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政治二千年 · 第四章 無形政府之一——幕僚
舊時的官廳內部組織至為簡陋,而清明兩代尤甚。秦漢時代對於官廳內部的中下級幹部似甚注意。我們看一看漢朝的官制就知道當時對於佐治人員有比較完備的設置。上自三公九卿,下至太守縣令,都有相當數目的掾屬,輔助長官處理政務。當時的掾屬,都由長官自辟。且各郡縣的曹掾,除三輔縣得兼用他郡人外,皆用本郡人。宋代地方佐治人員已經減少。到了明清官廳的內部組織實在是簡陋不堪,而地方的官廳差不多可以說沒有法定的佐治人員。例如總督「綜治軍民,統轄文武,考核官吏,修飭封疆」,巡撫「宣布德意,撫安齊民,修明政刑,興革利弊,考群吏之治」,或主兩省或主一省的行政,地位何等重要,事務何等繁雜,而法律上所承認的,只有總督、巡撫兩個大員,並沒有任何佐治人員的設置。布政使司,兼有現時民、財兩廳的職務,在布政使的下邊,設有經歷、理問、都事、照磨、庫大使等佐治人員。但這些人員在一個省內並不全設,即全設也不是真正作事的。按察使「掌全省刑名按劾之事,振揚風紀,澄清吏治。」其職權超現在的高等法院院長而過之,其下邊法定的助理人員,和布政使衙門同樣簡陋,自然不能勝任而愉快的。各道除道員外,僅有庫大使或庫倉大使一人,「掌庫藏倉庾」。府有知府為其長官,而有同知、通判、經歷、照磨、司獄、宣課司大使、倉大使等官為之輔佐,似較完備,但這些官也不是完全設置的。知縣為親民之官,其輔助官有縣丞、主簿、巡檢、典史、驛丞等。縣丞主簿「分掌糧馬徵稅、戶籍巡捕之事」,典史掌監獄,巡檢掌「緝捕盜賊,盤詰奸偽」,設在各州縣關津要害的地方。驛丞「典郵傳迎送」,這些人都有特定的職務,而不能辦理一般的政務。在這種情形下,地方各衙門一般政務的處理,只有在法律以外想法子了。
法律以外的救濟方法,就是幕僚的羅致。
幕僚制度的成立,遠在明清之前。顧名思義,「幕」的起源或與軍事有關係。幕字原來的意義,就是軍旅出征所用的帳幕。因此,將軍開府,亦稱幕府。《後漢書·班固傳》:「竊見幕府新開,廣延群英。」這是班固上東平王蒼書中的兩句話,當時蒼為驃騎將軍。由此而知漢代將軍已經開了「廣延群英」的風氣。所有將帥所用的參謀記室均稱之為幕僚、幕客、幕友,或簡稱為幕。魏晉以後,四方多難,軍人往往兼理民政,開府治事,廷攬文士的風氣,尤為盛行。唐代的節度使對於文人學士的羅致,尤是不遺餘力。韓愈的《文集》中《送石處士序》及《送溫處士序》就是送這兩位先生赴河陽節度使烏公幕下的贈言。其言曰:
東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溫生。大夫烏公以鉞鎮河陽之三月,以石生為才,以禮為羅,羅而致之幕下。未數月也,以溫生為才,於是以石生為媒,以禮為羅,又羅而致之幕下。
當時將帥羅致賢士的風氣,於是可知其大概。蓋「南面而聽天下,其所託重而恃力者,惟相與將耳。相為天子得人於朝廷,將為天子得文武士於幕下」。
五代方鎮亦極講究廷攬文士。趙翼《廿二史札記》:
五代之初,各方鎮猶重掌書記之官:蓋群雄割據,各務爭勝,雖書檄往來,亦恥居人下。覘國者,於此觀其國之能得士與否。一時遂各延致名士,以光幕府。
在將帥幕下的名士,都是方鎮的私人。這些方鎮又都兼理民政,事實上,法律以內和法律以外的佐治人員,有時不免相混。宋代的地方官,多以文人為之,但其時地方官署的佐治人員較以前減少,故在普通地方行政官署里,非法定的幕僚人員,遂日益重要。
後世的幕僚可以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將帥及其他大官的幕府,一類是地方官署的幕友。這兩種在性質上有很大的差別。前者是比較一般性的,後者是很專門化的。前者包括許多文人學士,輔助長官撰擬文書或運籌帷幄。作這一類幕的人並不以幕為終身職業,不過一時沒有相當位置,暫在一個大員的幕中幫忙,遇有機緣,自己即出而做官。近代大員幕僚之盛,當推曾國藩為第一。薛福成《敘曾文正公幕府賓僚》云:
竊計公督師開府,前後二十年,凡從公治軍書,涉艱難,遇事贊畫者,閎偉則太子太傅大學士肅毅伯合肥李公,禮部侍郎出使英吉利總理各國事務大臣長沙郭公嵩燾筠仙,兵部侍郎巡撫陝西長沙劉公鎔霞軒,雲南按察使平江李元度次青。明練則四品卿銜內閣侍讀長沙郭昆燾意城,候補道長沙何應祺鏡海,武岡鄧輔綸彌之,歙程恒生尚齋,主事甘晉子大,直隸清河道溧陽陳鼐作梅,河南河北道奉新許振禕仙屏,四品卿銜吏部員外郎嘉興錢應溥子密,候補道長洲蔣嘉蓴卿,定遠凌煥曉嵐。淵雅則知和州直隸州長沙方翊元子白,江蘇按察使中江李鴻裔眉生,四品卿銜刑部主事歙柯鉞筱泉,候補道黟程鴻詔伯,候選知府湖陽方駿謨元征,江蘇知縣漵浦向師棣伯常,出使日本記名道遵義黎庶昌蓴甫,知冀州直隸州桐城吳汝綸摯甫。右二十二人李公功最高。公之志業,李公實繼之。郭公、劉公與公交最深,所議皆天下大計。凡以他事從公,邂逅入幕,或驟致大用者,或甫入旋出,散之四方者,雄略則太子太保大學士恪靖侯長沙左公,兵部尚書衡陽彭公玉麟雪琴,前布倫托海辦事大臣漢軍李雲麟雨蒼,權福建布政使護巡撫事益陽周開錫壽珊,候補直隸州贈太常寺卿雲騎尉長沙羅萱伯宜,安徽布政使權巡撫事新建吳坤修竹莊,甘肅甘涼道合肥李鶴章季荃。碩德則兵部尚書總督兩江開縣李公宗羲雨亭,兵部尚書總督湖廣合肥李公瀚章筱泉,前兵部侍郎總督東河河道南昌梅啟照筱岩,前兵部侍郎巡撫安徽衡陽唐訓方義渠,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吳川陳蘭彬荔秋,兵部侍郎巡撫山東桂陽陳士傑俊臣,光祿寺少卿江夏王家壁孝鳳。清才則太僕寺卿瑞安孫衣言琴西,監察御史烏程周學浚縵雲,前知建昌府江陰何蓮舫,候補直隸州湖口高心夔碧湄。雋辯則候選道陽湖周騰虎韜甫,前湖南布政使劍州李榕申甫,兵部侍郎巡撫廣東望江倪文豹蔚岑,前山西冀寧道東湖王定安鼎丞。右二十二人左公功最高,李雲麟聞公下士,徒步數千里從公,皆才氣邁眾,練習兵事,而受知於公最先。
這已經是一個很足驚人的名單了。此外宿學名士尚不可勝數。曾氏對於其幕僚,除責以文書公事外,又加以陶鑄,故出幕以後,無不聲績隆起,為時棟樑。李鴻章以故人子弟的資格入幕,後來曾氏密保其「才大心細,勁氣內斂,可勝巡撫之任」,遂一躍而署江蘇巡撫,歷次遷升,勛名幾與曾氏相埒。這是第一類的幕。
第二類的是專門化,職業化的幕。
這一種的幕友可以分為五個名目:(一)刑名;(二)錢穀;(三)征比;(四)掛號;(五)書啟。在這五者之中,以前兩個為最重要。汪輝祖的《佐治藥言》說:「刑名錢穀,實總其要,官之考倚之,民之身家屬之,居是席者,直須以官事為己事,無分畛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後可。」蓋其責任重大,不能不較其他各幕友多盡言責了。
所謂刑名就是現在所謂之司法,錢穀就是現在的財政,這兩件事是地方官中最重要的職務。如果能把這兩件事做好,上可以得上司的重視,下可以得百姓的歡心,衡之以我國舊時的政治標準,就算是一等好官了。因此作地方官的人對於這兩席幕府,特別重視,不惜以重金聘請。
作刑名錢穀的人,需要專門的知識,所以要在名師指導之下,經過很長期的訓練。在很年青的時候就要拜老師做學徒的生活,放棄別的事業,而專心致志於此道。學成以後,先由師傅的推薦,在一個地方政府里服務,游幕遂成為他的終身職業。所以汪輝祖說:
吾輩以圖名未就,轉而治生,惟習幕一途,與讀書為近,故從事者多。……一經入幕,便無他途可謀……故親友之從余習幕者,余必先察其才識,如不足以造就刑錢,則四五月之內,即令歸習他務。蓋課徒可以進業,貿易可以生財,作幕二字,不知誤盡幾許才人。量而後入,擇術者不可不自審也。
學幕要先察其才識,足見學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汪輝祖個人是一時的名幕,據他自述,他在二十二三歲時即初學幕。當時他已經作了秀才,在他的舅父的衙門內掌書記。後來又漸漸地轉到刑名一途上。前後作了三十四年的刑名幕友,所經過的主人凡十六人。
幕友為長官的賓客,以厚禮相遇,不是像佐雜與長官有統屬的關係。幕友所得報酬,不是薪給而是束脩,束脩不能出自公帑,以招請者的私財中支給之。因其繫於私請,不得與有法律規定的官吏相提並論。但一個地方官對於幕友束脩所費的數目,亦極可觀。一個知縣,每年可以費到千兩以上,一個知府可以費到三四千兩以上。幕友所得束脩的數目,往往超過本官的年俸。這是因為從前的地方的衙門,都是取包辦主義,一個縣所應解國庫的賦稅,有一定的額數,凡是超過這個額數的款子,都是屬於長官的私收入。這一種收入及別的陋規的收入,為數甚巨,所以地方官有力量出巨金羅致幕友。
因為幕友與長官是賓主的關係,所以為長官者對於幕友要有相當的禮貌。汪輝祖在《佐治藥言》的《就館宜慎》條下說:
主賓相得,未有不以道義親者,薰蕕強合,必不可久。與其急不暇擇,所主非人,席不暖而遽去之,不若於未就之前,先為慎重,則彼我同心,自無掣肘之患,愈久而愈固,異己者不得而問之。
在《公事不宜遷就》條下又說:
賓之佐主,所辦無非公事,端貴和衷商酌,不可稍介以私。私之為言必己有不肖之心也;持論本是,而以主人意見不同,稍有遷就,便是私心用事。
在《勿過受主人情》條下又說:
合則留,不合則去,是處館要義。然有不能即去者,不僅戀館之謂也,平日過受主人之情,往往一時卻情不得。歲脩無論多寡,餼廩稱事,總是分內所應得。此外多取主人分毫,便是情分。受非分之情,或不得不辦非分之事。故主賓雖甚相得,與受必須分明,即探支歲脩,亦宜有節,探支過度,則遇有不合,勢不得潔身而去矣。
這都是為幕友說法的。至於長官對幕友應持如何態度?汪氏在《學治臆說》里說:
刑名錢穀,動系考成,盡人而知,其當重矣!抑知賦繁之地,漏催捺閣,及大頭小尾諸弊,實皆征比核之。而詞訟案牘,刑錢多不上緊,全在號友稽查催辦,至書啟庸拙疏怠,亦足貽笑招尤,無一可以易視。惜小費者,率計較於歲脩之多寡,第其人不自愛重,往往隨緣曲就。如心地光明,才學諳練之士,歲脩外別無染指,非餼廩足稱,必不久安其席。與其省費誤公,貽悔於後,何如隆禮厚幣,擇友於初?
幕友輔助長官,處理其職分以內的各種事務。就刑名來說,聽訟是長官的事,至於「權事理之緩急,計道里之遠近,催差集審,則幕友之責也。」長官聽訟以後,就各造的供詞,按照律例的規定,而擬判斷,也是幕友的責任。如系重要的案子,則須上報,由幕僚撰擬報告。如果報告為上司所駁詰,則須仔細研究,再擬報告。這都是主管責任以內的事。此外幕友須檢點書吏。從前幕友所處的地位,有點像現在的科長,書吏像現在的科員,所以幕友對於書吏,有指導監督的責任。汪輝祖說:
衙門必有六房書吏,刑名掌在刑書,錢穀掌在戶書,非無諳習之人,而惟幕友是倚者,幕友之道,所以佐官而檢吏也。諺云:「清官難逃猾吏手,」蓋官統群吏,而群吏各以其精力相與乘官之隙,官之為事甚繁,勢不能一一而察之。惟幕友則各有專司,可以察吏之弊。
汪氏是乾隆時代的名幕,他所說的自然是理想幕友所當作的事及應有的態度。至於不肖的幕友不但不檢點書吏,而且還要與書吏狼狽為奸。汪氏自己在長洲縣幕中遇見一位嘉興人李鬍子,教導他一些納賄的秘訣,並且勸他乘機弄幾個錢,他沒有答應。恰好他回省鄉試去了,別人代館,聽了這位李鬍子的話,果然出了岔子,被巡撫訪問查辦。沒有多時,因幕友徇情納賄的事情多了,吏部定下新章,不准延請本省幕友。足見幕友作弊的事是很平常的。不過當清代最盛的時候,幕友的風氣還未大壞,汪氏說:
嗟乎,幕道難言矣!往餘年二十二三,初習幕學,其時司刑名錢穀者,儼然以賓師自處,自曉至暮,常據几案治文書,無博弈之娛,無應酬之費,遇公事授引律義,反覆辯論,間遇上官駁飭,亦能自申其說。為之主者,敬事惟命,禮貌衰,論議忤,輒辭去。偶有一二不自重之人,群焉指而訕笑之,未有唯阿從事者。至餘年三十七八時猶然。已而稍稍委蛇,又數年以守正為迂闊矣!江河日下,砥柱為難,甚至苞苴關說,狼狽黨援,端方之操,什無二三。
由此觀之,在汪氏中年以後,幕道已壞了。嘉道以後,每況愈下,做幕友絕少自重之人。而且他們廣結黨羽,立門戶,也不是隨便可以加入。學刑名幕的人,以紹興人為最多,最有力量,遂有「紹興師爺」的名稱。紹興師爺遍天下,幾乎沒有一省沒有他們的足跡。他們門戶之見又極深,凡是不屬於他們系統以內的,就很不容易得館。因為如此,所以做官的人也樂於羅致他們,用他們的好處是他們與上級官署的師爺們通聲氣,有聯絡,他們所辦的案子,呈報上去,不致被上級官署批駁。所以一省之中州縣的幕友總是由院司的幕友推薦,為他們的徒子徒孫包辦了。出了一件案子,從上至下,總是一手遮天。前清末年吏治之黑暗,大半是由於此。
清末推行新官制,表面上把幕僚制度廢止了。但到現在文官制度還沒有確立,我們政府仍然沒有完全脫離幕僚制度的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