙門而漢初無佛法也。准古驗今,何損於政。」至於空國絕種之罪,必人人出家,然後可以成立。然而「入道居俗,事系因果」,「未聞世界普同出家」。 [114] 蓋三破之論,武斷膚淺,固未足以折佛徒之心也。
佛氏出家,直接與家族倫理相衝突,而最後亦不免發生政治上之糾紛。「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君臣之義,世無所逃。此已久成中國之政治倫理。而《佛經》之中如《梵網經》卷下,《涅槃經》卷六,《四分律》等,均明言沙門不應敬俗。 [115] 此教既行,則君父皆不在致敬之列。在家出家之爭,於此更趨激烈。其爆發之近因則為晉成帝咸康六年之一詔。 [116] 時成帝沖幼,庾冰輔政。冰以為沙門應致敬禮於王者,於是下詔曰:「因父子之敬,建君臣之序,法制度,崇禮秩,豈徒然哉?良有以矣。然則名教之設,其無情乎?且今有佛邪?將無佛邪?有佛邪,其道固弘。無佛邪,義將何取。縱其信然,將是方外之事。方外之事豈方內所體。而當矯形骸,違常務,易禮典,棄名教,是吾所甚疑也。名教有由來,百代所不廢。」「凡此等類,皆晉民者。論其才智,又常人也。而當因所說之難辨,假服飾以陵度,抗殊俗之傲禮,直形骸於萬乘,又是吾所弗取也。」 [117] 於是朝議大起,從違不一。其後安帝元興中 [118] 太尉桓玄引申冰意,論難更趨激烈。玄以為庾冰「意在尊主而據理未盡」,乃為之進一解曰:「老子同王侯於三大,原其所重,皆在於資生通運,豈獨以聖人在位而比稱二儀哉!將以天地之大德曰生,通生理物,存乎王者。敬尊其神器而禮實為隆,豈是虛相崇重義存君御而已哉。沙門之所以生生資存,亦日用於理命。豈有受其德而遺其禮,沾其惠而廢其敬哉!」 [119] 反對者之駁議,綜括言之,不外:(1)「沙門出家棄親」,土木形骸。「不期一生,要福萬劫。世之所貴,己皆落之。禮教所重,意悉絕之。」豈更致禮君主。 [120] 且沙門為「方外之賓」,本非天子所臣。「其為教也達患累緣於有身,不存身以息患。知生生由於稟化,不順化以求宗。」「是故凡在出家皆隱居以求其志,變俗以達其道。變俗服章,不得與世俗同典禮。」如此則又何敬之有?(2)沙門自有功德,未必卑於王者。「一夫全德則道洽六親,澤流天下。雖不處王侯之位,固已協契皇極,大庇生民矣。」如此則「內乖天屬之重而不違其孝,外闕奉主之恭而不失其敬」 [121] 。豈可與凡人並論哉!(3)「功高者不賞,惠深者忘謝。」 [122] 王者如天之德,非一拜所能酬答。何必強沙門以「形屈為禮」。(4)沙門不拜,久已成俗,不可紛更,以「致愁懼」 [123] 。
出家與在家之爭為佛法與家族政治倫理之衝突,夷夏之爭則為異族宗教與民族文化之衝突。昔孟子斥陳相棄中國之學謂:「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 [124] 六朝時排佛者大體即本此以立說, [125] 而顧歡之《夷夏論》足為最著之代表。綜歡所論,共有兩端。一曰道佛同源,皆出老子。道經云:「老子入關,之天竺維衛國。國王夫人名曰淨妙。老子因其晝寢,乘日精入淨妙口中。後年四月八日夜半時剖左腋而生。墜地即行七步,於是佛道興焉。」二曰道佛相同而夷夏殊俗,則當取中夏之道而棄外夷之佛。歡謂「佛道齊乎達化而有夷夏之別。」「今以中夏之性效西戎之法。」「悖禮犯順,曾莫之覺。」「舍華效夷,義將安取。若以道邪,道固符合矣。若以俗邪,俗則大乖矣。」 [126] 且就其異俗而言,則端委搢紳與剪髮曠衣,兩兩相較,固大有善惡之別,而道佛軒輊,亦有可分。「佛起於戎,豈非戎俗素惡邪?道出於華,豈非華風本善邪?」 [127] 佛徒之反駁,即針對此兩端。袁粲駁道佛同源之說曰:「孔老治世為本,釋氏出家為宗。發軫既殊,其歸亦異。符合之唱,自由臆說。況如來誕降之應,世在老先。」豈可謂入關轉化乎? [128] 至於夷夏善惡之分,自佛徒視之,亦無合理之根據。蓋普天之下,人皆同類。謝鎮之曰:「人參二儀,是謂三才。三才所統,豈分夷夏?則知人必人類,獸必獸群。近而征之,七珍人之所愛,故華夷同貴。恭敬人之所厚,故九服攸敦。」 [129] 若以地域為判別,則亦難立標準。僧祐曰:「丘欲居夷,聃適西戎。道之所在,寧選於地。」 [130] 夫人類共生,地域無別,則萬方大同,夷夏泯界矣。釋慧通曰:「大教無私,至德弗偏。化物共旨,導人俱致。在戎狄以均響,處胡漢而同音。聖人寧復分地殊教,隔寓異風。豈有夷邪,寧有夏邪。」 [131] 凡此所言已足以抗顧歡之民族思想。然擁護佛法者猶以為不足,復進而發為貴夷賤華之論。自《禹貢》以來中國向以「中土」自居,環之者為四方之蠻夷。佛徒乃一反其說,以印度為中土,僧祐謂:「北辰西北,故知天竺居中。」 [132] 慧通亦謂:「天竺天地之中,佛教所出者也。」 [133] 若就文化而言,中國亦在下風。顧歡以天竺之俗不合禮文為病,而不知其有合於太古。「太古之初,物性猶淳。無假禮教而能緝正,弗施刑罰而自治。死則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至無朝,哀至便哭。斯乃上古之淳風,良足效焉。」至如「搢紳之飾,磬折之恭,殞葬之禮,斯蓋大道廢之時也」。 [134] 抑中國之墮落,尚不止此。「自漢代以來,淳風轉澆,仁義漸廢。大道之科莫傳,五經之學彌寡。大義既乖,微言又絕。眾妙之門莫游,中庸之儀弗睹。禮術既壞,雅樂又崩。風俗頓寢,君臣無章。正教陵遲,人倫失序。」禮者忠信之薄,並此亦歸澌滅。夏之為國,無足自拯。「於是聖道彌綸,天運遠被,玄化東流,以慈系世,仁眾生民。黷所先習,欣所新聞,革面從和,精義復興。」 [135] 由此觀之,佛乃中國之「救主」,豈可加以排詆。而佛生天竺,適為彼邦文化高尚之證。「故知天竺者,居娑婆之正域,處淳善之嘉會。故能感通於至聖,士中於三千」 [136] 也。
大凡社會紊亂,民族衰微之際,士大夫對於傳統之習俗制度文化每發生重大之疑問。或批評舊秩序而提出新理想,或致力於破壞而無所建設。先秦諸大家中,孔墨屬於前者,老莊屬於後者。然而老莊雖抨擊一切有為之政事,固未嘗主張舍華效夷,對中國文化之本身施以詆毀也。故所譏者,堯舜之仁義,而其理想之君主則為民族遠祖之黃帝。自後漢王充譏俗辨惑,中國文化之本身始遭嚴重之攻擊。魏晉清談繼之,「列聖相承」之「大經大法」益趨於搖動。而天竺教義適於此時大量輸入。其本身既具精微之學說,其出世之宗教信仰又有解除亂世人生苦悶惶惑之魔力。於是一部分之士大夫及平民,遂不免「盡棄其所學而學焉。」且至於甘冒不韙、明唱捨己從人之主張,取全部民族文化而否定之。此誠中國思想史上空前之巨變。異族文化之接觸,本為人類文化史中習見之事,且每為促成進步之媒介,無庸加以惋惜。所足認為不幸者,中國首次所接觸比較高度之異族文化適為佛法,而佛法又為非政治之厭世宗教,接觸之結果雖激起哲學與宗教思想之進步,而無裨於社會及政治生活。且佛徒之非政治思想又為老莊家所固有。如釋道安稱:「西方有聖人焉,不治而不亂,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 [137] 釋道恆亦謂:「沙門在世,誠無目前考課之功,名教之外,實有冥益。」 [138] 此皆拾清談之牙慧,於政治思想無絲毫之貢獻。此後隋唐統一,大局略定,民族之自信心漸復,儒家之勢力再起。士大夫仍恃「列聖相傳」之道以抗拒「異端」,經邦治國。迄於五代之亂,老莊又復短期盛興。秦漢魏晉之思想循環,於是乃完成其第二次之運動。 [139]
* * *
[1] 《三國志·魏書》卷一,武帝評謂操「攬申商之法術」。桓范有世要論,《玉函山房輯佚書》列入法家。「蜀書」卷五,諸葛亮治蜀,「科條嚴明,賞罰必信」,亦近申商。然其書今佚(朱編之丞相集多偽)。《晉書》四九「阮孚傳」,元帝「用申韓以救世」,此後則鮮嗣響矣。
[2] 唐劉秩曰:「光武好學,不能施之於政,乃躬自講經。肅宗以後,時或祖效,尊重儒術,不達其意而酌其文。三公尚書雖用經術之士,而不行經術之道。」「選舉論」,見《全唐文》三七二。
[3] 《後漢書》一〇八「呂強傳」及一〇九上「儒林傳序」謂諸博士試甲乙科,爭第高下,更相告言,至有行賂改蘭台漆書文以合其私者。熹平四年乃刻石經於太學。卷九〇「蔡邕傳」則謂邕等請定。
[4] 《後漢書》卷六五「鄭玄傳」論曰:「自秦焚六經,聖人埃滅。漢興,諸儒頗修藝文。及東京,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滯固所稟。異端紛紜,互相詭激,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多者乃至百餘萬言。」
[5] 《後漢書》卷一〇九上「儒林傳序」曰:「自安帝覽政,薄於藝文。博士倚席不講,朋徒相視怠散,學舍頹敝,鞠為園蔬,牧兒蕘豎,至於薪刈其下。」又曰:「初光武遷還洛陽,其經牒秘書載之二千餘兩。自此以後,參倍於前。及董卓移都之際(獻帝初平元年,190年),吏民擾亂,自辟雍、東觀、蘭台、石室、宣明、鴻都諸藏,典策文章,競共割散。其縑帛圖書,大則連為帷蓋,小乃制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餘乘。道路艱遠,復棄其半矣。後長安之亂,一時焚盪;莫不泯盡焉。」
[6] 《三國志·魏書》卷一三「王肅傳」引《魏略》曰:「正始中有詔議圜丘,普延學士。是時郎官及司徒領吏。」「見在京師者尚且萬餘人,而應書與議者略無幾人。又是時朝堂公卿以下四百餘人,其能操筆者未有十人。」
[7] 閱《晉書》卷二六「食貨志」,卷四五「劉毅傳」,卷九四「魯褒傳」。
[8] 阮籍、向秀乃最著之例,詳下文。
[9] 《晉書》卷四三「王衍傳」。衍於永嘉五年(311)為石勒所殺,年五十六。據此推知衍生於魏甘露元年(256)。
[10] 陳澧《東塾讀書記》卷一二引洪稚存云:「自漢興,黃老之學盛行,文景因之以致治。至漢末,祖尚玄虛,於是始變黃老而稱老莊。陳壽《魏志·王粲傳》末言嵇康好言老莊。老莊並稱實始於此。即以注二家者而論,為《老子》解義者鄰氏、傅氏、徐氏、河上公、劉向、毋丘望之、嚴遵等,皆西漢以前人也。無有言及莊子者。注《莊子》實自晉議郎,清河崔 始,而向秀、司馬彪、郭象、李頤等繼之。」扶老莊之名定於晉,而變黃老為老莊之傾向,則漢季已見。閱本書第十章第五節末段。
[11] 《三國志·魏書》卷九正始十年當249年。又同書注引《魏略》云:「太祖為司空時納晏母,並收養晏。」按卷一「武帝紀」,建安元年,操為司空。十三年漢罷三公,操為丞相。不知納尹氏在何年。晏最遲生於209年以前。晏書史傳所列外有《論語集解》十卷、《周易解》、《文集》十一卷。《集解》今存,然不含政治思想。
[12] 《三國志·魏書》卷二八注引「何劭王弼傳」。據卒年推知弼生於建安二十三年(218)。
[13] 《晉書》卷四九本傳。按康生於魏黃初四年(223)。
[14] 《晉書》卷四九本傳。
[15] 同書卷五〇本傳。按「傳」言竊注事,似可疑。「向秀傳」言秀注成示嵇康,康曰:「殊復勝不。」(《世說新語·文學》引秀「別傳」略同,並有呂安「莊周不死矣」之言)。「郭象傳」乃曰,「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康死遠在秀先)。可疑一。「向秀傳」言秀注「讀之者莫不自足一時」,見之者非只一人,象何敢遽竊,豈遂無人舉發,而道家之言反以之盛乎?可疑二。「郭象傳」謂秀死子幼,其義零落。何象僅補原來未竟之「秋水」、「至樂」。「傳」又言秀義別本出於竊注之後,固非象注所據矣。可疑三。王衍深於老莊,「郭象傳」言衍極稱象之清言。豈必待秀義以為注乎?象亦為老莊專家,豈不知秀有別本不可遽竊乎?可疑四。「向秀傳」謂秀義「郭象述而廣之」,殆近事實。錢曾《讀書敏求記》謂世代遼遠,傳聞異詞,「郭象傳」恐未可信,最為公允。《四庫提要》據陸氏《釋文》以證竊注,可參閱。本章引《莊子》注皆屬之郭象,乃古人傳疑之意,且引稱較便耳。
[16] 寧生於武帝咸康五年,卒於安帝隆安五年(339—401)。
[17] 張湛《列子注·仲尼》引晏《無名論》。夏侯玄字太初,與晏同時,為晏所稱。見《三國志·魏書》卷九裴注引。
[18] 王弼《老子注》二十一、三十四章。
[19] 《老子注》五章。
[20] 《列子注·天瑞》篇。
[21] 同書「仲尼」篇。
[22] 同書「力命」篇。此殆受王充影響。
[23] 《老子注》二十九及三十二章。
[24] 《莊子注·齊物論》。
[25] 同書「人間世」。
[26] 同書「逍遙遊」。按此標準,王衍可謂能行「君德」。
[27] 《老子注》四十九章。
[28] 《莊子注·人間世》。「山木」注亦曰:「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由己,斯非見有於人也。」
[29] 《列子注·說符》。
[30] 《莊子注·天道》。
[31] 《老子注》三十六、四十九及二十八章。
[32] 同書三十八章。
[33] 「難自然好學論」(《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之嵇中散集)。
[34] 《莊子注·天道》。
[35] 同書「應帝王」。
[36] 同書「在宥」。
[37] 同書「應帝王」。
[38] 同書「馬蹄」。
[39] 同書「駢拇」。
[40] 《莊子注·德充符》。
[41] 「聲無哀樂論」。
[42] 「答難養生論」。何晏《景福殿賦》曰:「體天作制,順時立政。」「遠則襲陰陽之自然,近則本人物之至情。」「除無用之官,省生事之故。絕流遁之繁體,反民情於太素。」(《文選》卷一一)與此意略相近。
[43] 本書第五章第一節末段。
[44] 「答難養生論」曰:「欲與生不並立,名與身不俱存。」「是以古之人知酒肉為甘酖,棄之如遺。識名位為香餌,逝而不顧。使動足資身,不濫於物。知正其身,不營於外。」又曰:「意足者雖耦耕甽畝,被褐啜菽,豈不自得。不足者雖養以天下,委以萬物,猶未愜然。」
[45] 潛生晉哀帝興寧三年,卒宋文帝元嘉四年(365—427)。《宋書》卷九三本傳及《晉書》卷九四。
[46] 詩有句曰:「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又曰:「雖無紀曆志,四時自成歲。怡然有餘樂,於何勞智慧。」與莊子相近。
[47] 生卒年當210—263年。《晉書》卷四九有傳。今存《阮嗣宗集》二卷,泰半佚亡所余。嚴可均《全三國文》收有逸文。
[48] 《達莊論》。
[49] 《大人先生傳》。
[50] 《達莊論》。
[51] 《大人先生傳》。
[52] 《大人先生傳》。
[53] 《抱朴子·詰鮑》曰:「鮑生敬言好老莊之書,治劇辯之言。」鮑殆與葛洪同時或略早。
[54] 李斯「督責書」中語。鮑生所指有君之痛苦,殆影射三國兩晉之時事。《晉書》卷二六所記疾苦情形可相印證。
[55] 《莊子》書中所描寫之理想社會雖較老子之「小國寡民」為更近自然,而未嘗明持無君之論,且每示上世有君,與阮鮑固不同也。閱本書第五章第五節此處注[95] 。
[56] 《莊子·人間世》。
[57] 漢代於皇帝死後,除京師立廟奉祀外,復令郡國諸侯立廟(《史記》卷八「高祖本紀」)。至宣帝時凡祖宗廟在郡國六十八,合百六十七所。至宣帝與太上皇悼皇考,各自居陵旁立廟,並為百七十六(《漢書》卷七三「韋玄成傳」)。
[58] 《呂氏春秋》卷一一「當務」謂跖「備說非六王五伯,以為堯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淫湎之意,湯武有放殺之事,五伯有暴亂之謀。世皆譽之,人皆諱之,惑也。故死而操金椎以葬曰:下見六王五伯將敲其頭矣」。此雖激烈,似與阮鮑之無君論有異。
[59] 《柳柳州文集》四辨《列子》(其書「多增竄」)。高似孫《子略》(「出後人薈萃」)。黃震《日鈔》(「典午氏渡江後方雜出於諸家,其皆《列子》之本真與否殆未可知」)。宋濂《諸子辨》(「決非禦寇所自著」,「頗與浮屠言合」)。姚際恆《古今偽書考》(或莊徒依託為之,「然自無多,其餘盡後人所附益」)。見《偽書通考》下冊,頁700—704。
[60] 梁啓超《古書真偽及其年代》乃東晉張湛採集道家言湊合而成。馬敘倫《列子偽書考》(天馬山房叢著)舉證二十事,斷定「魏晉以來好事之徒,聚斂《管子》、《晏子》、《論語》、《山海經》、《墨子》、《莊子》、《尸佼》、《韓非子》、《呂氏春秋》、《韓詩外傳》、《淮南子》、《說苑》、《新序》、《新論》之言附益晚說,成此八篇,假為向序以見重。夫嗣輔注《易》多取老莊,而此書亦出王氏。豈弼之徒所為歟」。(按張湛序,湛祖父為王氏甥,從仲宣家書中得八篇。及南渡,唯余「楊朱」、「說符」。後從劉正輿家得四卷,從王衍女婿趙季子家得六卷,乃參合完備,劉亦王氏甥。)
[61] 江俠庵《周秦諸子考》武內義雄列子冤詞駁馬氏諸說,認今本八篇「大體上尚存向校定時面目」。
[62] 夏曾佑《中國古代史》,頁388。
[63] 《後漢書》卷九七「黨錮傳序」。
[64] 《後漢書》卷七九及卷一〇〇。
[65] 《晉書》卷八二傳。
[66] 《晉書》卷七十下傳。余例尚多,見趙翼《廿二史劄記》卷八「九品中正」。
[67] 《晉書》卷四五「劉毅傳」。
[68] 晉代風俗政治之壞可於《晉書》卷五「懷愍帝紀論」及卷九四「魯褒傳」推見大概。
[69] 同此處注[62] 。武帝於漢建安十九年為魏公時下令曰:「夫有行之士未必能進取。進取之士未必能有行也。陳平豈篤行,蘇秦豈守信邪。而陳平定漢業,蘇秦濟弱燕。由此言之,士有偏短,庸可廢乎?」(《三國志·魏書》「武帝紀」)又傅玄曰:「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晉書》卷四七本傳)按魏晉公卿士大夫能篤守禮教表里若一者不多有。或偽飾以取容,或利用以攻訐,此亦引起反感之重要原因。
[70] 《晉書》卷四九本傳。
[71] 胡母輔之與謝鯤、阮放、畢卓、羊曼、桓彝、阮孚散發裸袒,閉室酣飲。光逸後至,守者不納。「便於戶外脫衣,露頭於狗竇中窺之而大叫。」時人謂之「八達」。阮咸居母喪,「縱情越禮」。借客馬追還嫁婢,同乘而返。又據地與豕同飲。畢卓為吏部郎,盜飲被縛。謝鯤「任達不羈」,嘗挑鄰高氏女,投梭折兩齒,時人曰:「任達不已,幼輿折齒。」鯤傲然曰:「猶不廢我嘯歌」。
[72] 《晉書》卷五「懷愍帝紀論」曰:「婦女妝櫛紝織,皆取於婢僕,未嘗知女工絲枲之業,中饋酒食之事也。先時而婚,任情而動。故皆不恥淫佚之過,不拘忌妬之惡。父兄不之罪也,天下莫知非也。」《抱朴子·疾謬》篇曰:「今俗婦女,休其蠶桑之業,廢其玄 之務。不績其麻,市也婆娑。舍中饋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從謁,之適親戚。」「或宿於他門,或冒夜而返。遊戲佛寺,觀視漁畋。登高臨水,出環慶弔。開車搴帷,周章城邑。」此種情形略似近世之婚姻自由與社交公開。
[73] 石崇與貴戚羊琇、王愷之徒以奢靡相尚。崇嘗與王敦入太學,見顏回原憲之像而嘆。敦曰:「子貢去卿差近。」崇正色曰:「士當身名俱泰,何至以罋牖語人。」《晉書》卷三三「石崇傳」及劉義慶《世說新語》卷一〇「汰侈三十」。然當時亦有持謹飭之保身主義者,如潘尼之《安身論》即其例。見《晉書》卷五五本傳。尼永嘉五年卒,年六十餘。
[74] 《莊子·大宗師》,仲尼對子貢問孟子反、子琴張臨屍而歌,謂「彼遊方之外者也」。
[75] 「力命第六」。
[76] 「天瑞第一」。
[77] 「周穆王第三」曰,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魯儒生治之。「華子悟,乃大怒。」「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須臾之忘,可復得乎?」
[78] 「楊朱第七」。
[79] 「楊朱第七」。同篇又曰:「太古以至今日,年數固不可勝紀。但伏羲以來三十餘萬歲,賢愚好醜,成敗是非,無不消滅,但遲速之間耳。矜一時之毀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後數百年中余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
[80] 就此與下引一段,足見此篇作者,決非出於寒門。
[81] 此與「黃帝第二」篇首言寡慾之意似不合。
[82] 「楊朱第七」。按朝為劉伶寫影,穆似謝鯤化身。
[83] 「周穆王第三」。
[84] 「楊朱第七」。
[85] 傅玄生於漢建安二十二年,卒於晉咸寧四年(217—278)。武帝時仕至太僕。《晉書》卷四九有傳。
[86] 《晉書》謂玄「撰論經國九流及三史故事,評斷得失,各為區例,名為《傅子》,為內、外、中篇,凡四部六錄,合百四十首,數十萬言。並文集百餘卷,行於世」。《傅子》至宋時僅存二十三篇。後人頗有增輯。計有武英殿聚珍版叢書本,海寧錢保塘輯本,烏程嚴可均輯本(粵刻全上古至南北朝文編)。傅氏演慎齋本(嚴輯孫校)最佳。文集亦佚。《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有傅《鶉觚集》。
[87] 可閱《傅子》「治體」、「校工」、「檢商賈」、「仁論」、「禮樂」、「法刑」、「通志」、「安民」諸篇。
[88] 《晉書》卷三五傳。 字逸民。惠帝時仕至尚書左僕射。永康元年(300)為趙王倫所殺,年三十四。據此當生於泰始三年(267)。論載本傳。
[89] 《晉書》卷九八傳。事在永和十二年(356)。袁宏駁之謂運有興廢,豈必諸人之過。
[90] 《晉書》卷九一「儒林傳序」曰:「有晉始自中朝,迄於江左,莫不崇飾華競,祖述玄虛。擯闕里之典經,習正始之餘論。指禮法為流俗,且縱誕以清高。遂使典章弛廢,名教頹毀。五胡乘間而競逐,二京繼踵以淪胥。」顧炎武《日知錄》卷一三「正始」條曰:「國亡於上,教淪於下,羌戎互僭,君臣屢易,非林下諸賢之咎而誰咎哉。」然《太炎文錄》卷一「五朝學」謂「五朝所以不競,由任世貴,又以言貌舉人,不在玄學」。《晉書》「衍傳」如不誣,則衍臨終固已自承有責。其言曰:「嗚呼!吾曹雖不如古人,向若不祖尚浮虛,戮力以匡天下,猶可不至今日。」
[91] 簡文帝為相時深賞范寧。孝武帝時寧仕至中書侍郎。《晉書》卷七五有傳。
[92] 咸和元年生,寧康三年卒(326—375),仕至中書令。《廢莊論》見《晉書》卷七五本傳。
[93] 《晉書》卷八二本傳。官至秘書監給事中。與王導同時。《老聃非大聖論》見唐釋道宣《廣弘明集》卷五。
[94] 《晉書》卷九二「文苑傳」。
[95] 《晉書》卷七二傳及《抱朴子》卷五〇「自敘」。洪生卒年未能確定。《抱朴子》成於建武元年(317)。據此推算則當生於武帝咸寧三年前後,卒於穆帝昇平元年前後(約277—357)。如從《寰宇記》卷一六〇引袁彥伯《羅浮記》作年六十一卒,則卒於成帝咸康三年(337)。錢大昕《疑年錄》謂卒於咸和中,與此不合。按史傳言洪以咸和初補州主簿,輾轉遷薦,然後求為句漏令,卒留羅浮。「在山積年,優遊閒養,著述不輟。」玩語意似在山頗久。錢說疑誤。《抱朴子》今有「四部叢刊」、「校經山房叢書」、「槐廬家塾」、「平津館叢書」、「百子全書」、「子書百家」諸本。
[96] 《抱朴子·內篇》卷十「明本」。
[97] 《抱朴子·外篇》卷四八「詰鮑」。「君道」亦曰:「往聖取諸兩儀而君臣之道立。」
[98] 《抱朴子·外篇》卷四八「詰鮑」。按內外篇每有衝突之論。如此謂聖人受命自天,《內篇》七「塞難」取王充說,謂天地生物由於適偶,天地不知其然。
[99] 此略似英人霍布斯(Hobbes)之說。
[100] 本章此處注[24] 。
[101] 《抱朴子·外篇》卷十二「任能」曰:「豈有人臣當與其君校智力之多少,計局量之優劣,必須堯舜乃為之役哉?何事非君,何使非民。」
[102] 同上。
[103] 本章此處注[39] 。
[104] 《抱朴子·外篇》卷二五。「譏惑」曰:「厥初邃古,民無階級。上聖悼混然之甚陋,愍巢穴之可鄙。故構梁宇以去鳥獸之群,制禮數以異等威之品。教以盤旋,訓以揖讓。」「蓋儉溢之堤防,人之所急也。」「安上治民,非此莫以。」「疾謬」曰:「蓬髮亂鬢,橫挾不帶。或褻衣以接人,或裸裎而箕踞。」「其相見也不復敘離闊,問安否。賓則入門而呼奴,主則望客而喚狗。」「及好會則狐蹲牛飲,爭食競割。掣撥淼折,無復廉恥。」篇中述婦女一段已節引,見本章此處注[72] 。
[105] 同書卷五「君道」曰:「君人者必修己以先四海,去偏黨以平王道。」「器無量表之任,才無失效之用。」「匠之以六藝,軌之以忠信,蒞之以慈和,齊之以禮刑。」參閱《抱朴子·外篇》卷一一、一二、一四、一五、「貴賢」、「任能」、「審舉」、「用刑」等。
[106] 同書卷三一「省煩」。
[107] 西晉時有寺百八十,東晉時千七百六十八,北齊時四萬,周武帝建德中(572—577)僧尼約三百萬。見《魏書·釋老志》。
[108] 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誅僧毀寺即由沙門之不法。見《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
[109] 梁僧祐《弘明集》卷八「劉勰《滅惑論》」引道家語。勰生齊永泰元年,卒梁大同五年(498—539)。
[110] 當年多有以莊說佛者,謂之「格義」(見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頁663—666),不徒用作辯駁之資也。
[111] 「答桓太尉書」(《弘明集》卷一二)。
[112] 「滅惑論」。
[113] 「答周武帝」(唐釋道宣《廣弘明集》卷一〇)。
[114] 「滅惑論」。參《弘明集》卷八「僧順《釋三破論》」。當時尚有「五橫」之說,見《弘明集》卷六「晉釋道恆《釋駁論》」。
[115] 《廣弘明集》卷二五引。
[116] 當340年。
[117] 《弘明集》卷一二。《晉書·成帝紀》及「庾冰傳」均不載此事。
[118] 當402—404年。
[119] 「與八座論沙門敬事書」(《弘明集》卷一二)。參慧皎《高僧傳》卷六「慧遠傳」。
[120] 「桓謙等答玄書」。
[121] 見此處注[111] 。參晉釋道恆《釋駁論》(《弘明集》卷六)。此論著於義熙中(405—418)。
[122] 「王謐答桓太尉」(《弘明集》卷一二)。謐,晉昇平四年生,義熙三年卒(360—407)。
[123] 「何充等沙門不應盡敬表」(《弘明集》卷一二)。按後卒從何等議,許不致敬。此後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卒令沙門拜親不拜君。見《廣弘明集》卷二五。
[124] 「滕文公下」。
[125] 南北朝彼此互詆,北稱南為「僭晉」、「島夷」,南稱北為「魏虜」、「索頭」(分見《魏書》卷九六及《南齊書》卷五七),此已略含民族意識。
[126] 《南齊書》卷五四本傳。
[127] 「答袁粲駁夷夏論」(《南齊書》卷五四)。
[128] 「駁夷夏論」,《南齊書》卷五四。袁生宋永初元年,死昇明元年(420—477),《宋書》卷八九有傳。
[129] 「與顧道士書」,「折夷夏論」(《弘明集》卷六)。
[130] 《弘明集·後序》。僧祐,宋元嘉二十二年生,梁天監十七年卒(445—518)。
[131] 「駁夷夏論」(《弘明集》七)。
[132] 《弘明集·後序》。
[133] 「駁夷夏論」。
[134] 「慧通《駁夷夏論》」。
[135] 宋朱昭之「難夷夏論」(《弘明集》卷七)。
[136] 「謝鎮之重與顧道士書」(《弘明集》卷六)。
[137] 「二教論」(《廣弘明集》卷八)。此引《列子·仲尼》而又小異。道安寂於苻秦建元二十一年(385)。
[138] 「釋駁論」(《弘明集》卷六)。
[139] 倘魏晉時輸入者非天竺之佛教而為希臘之哲學或羅馬之法律,則此後千餘年之中國歷史必有絕對不同之發展。他未可知,政治思想與制度必有更積極之內容,更迅速之變遷或進步,則可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