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章回小說考證 · 二 《老殘遊記》里的思想

《老殘遊記》有光緒丙午(一九〇六)的自敘,作者自述這部書是一種哭泣;是一種「其力甚勁,其行彌遠,不以哭泣為哭泣」的哭泣。他說: 吾人生今之時,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國之感情,有社會之感情,有種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 這是很明顯地說,這部小說是作者發表他對於身世、家國、種教的見解的書。一個調儻不羈的才士,一個很勇於事功的政客,到頭來卻只好做一部小說來寄託他的感情見解,來代替他的哭泣:這是一種很可悲哀的境遇,我們對此自然都有無限的同情。所以我們讀《老殘遊記》應該先注意這書里發揮的感情見解,然後去討論這書的文學技術。 《老殘遊記》二十回只寫了兩個酷吏:前半寫一個玉賢,後半寫一個剛弼。此書與《官場現形記》不同:《現形記》只能摭拾官場的零星罪狀,沒有什麼高明或慈祥的見解;《遊記》寫官吏的罪惡,始終認定一個中心的主張,就是要指出所謂「清官」之可怕。作者曾自己說: 贓官可恨,人人知之;清官尤可恨,人多不知。蓋贓官自知有病,不敢公然為非;清官則自以為不要錢,何所不可,剛愎自用,小則殺人,大則誤國。吾人親目所見,不知凡幾矣。試觀徐桐、李秉衡,其顯然者也。廿四史中,指不勝屈。作者苦心愿天下清官勿以不要錢便可任性妄為也。歷來小說皆揭贓官之惡;有揭清官之惡者,自《老殘遊記》始。 (十六回原評) 這段話是《老殘遊記》的中心思想。清儒戴東原曾指出,宋明理學的影響養成一班愚陋無用的理學先生,高談天理人慾之辨,自以為體認得天理,其實只是意見;自以為意見不出於自私自利便是天理,其實只是剛愎自用的我見。理是客觀的事物的條理,須用虛心的態度和精密的方法,方才尋得出。不但科學家如此,偵探訪案,老吏折獄,都是一樣的。古來的「清官」,如包拯之流,所以能永久傳誦人口,並不是因為他們清廉不要錢,乃是因為他們的頭腦子清楚明白,能細心考查事實,能判斷獄訟,替百姓伸冤理枉。如果「清官」只靠清廉,國家何不塑幾個泥像,雕幾個木偶,豈不更能絕對不要錢嗎?一班遷腐的官吏自信不要錢便可以對上帝,質鬼神了,完全不講求那些搜求證據,研究事實,判斷是非的法子與手段,完全信任他們自己的意見,武斷事情,固執成見,所以「小則殺人,大則誤國」。劉鄂先生眼見毓賢、徐桐、李秉衡一班人,由清廉得名,後來都用他們的陋見來殺人誤國,怪不得他要感慨發憤,著作這部書,大聲指斥「清官」的可恨可怕了。 《老殘遊記》最稱讚張曜(莊富保),但作者對於治河一案,也很有不滿意於張矅的話。張矅起初不肯犧牲那夾堤裡面幾萬家的生產,十幾萬的百姓,但他後來終於聽信了幕府中人的話,實行他們的治河法子。《遊記》第十四回里老殘評論此事道: 創此議之人卻也不是壞心,並無一毫為己私見在內;只因但會讀書,不諳世故,舉手動足便錯。……豈但河工為然?天下大事坏於奸臣者十之三四,坏於不通世故之君子者倒有十分之六七也! 這不是很嚴厲的批評嗎? 他寫毓賢(玉賢)更是毫無恕詞了。毓賢是庚子拳匪案里的一個罪魁,但他做山東曹州知府時,名譽很好,有「清官」、「能吏」之稱。劉先生偏要描寫他在曹州的種種虐政,預備留作史料。他寫於家被強盜移贓的一案,上堂時, 玉大人拿了失單交下來,說:「你們還有得說的嗎?」於家父子方說得一聲「冤枉」,只聽堂上驚堂一拍,大嚷道:「人贓現獲,還喊冤枉?把他站起來!去!」左右差人連拖帶拽拉下去了。 (四回) 「站」就是受「站籠」的死刑。 這邊值日頭兒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條腿,回道:「稟大人的話:今日站籠沒有空子,請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聽,怒道:「胡說!我這兩天記得沒有站甚麼人,怎會沒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站籠,三天已滿。請大人查薄子看。」 玉大人一查薄子,用手在薄子上點著說:「一,二,三,昨兒是三個。一,二,三,四,五,前兒是五個。一,二,三,四,大前兒是四個。沒有空,到也不錯的。」差人又回道:「今兒可否將他們先行收監?明天定有幾個死的,等站籠出了缺,將他們補上,好不好?請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說道:「我最恨這些東西!若要將他們收監,豈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嗎?斷乎不行。你們去把大前天站的四個放下,拉來我看。」差人去將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親自下案,用手摸著四人鼻子,說道:「是還有點游氣。」復行坐上堂去,說:「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幾十板子,那四個人就都死了。 這是一個「清官」的行為! 後來於家老頭子先站死了,於學禮的妻子吳氏跪倒在府衙門口,對著於學禮大哭一場,拔刀自刎了。這件事感動了三班差役,他們請稿案師爺去求玉大人把她的丈夫放了,「以慰烈婦幽魂」。玉大人笑道: 你們倒好!忽然的慈悲起來了!你會慈悲於學禮,你就不會慈悲你主人嗎?……況這吳氏尤其可恨:他一肚子覺得我冤枉了他一家子!若不是個女人,他雖死了,我還要打他二千板子出出氣呢! 於是於家父子三人就都死在站籠里了。 剛弼似是一個假名,只借「剛愎」的字音,卻不影射什麼人。賈家的十三條命案也是臆造出來的。故出事的地方名叫齊東鎮,「就是周朝齊東野人的老家」;而苦主兩家,一賈,一魏,即是假偽的意思。這件命案太離奇了,有點「超自然」的色彩,可算是這部書的一個缺點。但其中描寫那個「清廉得格登登的」剛弼,卻有點深刻的觀察。魏家不合請一位糊塗的胡舉人去行賄,剛弼以為行賄便是有罪的證據,就嚴刑拷問賈魏氏。她熬刑不過,遂承認謀害了十三命。 白耆複審的一回(十八回)只是教人如何撇開成見,研究事實,考察證據。他對剛弼說: 老哥所見甚是。但是兄弟……此刻不敢先有成見。像老哥聰明正直,凡事先有成竹在胸,自然投無不利。兄弟資質甚魯,只好就事論事,細意推求,不敢說無過,但能寡過已經是萬幸了。 「凡事先有成竹在胸」,這是自命理學先生剛愎自用的態度。「就事論事,細意推求」,這是折獄老吏的態度,是偵探家的態度,也就是科學家尋求真理的態度。 複審的詳情,我們不用說了。定案之後,剛弼還不明白魏家既無罪何以肯花錢。他說:「卑職一生就沒有送過人一個錢。」白公呵呵大笑道: 老哥沒有送過人的錢,何以上台也會契重你?可見天下人不全是見錢眼開的喲。清廉人原是最令人佩服的,只有一個脾氣不好,他總覺得天下人都是小人,只他一個人是君子。這個念頭最害事的。把天下大事不知害了多少!老兄也犯這個毛病,莫怪兄弟直言。至於魏家花錢,是他鄉下人沒見識處,不足為怪也。 有人說:李伯元做的是《官場現形記》,劉鐵雲做的是做官教科書。其實「就事論事,細意推求」,這八個字何止是做官教科書?簡直是做學問做人的教科書了。 我的朋友錢玄同先生曾批評《老殘遊記》中間桃花山夜遇璵姑、黃龍子的一大段(八回至十二回)神秘里夾雜著不少舊迷信,他說劉鄂先生究竟是「老新黨頭腦不清楚」。錢先生的批評固然是很不錯的。但這一大段之中卻也有一部分有價值的見解,未可完全抹煞。就是那最荒謬的部分也可以考見一個老新黨的頭腦,也未嘗沒有史料的價值。我們研究思想史的人,一面要知道古人的思想高明到什麼地步,一面也不可不知道古人的思想昏謬到什麼地步。 《老殘遊記》里最可笑的是「北拳南革」的預言。一班昏亂糊塗的妄人推崇此書,說他「關心治亂,推算興亡,秉史筆而參易象之長」(坊間偽造四十回本《老殘遊記》錢啟猷序);說他「於筆記敘事之中,具有推測步算之妙,較《推背圖》、《燒餅歌》諸數書尤見明晰(同書膠州傅幼圃序)。這班妄人的妄言,本不值一笑。但這種「買櫝還珠」的謬見未免太誣衊這部書了,我們不能不說幾句辨正的話。 此書作於庚子亂後,成於丙午年,上距拳匪之亂凡五年,下距辛亥革命也只五年。他說拳禍,只是追記,不是預言。他說革命,也只是根據當時的趨勢,作一種推測,也算不得預言。不過劉鶚先生把這話放在黃龍子的口裡,加上一點神秘的空氣,不說是事理上的推測,卻用干支來推算,所以裝出預言的口氣來了。若作預言看,黃龍子的推測完全是錯的。第一,他只看見甲辰(一九〇四)的變法,以為科舉的廢止和五大臣出洋等事可以做到一種立憲的君主政治,所以他預定甲寅(一九一四)還有一次大變法,就是憲政的實行。「甲寅之後,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滿漢之疑忌,盡皆銷滅」。這一點他猜錯了。第二,他猜想革命至庚戌(一九一〇)而爆發,庚戌在辛亥革命前一年,這一點他幾乎猜中。然而他推算庚戌以後革命的運動便「潛消」了,這又大錯了。第三,他猜測「甲寅以後為文明華敷之世,……直至甲子(一九二四)為文明結實之世,可以自立矣」。這一點又大錯了。 總之,《老殘遊記》的預言無一不錯。這都是因為劉先生根本不贊成革命,「北拳南革都是阿修羅部下的妖魔鬼怪」,運動革命的人「不有人災,必有鬼禍」,——他存了這種成見,故推算全錯了。然而還有許多妄人把這書當作一部最靈的預言書!妄人之妄,真是無藥可醫的! 然而桃花山中的一夕話也有可取之處。璵姑解說《論語》「攻乎異端」一句話,說「端」字當「起頭」講,執其兩端是說執其兩頭;她批評「後世學儒的人,覺得孔孟底道理太費事,不如弄兩句闢佛老的口頭禪,就算是聖人之徒。……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於絕了」(九回)。這話雖然表示作者缺乏歷史眼光,卻也可以表示作者懷疑的態度。後來 子平聞了,連連讚嘆,說:「今日幸見姑娘,如對明師!但是宋儒錯會聖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發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理』、『欲』二字,『主敬』、『存誠』等字,雖皆是古聖之言,一經宋儒提出,後世實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風俗由此而醇。」 那女子嫣然一笑,秋波流媚,向子平睇了一眼。子平覺得翠眉含嬌,丹唇啟秀;又似有一陣幽香沁入肌骨,不禁神魂飄蕩。那女子伸出一雙白如玉軟如棉的手來,隔著炕桌子,握著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後,說道:「請問先生:這個時候比你少年在書房裡貴業師握住你手『扑作教刑』的時候何如?」 子平默無以對。女子又道:「憑良心說,你此刻愛我的心,比愛貴業師何如?聖人說的,『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孔子說:『好德如好色。』孟子說:『食色,性也。』子夏說:『賢賢易色。』這好色乃人之本性。宋儒要說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自欺欺人,不誠極矣!他偏要說『存誠』,豈不可恨!聖人言情言禮,不言理欲,刪詩以《關雎》為首。試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於『轉輾反側』,難道可以說這是天理,不是人慾嗎?舉此可見聖人決不欺人處。《關雎》序上說道:『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賓惠臨,我不能不喜,發於情也。先生來時,甚為困憊,又歷多時,宜更憊矣,乃精神煥發,可見是很喜歡,如此亦發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對坐,不及亂言,止乎禮義矣。此正合聖人之道。若宋儒之種種欺人,口難罄述。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處;若今之學宋儒者,直鄉愿而已,孔孟所深惡而痛絕者也!」 (九回) 這是很大膽地批評。宋儒的理學是從中古的宗教里滾出來的。中古的宗教——尤其是佛教——排斥肉體,禁遏情慾,最反乎人情,不合人道。宋儒用人倫的儒教來代替出世的佛教,固然是一大進步。然而宋儒在不知不覺之中受了中古禁慾的宗教的影響,究竟脫不了那排斥情慾的根本態度,所以嚴辨「天理」、「人慾」的分別,所以有許多不人道的主張。戴東原說宋儒的流弊遂使後世儒者「以理殺人」;近人也有「吃人的禮教」的名言,這都不算過當的判斷。劉鄂先生作這部書,寫兩個「清官」自信意見不出於私慾,遂固執自己的私見,自以為得理之正,不惜殺人破家以執行他們心目中的天理:這就是「以理殺人」的具體描寫。璵姑的一段話也只是從根本上否認宋儒的理欲之辨。她不惜現身說法,指出宋儒的自欺欺人,指出「宋儒之種種欺人,口難罄述」。這雖是一個「頭腦不清楚」的老新黨的話,然而在這一方面,這位老新黨卻確然遠勝於今世恭維宋明理學為「內心生活」、「精神修養」的許多名流學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