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語言學史 · 第十節 六朝至明代的文字學和訓詁學

六朝至明代的文字學和訓詁學,比起音韻學方面的成就,頗有遜色。但是,為了全面地敘述學術發展,我們也不能略去不談。現在提出幾種主要的著作來談一談。 (一)《字林》 《字林》是晉弦令呂忱所撰 〔71〕 。這一部書在當時影響很大,北魏文字訓詁學家江式曾經上表推薦它。唐張懷瓘《書斷》也認為這書是《說文》之流。《唐六典》載唐代科舉要考《說文》六帖、《字林》四帖,可見《字林》的價值僅次於《說文》。《字林》大約在宋元之間已經亡佚了。現存有任大椿所輯《字林考逸》八卷,陶方琦《字林考逸補本》一卷。從各書所引《字林》之多,也可以證明這書曾經是受到非常重視的。 據後人考證,《字林》也是五百四十個部首,次序與《說文》無異,那麼,它有什麼特點能與《說文》並駕齊驅呢?據現有的材料看來,《字林》大約有下列幾個特點:(1)《字林》收字較多,《說文》只收九千三百五十三字,《字林》收了一萬二千八百二十四字;(2)《字林》收了一些異體字,如《說文》的「蠟」(zhà),《字林》作「 」,《說文》的「珌」(bì),《字林》作「 」,《說文》的「 」,《字林》作「薑」;(3)《字林》的小篆寫得好,張懷瓘說:「小篆之工,亦叔重之亞也」,可能是寫得有特色,與《說文》不同;(4)注釋當然也有不同,可供參考。 (二)《玉篇》 《玉篇》是梁大同九年(公元543)黃門侍郎兼太學博士顧野王所撰。唐上元元年(公元760),孫強增加字,宋大中祥符六年(公元1013),陳彭年、吳銳、丘雍等重修。現存的《大廣益會玉篇》,已經不是顧野王的原本;另有《玉篇》殘捲來自日本,可能是顧氏原本,刊於《古逸叢書》內。 據唐封演《聞見記》所載,《玉篇》共一萬六千九百一十七字;現存的《玉篇》共二萬二千五百六十一字,大約是孫強、陳彭年等人陸續增加的。《字林》比《說文》多三千四百七十一字;《玉篇》原本比《說文》多七千五百六十四字,今本多一萬三千二百零八字,這是合乎字書的發展規律的。 《玉篇》之於《字林》,也像《字林》之於《說文》,字數增加了,更能適應時代的要求。當然,《說文》與《玉篇》的價值不同,各當其用,不能互相代替。如果為了追尋本義,仍當以《說文》為宗;但是許慎不可能預見四百年後的新詞新義,因此,從一般用途上看,《玉篇》的使用價值反而高於《說文》。唐孫愐《唐韻序》說:「及案《三蒼》《爾雅》《字統》《字林》《說文》《玉篇》……並列注中。」序中以《玉篇》與《爾雅》《說文》相提並論,其價值可想而知。 《玉篇》的部首與《說文》相同者五百二十九部,不同者十三部,共五百四十二部。部首的次序則與《說文》大不相同。除開始的幾個部首和最後的干支部首與《說文》一致以外,其他都是重新安排的。顧氏似乎想要把意義相近的部首排在一起,例如卷三所包括的是人部、兒部、父部、臣部、男部、民部、夫部、予部、我部、身部、兄部、弟部、女部,但是他並不能始終維持這個原則。 作為一種字典,《玉篇》比《說文》改進的地方頗多。第一是先出反切,這是很合理的,因為讀者遇見一個字首先要求讀出它的聲音來。第二是引《說文》的解釋,這是《玉篇》的有利條件,許慎時代沒有更早的字書可引。第三是儘可能舉出例證。例證是字典的血肉,沒有例證的字典只是骷髏。第四是對例子加以必要的解釋,這對讀者也有很大的幫助。第五,注意到一詞多義的現象。當然不是每一個字都具備這五點,但是顧氏在這些方面比以前任何字書都好得多。例如: 噎,於結切。說文云:「飯窒也。」詩曰:「中心如噎。」謂噎憂不能息也。 吮,食允、徂兗二切。欶(shuò)也〔按,今本誤作「敕也」,據《說文》改正〕。史記曰:「吳起卒有疾疽者,起為吮之。」 訴,蘇故切。訟也,告訴冤枉也。論語曰:「公伯寮訴子路。」亦作「愬」。 極,渠憶切,棟也。書曰:「建用皇極。」極,中也。又至也,盡也,遠也,高也。 我們要善於讀《玉篇》,才能體會它的體例:有時候,它沒有明引《說文》,其實也是根據《說文》,如「吮,欶也」,「極,棟也」;它沒有明引古訓,其實是根據古訓,如「噎憂不能息也」出自服虔《通俗文》,「極,中也」出自《書·洪範》「建用皇極」偽孔傳。 《玉篇》和《說文》雖同屬字書,但是它們是不同類型的。《說文》以說明字形為主,講本義也是為了證明字形,所以只講本義,不講引申義;《玉篇》以說明字義為主,所以不再像《說文》那樣說「從某,某聲」,同時也不限於本義,而是把一個字的多種意義羅列在一起。這樣做,實際上已開後代字典的先河。《玉篇》在這一方面有它的創造性。 (三)大小徐的《說文解字》 徐鉉,字鼎臣;徐鍇,字楚金。他們兄弟二人都是研究《說文解字》的專家,後人稱為大小徐。徐鉉奉詔與句中正、葛湍、王惟恭等校定許慎《說文解字》,校定本完成於雍熙三年(公元986)。這就是今天我們所看見的許慎《說文解字》,通稱大徐本。徐鍇作《說文解字系傳》,書成於大徐本之前 〔72〕 ,所以大徐本還受小徐本的影響 〔73〕 。 我們從大徐的《進說文表》和小徐《系傳·祛妄篇》知道,《說文解字》在唐大曆年間(8世紀)經過李陽冰的擅改。但是,李陽冰改動的地方並不很多(《祛妄篇》所批判的不過五十多處),而他提倡《說文》的功績則不可埋沒。當年的情況正如小徐所說:「自《切韻》《玉篇》之興,《說文》之學湮廢泯沒。」李陽冰堅持寫篆書,學《說文》,在繼承文化遺產上是有功的。當然二徐的功勞也是很大的。李陽冰的書今已亡佚,二徐的書更顯得重要了。 大徐本《說文》有兩點值得稱道。第一是他做了精心校訂的工作。正如大徐本後面所附雍熙敕牒所說的:「許慎《說文》起於東漢,歷代傳寫,訛謬實多。六書之蹤,無所取法。若不重加刊正,漸恐失其原流。」大徐這樣判別是非真偽,也就是對後人做了一件有益的事情。第二是他寫了《說文新附》。這不是一部單行的書,而是把附加的四百零二個字分別插入各部的後面。他補充字的標準有三個:(1)許慎自己的註解中本來就有某字,而字條中卻沒有此字,顯然是「漏落」的,應該添上;(2)《說文》中雖無此字,但經典相承有此字,也應該補充;(3)當代常用的字,雖不見於經典,也應該附加。這件事受到後代學者們的非議,如錢大昕在《說文新附考·序》中說:「大半委巷淺俗,雖亦形聲相從,實乖蒼雅之正。」其實這正是大徐的功績:不但補充許氏的疏忽是應該的,甚至「淺俗」的字,只要已經通行,也是應該附加的。我們今天看《說文新附》,能夠考知漢以後唐以前產生的新詞、新字,大徐的功績不是降低了(如錢大昕所惋惜的),而是更大了。 許多人以為小徐學問勝於其兄(如《說文解字系傳》原跋所說),主要是由於小徐有他的創見。差不多每條都有「臣鍇曰」,表示了他自己的看法。大徐可以說是述而不作,小徐則有述有作。當然小徐的「作」也不是憑空杜撰的,而是有根據的。例如: 央,中央也。從大在冂之內。大,人也。央 (旁)同意,一曰久。臣鍇曰:凡大字皆象人之正立也。故央字從大,取其正中也。 字象四出,故曰與 同意。 間,隙也。從門,從月。臣鍇曰:夫門當夜閉,而見月光,是有間隙也。 就這兩個例子看來,小徐是幫助讀者更好地了解許慎《說文》,這是大徐所比不上的。 就版本的觀點上說,二徐各有得失。小徐沿襲舊書,往往記錄異文,大徐則校改較多,有些地方是改錯了的。兩書比較著看,並且結合唐人註疏所引《說文》,才可以恢復《說文》的真面目。 (四)孔穎達《五經正義》與李善《文選》注 註疏也算訓詁之學。在這個時期內,我們只擇要敘述兩家:第一是孔穎達的《五經正義》;第二是李善的《文選》注。 孔穎達生於隋代,入唐,累官國子司業,遷祭酒,嘗受太宗命撰《五經正義》。《五經正義》即《周易正義》《尚書正義》《毛詩正義》《禮記正義》《春秋正義》,而其中的《春秋正義》實際上是《左傳》的注釋。這五個「正義」現在作為「疏」的形式載入《十三經註疏》中;孔疏在《十三經註疏》中占重要的地位,對後代訓詁有很大的影響。「疏」是闡述「傳注」的;孔穎達是經古文家,於《周易》用王弼注,於《尚書》用偽孔安國傳,於《毛詩》用毛傳和鄭箋,於《禮記》用鄭玄注,於《春秋左傳》用杜預注。這樣,使原來這些注也擴大了影響。孔穎達作疏的長處在於以五經融會貫通,特別是善於以本書證本書。例如《禮記·曲禮上》:「戶外有二屨。」孔疏:「此一節明謂室有兩人,故戶外有二屨。此謂兩人體敵,故二屨在外。知者,以《鄉飲酒》無等爵,賓主皆降,脫屨於堂下,以體敵故也。若尊卑不同,則長者一人脫屨於戶內,故《少儀》云:『排闔脫屨於戶內者一人而已矣』是也。」《鄉飲酒》和《少儀》都是《禮記》的篇名,這樣做,使各篇互相印證。後世作「正義」的人往往仿效這種方法。 李善是唐高宗時代(7世紀)的人,是著名文學家和書法家李邕的父親。他從曹憲受文選之學。現存的《文選》有李善注本和五臣注本 〔74〕 。後來歷代有人揭發五臣竊據李善注,巧為顛倒 〔75〕 。至於李善的注則非常淵博:他引用了諸經傳訓一百餘種,小學三十七種,緯候圖讖七十八種,正史雜史之類將近四百種,諸子之類一百二十種,兵書二十種,道釋經論三十二種,詔表箋啟詩賦頌讚等文集將近八百種(《文選》所收的文章不計在內)。這些書籍多已亡佚,所以《文選》的注成為很重要的一種文獻。即以訓詁而論,李善注與五臣注相比,也顯示了優越性。李善的老師曹憲本來就是精通小學的,李善由於師承的關係,所以引用小學的書多至三十七種,而自己所注釋又多平穩無疵。我們應該吸收李善注的優點來改進我們的注釋古書的工作。 (五)《匡謬正俗》 《匡謬正俗》八卷是唐顏師古所著。師古是顏之推的孫子,精於訓詁學。他曾為《漢書》《急就章》作注,前者的貢獻很大。《匡謬正俗》未完成,他就去世了,他的兒子顏揚庭把它編為八卷,上表獻給朝廷。《匡謬正俗》夠得上稱為學術著作,既有確實的根據,又有卓越的見解。現在摘錄數條,以見一斑。 〔御〕《周書·牧誓篇》云:「弗御克奔,以役西土。」孔安國注云:「商眾能奔來降者,不迎擊之,如此則所以役我西土之義」 〔76〕 。徐仙音「御」為五所反。按「御」既訓「迎」,當音五駕反,不得音御。《商書·盤庚》云:「予御續乃命於天」 〔77〕 ,《詩·鵲巢》云:「百兩御之」,訓解亦皆為「迎」,徐氏並作音「訝」,何乃《牧誓》獨為「御」音?又與孔氏傳意不同,失之遠矣。 〔草創〕襄二十一年:「子羽與裨諶乘以適野而謀,於野則獲,於邑則否。」 〔78〕 按《論語》稱孔子云:「為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是謂裨諶發慮創始,為之辭意,世叔尋討而論敘之,子羽、子產修飾,潤色,然後成耳。草創者,猶言「草昧」,蓋初始之謂矣。又曰「草」者「藁草」,亦未成之稱,安在適草野則能,在都邑則不就?若然者,「討論」豈尋干戈乎?「潤色」豈膏澤乎?此亦是後人所加,非丘明本傳也。 〔 〕《食貨志》雲「藏 」,謂繩貫錢,故總謂之「 」耳。文雲「算緡」,亦云以緡穿錢,故謂貫為「緡」也。而後之學者謂「 」為錢,乃改為「鏹」字,無義可據,殊為穿鑿。按孔子云「四方之人 負其子而至」,謂以繩絡而負之。故謂 褓耳,豈復關貨泉耶? 〔兩量〕或問曰:今人呼履舃屐屩之屬,一具為「一量」,於義何耶?答曰:字當作「兩」。詩云:「葛屨五兩」者,相偶之名,屨之屬二乃成具,故謂之「兩」;「兩」音轉變故為「量」耳。古者謂車一乘亦曰一兩,詩云「百兩御之」是也。今俗音訛,往往呼為車若干量。 〔仇〕怨偶曰「仇」,義與「讐」同。「嘗試」之字,義與「曾」同,「邀迎」之字,義與「要」同,而音讀各異,不相假借。今之流俗,徑讀「仇」為「讐」,讀「嘗」為「曾」,讀「邀」為「要」,殊為爽失 〔79〕 。若然者,「初」字訓「始」,「宏」字訓「大」,「淑」字訓「善」,亦可讀「初」為「始」,讀「宏」為「大」,讀「淑」為「善」邪? 由上述的一些例子看來,顏師古所糾正的古人的謬誤,有字義方面,如「御」與「草創」;有字形方面,如「 」;有字音方面,如「仇」;有字形兼字音方面,如「兩」。《匡謬正俗》雖然篇幅不多,但是所包括的方面很廣,而且說理精到,為後代學者所一致推崇。 自然,《匡謬正俗》也不是沒有缺點的。例如解釋「底」字說:「問曰:俗謂『何物』為『底』,『底』義何訓?答曰:此本言『何等物』,其後遂省,但言直雲『等物』耳。『等』字本音都在反,轉音丁兒反。」他的證據是不足的。又如他認為上古「丘」、「區」同音,又駁鄭玄「予」為古「余」字之說(指「我」的意義而言),也都是站不住腳的。但這些都是小疵;和同時代的人比較,顏師古的文字訓詁學還是傑出的。 (六)《干祿字書》《佩觽》《復古編》 《說文解字》一類的字書,雖具有正字法的作用,但還不算正字法的專書。唐宋以後,漢字的形體漸漸混亂失真,於是不斷地有正字法的專書出現。這些書大致都是以正體與俗體並列,使人知所取捨;或者辨別形似的字使人不至於寫別字。其中較好的幾部,如唐顏元孫的《干祿字書》、郭忠恕的《佩觽》、宋張有的《復古編》等,都是對漢字書法規範化作出了一定的貢獻的。《干祿字書》的影響較大,是科舉時代的字體標準。書中分為俗、通、正三體,所謂「俗」,如「衷」作「 」,「兒」作「 」;所謂「通」,指沿用已久,正式通行了的字,如「采」、「採」通,「阪」、「坂」通;所謂「正」,自然是對「俗」來說的,如「泒」正作「派」,「苐」正作「第」等。這種規定,成為正楷。 (七)《類篇》《龍龕手鑒》《篇海》 宋元時代,有三部字書值得提一提:第一部是宋王洙等所編的《類篇》;第二部是遼僧行均所編的《龍龕手鑒》;第三部是金韓孝彥所編的《篇海》。 《類篇》,舊本題司馬光奉敕撰,實際上成於修韻官王洙等人之手,司馬光不過奏進此書罷了。當時《集韻》增字頗多,和《玉篇》頗有出入,所以敕撰《類篇》,讓它跟《集韻》相輔而行:一部是韻書,一部是字書,正好互相為用。《類篇》的部首完全依照《說文》,這也跟《玉篇》不同。 《龍龕手鑒》成於統和十五年(公元997),在檢字法上頗有創造性。它先將二百四十二個部首按平上去入四聲分為四卷,平聲包括金部等九十七部,上聲包括手部等六十部,去聲包括見部等二十六部,入聲包括木部等五十九部。每部之中,再按平上去入四聲安排各字,例如金部平聲有「鋒」、「鏞」等,上聲有「鎖」、「巨」等,去聲有「鑒」、「鋸」等,入聲有「鐸」、「鑿」等。 《篇海》的全稱是《四聲篇海》,是以《玉篇》《類篇》《龍龕手鑒》為基礎編成的,共分為五百七十九個部首,後來韓孝彥之子韓道昭(即《五音集韻》的作者)改並為四百四十四部。這些部首是按三十六字母的順序排列的;同一字母的部首又按平上去入四聲為先後。至於每部之內的字則是按筆畫多少來排列的。 《龍龕手鑒》和《篇海》都開字書音序檢字法的先河。 在今天看來,這三部書在文字學上沒有很大的價值,但是在當時它們的影響是大的。劉鑒《切韻指南》里有「五音篇首歌訣」,《康熙字典》里有「檢篇海部首捷法」和「檢篇卷數法」,卻是教人查《篇海》部首的,可見《篇海》曾經盛行一時。 (八)《字彙》《正字通》 中國近代影響最大的字書是清初的《康熙字典》,而《康熙字典》的前身則是《字彙》和《正字通》。 《字彙》是明梅膺祚所作,書成於萬曆乙卯(公元1615)。《字彙》在字書方面最大的改進是對於部首的改革。上文說過,關於部首,有兩種迥不相同的原則:第一種是六書原則,這個原則要求嚴格地按照漢字的意符來決定部首的多少和順序。按照這個原則,《說文》的五百四十部是合理的;第二種是檢字原則,這個原則要求部首減少,根據通行字體,並且按照音序或筆畫來排列,以達到便利的目的。梅膺祚是按照後一種原則來安排部首的。如根據前一種原則來批判他,可謂牛頭不對馬嘴。梅膺祚並非不懂「六書」的人,試看他在《字彙凡例》中說: 偏傍艸入艸,月入月,無疑矣。至「蔑」從 也,而附於艸 〔80〕 ;「朝」從舟也,而附於月 〔81〕 。揆之於義,殊涉乖謬。蓋論其形,不論其義也。 可見他合併部首是一種大膽革新的舉動。 音序排列法本來也是一種進步的排列法。韻書在實際上起了字書的作用,它的檢字法比《說文》《玉篇》更便利一些。到了《篇海》,可以說音序排列法達到了相當完善的地步;但是由於語音不統一,一般人又沒有音韻學的知識,仍然不便於實用。梅膺祚認為筆畫排列法比音序排列法更為方便,所以他在把《說文》五百四十部與《篇海》四百四十四部合併為二百一十四部以後,還將部首「以字畫之多寡循序列之」。他把全書按地支分為十二集,子集是一二畫的部首,丑寅兩集是三畫的部首,卯辰巳三集是四畫的部首,午集是五畫的部首,未申兩集是六畫的部首,酉集是七畫的部首,戌集是八九畫的部首,亥集是十畫以上的部首。每部中的字也是按筆畫多少排列的(先少後多)。這種檢字法之所以勝於其他檢字法,是由於它適應了漢字的特點。後來《康熙字典》的部首數目和筆畫排列法完全依照《字彙》,連按地支分集也照抄了。這就說明了《字彙》在部首的合併上和檢字法上,都是值得採用的。當然,從今天看來,《字彙》的檢字法也不是沒有缺點的,但是它在當時則是最進步的。 梅膺祚的收字原則是正確的。他在凡例里說:「字宗《正韻》,已得其概,而增以《說文》,參以《韻會》,皆本經史通俗用者,若《篇海》所輯怪僻之字,悉芟不錄。」 梅膺祚的正字法觀點是正確的。他既不徇俗,又不泥古。他提出了「從古」、「遵時」、「古今通用」三個原則: (1)從古——古人六書,各有取義,遞傳於後,漸失其真。故於古字當從者,紀而闡之。例如:「凡」,俗作「凢」;「兆」,俗作「 」;「岡」,俗作「崗」;「幼」,俗從「刀」;「兔」,俗作「兎」。 (2)遵時——近世事繁,字趨便捷,徒拘乎古,恐戾於今。又以今時所尚者,酌而用之。例如:「力」,古作 「不」,古作 「之」,古作 「夙」,古作 「兵」,古作「 」;「膺」,古作「 」。 (3)古今通用——字可通用,好古趨時,各隨其便。例如:從古從今,沈古沉今, 古形今,蓋古蓋今,蜨古蝶今。 實際上,一般人正是按照這些原則來寫字的。梅氏在正字法上作出了貢獻。 《字彙》還給讀者很多實用的知識。首卷有「運筆」一項,教人寫字的筆順。例如: 止,先 ,次丄。按篆作 本三畫,今依俗作止。 毋,先乚,次 ,次 ,次一。 兆,先兒,次 。 必,先 ,次 ,或先 ,次 ,次 。 書,先 ,次 。 門,先 ,次 ,次 ,次 。 卷末有「辨似」一項,教人辨認字形相似的字。例如: 氾汜 氾與汎同,從卩 〔82〕 ;汜音似,水決復入為汜,又水名。 肓盲 肓,音荒,膏肓;盲,音萌,目無瞳子。 刺剌 刺音次,諷刺;剌音辢(辣),乖戾。 段叚 段,音團去聲,體段,片段;叚,真假之假從此。 趺跌 趺,音孚,趺坐;跌,音迭,足失據。 鍾鐘 鍾,量名,又酒器;鐘,鐘磬。 這種通俗工作是有益的。 《正字通》是明張自烈(一作列)所撰,前面的「國書十二字母」,則是清廖文英所續加。此書的部首和排列法都依照梅膺祚《字彙》,但比《字彙》徵引稍博。《康熙字典》是直接以《正字通》作為藍本的,所以我們不能不提到它。但是,它本身又是以《字彙》為藍本的,所以不必詳細討論了。 這兩部書一向是被學者們所排斥和輕視的。例如朱彝尊說:「小學之不講,俗書繁興,三家村夫子挾梅膺祚之《字彙》、張自烈之《正字通》,以為兔園冊,問奇字者歸焉,可為齒冷目張也。」 〔83〕 我們以為:《字彙》和《正字通》雖然存在著一些缺點,例如引書不載篇名而且引文有誤等 〔84〕 ,但是它們在普及語文教育方面,卻發揮了很好的作用。本來有兩種不同性質的著作:一種面對專家;另一種面對群眾,各當其用。我們不能只重視前者而輕視後者。「兔園冊」雖然「不登大雅之堂」 〔85〕 ,但是它直接服務於人民群眾,為當時的人民群眾所歡迎。今天,我們應該對梅膺祚、張自烈的著述重新估價。 本章的結語 這一個時期語言研究的特點是音韻學占了優勢。這個語言學發展方向對後代小學產生了有利的影響:人們已經意識到有聲語言的重要性,而文字只是語言的代用品。 文字的創造,是人類文化發達的重要標識之一。上古時代有這樣一個傳說:「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 〔86〕 文字是人民群眾的創造,當然不是某一個人所發明的;但是,上古人把這一創造看成是驚天地泣鬼神的一件大事,可見文字對人類文化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從此以後,人們逐漸產生一種錯覺,以為文字可以直接表示概念,而不必經過有聲語言的中介。漢字不是拼音文字,而是所謂「表意文字」,更加助成這種錯覺。等到反切發生了,韻書出現了,人們才逐漸意識到語音是語言的重大要素,不研究語音就無從研究語言。語音的研究對文學的發展影響很大。沈約等人在詩文中講究聲律,甚至以為:「自靈均以來,多歷年代,雖文體稍精,而此秘未睹。」 〔87〕 這樣推崇聲律,大有「天雨粟,鬼夜哭」的情味。這是一個新階段。這不是回到無文字的時代去,而是從文字的基礎上更提高一步,教人們不要只看見文字,而不看見文字所反映的聲音。 反切受了梵文拼音原理的影響,韻書受了反切的影響。至於字母和韻母之學,更是明顯地來自devanagari(梵文字母)。譬如說:梵文每一類塞音的次序都是:(1)不送氣清,(2)送氣清,(3)不送氣濁,(4)送氣濁,(5)鼻音。守溫三十六字母差不多完全依照這個排列法,除濁音按漢語實際不能分為兩類外,其他都照辦了。等韻(包括字母、韻圖等)不但打進了韻書,而且打進了字書中去。《廣韻》後面附有《雙聲疊韻法》《辨字五音法》《辨十四聲例法》《辨四聲輕清重濁法》,《玉篇》後面附有《五音聲論》《九弄反紐圖》,《龍龕手鑒》後面附有《五音圖式》 〔88〕 ,《字彙》後面附有《韻法直圖》《韻法橫圖》,《韻會》和《篇海》又按三十六字母排列,可見這個時代音韻學在語音研究中的確占了優勢了。 音韻學盛行以後,給清代學者的影響是很大的。不但研究古音的人直接受到等韻的影響;即以研究訓詁的人而論,清儒如王念孫父子等之所以能不受字形的拘束,直接從聲音方面去研究詞義,也未嘗不是受了這個時期音韻學的影響。 注 釋 〔1〕  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說:「〔衛宏古文官書〕每字下反切甚詳,則東漢初已有切字,鄭氏經音所本。世謂始於孫炎,非篤論也。」按,這種書的反切是否後人所加,已不可考。輯佚書只能作為次要參考材料,不能據為定論。 〔2〕  王國維跋馬國翰輯杜林《倉頡訓詁》說:「所引《倉頡訓詁》皆張稚讓書,非杜伯山書。」 〔3〕  參看胡以魯:《國語學草創》第一編。 〔4〕  參看王力:《漢語音韻學》第一編第十四節。 〔5〕  這裡所謂切韻,就是反切。 〔6〕  參看陳澧:《切韻考》卷六。 〔7〕  莫友芝《韻學源流》說:「音韻之道有三:曰古韻,曰今韻,曰反切。」他把等韻歸到反切部分去講,是有道理的。關於等韻為反切服務,參看下文。 〔8〕  今本《爾雅》(四部叢刊本)後附《爾雅音釋》不是孫炎所作。 〔9〕  劉盼遂《文字音韻學論叢·反切不始於孫叔然辨》說,《經典釋文》所引孫氏《爾雅音》共六十五條,陳澧只引了五十二條。 〔10〕  章炳麟以為這是陳澧的意思,其實陳氏沒有說每一個聲母只限用一個反切上字。 〔11〕  陳澧:《切韻考》卷六。 〔12〕  參看林燾:《陸德明的「經典釋文」》。《中國語文》1962年3月號,第1321—1336頁。 〔13〕  但是這個系統也不可能是一時一地的實際語音,參看下節。 〔14〕  莫友芝:《韻學源流》,羅常培校點本,第10頁。 〔15〕  莫友芝:《韻學源流》,羅常培校點本,第10頁。 〔16〕  例如,王仁昫《刊謬補缺切韻》、英國倫敦博物院所藏《切韻》殘卷三種、法國巴黎國家圖書館所藏王仁昫《刊謬補缺切韻》等。 〔17〕  如果根據法國巴黎圖書館所藏王仁昫《刊謬補缺切韻》和《切韻》殘卷,只有一百九十三個韻。這是因為儼釅兩韻字少,所以不另立。這都沒有影響到語音系統。 〔18〕  戴震:《聲類表》卷首。 〔19〕  陳澧:《切韻考》卷六。 〔20〕  章炳麟:《章氏叢書·國故論衡(上)》,第18頁。 〔21〕  陳澧:《切韻考》卷六。 〔22〕  這裡所謂三等,指真三等,包括同一反切下字的二四等字在內。下同。 〔23〕  依小徐本《說文》及王筠《說文句讀》。 〔24〕  依王仁昫《刊謬補缺切韻》,曷末應合為一韻。 〔25〕  顏之推《顏氏家訓·音辭篇》:「今之學士,語亦不正,古獨何人,必應隨其訛僻乎!」 〔26〕  據四部備要本。四部備要據楝亭五種本校刊。 〔27〕  今本《廣韻》入聲卷首韻目也寫作帖韻,但卷內韻目寫作怗韻。卷首想是照抄《集韻》的。 〔28〕  《切韻指掌圖》相傳為司馬光所作,其實是偽托。除各種證據外,現在又多一個證據:它所根據的是後代誤本的《集韻》。 〔29〕  《廣韻》卷首注云「之純切」。此依卷內「諄」字注。 〔30〕  有少數例外,如「江,古雙切」,「戈,古禾切」,「耕,古莖切」。 〔31〕  只有少數例外,如「痕,胡恩切」。 〔32〕  如「改,己亥切」,「旰,居案切」,都是以三等字切一等字。 〔33〕  只有青迥徑錫四韻是例外。如「青,倉經切」。 〔34〕  只有嚴凡、儼范、釅梵、業乏的歸併情況有所不同。見下文。 〔35〕  今本《廣韻》文欣同用、吻隱同用、儼與琰忝同用、范與豏檻同用、釅與艷 同用、梵與陷鑒同用,是因《集韻》而誤。當依戴震《考定廣韻獨用同用四聲表》校正。 〔36〕  參看王力:《漢語音韻學》,第482—483頁。 〔37〕  王伯良《曲律·論韻第七》:「又周江右人,率多土音,去中原甚遠,未必字字訂過。」 〔38〕  這也是王伯良的話。《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也說:「而所定之譜,則至今為北曲之準繩。」 〔39〕  我在《漢語史稿》中,認為《中原音韻》有二十四個聲母,但是尚嫌證據不足。現在仍依羅常培定為二十聲母,疑母有殘留的痕跡,不算在二十聲母之內。 〔40〕  見萬樹:《詞律》卷十四,中華書局版,第15頁。 〔41〕  所引和凝以下各詞均見於《詞律》。 〔42〕  有極少數可疑的情況,例如「仰」「養」不同音、「交」「驕」不同音。這些組的字,在《中州音韻》和《詞林韻釋》里都是同音的。 〔43〕  只是把知徹澄併到照穿床禪,把娘併入了泥。 〔44〕  參看王力:《漢語音韻學》,第506—507頁。 〔45〕  參看王力:《漢語音韻學》,第505—506頁。 〔46〕  宋濂在自己的序里也說:「復恐拘於方言。」這與周德清的情況不同:周德清以北曲為調查研究的對象,只要認真嚴肅而又有一定的審音能力,就能把工作做好;樂韶鳳、宋濂等人純任主觀,那麼方言的影響就勢所難免了。 〔47〕  本節里沒有講《增韻》,因為與其說它是韻書,不如說它是字書。 〔48〕  相傳《切韻指掌圖》為司馬光所作,那是靠不住的。它大概是13世紀的作品。 〔49〕  據張麟之《韻鏡》序,為避翼祖諱(敬),才改名《韻鑒》。 〔50〕  楊倓以此為基礎所著的韻圖名為《切韻類例》,書今已佚。孫覿《鴻慶居士集》有《切韻類例·序》。據孫序所說,《切韻類例》有四十四個圖,確是跟《韻鏡》差不多。 〔51〕  書名見張氏前序。 〔52〕  至少是極其近似,例如禪母與邪母。 〔53〕  實際上是第21、22兩圖。 〔54〕  實際上是第23、24兩圖。 〔55〕  寒韻只有開口,桓韻只有合口。 〔56〕  此外還有個別二等字。其實仙韻只有真三等,所謂四等和二等都只是依照韻圖的說法。 〔57〕  《韻鏡》沒有標明字母名稱,但是標出唇舌牙齒喉,熟悉三十六字母的人一看就知某字屬於某母。《七音略》則標明字母,更好查了。 〔58〕  參看王力:《漢語音韻學》,第50—66頁。當然在這一方面也不是完全沒有問題,例如關於「半舌音」的說明,牽涉到高本漢對日母的擬音是否正確的問題。 〔59〕  羅常培先生的《釋內外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四本第二分)以為內轉的元音較後而高,外轉的元音較前而低。這是他改傳統的八內八外為七內九外,又以果宕兩攝改隸外轉,以 攝改隸內轉的緣故。這樣改變傳統說法才得到的結論,未可據為定論。 〔60〕  據此,《七音略》把東魚兩韻都認為開口呼。 〔61〕  還有來日二母相通也是一種類隔,參看《切韻指掌圖》所附邵光祖《切韻指掌圖檢例·辨來日二字母切字例》。這裡不細述。 〔62〕  邵光祖《切韻指掌圖檢例·辨廣通侷狹例》云:「支脂真諄蕭仙祭,清宵八韻廣通義」。「蕭」是多餘的,因為蕭是韻純四等,其中並沒有三等字;除去蕭韻也夠八韻了。《四聲等子》在這裡正是沒有提到蕭韻。 〔63〕  據邵光祖《檢例》,只說照系三等字作為反切下字;但據《切韻指南》,則來日三等字也算在內。 〔64〕  據邵光祖《檢例》則是鍾陽蒸魚登麻尤之虞齊鹽諸韻,那顯然有部分錯誤,因為登韻是一等韻,齊韻是四等韻,都不可能有三四等交切的情況;麻韻雖有三四兩等,實際上沒有用四等字切三等字的。今參照《四聲等子》改正。 〔65〕  這是指《切韻指掌圖》和《四聲等子》來說的。《韻鏡》《七音略》《切韻指南》則「箭」「面」都在開口圖內。 〔66〕  根據高本漢的研究,這是主要元音的不同。參看王力《漢語音韻學》,第245—259頁。但是這還不能完全作為定論。再說,這裡講的是學術發展的過程,當時的一般人實在是不懂為什麼分四等。 〔67〕  參看《類音》卷二,第四頁。又見王力《漢語音韻學》第85頁所引。 〔68〕  參看王力:《漢語音韻學》,第146—157頁。 〔69〕  但是它也已經打亂了入聲系統與濁母系統。例如「結」「裓」作為平聲字,陽平字一律作為清母字。 〔70〕  潘耒《類音》以 ,i,u,y為相配的四呼,與此正相近似,見王力《漢語音韻學》,第142頁附圖《四呼全分音表》。 〔71〕  這是根據《隋書·經籍志》。但《魏書·江式傳》又說是晉世義陽王典祠令任城呂忱所撰,呂忱的官職不同,想是先後任職不同的關係。 〔72〕  徐鍇死於開寶七年(974)。 〔73〕  鈕樹玉《說文解字校錄·敘》說:「二徐為許氏功臣,信矣。而小徐發明尤多,大徐往往因之散入許說,此其失也。」陳鑾《說文解字系傳·敘》說:「而鉉書後成,其訓解多引鍇說,而鍇自引經,鉉或誤為許注。」 〔74〕  五臣是:呂延濟、劉良、張銑、呂向、李周翰。 〔75〕  如唐李匡義《資暇集》。 〔76〕  《尚書》孔安國《傳》是偽書,但是顏師古對此問題的判斷仍是正確的。 〔77〕  今本《尚書》「弗御克奔」作「弗迓克奔」,「予御續乃命於天」作「予迓續乃命於天」,可能就是根據《匡謬正俗》而改的。 〔78〕  按,「二十一年」當是「三十一年」。《左傳》原文是:「裨諶能謀,謀於野則獲,謀於邑則否。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子產乃……與裨諶乘以適野,使謀可否。」 〔79〕  按「邀」字有古堯、於霄二切。顏師古以為應讀古堯切,故不與「要」同音。 〔80〕   ,工瓦切,羊角也。說文:「蔑,勞目無精也。從苜、從戌,人勞則蔑然也。」又:「苜,目不正也,從 ,從目(模結切)。」 〔81〕  《說文》:「朝 ,旦也,從倝(古案切),舟聲。」 〔82〕  應該說從 (乎感切)。依《說文》,「氾」與「汛」亦非同字。 〔83〕  朱彝尊:《汗簡跋》。 〔84〕  清吳任臣著《字彙補》,其中包括補字、補音義、較訛,專以補正梅氏之失。《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批評《正字通》說:「徵引繁蕪,頗多舛駁,又喜排斥許慎《說文》,尤不免穿鑿附會。」 〔85〕  《五代史·劉岳傳》:「兔園冊者,鄉校俚儒教田夫牧子之所誦也。」 〔86〕  見《淮南子·本經訓》。 〔87〕  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此據《文選》所錄。 〔88〕  這個「圖式」已被後人刪去,只是在序文中提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