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治思想史 · 第九章 賈誼至仲長統

第一節 儒學之復興 儒家思想至漢代取得正統學派之地位。此人所共知,無待贅述。然吾人如襲舊說,謂秦滅古學,至漢驟興,則又與事實不盡相符。夏曾佑謂秦漢兩朝為「中國文化之標準」 [1] ,蓋漢制固多因秦,而所采文化政策亦有相似之處。自荀子論秦治以任法無儒為其所短, [2] 後人遂視為定論,相緣不改。實則始皇混一之後,既不真行法治,亦未摒棄儒術。始皇二十八年(前219)行郡縣,「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三十四年(前213),「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博士雖不必皆儒者,然觀扶蘇諫坑咸陽諸生謂「皆誦法孔子」 [3] ,可知始皇所用儒者數不在少,而叔孫通「秦時以文學征待詔博士」。二世間陳勝兵起,召博士諸儒問之,通亦預議, [4] 足征始皇坑儒,不過死咸陽犯禁者諸生四百餘人,非盡數屠殺廢禁。至於會稽及他處刻石,本一統同文之意,為防民正俗之詞, [5] 尤為始皇用儒之明證。焚書之舉,不過恐私學亂教, [6] 非欲消滅儒術也。考嬴秦任法廢儒之政治,實與孝公商君相終始。惠昭致力於攻伐,尚承繼農戰之國策。呂不韋(死於前235年)相莊襄王,招客著書,始明背商君舊教,容納詩書游談之士。及至始皇吞滅六國,樹立一統專制之政權,知「儒術為最便於專制之教」 [7] ,於是取以緣飾政事,且禁私學,而令博士壟斷天下之學術。故始皇之治,兼用法儒。上背孝公之舊制,下與武帝相契合。所不同者,始皇以任法為主,列儒術為諸子之一,武帝尊孔子為宗師,用管商以佐治而已。 雖然,始皇既禁私人論學,項羽復焚咸陽官書(時在前206年),先秦學術確有中衰之勢。所幸百家之遺編後學,猶有存者。陳涉稱王,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之,而孔甲(孔子第八代孫)為其博士。 [8] 叔孫通以秦博士迭事項梁、懷王、項王、漢祖。 [9] 他如酈食其、陸賈輩皆以秦儒佐高祖定天下。 [10] 惠帝四年(前191)除挾書之律, [11] 一反秦代消極統制之政策,而逐漸入於積極之提倡。文景時韓生轅固生治《詩》為博士。董仲舒、胡母生治《春秋》為景帝博士。文帝使晁錯就故秦博士伏生受《尚書》。 [12] 蓋儒學勢力在漢初之五十年中顯已開始進展。至武帝時用丞相衛綰言,罷賢良治申韓蘇張之言者。建元五年(前136)復置五經博士。 [13] 公孫弘以治《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封平津侯,而天下之學士靡然向風。 [14] 五經立為官學,民間不禁講習。《詩》、《書》可致利名,經術足文吏事。經此種種鼓勵,儒術遂臻空前之盛況。 漢代儒學大體雖襲先秦之舊,然亦非絕無變動。兩京四百年間之儒家政治思想似可按其內容變遷之大概,分為下列三期。第一期約當高惠文景四朝。此六十年中黃老頗盛,儒家亦不免受其影響而兼尚無為。賈誼其最著之代表也。第二期自武帝迄於王莽,為時約百六十年。儒家至此雖已脫黃老之羈絆,獨尊於世,然其內容已非先秦之純儒而大異於孟荀。始則與陰陽五行之言相糅雜,終之以符命讖緯之迷信。董仲舒其聲名最著之大師也。第三期約當後漢之二百年。其時朝廷猶信圖讖禎祥,而一部分之儒者則已對之發生反感,於是放棄妖言,崇尚實際。即或宗述天人,大旨亦歸於人事。然而儒學至此,勢已衰微。強弩之末,更鮮生氣。言治術則重匡救,對專制亦漸抱悲觀。中葉以後之王符、荀悅、仲長統等乃此期較著之代表。此外儒生,如叔孫通、公孫弘之流不過曲學阿世, [15] 在孔門為干祿小人之儒,不足以語學術思想。 第二節 賈誼 秦以任刑黷武得天下,享祚不及四十年。漢初人士引為前車之鑑,每欲矯正其失。針對煩苛之弊,故行黃老之無為。針對刑殺之弊,故道儒家之仁義。就其大體言之,漢初六十年中之政治思想乃鞅、斯政治失敗後之反動思想。賈誼(前200—前168)即生此時代之中,調和孔孟與黃老以成一家言者也。誼,雒陽人,少通諸子百家之書,以廷尉吳公薦,文帝召為博士。一歲中超遷至大中大夫。屢進計議,又勸改制,悉更秦法。為周勃、灌嬰、張相如、馮敬之屬所排,不得大用,出為長沙王及梁懷王太傅,悒鬱以死。時文帝十二年,得年三十三歲。 [16] 所著書三十八篇, [17] 《漢志》列入儒家。《史記》有「賈生晁錯明申商」之語, [18] 又為吳公所重,後有以之入法家者。 [19] 吾人一按其言論即知賈生之政治思想以孔孟為主幹而參取黃老。雖偶有近於刑名陰陽之處,並非其立言之宏旨。史文明言其通百家之書。故嚴格言之,其學當入雜家, [20] 不可與晁桑並論。 賈生論政,以民為其最後之目的,以道為其最高之原理。「大政下」曰:「夫民者諸侯之本也。教者政之本也。道者教之本也。」民本之說,實遠承孟子。誼加以發揮而其義更顯。「大政上」篇之言最為暢曉。其略曰:「聞之於政也,民無不為本也。國以為本,君以為本,吏以為本。故國以民為安危,君以民為威侮,吏以民為貴賤。」蓋政府之職守,在圖人民之康樂,而君國之安危,一繫於民心之向背。「夫民者為君者有之,為人臣者助君理之。故夫為人臣者以富樂民為功,以貧苦民為罪。故君以知賢為明,吏以愛民為忠。」君明臣忠則民心歸之。君臣不盡厥職則必為兆民所棄。然則民不僅為政治之最後之目的,亦即政治上之最後權威。君主之本身,並無絕對之尊貴。「故紂自謂天王也,桀自謂天子也。已滅之後,民以相罵也。以此觀之,則位不足以為尊,而號不足以為榮矣。故君子之貴也,士民貴之,故謂之貴也。故君子之富也,士民樂之,故謂之富也。」抑士民之賞罰,殊不限於名號之予奪,而並操存亡之柄。「民者大族也」,「多力而不可敵」。「自古及今,與民為仇者,有遲有速,而民必勝之。」「故夫菑與福也,非粹在天也,必在士民也。士民之重如此,則其志不可不要。」 [21] 人君以知賢為明,而知賢莫若聽民。「夫民者雖愚也明。上選吏焉,必使民預焉。故士民譽之,則明上察之,見歸而舉之。故士民苦之,則明上察之,見非而去之。故王者取吏不妄,必使民唱,然後和之。故夫民者吏之程也。」 [22] 頃間所述民本諸說悉以孟子為依據,並非新創。然賈生於西漢初年大明其旨,則頗具歷史上之意義。儒法二家思想之根本區別,在貴民與尊君之點一。尊君思想自申商見諸實行,至秦更變本加厲,風靡天下,而貴民思想幾成絕學。今賈生重申之於百年之後,正足窺見亡秦政治所激起思想反動之深切。其次,商韓之學,號為任法而實主專制,其立說正與孟子所謂得民心者相背。賈生欲民唱而君和,則又足表現其對於亡秦專制之反感。孟子謂逃楊必歸於儒。若以政治思想言,則逃韓之尊君專制而歸於孟之貴民,亦勢所難免也。 [23] 賈生論政體,純襲儒家。其論治術則兼采黃老。誼言「道」為政教之本。「道者所從接物也。其本者謂之虛,其末者謂之術。虛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無設施也。術者所從制物也,動靜之數也。」易詞言之,虛者清靜無為,術者化德正治。「明主者南面而正,清虛而靜,令名自宣,命物自定。」「此虛之接物也。」「人主仁而境內和矣,故其士民莫弗親也。人主義而境內理矣,故其士民莫弗順也。人主有禮而境內肅矣,故其士民莫弗敬也。人主有信而境內貞矣,故其士民莫弗信也。人主公而境內服矣,故其士民莫弗戴也。人主法而境內軌矣,故其士民莫弗輔也。」 [24] 「此術之接物也。」「虛」無為而「術」有為,二者似相衝突。其關係如何,惜賈生未加解釋。若就五十八篇所言考之,則誼陳治術泰半屬於儒家之範圍。 [25] 此亦懲秦任法之失,故欲反其道以為治。賈生認定取天下與治天下不同術。秦人緣取術以為治術,故十三年而覆滅。「商君遺禮義,棄仁恩,並心於進取。行之二歲,秦俗日敗。」 [26]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而立私愛,焚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向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循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盛德與天下,天下息矣。」 [27] 吾人既知秦人成功之術,即其失敗之因,則治道為何,可以不言而喻。賈生之理想為「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向道」 [28] 。俗吏「不知大體」,不明禮義刑罰之用,而致意於刀筆筐篋。「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法者禁於已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用易,而禮之所為生難知也。」然而「以禮義治之者積禮義,以刑罰治之者積刑罰。刑罰積而民怨背,禮義積而民和親」。「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氣樂。驅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衰。哀樂之感,禍福之應也。」 [29] 人民皆知苦樂貧裕之分,而未能自至於仁義智信之德。君上之教,實為政治中之要務。「夫民之為言也,瞑也。萌之為言也,盲也。故惟上之所扶而以之,民無不化也。」故民雖「積愚」而無不可治。其關鍵在君上之自正。「苟上好之,其下必化之。」 [30] 「故君能為善則吏必能為善矣。吏能為善則民必能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吏之罪也。吏之不善也,君之過也。」 [31] 孟子嘗謂「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一正君而國定」。賈生此論,實承古學。然孟子第言君身為安危所系而未嘗注意於保證君身之必正。賈生乃彌補其闕,以教太子為培良君之方法,儒家之人治思想於此遂更趨周密。 [32] 其言曰:「天下之命懸於太子,太子之善在於早諭教與選左右。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開於道術智義之指則教之功也。若其服習積慣則左右而已。」 [33] 至於訓誨太子及士民之教材,大致以修身、齊家、孝弟、德行為主要。賈生深病秦人破壞家庭倫理之舉,而歸其獄於商君。「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藉父耰鋤,慮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並倨,婦姑不相悅,則反唇而相稽。其慈子嗜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此皆商君相秦二歲之結果。 [34] 賈生欲矯正其俗,恢復以家族為中心之政治生活。故曰「事君之道不過於事父」,「事長之道不過於事兄」,「使天下之道不過於使弟,慈民之道不過於愛子」,「居官之道不過於居家」。 [35] 此家國一理之論,早為吾人所熟知,不待費詞申解。 雖然,吾人慎毋誤會,賈生注重政教合一之人治理想,遂認制度刑法為不必要。孔子正名,荀子謹禮,其旨亦為賈生所服膺。賈生謂「等級分明則下不得疑,權力絕尤則臣無異志」。故治國者當使「貴賤有級,服位有等。等級既設,各處其檢,人循其度。擅退則讓,上僭則誅。建法以習之,設官以牧之。」「尊卑已著,上下已分,則人倫法矣。」 [36] 全國君臣皆守禮循度,悖亂之事自無由生。抑賈生不獨明君臣之分,又欲重整周代階級之組織。天子庶民之間,「內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至君子」 [37] 。故大臣不加戮辱,刑罰只限於百姓。商君謂「刑無等級」,今賈生於階級蕩平之後意圖使其復現,此其矯正亡秦政治之又一表示。 複次,賈生對於始皇之郡縣制亦不能同情。始皇廢除封建,不信功臣,其失固不待論。倘使二世能「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 [38] ,何至一夫作難而天下土崩。漢制郡國兼用本所以矯秦之弊。然分土過廣,授權太大,故高祖時已多叛國,文帝時尚伏危機。賈生乃建議使諸王分封子孫,數世之後國土自然縮小。蓋治安之計,「莫如眾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無邪心。」 [39] 如此則天子當陽,郡國相維,「海內之勢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從制。」 [40] 賈生此論欲兼用封建郡國之長,蓋亦根據漢代之實際經驗以立言,又非純懲秦弊矣。 [41] 第三節 董仲舒 天人相應之說,起源遠在春秋之前。 [42] 子思、孟子承之,發為五行妖祥之論。 [43] 荀子辟之,方主聖人不求知天。鄒子五德終始,雖於儒學以外別立門戶,而其旨固有與儒相通者。 [44] 秦用陰陽家言,「亦頗推五勝」 [45] 。「白蛇」、「赤帝」並為劉邦開國之符。 [46] 此則戰國以前所未有,至秦漢而大行,逐漸開展,蔚為朝廷上公認之政治信仰。舉凡《史記》「律歷」、「天官」等書,《漢書》「天文」、「五行」諸志所述錄,以及「數術」各家所推演者, [47] 雖操術各殊,而其根源於天人感應之信仰則一。考數術之所以驟興,殆半由時代之需要。天命神權,盛行於上古,至周季而中衰。觀墨子致意於天志明鬼,可知其早不為王公大人所信奉。然戰國時君權大張,漸趨專制。鄒子五德九州之天談,其意正在以異說警時君,使其知主運可移而威勢難恃。漢儒懲秦專制之失,略襲其旨,欲以災異符命戒懼人主,使之自斂,不復為縱恣專橫之事。此蓋圖以天權限制君權,藉防君主專制之流弊。 [48] 凡言天人相應而注重革命之義者,皆其流派也。然天命可持以釋前代失國之因,亦可用以明時君得位之故。秦以西方諸侯滅八百年之宗周,絕六國之君統。以力服人,其政權殊少心理上及理論上之根據。故陳涉起事,群雄爭託名六國之後以攻秦。劉邦崛起於末吏,其政權基礎,無以大勝於始皇。於是儒生效忠者乃以五德天命之術,附會造作,以宗教之信仰,擁已立之政權。凡言天人而注重「受命」之義者,皆其流派也。抑就現存之文獻考之,當西漢元帝以前,革命派之勢力殆占上風。及漢祚既衰,君微臣強,限權之意難行。 [49] 於是天命流為圖籙讖緯,災異成為具文。 [50] 景星慶雲,黃龍丹鳳之禎祥,數見章奏。小之為俗儒逢迎之憑資,大則為奸雄篡竊之藉口。就秦漢時期言,新莽之政治,即此天人思想腐化之最後結果。董仲舒則闡明天權以限制君意,而為西京諸儒之臣擘。 董仲舒(前179—前104)少治《公羊春秋》,景帝時為博士,為學者所師尊。武帝時舉賢良對策,尊孔氏,明天人。出相江都易王。「易王帝兄,素驕好勇,仲舒以禮義匡正,王敬重焉。」「仲舒治國以《春秋》災異之變推陰陽所以錯行。」後居家論高祖園廟災,主父偃竊其草稿奏之。「上召視諸儒。仲舒弟子呂步舒不知其師書,以為大愚。於是下仲舒吏,當死,詔赦之。仲舒遂不敢復言災異。」年老以壽終於家。 [51] 所著書見「藝文志」者有董仲舒百二十三篇,《公羊董仲舒治獄》十六篇。今傳之《春秋繁露》八十二篇,雖未必偽作,決非仲舒手訂也。 [52] 欲明董子之政治思想,當先略述其哲學思想。董子謂:「元者為萬物之本。」 [53] 又曰:「謂一元者大始也。」 [54] 其意殆謂一切事物皆有本原。人臣之元為父與君。 [55] 然君父不能自生,推其大始,則天又為君父之元。 [56] 抑六合之中成形具象者,無一非天地之所生,則天地又為萬物之元。 [57] 然則元與天地,實一事而兩名。就其抽象之原理言則謂之元, [58] 就其具體之運用言則謂之天地,「天地之氣,合而為一」 [59] ,則天可統地,而天者真萬物最先之本原矣。 「人受命於天,固超然異於群生。」 [60] 故萬物之中,天人之關係最為密切。天既為人之「曾祖父」,人之形體性情皆「上類天」,而「天之副在乎人」 [61] 。夫人為天所生而又象天,則當敬奉上天而以之為行事之法則。故董子謂「道之大原出於天」 [62] 。然而天道高遠,非凡人所及,必俟君之教導。於是天子遂為天人間之媒介。「惟天子受命於天,天下受命於天子。」 [63] 「《春秋》之法以人隨君,以君隨天。」 [64] 其故在此。 上文所釋如尚非誤,則董子天人關係之理論實為天君關係之理論。其要旨之一為法天。董子謂「為人君者其法取象於天」 [65] 。又謂「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欲有所為,宜求其端於天」 [66] 。天之意象固非渺茫無憑。「天地之氣合而為一,分為陰陽,判為四時,列為五行。」 [67] 垂象於日月星辰風雨,示命於禽獸蟲魚草木。法天者,即此諸端以求天道而以人事隨之也。例如「王者制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凡百二十人而列臣備」。其名額並非出於臆定。「三人而為一選,儀於三月而為一時也。四選而止,儀於四時而終也。三公者王之所以自持也。天以三成之,王以三自持。立成數以為植而四重之,其可以無失矣。」 [68] 此官制象天之時以定也。東方者木,司農所主,尚仁。務農本,足衣食。倉庫充實則「司馬食谷」。司馬者火也。「故曰:木生火。」南方者火也。司馬所主,尚智。「昭然獨見存亡之機」,以輔其君,以定天下。「天下既寧,以安君官者司營也。故曰火生土。」中央者土,司營所主,尚信。「明見成敗,微諫納善,防滅其惡。」「應天因時之化,威武強御以成大理者司徒也。司徒者金也。故曰土生金。」西方者金,司徒所主,尚義。「臣死君而眾人死父。親有尊卑,位有上下,各死其事,事不逾矩。執權而伐,兵不苟克,取不苟得,義而後行。」是以百姓附親,邊境安寧,寇賊不發,邑無訟獄,則親安執法者司寇也。司寇者水也。「故曰金生水」。北方者水,司寇所主,尚禮。禮治既立,上下有序。「百工維時,以成器械。器械既成,以給司農。」司農者木,「故曰水生木」。 [69] 若五官失職,則五行失序,相生者轉為相勝。司農為奸,農民叛亂。司徒誅之,為金勝木。司馬為讒,熒惑其君。司寇誅之,為水勝火。司營失職,上奢下叛。民弒其君,為木勝土。司徒為賊,不能使眾。司馬誅之,為火勝金。司寇為亂,阿黨不平。司營誅之,為土勝水。 [70] 此官職象天之五行以定也。董子又謂:「天地之氣,陰陽相半。」人類社會政治之基本組織,皆取法於陰陽。蓋「凡物必有合」。「陰者陽之合,妻者夫之合,子者父之合,臣者君之合。」「君臣父子夫婦之義皆取諸陰陽。」 [71] 陽尊而陰卑,「故人主南面,以陽為位也」 [72] 。 政制象天,則政事亦勢必與陰陽五行相應。「天之道春暖以生,夏暑以養,秋清以殺,冬寒以藏。暖暑清寒異氣而同功,皆天之所以成歲也。聖人副天之所行以為政。故以慶副暖而當春,以賞副暑而當夏,以罰副清而當秋,以刑副寒而當冬。慶賞罰刑異事而同功,皆王者之所以成德也。慶賞罰刑與春夏秋冬以類相應也如合符。」「四政者不可以相干也,猶四時不可相干也。四政者不可以易處也,猶四時不可以易處也。」 [73] 雖然,慶賞罰刑固亦有輕重之殊。「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長養為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以治世,猶陰之不可任以成歲也。」 [74] 《中庸》謂聖人贊天地之化育,與天地參。董子法天之理想與此契合。故曰:「聖人之道,同諸天地。」 [75] 「人主立於生殺之位,與天共持變化之勢。」「天地人主一也」。 [76] 君位之尊,可謂至極。然人主者「事天與父同禮」 [77] ,法天承天以治人,其權力實以天意為根據而即受其限制。天權對君權之限制有二:一曰予奪國祚,二曰監督政事。前者為革命受命之理論,後者為災異譴告之理論。 秦漢先後以武力取天下,就一方面觀之,似政權轉移由於人力,而君主本身足以獨制天下之命。董子天命之說,殆意在攻破此傾向於絕對專制之思想。賢良對策曰:「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書曰:白魚入於王舟,有大火復於王屋,流為烏。此蓋受命之符也。」 [78] 有受命之符而得天下,則其得之也出於天意,不可不改變制度「以明自顯」 [79] 。故湯武受命,皆易統改號,不相沿襲。足見天命無常,唯德是處。 [80] 蓋天之生民,非為王也,而天立王,以為民也。故其德足以安樂民者天予之,其惡足以賊害民者天奪之。《詩》云:殷士膚敏,裸將於京,侯服於周,天命靡常。言天之無常予,無常奪也。天之予奪,假手於人。「故夏無道而殷伐之,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 [81] 夫君位由天予奪,有德可行征誅,則人主雖尊,不能自恣。為國之本元者,既為天之臣子,其權力猶有所制也。 天不僅於君位之予奪制裁人主,即在日常政事之中亦時時鑒臨,因其得失而示以妖祥。董子《賢良對策》開端即謂:「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安全之。事在勉強而已矣。」 [82] 董子又據周代之事以說明之,謂武王雖以受命而得天下,「然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不能統理群生。諸侯背叛,殘賊良民以爭壤土,廢德教而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下,怨惡畜於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繆戾而妖孽生矣。此災所緣而起也。」 [83] 《春秋》書日蝕星隕,山崩地裂,鷁退鸚巢等異,其用意在「以此見悖亂之徵」,警告人主,「亦欲其省天譴而畏天威,內勤於心志,外見於事情,修身審己,明善心以反道者也」。 [84] 董子又有五行感應之理論,列舉失政所召之災異及補救之方法。 [85] 其大旨與《尚書·洪範》「五行」、「庶征」之說相合。董子雖以言災異下吏,然觀《漢書》「天文」、「五行」兩志所述,足知「天人相與」已成為西京之顯學,而仲舒乃其重要之大師。抑吾人當注意,董子言天人,其意實重革命而輕受命,詳災異而略禎祥。試案現有之文獻可證此論之非誣。 [86] 蓋其學猶有鄒子談天之遺意,與漢代曲學阿世之儒,推天命以媚時君者,皮毛相似,而精神迥殊。吾人不可因其同持五行陰陽之說而混之也。 天人之關係既明,吾人可進述董子所持君職及治術之理論。君主之職務,簡約言之,為代天宣化,完成天所不能執行之工作。蓋人雖類天,而凡民不能自盡其性中之善。「性者質也」。「故性比於禾,善比於米。米出禾中而未可全為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善也。善與米人之所繼天而成於外,非在天所為之內也。天之所為,有所至而止。止之內謂之天性,止之外謂之人事。」 [87] 「止之內謂之天性,止之外謂之王教。」 [88] 「天生民,性有善質而未能善,於是為之立王以善之。此天意也。民受未能善之性於天,而退受成性之教於王。王承天意以成民之性為任者也。」 [89] 董子此說精闢暢曉,然實發揮儒家君師同體、政教一貫之舊理,非出自創。至其論施教之方法,亦不外以修身立範為起點,以仁義禮樂為教材,以正名定製為條件。董子曰:「君者民之心也,民者君之體也。心之所好,體必安之。君之所好,民必從之。」 [90] 又曰:「君人者國之元。發言動作,萬物之樞機。」 [91] 又曰:「道者所由適於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 [92] 凡此亦儒家之陳言,無待贅述。惟董子以正名為承天之一事,為前人所未發。其論定製則針砭時弊,更非空泛襲古之談。董子謂「治國之端在正名」 [93] 。「名號之正,取之天地,天地為名號之大義也。古之聖人 而效天地謂之號,鳴而施命謂正名。」「名號異聲而同本,皆鳴 而達天意者也。天不言,使人發其意。弗為,使人行其中。名則聖人所發天意,不可不深觀也。」「故號為天子者宜視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號為諸侯者宜謹視所侯,奉之天子也。號為大夫者宜厚其忠信,敦其禮義,使善大於匹夫之義,足以化也。士者事也。民者瞑也。士不及化,可使守事從上而已。」 [94] 夫名號既為天意之表現,正名實不異於法天。其所為治道之端者原因在此。 治道以教化為歸宿,然不可無制度以為綱紀。廣義言之,則治國者當使全國上下之人「飲食有量,衣服有制,宮室有度,畜產人徒有數,舟車甲器有禁。生則有軒冕之服位,貴祿田宅之分,死則有棺槨絞衾壙壟之度,雖有賢才美體,無其爵不敢服其服。雖有富家多資,無其祿不敢用其財。」 [95] 狹義言之,則制度之用在調均貧富,毋使生過度之差別,「孔子曰:不患貧而患不均。故有所積重則有所空虛矣。大富則驕,大貧則憂。憂則為盜,驕則為暴。此眾人之情也。聖者則於眾人之情,見亂之所從生。故其制人道而差上下也。使富者足以示貴而不至於驕,貧者足以養生而不至於憂。以此為度而調均之,是以財不匱而上下相安易治也。」 [96] 董子又認定貴人爭利與富人並田為不均之兩大原因,其論爭利曰:「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於力,不動於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與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身寵而載高位,家溫而食厚祿,因乘富貴之資力,以與民爭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眾其奴婢,多其牛羊,廣其田宅,博其產業,畜其積委,務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朘,浸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窮極愁苦而上不救,則民不樂生,民不樂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勝者也。」 [97] 其論並田曰:秦「用商鞅之法,改帝王之制,除井田,民得買賣。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又專山澤之利,管山林之饒。荒淫越制,逾侈以為高。邑有人君之尊,里有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漢興循而未改。古井田法雖卒難行,宜少近古,限民名田,澹不足,塞併兼之路。鹽鐵皆歸於民。去奴婢,除專殺之威。薄賦斂,省徭役,以寬民力。然後可善治也。」 [98] 按封建之世,貴族皆為地主,平民助耕公田。故「伐冰之家不畜牛羊」,非不與民爭利,實無人與之爭。董子之時,封建久亡,古代階級之不平,亦早消失。然而專制天下固另有經濟上之困難。武帝承文景休養之政,即位之初,本豐物阜。「於是罔疏而民富,役財驕溢,或至兼併。豪黨之徒,以武斷於鄉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爭於奢侈。」 [99] 董子之言,乃對此背景而發。推想其意,殆未必圖以封建天下自然之事實為專制天下應有之理想。就限田一端觀之,尤屬顯而易見。蓋公田乃貴族所有而民為其農奴,限田則地皆私有而欲小民得以自耕。董子明言井田不能復, [100] 則亦知土地私有制度之難於動搖也。 第四節 董子以後之天人論 西漢今文經師多言天人災異。董子而外,其言較著而其政治思想足供吾人論述者,《春秋公羊》有眭弘,《穀梁》有劉向,《書》有李尋,《易》有谷永,《詩》有翼奉。此皆意在匡正時君,與董學宗旨小有出入。至於扇圖錄瑞應之妖言,以取媚時君,惑世欺俗者,哀平以後,數不在少。自隋禁其書,讖緯多亡。 [101] 今日只可於舊籍中見其片段而已。 眭弘字孟。從嬴公受《春秋》。昭帝元鳳三年泰山有大石自立,昌邑有枯社木復生,上林苑中枯柳亦自立生,有蟲食樹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已立」。「孟推《春秋》之意以為石柳皆陰類,下民之象。泰山者岱宗之獄,王者易姓告代之處。今大石自立,僵柳復起,非人力所能為。此當有從匹夫為天子者。枯社木復生,故廢之家公孫氏當復興者也。」復上書曰:「先師董仲舒有言,雖有繼體守文之君,不害聖人之受命。漢家堯後有傳國之運。漢帝宜誰差天下,求索賢人,禪以帝位,而退自封百里,如殷周二王后,以承順天命。」 [102] 時霍光秉政,惡之。孟坐妖言大逆,伏誅。 劉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元帝時以宗室輔政,患外戚宦官弄柄,數上書言災變,以去讒遠邪為救天怒之要圖。成帝時王鳳用事,「向見《尚書·洪範》箕子為武王成五行陰陽休咎之應。向乃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傳目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 [103] 。 李尋字子長,治《尚書》,好《洪範》災異,又學天文月令陰陽,事丞相翟方進。成帝時外戚王根輔政,以災異問尋。尋見漢家有中衰厄會之象,其意以為且有洪水為災。乃說根求賢修德,以圖自保。 [104] 哀帝即位復以災問尋。尋就日月星辰之變,勸帝遠女謁,放佞人,順時令,抑外親。後以附和賀良私習甘忠《天官曆包元太平經》, [105] 以漢歷中衰當更受命。勸帝改元易號,以應天譴。其言不驗,減死一等,徙敦煌郡。 [106] 時建平二年(前5)六月也。 谷永字子云。成帝建始三年(前30)應詔言災異。史稱「其於天官京氏易最密」 [107] ,故善言災異。前後所上四十餘事,略相反覆。專攻上身與後宮而已,黨於王氏。然其成帝元延元年(前12年)對災異問,固亦足與董子相發明。永謂「天生蒸民,不能相治,為立王者以統理之。方制海內非為天子,列土封疆非為諸侯,皆以為民也。垂三統,列三正,去無道,開有德,不私一姓,明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王者躬行道德,承順天地」。「則卦氣理效,五征時序。」「符瑞並降,以昭保右。失道妄行,逆天暴物」,「則封氣悖亂,咎徵著尤。上天震怒,災異屢降。」「終不改寤,惡洽變備。不復譴告,更命有德。《詩》云:乃眷西顧,此惟予宅。夫去惡奪弱,遷命聖賢,天地之常經,百王之所同也。」 [108] 西漢經師政治思想略具新說者殆以治《齊詩》之翼奉為最。奉字少君,與蕭望之、匡衡同師,而獨好律歷陰陽之占。事元帝,數上書言災異占候。初元二年(前47)因地震山崩下詔,求直言極諫之士,奉上封事曰:「臣聞之於師曰:天地設位,懸日月,布星辰,分陰陽,定四時,列五行,以視聖人,名之曰道。聖人見道,然後知王治之象。故畫州土,建君臣,立律歷,陳成敗,以視賢者,名之曰經。賢者見經,然後知人道之務,則《詩》、《書》、《易》、《春秋》、《禮》、《樂》是也。《易》有陰陽,《詩》有五際,《春秋》有災異。皆列終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此天人相應之基本原理也。以之應用政事則可由災異以占吉凶。「臣奉竊學《齊詩》,聞五際之要,『十月之交』篇,知日蝕地震之效,昭然可明。猶巢居知風,穴處知雨。」當時外戚太強,故奉以陰氣盛張,應在地震為言也。奉於次年對元帝延問時又指斥元帝費用太繁之失,謂三代積德以王,傳世不過數百年。以成王之賢,周公猶戒之曰:「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宜監於殷,駿命不易。」漢以武力得天下,德化未洽。至元帝已「八世九主」,而天變民困,實有亡國之懼。「臣願陛下因天變而徙都,所謂與天下更始者也。」 [109] 「天道終而復始,窮則反本。故能延長而無窮也。」 [110] 《齊詩》特有之學說為「五際」,略與《公羊春秋》之「三統」相當,皆闡革命之義。五際者,卯、酉、午、戌、亥也。「陰陽終始際會之歲,於此則有改變之政也。」 [111] 再加分析,則「亥為革命,一際也。卯為陰陽交際,二際也。午為陽謝陰興,三際也。酉為陰盛陽微,四際也。戌為陰極生陽,五際也。若子、丑、寅、辰、巳、未、申不在陰陽際會之交,故不為際」 [112] 。《詩》又以亥當大明。大明者牧野之事。 [113] 轅固生謂:「桀紂荒亂,天下之心皆歸湯武。湯武因天下之心而誅桀紂。桀紂之民弗為使而歸湯武,湯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為何。」 [114] 蓋即本「亥為革命」之義以駁黃生也。翼奉謂「漢道未終」,徙都更始,可以永祚。「如因丙子之孟夏,順太陰以東行,到後七年之明歲,必有五年之餘蓄,然後大行考室之禮,雖周之隆盛亡以加此。」推想其意,殆以初元三年(前46)歲在乙亥,正當革命之際。漢室如能應運而改政,則丙子以後,不異再受天命。天道終而復始,固不必易姓更王,然後足以申革命之義矣。 翼奉又有「知下之術」,尤為奇詭,與《齊詩》殆不相涉。奉上封事曰:「治道要務在知下之邪正。」「知下之術在於六情十二律而已。」其說以申、子主好,行貪狼。亥、卯主怒,行陰賊。未、辰主樂,行奸邪。此六者為陰,為邪。寅、午主惡,行貞廉。巳、酉主喜,行寬大。戌、丑主哀,行公正。此六者為陽,為正。又以「辰為客,時為主人。見於明主,侍者為主人。辰正時邪,見者正,侍者邪。辰邪時正,見者邪,侍者正。忠正之見,侍者雖邪,辰時俱正。大邪之見,侍者雖正,辰時俱邪。即以自知侍者之邪,而時邪辰正,見者反邪。即以自知侍者之正,而時正辰邪,見者反正」 [115] 。凡此皆近於妖言,視革命學說尚足警戒人主於萬一者,不可並論矣。 元成兩朝為天人革命思想盛極而衰之時期。考革命思想之所以稱衰,自有其必然之原因。天人之說,意在限君。然雄才英主,往往強志多欲,本不傾向於宗教迷信。即有信仰,亦寧取希冀自我長生之神仙方士,而無取乎約束自我行動之災異五行。秦皇漢武即其明證。若夫敬畏天鬼之君主,每具優柔溫厚之品性,最易為權臣佞臣之所挾制玩弄。彼雖能接受天命靡常之寶訓,無如大權旁落,積重難返。 [116] 而忠諫之士,雖假天意以立言,苟觸犯權奸,則每不得其死。 [117] 吾人一觀元成之事,亦可見此論之有據。且革命之言逆耳,受命之言動聽。進言者欲藉受命以明革命之旨,聽言者輒買櫝還珠,斷章取義,獨賞受命之言。 [118] 「上有好者,下必有甚。」人見受命之足以取悅,則符瑞圖錄風靡天下,洵勢所必至也。 天人感應之思想由災異革命腐化而為讖緯符命,其事殆在哀平之際。 [119] 王莽乘之,遂生篡奪之心,促成十餘年「誦六藝以文奸言」之政治。 [120] 綜其得勢以後,所行不外仿經義信符命之二端。姑無論莽崇儒術之是否出於誠意,然跡其實際上之設施,如起明堂、辟雍、靈台(平帝元始四年),金縢藏策,居攝踐阼(元始五年),祀南郊,行大射(居攝元年),復並田,禁奴婢(始建國元年),參仿《尚書》、《周禮》、《王制》定官制,封爵建國(天鳳元年) [121] 等事,固未嘗不與經文相應。就此言之,吾人如謂新莽政治為二千年中儒家理想最大規模之嘗試,與最不光榮之失敗,殆非厚誣。 雖然,吾人所欲申述者非儒術之成敗問題而為讖緯流行之概況。助成新莽篡漢之符命,以元始五年(公元5年)孟通之《白石丹書》為嚆矢 [122] 。此後則有臨淄亭長之《天公示夢》 [123] ,哀章之《金圖策書》 [124] 。莽既信其誠出天授,乃於始建國元年遣五威將軍班符命四十二篇,列舉德祥、符命、福應諸事。自以為得土德,代漢火德以有天下。 [125] 又策封前王之後,謂劉為堯裔,王則舜後。新之代漢,正如唐虞之相禪。 [126] 類此怪誕之言,不一而足。「是時爭為符命封侯。其不為者相戲曰:獨無天帝除書乎?司命陳崇白莽曰:此開奸臣作福之路而亂天命,宜絕其原。莽亦厭之,遂使尚書大夫趙並驗治非五威將軍所班皆下獄。」 [127] 就此一事,可以想見當時符命之真象矣。 莽以信符命而殺身滅族,至死不悟, [128] 其愚誠不可及。所可異者,新室覆敗以後,朝野人士並未放棄此鄙俚粗劣之迷信。在光武帝即位前之混亂期中,群雄競智力,文人則辯符命。當時所討論求決者,非符之是否可信,而為何人應受符命,取得天下。綜括言之,共有異姓更王與劉氏再興之兩說。主異姓更王者大體襲新莽之故智,而公孫述及其功曹李熊可為最著之代表。述據蜀稱王,熊勸即大位。「述曰:帝王有命,吾何足以當之?熊曰:天命無常,百姓與能。能者當之王何疑焉?述夢有人語之曰:八厶子系,十二為期。覺謂其妻曰:雖貴而祚短,若何?妻對曰:朝聞道,夕死尚可,況十二乎?會有龍出其府殿中,夜見光耀,述以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孫帝。建武元年四月遂自立為天子,號成家,色尚白,建元曰龍興元年。」「述亦好為符命鬼神瑞應之事。妄引讖記,以為孔子作《春秋》為赤制而斷十二公,明漢至平帝十二代歷數盡也。 [129] 一姓不得再受命,又引《錄運法》曰:廢昌帝,立公孫。《括地象》曰:帝軒轅受命公孫氏握。《援神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謂西方太守而乙絕卯金也。五德之運,黃承赤而白繼黃。金據西方,為白德而代王氏。得其正序。」移書中國,冀以感動眾心焉。 [130] 當時流行較廣者為劉氏再興之說。殆由人心思漢,故易得人之接受。且淵源較遠,亦取信較易。元成之世如翼奉、甘忠可、夏賀良、谷永 [131] 等倡之於先,王莽時道士西門君惠及經生郅惲 [132] 等主之於後。至更始之時,傳布尤廣。如班彪、鄭興、王常、申屠剛、馮衍、蘇竟 [133] 等皆持以勸喻群雄,冀其努力恢復,或歸順光武。其說大同小異。班彪之「王命論」殆足以概例其餘。光武即位於冀州,彪時年二十。因隗囂之問著論以祛世惑。其略曰:「昔在帝堯之禪曰:咨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至於湯武而有天下,雖其遭遇異時,禪代不同,至於應天順民,其揆一也。是故劉氏承堯之祚,氏族之世著乎《春秋》。唐據火德而漢紹之。始起沛澤,則神母夜號以章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德,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於神明,流澤加於生民。故能為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崛起在此位者也。」由人心以知天命,則人心思漢之事實, [134] 為劉氏再興之明證,可以毫無疑義矣。 班氏之書尚近雅馴。若光武所信奉以取天下之符讖,則與王莽之白石金匱,殊少分別。光武起事,由於李通所說之圖讖。其即位則決於強華所進之赤伏符。 [135] 終建武中元之世,符讖幾成一種以皇帝為護法之國教。中元元年宣布圖讖於天下,其事亦近於王莽之頒符命。其尤甚者至於用人以讖記為決,臣下以非讖逢怒 [136] 。神道設教,大暢巫風。出諸開國之君,洵為罕覯異事。蓋回溯天人學說之始興,約當西京之盛世。發展變遷,至於光武,為時已逾百年。應用多方,浸失原意。大略言之,武昭之世明災異者用意多在警主安民,元成以後則傾向於抑權奸以保君國。哀平之世陳符命者為篡臣作藉口,新室既敗則又成止僭竊,維正統之利器。初則忠臣憑之以進諫,後則小人資之以進身。其始也臣下以災異革命匡失政,其卒也君上取符命讖記以自固位權。鄒董之學,至此遂名存而實亡。 [137] 雖然,所謂董學實亡者,就其天人革命一端言之耳。若就《公羊春秋》政治思想之全體言,則何休尚能光大闡明於後漢桓靈之世,吾人不可不一述之以殿本節。休字邵公,「精研六經,世儒無及者。以列卿子詔拜郎中,非其好也。辭病而去,不仕州郡」。「太傅陳蕃辟之,與參政事。蕃敗,休坐廢錮,乃作《春秋公羊解詁》,覃思不窺門十有七年。」「休善歷算,與其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難二《傳》,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廢疾》。」晚年曾再出仕,至諫議大夫。年五十四,光和五年卒。 [138] 休之天人觀念大致與董子相同。 [139] 休謂王者「繼天奉元養成萬物」 [140] ,受天命以得祚,而視其德之高下以定名號。「德合元者稱皇。孔子曰:皇象元,逍遙術。無文字,德明諡。德合天稱帝。河洛受,瑞可放。仁義合者稱王。符瑞應,天下歸往。」 [141] 唐虞三代之君皆以明德而受命。下至漢得天下,亦非純倚智力。何君據孔子為「素王」制世法之說,藉西狩獲麟之事,以證漢為應運之新王曰:「夫子素案圖錄,知庶姓劉季當代周,見薪采者獲麟,知為其出。何者,麟者木精,薪采者庶人燃火之意。此赤帝將代周居其位,故麟為薪采者所執。西狩獲之者,從東方王於西方也。東卯,西金象也。言獲者,兵戈文也。言漢姓卯金刀,以兵得天下。又先是 蟲冬蛹,彗金精,埽旦置新之象。夫子知其將有六國爭強,縱橫相殺之象,秦項驅除,積骨流血之虞,然後劉氏乃帝。深閔民之離害甚久,故豫泣也。」休又引緯書以釋《公羊春秋》撥亂反正之言曰:「得麟之後,天下血,書魯端門。」「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飛為赤鳥,化為白書,署曰《演孔圖》。中有作圖製法之狀。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時變,卻觀未來,豫解無窮,知漢當繼大亂之後,故作撥亂之法以授之。」 [142] 此皆授哀平以後之圖緯以解經義,不徒孔子所未有,亦為董子所未聞。蓋自光武尚讖,學術不免受其影響。 [143] 曲學阿世之儒,見妖言足以動聽,乃以素王製法厚誣仲尼。其黠者更大張「微言」,附會種種怪論,以為孔門之精義。視公孫宏之媚主,意相仿佛而品尤卑下。至於漢季,甚言已深入學府,浸成師法。是以何君《解詁》,猶襲用之。不逮五十年而曹丕篡漢,此誠休所未曉。否則以孔子之前知,何以《春秋》無片語隻字以示後學,而邵公去魏如此之近,何以不能上據微言,「陳天人之際,記異考符」 [144] ,以推知「赤制」將終乎? 何君論災異亦承西漢遺意而小變其說。如董子謂災先異後,何君則謂災輕異重。 [145] 董子鮮及瑞應,何君則暢說禎祥。 [146] 此亦受東京風氣之影響,不足深論。《解詁》中所表現治術之片段亦大致襲公羊家之師說,勿勞贅述。惟其釋公羊「三世」之義則有董子所未發者。《春秋》於隱公元年書「公子益師卒」。《公羊傳》曰:「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何休解曰:「所見者謂昭定哀,己與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祖父時事也。所傳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孔子「於所傳聞之世,見治起於衰亂之中,用心尚粗觕。故內其國而外諸夏,先語內而後治外。錄大略小,內小惡書,外小惡不書,大國有大夫,小國略稱人,內離會書,外離會不書是也。於所聞之世,見始昇平,內諸夏而外夷狄。書外離會,小國有大夫。宣十一年秋晉侯會狄於攢函,襄二十三年邾婁鼻我來奔,是也。至所見之世,著治太平,夷狄進至於爵,天下遠近大小若一,用心尤深而詳。故崇仁義,譏二名。晉魏曼多,仲孫何忌是也」。何君此說,以史學眼光論之,洵難徵信。 [147] 吾人若視為一種政治進步之理想,則殆可謂前無古人。蓋「禮運」之「大同」,陳義不為不高。然而以「小康」繼大同,不免有退化之暗示。董之「三統」立說亦頗瑰奇。然而文質相承,與《齊詩》「五際」言天道終始者皆以循環為歷史之定律。何君三世由據亂經昇平以至於太平,獨為一樂觀之進步理想。雖或得自師傅,倘非《解詁》著之,後世亦無由知此非常異義也。 [148] 第五節 桓譚至仲長統 光武中興之後,「上下分為兩派。國家官書則仍守讖緯。東京大事無不援五行災異之說以解決之。然視為具文,不甚篤信。災異策免三公,不過外戚宦官排擠士夫之一捷法耳。太學清流皆棄去讖緯之說而別有所尚」 [149] 。蓋圖錄之妖妄,稍有識者所能辨。苟非意圖干寵,則雖天子之威,固不能強人以信受也。 非讖之論,光武時桓譚發之,幾以身殉。然尹敏之諷諫及張衡之明辨為最足稱述。光武以敏博學,令校圖讖,使蠲去王莽所錄。敏對曰:「讖書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別字,頗類世俗之辭,恐疑誤後生。帝不納。敏因其闕文增之曰:君無口,為漢輔。帝見而怪之,召敏問其故。敏對曰:臣見前之增損圖書,敢不自量,竊幸萬一。」 [150] 順帝時張衡上疏謂讖書晚出,不合聖人。又條舉其乖謬之處曰:「《尚書》堯使鯀理洪水,九載績用不成,鯀則殛死,禹乃嗣興。而《春秋》讖雲,共工理水。凡讖皆雲黃帝伐蚩尤,而《詩》讖獨以為蚩尤敗然後堯受命。《春秋元命包》中有公輸般與墨翟。事見戰國,非春秋時也。又言別有益州。益州之置在於漢世。其名三輔諸陵,世數可知。至於圖中訖於成帝。一卷之書互異數事。聖人之言,勢無若是。殆必虛偽之徒,以要世取資。」「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 [151] 雖然,後漢儒生所非者圖讖之妖言耳。天人災異之說則咸視為經義聖言,雖以鄭興、尹敏、張衡等之非讖,猶據以勸戒時君。天人思想遂有恢復西京舊觀之趨勢。然而時君不信,徒為避殿罪己之具文。 [152] 甚至每逢災變,「切讓三公」 [153] 。比之告朔餼羊,更為無益而有害。蓋士大夫欲正君匡政,操術猶故,而作法自斃,以矛陷盾,反為奸邪所乘矣。 後漢諸儒不特於天人思想一仍舊貫,即其政治思想之大體亦乏新創之成分。其中學術較著者有桓譚、班固、王符、崔寔、荀悅、仲長統、徐幹諸家。班固為史家,就《漢書》諸序贊觀之,其政治思想明天人,尚仁義,顯屬於儒之正統 [154] 。桓、王、崔、荀、徐諸人皆意在砭時救弊,於政治原理殊少發明。以儒學標準衡之,桓崔雜霸,餘子較純。以時代論,桓獨生於前漢中葉,余則生於和安以後,東京逐漸衰亡之百年中。桓譚仿陸賈《新語》著《新論》二十九篇,上奏光武。今其書久佚,僅存片段。譚論政要旨之一,似為因時。故曰:「諸儒睹《春秋》之文,錄政治之得失,以為聖人復起,當復作《春秋》也。余謂之否。何則?前聖后聖未必相襲也」。 [155] 。蓋「善政者視俗而施教,察失而立防。威德更興,文武迭用」 [156] 。王霸異術,然「俱有天下而君萬民,垂統子孫,其實一也」 [157] 。崔寔立論「指切時要,言辨而確」,且「明於政體,吏才有餘」,較桓氏尤近法家。其政論為仲長統所稱,謂「凡為人主宜手寫一通,置之座側」。范書著其要略曰:「凡天下所以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漸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改。王綱縱弛於上,智士鬱伊於下。」倘不力圖中興,難免危亡之痛。雖然「濟時拯世之術,豈必體堯蹈舜,然後乃理哉!期於補綻決壞,枝柱邪傾,隨形裁割,要措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故聖人執權,遭時定製。步驟之差,各有雲設。不強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聞也」。「今既不能純法八世,故宜參以霸政,則宜重賞深罰以御之,明著法術以檢之。」「孝宣皇帝明於君人之道,審於為政之理。故嚴刑峻法,破奸軌之膽。海內清肅,天下密如。薦勛祖廟,享號中宗。算計見效,優於孝文。元帝即位,多行寬政,卒以墮損。威權始奪,遂為漢室基禍之主。」吾人一按桓靈時之政事,即知此論乃有為而發。雖然,實非根本放棄儒家之治術也。實認「為國之法,有似理身,平則養,疾則攻焉。夫刑罰者治亂之藥石也。德教者興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殘,是以粱肉理疾也。以刑罰理平,是以藥石供養也」 [158] 。 王、荀、徐三家存書較多,偶有新意。王符字節信,與馬融、張衡等友善。和安以後,世務遊宦,而符耿介,且以無外家為人鄙視,不得升進。「意志蘊憤」,乃隱居著書三十六篇,不署己姓名,而命之曰《潛夫論》 [159] 。全書大旨在重申天治民本之政理,發揮任賢尚德之治術。其論天人君民之關係,意雖襲古而言頗精闢。符謂:「凡人君之治莫大於和陰陽。陰陽者以天為本。天心順則陰陽和,天心逆則陰陽乖。天以民為心。民安樂則天心順,民愁苦則天心逆。民以君為統。君政善則民和治,君政惡則民冤亂。」 [160] 符又論政治原起以證明其說曰:「太古之時,蒸黎初載,未有上下而自順序。天未事焉,君未設焉。後稍矯虔,或相陵虐,侵漁不止,為萌巨害。於是天命聖人使司牧之,使不失性。四海蒙利,莫不被德,僉共奉戴,謂之天子。故天之立君,非私此人也以役民。蓋以誅暴除害,利黎元也。」 [161] 人君以受命為天子,人臣亦承君而任「天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虛授。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偷天官以私己乎?」 [162] 符論治術,雖少新創,然每針對時代之需要,與尋常空言泛說者相殊。約言之,有任人、正刑與抑奢諸事,任人重在兼聽考功 [163] ,其旨略近荀卿。符又力攻聲譽取士,守相地廣,及官爵世襲之制度。「朋黨用私,背實趨華。」 [164] 此聲譽取士之弊。「威權勢力,盛於列侯。材明德義,未必過古。」「違背法律,廢忽詔令。專情務利,不恤公事。」此守相地廣之弊。「無功於漢,無德於民。專國南面,臥食重祿。」 [165] 此官爵世襲之弊。吾人略考漢季郡縣選舉,列侯封襲,刺史專恣之情形,當覺符言之深切而扼要,其重農本,抑侈靡之主張, [166] 亦痛砭頹俗,有為言之。正刑之說則注意於國家綱紀,尤為和安以後君主之良藥。符謂:「民之所以不亂者上有吏。吏之所以無奸者官有法。法之所以順行者國有君也。君之所以位尊者身有義。身有義者君之政也。法者君之命也。人君思正以出令而貴賤賢愚莫得違也,則君位於上而民氓治於下矣。人君出令而貴臣驕吏弗順也,則君幾於弒而民幾於亂矣。夫法令者君之所以用其國也。君出令而不從,與無君等。」君令之重如此。「是故妄違法之吏,妄造令之臣,不可不誅也。」 [167] 此尊君重令之說似與儒家德化不合。符釋之曰:「議者必將以為刑殺當不用而德化可獨任。此非變通者之論也,非叔世之言也。夫上聖不過堯舜而放四子,盛德不過文武而赫斯怒。」「故有以誅止殺,以刑御殘。且夫治世者若登丘矣。必先躡其卑者,然後乃得履其高。是故先致治國,然後三王之政乃可施也。道齊三王,然後五帝之化乃可行也。道齊五帝,然後三皇之道乃可從也。」 [168] 東京和安以後之政治,儼如前漢元成以後政治之重演。大權旁落,君主勢微,外戚宦官竊柄亂政。符之所言,誠為切要,而與桓譚、崔寔相響應,此亦環境使然也。 荀悅字仲豫。荀卿十三世孫。年十二歲能說《春秋》。靈帝時宦官弄權,悅託疾隱居。獻帝初立,辟鎮東將軍曹操府。仕至秘書監侍中。時政移曹氏,天子虛設,悅思獻替而無所用,乃作《申鑒》五篇奏之。建安十四年卒,年六十二。 [169] 悅雖為蘭陵令之後裔,然並非嚴守家學。荀子言「天人之分」,悅則有取於漢儒「天人相與」之說。故其「論政體」曰:「天作道,皇作極,臣作輔,民作基。」又曰:「惟先哲王之政,一曰承天,二曰正身,三曰任賢,四曰恤民,五曰民制,六曰立業。」 [170] 六端之中,悅論承天,頗有新意。悅謂人主所以必承天者,蓋以非「天地不生物」,而「人主承天命以養民者也」 [171] 。且天以災異應政治之失誤,則人君當見譴告而改悔。 [172] 承天大意,殆不過。然悅一洗兩漢陰陽讖緯之迷信,大明君子居易俟命之精神,而謂「災祥之報,或應或否」。「夫事物之性有自然而成者,有待人事而成者,有失人事不成者,有雖加人事終不可成者,是謂三勢。」「今人見有不移者,因曰人事不相干。知神氣流通者,因曰天人共事而同業。此皆守其一端而不究終始。」「凡三勢之數深不可識,故君子盡心力焉,以任天命。」 [173] 此論折衷於儒墨孟荀之間,以近世之眼光衡之,雖嫌其未能透徹,然以之持身從政,足達仁者不憂之境地,其態度固較王充之宿命論為健全矣。 悅論天人不傳家學,然其治術則略存荀卿禮治之遺意。其言曰:「致治之術,先屏四患,乃崇五政。一曰偽,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偽亂俗,私壞法,放越軌,奢敗制。」「俗亂則道荒」,「法壞則世傾」,「軌越則禮亡」,「制敗則欲肆」,「是謂四患。興農桑以養其生,審好惡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備以秉其威,明賞罰以統其法,是謂五政」。 [174] 養生者足國裕民之意,正俗者循名責實之意,章化者禮教之意,秉威者足兵之意,統法者正賞必罰之意,凡此皆荀子所已明而悅加以重申者也。 雖然,《申鑒》所含之政論非與實際無關也,荀子言治,於儒學中最為嚴飭,近於法家,足以砭漢末紀綱廢弛之弊。悅之「四患」、「五政」實非高論放言。悅又主張恢復封建,殆亦懲於郡縣制中天子孤立,易生篡奪之危險。悅謂聖王立制,所以為民。故封建諸侯,各世其位。「而王者總其一統以御其政。故有暴禮於其國者則民叛於下,王誅加於上。」「及至天子失道,諸侯正之,王室微弱,則大國輔之。雖無道不得虐於天下。」此封建根本之大利,足以為安民永世之資。前世行之而有弊者,原於封地大小之失宜。夏殷大國不過百里,失之太小,「故諸侯微而天子強,桀紂得肆其虐」。周封大國至五百里,矯枉過正,至於干弱枝強,爭亂覆滅。秦則因噎廢食,改為郡縣。「以一威權,以專天下。」其結果為「人主失道則天下遍被其害,百姓一亂則魚爛土崩,莫之匡救」。漢承周秦之弊,兼用郡國。然失之強大,遂有六王七國之禍。其後遂絕諸侯之權。此「當時之制,未必百王之法也」 [175] 。悅言略近賈生而與王符相反。蓋王符著眼於王侯縱恣事實,賈荀皆表示對於專制政治之失望。而荀悅發之於東京將亡之前夕,其失望殆尤有過於賈生者。此後魏晉之世曹冏、陸機復大鬯其說,貞觀再開封國之議, [176] 足見四百餘年之專制天下已令有識者對之懷無限之憂疑。然而立論不能打破一王五等之循環,其診斷雖能洞明癥結,而所處方劑則絕無振起沉疴之力也。 徐幹字偉長,與孔融、王粲等號「建安七子」。著《中論》二十餘篇。 [177] 雖見推賞,實由文章典雅,其內容則「推仲尼孟軻之旨」 [178] 。絕少創見,姑置不論。仲長統書雖失傳,然其思想頗有特點,不可不一述之。統字公理。少好學。不矜小節,人或謂之「狂生」。初隱遁不仕,後以荀彧薦,參丞相曹操軍事。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著《昌言》三十四篇,十餘萬言。建安二十四年卒,年四十一。 [179] 統論治術,舉「政務」十六端,不出儒生常談。 [180] 至其推究治亂原因,則深中專制政體之病,為前人所未發。統謂:「豪傑之當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無天下之分者故戰爭者競起焉,於斯之時並偽假天威,矯據方國,擁甲兵,與我角才智程勇力。」「角智者皆窮,角力者皆負;形不堪復抗,勢不足復校,乃始羈首系頸就我之銜紲耳。」「及繼體之時,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賴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貴。」「豪傑之心既絕,士民之志已定。貴有常家,尊在一人。當此之時,雖下愚之才居之,猶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彼後嗣之愚主,見天下莫敢與之違,自謂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騁其邪欲。荒廢庶政,棄亡人物。」「信任親愛者盡佞諂容悅之人也。寵貴豐隆者盡后妃姬妾之家也。」「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斫生人之骨髓。怨毒無聊,禍亂並起。中國擾攘,四夷侵畔。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為我哺乳之子孫者,今儘是我飲血之寇讎也。豈非富貴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疊代,政亂從此周復,天道常然之大數也。」抑又有進者,「亂世長而化世短」,世愈下而禍愈烈。戰國之亂甚於春秋,秦項之虐過於戰國,新莽之殘夷,其數復倍於秦項。「以及今日,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絕而無民者,不可勝數。此則又甚於亡新之時也。悲夫!不及五百年,大難三起。中間之亂,尚不數焉。變而彌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可及於盡矣。嗟乎!不知來世聖人,救此之道,將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窮此之數,欲何至邪?」 [181] 儒家之政治思想,態度本為樂觀。孔子孟荀均生亂世。然孔子謂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荀子明儒者之效,政平俗美。孟子稱五百年必有王者興。雖一治一亂,而治道可知。漢儒之中如賈誼、董仲舒等皆認天下事大有可為。至桓譚、王符、崔寔、荀悅諸人始漸露悲觀之意,不復堅持聖君賢相,歸仁化義之崇高理想,而欲以任刑參霸之術為補綻治標之方。夫既欲補綻治標,則猶認吾道未窮,大廈可支,雖已悲觀,尚未致極。今仲長氏不僅嘆世亂之愈酷,且復疑救亂之有道。推其言中之意,殆無異於對專制政體與儒家治術同時作破產之宣告。此誠儒家思想開宗以來空前未睹之巨變。考漢儒論政所以由樂觀入於悲觀者,其最大之原因似為專制政體實行之失敗。孔子冀封建可以復興,孟荀望天下之一統。既存希望,無事悲觀。嬴秦二世覆亡,論者猶歸咎於任法,於專制政體及儒家治術之本身固未嘗有疑慮及之者也,黃老申商之徒雖力攻仁義禮樂,以為無益於治,然自儒者視之,此不過門戶之爭,不足搖動其孔子為百世立法,治道與天道不變之信仰。及劉漢以黃老申商孔孟之學參迭佐政,行之四百年而亦不免於亂亡。專制政體之弱點且一一呈露。於是論者始覺古今已行之政體,聖賢所立之治道,無一可以維天下長久之安平者。而仲長氏悲觀之治亂循環退化論遂為秦漢儒家政治思想自然之結局。 [182] * * * [1] 《中國古代史》,頁226。 [2] 「強國十六」。 [3] 《史記》卷六「始皇本紀」。 [4] 同書卷九九本傳。《漢書》卷三四同。 [5] 文見《史記》卷六。此顧炎武說見《日知錄》卷一三。 [6] 已詳本書第八章此處注[31] 。 [7] 夏曾佑前書,頁256。 [8] 《史記》卷一二一「儒林傳」。《漢書》卷八八略同。 [9] 同書卷九九。 [10] 同書卷九七本傳。 [11] 《漢書》卷二「惠帝紀」。 [12] 《史記》卷一二一。 [13] 《漢書》卷六。 [14] 《史記》卷一二一。《漢書》卷八八文小異。 [15] 叔孫通為秦博士,二世問山東兵亂,通迎合其意以對,全身亡去,此後歷事多君,「皆面諛以得親貴」。既為高祖定朝儀,其徒百餘人得為郎賜金,皆喜曰:「叔孫生誠聖人也,知當世之要務。」(《史記》卷九九本傳)「公孫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為從諛,弘疾之。」屢加譖害(《史記》卷一二一)。 [16] 《史記》卷八四本傳,《漢書》卷四八文略同。汪中(1745—1794)《述學》內篇三,推定誼生於高祖七年(前200)。 [17] 今存五十六篇,《新唐志》始題曰《新書》。自宋以來即多疑之者。姚鼐至斥為「妄人偽為」。《四庫提要》以為後人編錄,「其書不全真,亦不全偽。」近人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補正此說,似較近事實。張心澂《偽書通考》下,頁634—637。 [18] 《史記》卷一三〇「自序」。 [19] 如姚舜欽《秦漢哲學史》第一編第三章。 [20] 《宋志》始列入雜家。 [21] 並見「大政上」。 [22] 「大政下」。 [23] 由此更可知賈生不應列入法家。 [24] 「道術」。 [25] 《 鳥賦》,「至人遺物」云云,意近莊子。然此非論政。至其勸文帝「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色尚黃,數用五」(《史記》本傳),則幾乎董生技倆矣。 [26] 《漢書》卷四八本傳。《新書》時變文小異,有舛誤。 [27] 《新書·過秦中》。 [28] 「俗激」。 [29] 《漢書》卷四八。 [30] 《新書·大政下》。「六術」篇以仁義禮智信樂為人本性所有之「六行」。然「凡人弗能自至。是故必待先王之教乃知所從事」。 [31] 「大政上」。 [32] 柏拉圖欲以教育方法培養選擇哲君,亦保證人治之一種設計。其說卒無所試。至西拉古國訓諭暴主迪奧尼西亞(Dionysius)之經驗則為痛苦之失敗,殆由施教未早,左右未選歟? [33] 《漢書》卷四八。《新書·保傅》文小異,教諭之方法可閱「傅識」、「連語」、「容經」、「胎教」等篇。 [34] 同本書此處注[26] 。 [35] 《新書·大政下》。 [36] 「服疑」。參《禮》。 [37] 「階級」。 [38] 「過秦中」。 [39] 「藩強」。 [40] 「五美」。賈生論封建除已引用外,詳「宗首」、「藩傷」、「大都」、「等齊」、「益壤」、「權重」、「審微」諸篇。按賈生於「制不定」篇雖有「體髀之所,非斤則斧」之喻,其所主分封之辦法實不失「仁義恩厚」之意。與晁錯削諸侯支郡之計有別。 [41] 與賈生時代相近,思想略似者尚以有「客從高祖定天下」之陸賈。賈向高祖稱說《詩》、《書》,高祖罵之曰:「乃公居馬上而得之,安事《詩》、《書》。」賈曰:「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此即賈生攻守異術之意)乃受命著書十二篇,道秦漢興亡之故,名曰《新語》(《史記》卷九七,《漢書》卷四三本傳)。其書《漢志》二十三篇入儒家。今本十二篇,學者疑信參半(《偽書通考》下,頁628—633)。其內容則頗與賈生契合。「無為四」雲「夫道莫大於無為」,此賈生所謂虛也。又曰:「秦始皇帝行車裂之誅,以斂奸邪。」「事逾煩天下逾亂。法逾滋而奸逾熾。」又曰「法令者所以誅惡非所以勸善」。「道基一」曰:「虐行則怨積,德布則功興。」皆與賈生重德教、輕刑殺之旨相合。「道基」篇又有「先聖」制器尚象,興利除害,「中聖」立教興德,「後聖」修藝定經之說,為賈生所未道。然其大旨固亦與《新書·六術》篇相近也。二生思想相似,故附著陸生於此,以略省篇幅。 [42]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冊,頁46—65。顧頡剛《五德終始說下之政治》(載《清華學報》)可參。 [43] 此假定《中庸》為子思學派之書,並從《荀子·非十二子》之說。 [44] 見本書第一章第二節末段。按《尚書·洪範》及《禮記·月令》與陰陽家言相通。 [45] 《史記》卷二六「曆書」。參「秦始皇本紀」二十六年。 [46] 《史記》卷八「高祖本紀」。 [47] 《漢書》卷三〇「藝文志」「數術」六種中有「天文」、「五行」等。「天文者序二十八宿,步五星日月。以紀吉凶之象。聖王所以參政也。」「夫觀景以譴形,非明王亦不能服聽也。」「五行者五常之刑氣也。」「其法亦起五德終始,推其極則無不至。而小數家因此以為吉凶而行於世,浸以相亂。」 [48] 見本書第三章第七節末段。按元帝一朝為天人革命極盛之期。十餘年中,每有災異,必下詔自責求言。初元三年且令「丞相御史舉天下明陰陽災異者各三人」,於是「言事者眾,或進擢召見。人人自以為得上意」。(《漢書》卷九「元帝紀」) [49] 見本書第三章此處注[129]至[134] 。 [50] 諸史五行志即其例。 [51] 《漢書》卷五六本傳。董子生卒年無考。蘇輿《春秋繁露義證》「董子年表」起文帝元年,迄武帝太初元年(前179—前104),殆近事實。 [52] 胡應麟《四部正訛》謂今八十二篇乃《漢志》百二十三篇缺失之餘,好事者以《公羊治獄》十六篇合之,又妄取班氏所記繁露之名系之。大致可從。余說見《偽書通考》上冊,頁412—416。 [53] 《春秋繁露·重政十三》。 [54] 「玉英四」。 [55] 「王道六」曰:「王者人之始也。」「立元神十九」曰:「君人者國之元。」 [56] 「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二五」曰:「王者亦天之子也。」「順命七〇」曰:「父者子之天也。天者父之天也。無天而生,未之有也。」「為人者天四一」曰:「為生不能為人,為人者天也。人之人本於天。天亦人之曾祖父也。」 [57] 「觀德三三」曰:「天地者萬物之本,先祖之所出也。」「順命七〇」曰:「天者萬物之祖,萬物非天不生。」 [58] 姚舜欽《秦漢哲學史》頁120引何休說,以元為天地之本,似未妥。參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二編二章頁504「元在天地之天之前」,此指「物質之天」,非「自然之全體」。 [59] 《繁露·五行相生五八》。 [60] 《漢書》卷五六「對策三」。《繁露·制服象十四》曰:「天地之生萬物也以養人。」 [61] 「為人者天四一」。又曰:「人之形體化天數而成,人之血氣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人之好惡化天之暖清,人之喜怒化天之寒暑,人之受命化天之四時。」「人副天數五六」、「人有三百六十節」云云,引申此說。 [62] 《漢書》卷五六「策三」。 [63] 《繁露·為人者天》。 [64] 「玉杯二」。 [65] 「天地之行七八」。 [66] 《漢書》卷五六「策一」。 [67] 《繁露·五行相生五八》。 [68] 同書「官制象天二四」。下文推衍尚多,不備引。 [69] 「五行相生五八」。此五官之制與上三公制關係如何,書中未有說明。 [70] 「五行相勝五九」。以近代眼光觀,此皆無意義,著之以見董子思想之特色。 [71] 「基義五三」,下文又曰:「王道之三綱可求於天。」 [72] 「天辨在人四六」。 [73] 「四時之副五五」。參「王道通三四四」:「人主以好惡喜怒變習俗,而天以暖清寒暑化草木。喜怒時而當則歲美,不時而妄則歲惡。天地人主一也。」又「五行之義四二」曰:「木居東方而主春氣,火居南方而主夏氣,金居西方而主秋氣,水居北方而主冬氣。是故木主生而金主殺,火主暑而水主寒。」此以五行配四時。 [74] 《漢書》「策一」。《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子太叔述子產論禮之言與此意略近,可參。 [75] 《繁露·基義五三》。 [76] 「王道通三四四」。 [77] 「堯舜不擅移,湯武不專殺二五」。 [78] 《漢書》「策一」。按董子不舉高祖斬蛇赤帝諸事。正足見其在警時君,與何休媚漢者不同。 [79] 《繁露·楚莊王一》。 [80] 「三代改制質文二三」定一改制之系統。惟文有缺誤,語意多不明。其大概為:(1)黑白赤三統迭興。(2)「一商一夏,一質一文。商質者主天,夏文者主地,春秋者主人。」(3)「主天法商」,「主地法夏」,「主天法質」,「主地法文」,「四法如四時然,終而復始」。《漢書·策三》謂「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與此相異。 [81] 「堯舜不擅移二五」。 [82] 《繁露·必仁且智三〇》「天地之物」云云,與此文意相近。 [83] 《漢書》「策一」。《繁露·王道六》「周衰」云云,列舉失政及災異。視此為詳,可參。 [84] 「二端十五」。 [85] 見「治亂五行六二」,「五行變救六三」,「五行五事六四」。 [86] 董子言受命均含天命不常之旨,言禎祥僅「繁露」及「對策」各二處。蒙文通《儒家政治思想之發展》(國立四川大學講義,專題研究之二,此文後發表於國立東北大學《志林》二期)頁22謂董子變其學以委曲於漢,無以異於公孫弘之阿世,似近苛論。 [87] 「深察名號三五」。 [88] 「實性三六」。 [89] 「深察名號三五」。篇中又謂孟子道性善乃「善於禽獸之善」,與孔子「善人吾不得而見」之善不同,蓋孔子所謂善乃「聖人之善」也。然董說又與荀子主性惡有別。 [90] 「為人者天四一」。 [91] 「立元神十九」。《漢書》「策一」引孔子德風草偃之語,又謂:「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唯甄者之所為,猶金之在鎔,唯冶者之所鑄。」意亦同。 [92] 《漢書》「策一」。「立元神十九」「禮樂之教」連舉「立辟雍庠序,修孝弟敬讓」等事。「仁義法二九」釋仁義曰:「春秋之所治,人與我也。所以治人與我者仁與義也。以仁安人,以義正我。」「仁之法在愛人不在愛我,義之法在正我不在正人。我不自正,雖能正人,弗予為義。人不被其愛,雖厚自愛,不予為仁。」 [93] 「玉英四」。 [94] 「深察名號三五」。下文有君號王號大意各五科之說,與此小異。 [95] 「服制二六」。 [96] 「制度二七」。 [97] 《漢書·策三》。 [98] 《漢書》卷二四上「食貨志上」。 [99] 同上。 [100] 《繁露·爵國二八》述井田制乃解《春秋》,非政治主張也。 [101] 胡應麟曰,讖緯盛於西漢末,自隋文禁絕,其書久亡。今存《乾坤鑿度》乃妄人偽作,並舉諸經之緯書名目數十種。緯書多不依經,流傳尤少。並舉名目十種。其詳見《四部正訛》(《偽書通考》上,頁95—99引)。但《玉函山房輯佚書》存緯書片段多種。下文皆從此引用。 [102] 《漢書》卷七五本傳。元鳳三年當前78年。「誰差」,孟康曰:問擇也。按「儒林傳」嬴公學於胡母生,生與董「同業」。 [103] 《漢書》卷三六本傳。向上書文見傳中。 [104] 尋引「書曰,曆象日月星辰。此言仰視天文,俯察地理,觀日月消息,候星辰行伍,揆山川變動,參人民繇俗,以製法度,考禍福。舉錯悖逆,咎敗將至,徵兆為之先見。明君恐懼修正,側身博問,轉禍為福」。 [105] 其大意在「言漢家逢天地之大終,當更受命於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 [106] 《漢書》卷七五本傳。 [107] 京房字君明。從魚延壽治《易》。長於災變。分六十四卦,更值日用事。以風雨寒溫為候,各有占驗。元帝寵任石顯,房諷諫之,至以幽厲為比。建昭二年卒為顯所陷,伏誅,年四十一(前77—前37)。見《漢書》卷七五本傳。今存《京氏易傳》三卷(津逮秘書及學津討源本)言占候。蒙文通謂:「干寶傳京氏易,而與『三基』、『六情』之說相應,是《齊詩》、《京易》同法。」「孫盛述《易》本之干寶,其曰:『古之立君,所以司牧群黎。若乃淫虐是縱,酷彼群生,則天人殛之,加其獨夫之戮。是故湯武抗鉞,不犯不順之譏。漢高奮劍,而無失節之義。何者?誠四海之酷仇而神人之所擯故也。』是《京易》之傳,猶孟荀《齊詩》之說也。」(《儒家政治之發展》,頁20) [108] 《漢書》卷八五本傳。 [109] 劉玄建號「更始」殆即採用此說,亦足見其流行頗廣。 [110] 《漢書》卷七五本傳。初元二年當前47年。 [111] 《漢書》卷七五注孟康引《詩內傳》。 [112] 《清經解續編》卷一二八「齊詩翼氏學」。 [113] 《詩緯·氾歷樞》曰:「午亥之際為革命。卯酉之際為改正。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明也。」此四際外又以戌亥之間「為天門,出入聽候」,當第二際,在亥後,卯午酉前。與翼氏異。按《詩·大雅》「文王之什」,「大明」首章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維王。天位殷適,使不挾四方。」六章曰:「保右命爾,燮伐大商。」 [114] 《漢書》卷八八「儒林傳」。 [115] 《漢書》卷七五。然此術若為臣下所知,必避邪取正,而不復有效。故奉以為只宜「人主獨用」,又以占風之法輔之也。《清經解續編》卷一六二、孟康《齊詩翼氏學疏證》對此術有解釋,可參。 [116] 劉向見王氏危漢上封事言災異。成帝「嘆息悲傷其意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漢書》卷三六本傳)。 [117] 如元帝時京房為石顯所陷棄市。成帝時翟方進以排王鳳黨賜死。 [118] 眭孟事最為明證。昭帝以其言革命誅之,宣帝則以其預言己受命而官其子。 [119] 張衡說,見《後漢書》八九本傳。 [120] 《漢書》卷九九下「王莽傳下贊」。《胡適文存》二集卷一「王莽」,以現代眼光評論,可參。 [121] 均見《漢書》卷九九中。 [122] 文曰:「告安漢公莽為皇帝。」 [123] 居攝三年事。「天公使者」謂昌興亭長曰:「攝皇帝當為真。即不信我,此亭中當有新井。」起視誠然。 [124] 「梓橦人哀章學問長安,素無行,好為大言。見莽居攝,即作銅匱為兩檢。署其一曰天帝行璽金匱圖,其一署曰赤帝行璽某『邦』傳予黃帝金策書。」「書言王莽為真天子」。「書莽大臣八人,又取令名,王興王盛。章因自竄姓名,凡十一人,皆書官爵為輔佐。」《漢書》卷九九上。 [125] 見「符命總說」,《漢書》卷九九中。 [126] 策文見同上案書。 [127] 事在始建國二年。 [128] 長安兵變,火及宮中,「莽避火宣室前殿」,「服紺袀服,持虞帝匕首。天文郎按栻於前,日時加某,莽旋席隨斗柄而坐,曰: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次日戮於漸台室下。《漢書》卷九九下。 [129] 王莽《策文》謂孔子作《春秋》「至於哀之十四而一代畢」。哀帝即位至居攝三年亦十四年,「赤制計盡終不可強濟」。《漢書》卷九九中。 [130] 光武患之,曾致書駁斥,勸述勿效王莽。 [131] 《漢書》卷七五「翼奉傳」,卷八五「谷永傳」。《後漢書》卷五三「竇融傳」,稱穀子雲及夏賀良為「前世博物道術之士」,「建明漢有再受命之符」。 [132] 《漢書》卷九九下「君惠好天文讖記」:「言星孛掃宮室,劉氏當復興,國師公姓名『劉秀』是也。」王涉董忠乃共謀滅莽,事覺皆死。又地皇元年卜者王況說李焉曰:「漢家當復興,李氏為輔。」又作《讖書》,託言文帝凡十餘萬言。郅惲明天文歷數,王莽占星象,知漢必再受命。乃西至長安,上書勸莽歸政劉氏,莽大怒,然不敢加誅(《後漢書》卷五九本傳)。 [133] 分見《漢書》卷一〇〇「敘傳」,《後漢書》卷六六「鄭傳」、卷四五「王傳」、卷五九「申屠傳」、卷五八上「馮傳」、卷六〇「蘇傳」。 [134] 當時野心家頗能知此而思利用之,故每冒充漢之皇族以僭號。如王昌(郎)詐稱成帝子子輿,盧芳詐稱武帝曾孫文伯,皆其例(《後漢書》卷四二,「王盧傳」)。劉歆改名秀以應讖,則冀以皇族受命矣。 [135] 《後漢書》卷一上「光武帝紀上」,地皇三年宛人李通云:「劉氏復起,李氏為輔。」建武元年光武在長安時,同捨生強華進符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圖野,四七之際火為主。」即位祝文曰:「讖記曰:劉秀髮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為天子。」李賢注引《春秋演孔圖》曰:「卯金刀,名為劉。赤帝後,次代周。」 [136] 趙翼《廿二史劄記》卷四曰「讖緯起於西漢之末」。「光武尤篤信其術,甚至用人行政亦以讖書從事。方議選大司空,赤伏符有曰:王梁主衛作玄武。帝以野王縣本衛地之所徙,玄武水神之名,司空水土官也。王梁本安陽人,名姓地名俱合,逐拜梁為大司空。」(《後漢書》卷五二本傳)「又以讖文有孫咸征狄之語,乃以平狄將軍孫咸為大司馬。」(見同上「景丹傳」)「桓譚對帝言臣不讀讖書,且極論讖之非經。帝大怒,以為非聖無法,欲斬之。」(卷五八上本傳)「帝又語鄭興欲以讖斷郊祀。興曰:臣不學讖。帝怒曰:卿非之耶?興詭詞對曰:臣於書有所不學,而無所非也。興數言政事,帝以其不善讖,終不任用。」(卷六六本傳) [137] 此就盛衰大勢言。東京經生儒士尚有以災異說政事者,如光武時鄭興(《後漢書》卷六六傳),章帝時何敞(卷七三傳),和帝時丁鴻(卷六七傳),安帝時郎 (卷六〇下傳),順帝時郎 、周舉(卷九一傳)、李固(卷九三傳),桓帝時襄楷(卷六〇下傳)、朱穆(卷七三暉傳),皆略存西漢之遺意。至劉曹禪代遜位,即位諸文亦略仿漢新禪代之故事(見《魏書》卷二「文帝紀」注)。此後六朝篡奪亦以天命為文飾。惟文字更趨堂皇典麗,不復乞靈於俚俗之圖讖。蓋王莽光武猶真信符命(至少「弄假成真」),魏晉以後之「虞舜」則未必真畏天命也。可閱《晉書》卷三,《宋書》卷二,《梁書》卷一,《隋書》卷一諸禪代外,以見一斑。 [138] 《後漢書》卷一〇九下「儒林傳下」。按卒年推算,休生於順帝永建四年。故其生卒當129—182年。但陳蕃死於建寧元年(168),距休卒15年。傳文疑有誤。 [139] 但休謂:「元者氣也。無形以起,有形以分。造建天地,天地之始也。」(《解詁》「隱公元年春王正月」)與董小異。 [140] 《解詁》「隱公元年春王正月」。「成公八年秋七月天子使召伯來錫公命」條,謂「聖人受命,皆天所生」。「宣公三年春王正月」條,謂「天道暗昧,故推人道以接之」。 [141] 《解詁》「成公八年召伯來」條。 [142] 《解詁》「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條。按《春秋演孔圖》曰:「麟出周亡,故作《春秋》,制素王,授當興也。」《孝經·右契》曰:「孔子夜夢三槐之間,豐沛之邦,有赤煙氣起。乃呼顏淵子夏往觀之。驅車到楚西北范氏之街前,芻兒捶麟,傷其左前足,束薪而覆之。孔子曰:兒來。汝姓為誰?兒曰:吾姓為赤誦,字時喬,名受紀。孔子曰:汝豈有所見乎?兒曰:吾有所見,一禽如麕,羊頭上有角,其末有肉,方以是西走。孔子曰:天下已有主也。為赤劉,陳項為輔。五星入井,從歲星見。發薪下麟,視孔子。孔子趨而往,麟咠其耳,吐三捲圖,廣三寸,長八寸,每卷二十四字。其言赤劉當起曰:周亡,赤氣起,大曜興,玄丘制命帝卯金。」與公羊家旨同而說小異。 [143] 《後漢書》卷六六「賈逵傳」謂光武立左氏《穀梁春秋》,「會二家先師不曉圖讖,故令申中而廢」。足見光武章帝間《春秋》三家中公羊獨擅圖讖。然逵於明帝永平中上言左氏與圖讖合者。章帝建初元年又上疏謂五經中惟左氏明言劉為堯後,堯應火德,則左氏經生亦效顰矣。 [144] 《春秋握誠圖》。 [145] 董說見本章此處注[82] 引。《解詁》「定公元年冬十月賈霜殺菽」條。 [146] 如《解詁》「獲麟」條。休又有改過消災之說,見僖公三年夏四月不雨條。按《後漢書》,章帝元和中多草木鳥獸之異,世以為祥瑞,何儆上疏駁之(卷七三傳)。此後史文亦有紀錄。西京則較罕見。 [147] 見本書第一章第六節。《胡適說儒》據《論語》「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及《左傳》諸文,推定春秋時有人認孔子為復興殷族之領袖,為素王名號所本。然證據似尚不足。 [148] 《春秋繁露·楚莊王一》曰:「《春秋》分十二世以為三等,有見,有聞,有傳聞。」「於所見微其辭,於所聞痛其禍,於傳聞殺其恩,與情俱也。」絕無政治進步之旨。清康有為以大同當太平世,又謂《易》卦有順逆。內卦為逆三世,由太平(洪荒)降至據亂(三代)。外卦為順三世,由據亂(春秋至清末)進於太平(大同)。冶古今中外為一爐,何君瞠乎其後矣。 [149] 夏曾佑《中國古代史》,頁342。按《後漢書》卷八九「張衡傳」曰:「初,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 [150] 《後漢書》卷一〇九上「儒林傳上」。 [151] 《後漢書》卷八九上本傳。 [152] 可閱《後漢書》諸帝紀。 [153] 陳忠安帝時上疏諫以災異免三公(《後漢書》卷七六傳)。於此東京永初元年以後數見不鮮。徐防為太尉以災異寇賊策免首開其端。張禹繼之於永初五年「以陰陽不和策免」(卷七四傳)。然視成帝時丞相翟方進賜死猶較寬大矣。西漢丞相以災異免者有孔光為外戚傅氏所排(《漢書》卷八一傳)。魏文帝黃初二年乃下詔「後有天地之責勿復劾三公」(《魏書》卷二)。 [154] 固字孟堅,建武八年生,永元四年卒(32—92)。《後漢書》卷七五本傳。參《漢書》卷一〇〇「敘傳」。其政論散見於《漢書》卷二三「刑法」、卷二四「食貨志」、卷二六「天文志」、卷八九「循吏傳」、卷九〇「酷吏傳」、卷九一「貨殖傳」等序文,及卷四「文帝紀」、卷五「景帝紀」、卷七「昭帝紀」、卷四八「賈誼傳」、卷六二「司馬遷列傳」等贊。《白虎通》舊題固撰,然實群手綴輯(可閱洪業《白虎通引得序》)。 [155] 孫馮翼《問經堂叢書輯本》。《新論》宋時殆已佚。譚生於宣帝甘露中,卒於光武建武中,年七十餘(甘露共四年,前53—前50)。《後漢書》卷四八上本傳。 [156] 《後漢書》卷四八上,《陳時政疏》中語。 [157] 《問經堂叢書》。 [158] 《後漢書》卷八二傳。寔字子真,桓帝初郡舉為郎。「政論」中有「漢興以來三百五十餘歲」之語,此書當作於桓帝建和永興之間(147—154),曾與博士雜定五經。靈帝建寧中卒(建寧元年至四年當168—171年)。《玉函山房輯佚書》列「政論」於法家之首,似未盡合。實乃儒而兼法者,固未醇儒,亦不可遽以為申商後學也。 [159] 《後漢書》卷七九本傳。傳引「貴忠」、「浮侈」、「實貢」、「愛日」、「述赦」五篇文。 [160] 《潛夫論·本政》。此書有四部叢刊、漢魏叢書、百子全書、子書百家諸本。本節所引乃湖海樓叢書汪繼培箋本。 [161] 「班祿」。 [162] 「貴忠」可參《漢書·刑法志序》班固之「政原論」。 [163] 「明暗」及「考績」。 [164] 「實貢」。又曰:「志道者少與,逐俗者多儔。」又曰:「夫士者貴其用也,不必求備。」「智者去短取長以致其功。今使貢士必核以實,其有小疵勿強衣飾。」此預言曹魏用人重能輕德之風氣。 [165] 「三式」。 [166] 「浮侈」、「愛日」。 [167] 「衰制」。 [168] 同上。然「德化」篇仍堅持德教為基本治術之古義。 [169] 《後漢書》卷九二傳。據卒年推知悅生於桓帝建和二年(148)。《申鑒》有四部叢刊、百子全書、子書百家、漢魏叢書諸本。漢魏叢書有《荀侍中集》。此外悅有《漢紀》三十篇。 [170] 《申鑒·政體》。 [171] 「雜言上」。《荀侍中集·高祖贊》,可參。 [172] 《荀集·災異論》。 [173] 同上。 [174] 《申鑒·政體》。《荀集》有「立制度論」,尤能發明禮治之精神,可參。 [175] 《荀集·列侯論》。 [176] 參《魏書》卷二〇注,《晉書》卷五四「機傳」,及《貞觀政要·封建》篇。 [177] 《魏書》卷二一「王粲傳」。幹卒於建安二十二年(217)。《中論》今存二十篇。有四部叢刊及漢魏叢書諸本。 [178] 《中論·曾鞏序》。 [179] 《後漢書》卷七九傳。由卒年推知生於靈帝光和二年(179)。《昌言》在宋時已只存十五篇,此後全佚。今可於史傳及《玉函山房輯佚書》見其片段。 [180] 《昌言·損益》。 [181] 《昌言·理亂》篇。 [182] 統或曾受王充之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