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語言學史 · 第六節 反切的興起及其廣泛應用
反切是古代的一種拼音方法,如:「行,下孟反」,「樂,五教反」之類。這種方法是:取上字之聲母,下字之韻母,聲母與韻母合在一起,拼出被切字的讀音。漢字不是拼音文字,古代沒有拼音字母,反切上下字就當拼音字母來用,比直音的方法大大前進了一步。
所謂直音,就是以同音字注音,如「樂,音洛」,「說,音悅」。《說文》所謂「讀若」,一般說來也就是直音。直音的局限性很大,例如「下孟反」的「行」,「五教反」的「樂」,就不宜於用直音法。依照《廣韻》,與「行」同音的只有「絎」、「胻」二字,與「樂」同音的只有「磽」、「 」二字。僻字注音,等於不注;何況某些僻字還是上古時代所沒有的。由此看來,以反切代替直音,確是一大進步。
《顏氏家訓·音辭篇》說:「孫叔然創《爾雅音義》,是漢末人獨知反語;至於魏世,此事大行。」陸德明《經典釋文·敘錄·條例》說:「古人音書,止為譬況之說,孫炎始為反語。」章炳麟《國故論衡·音理論》說:「造反語者,非始孫叔然也。」又說:「又尋漢地理志廣漢郡梓潼下應劭註:『潼水所出,南入墊江。墊音徒浹反。』遼東郡沓氏下,應劭註:『沓水也,音長答反。』是應劭時已有反語,則起於漢末也。」景審序慧琳《一切經音義》說:「古來音反,多以旁紐為雙聲,始自服虔。」服虔和應劭可說是同時代的人,都是在漢末。孫炎雖然是三國時人,恐怕也是漢末出生的人,他受業於鄭玄的門人,當然比應劭要晚一些,但是至多也不過晚三四十年。可見顏之推所說的「漢末人獨知反語」的話是可靠的,但是不要歸功於孫炎一個人,而應該是時代造成的。
有人把反切產生的時期推得很早。在孫星衍所輯的《倉頡篇》中,玄應《一切經音義》所引《三倉》或《倉頡》頗多,司馬貞《史記索隱》也有引《三倉》的地方,例如《史記·楊仆傳》:「惡少年投缿,購告言奸」,《史記索隱》:「缿,三倉音胡江反。」三倉有兩種解釋:第一種是指《倉頡》《爰歷》《博學》;第二種是指李斯的《倉頡》,揚雄的《訓纂》,賈魴的《滂喜》。賈魴是漢和帝時人,看來,漢和帝時也許已經有了反語。但是,我們沒有看見原書,只見間接稱引,還是不能作為定論 〔1〕 。魏張揖還有《三蒼訓詁》一書,如果「三蒼」(三倉)指的是此書,那麼時代就更晚了 〔2〕 。
《顏氏家訓·音辭篇》說:「鄭玄注六經,高誘解《呂覽》《淮南》,許慎造《說文》,劉熹(熙)制《釋名》,始有譬況假借,以證音字耳。而古語與今殊別,其間輕重清濁,猶未可曉。加以『內言』、『外言』、『急言』、『徐言』、『讀若』之類,益使人疑。」這話說得很對。假如當時反切方法已經盛行,大家樂於採用,就不至於再用「內言」、「外言」、「急言」、「徐言」、「讀若」之類的笨拙讀法了。所以漢末人獨知反語的論斷是可靠的。
關於反切的起源,從前有一種錯誤的說法,以為古人以「何不」為「盍」,「如是」為「爾」,「之乎」為「諸」之類就是切語 〔3〕 。這種二合音,原來是實際語言裡無意識的運用,並非像後來那樣當作一種正式的注音方法 〔4〕 。何況反切方法並非簡單地把二字合成一音,必須把反切上字的韻母去掉,下字的聲母去掉,才能得到所切的讀音來。單憑自然產生的二合音,並不能發展為反切。
鄭樵《通志·藝文略》說:「切韻之學起自西域 〔5〕 。舊所傳十四字貫一切音,文省而音博,謂之婆羅門書。然猶未也,其後又得三十六字母,而音韻之道始備。」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說:「反切之學自西域入中國,至齊梁間盛行,然後聲病之說詳焉。」姚鼐《惜抱軒筆記》說:「孫炎所以悟切音之法,原本婆羅門之字母。」紀昀《與餘存吾書》說戴東原《聲韻考》「……於等韻之學以孫炎反切為鼻祖而排斥神珙反紐為元和以後之說……然《隋書·經籍志》明載梵書以十四字貫一切音,漢明帝時與佛經同入中國……安得以等韻之學掃諸神珙,反謂為孫炎之末派旁枝哉?」以上所述各家的言論,說明了反切的產生是受了梵文字母的影響。這種說法是完全有根據的。這說明了反切之學不產生在漢明帝之前,而產生在漢明帝之後。其所以產生在漢末,因為要經過一段摸索的過程。以漢字充當拼音字母,這正顯示了我國古代學者的巨大創造。
陳澧反對反切受外來的影響的說法,主要理由有兩點:第一,陳氏以為「何不」為「盍」、「不可」為「叵」、「如是」為「爾」、「之乎」為「諸」、「者焉」為「旃」等反切之語,「皆出於周秦時」;第二,陳氏說「溯等韻之源,以為出於梵書可也,至謂反切為等韻則不可也」 〔6〕 。關於第一點,理由不能成立,前面已經說過了。關於第二點,反切雖不等於等韻,但是等韻是為反切服務的,可以說沒有反切就沒有等韻,反切是巨大的創造,等韻只是把反切系統化罷了 〔7〕 。總之,反切的產生是中國語言學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一件大事。漢族人民善於吸收外來文化並結合漢語特點來為中國文化服務,這在實際上表現了漢族人民的智慧。
孫炎的《爾雅音義》已經亡佚 〔8〕 ,陸德明《經典釋文》引用了數十條,今依陳澧《切韻考》卷六所引,加以系統化,轉錄如下 〔9〕 :
見母:桄,古黃反。 ,九遇反。
莙,居筠反。攗,居郡反。蟨,居衛反。
溪母:湀,苦穴反。藈,苦圭反。
,犬縣反。 ,去貧反。
疑母: ,五果反。迕,吾補反。
寓,五胡反,又魚句反。
凝,牛烝反。
端母:箌,都耗反。
透母:妥,他果反。耋,他結反。
葖,他忽反。
定母:胎,大才反。遝,徒答反。
,徒南反。
徹母: ,勑亂反。
澄母:著,直略反。朾,丈耕反。
幫(非)母:昄,方滿反。蜰,甫尾反。
滂(敷)母:敉,敷是反。繴,芳麥反。
並(奉)母:圯,房美反。辨,蒲莧反。
,苻粉反。
明(微)母:儚,亡崩反,又亡冰反。
精母:揫,子由反。臧,子郎反。
蝍,子逸反。
清母:宷,七代反。 ,七各反,又七路反。
從母:沮,慈呂反(又辭與反)。
巢,徂交反(又仕交、莊交二反)。
邪母:沮,辭與反。
照二:巢,莊交反。
床二:巢,仕交反。
照三:底,之視反。
穿三:杼,昌汝反。
影母:陓,於於反。荽,於為反。
曉母:汔,虛乞反。齂,虛貴反。
呬,許器反。瀱,許廢反。
匣母:很,戶墾反。貈,戶各反。
喻母:台,羊而反。
來母:蔞,力朱反。
日母:儴,如羊反。萎,人垂反。
犉,汝均反。
我們從這裡可以看到:孫炎反切所用的上下字並不是統一的。以反切上字而論,見母共用「古」、「九」、「居」三字,溪母共用「苦」、「犬」、「去」三字,疑母共用「五」、「魚」、「牛」三字,定母共用「大」、「徒」二字,澄母共用「直」、「丈」二字,幫(非)母共用「方」、「甫」二字,滂(敷)母共用「芳」、「敷」二字,並(奉)母共用「蒲」、「房」、「苻」三字,從母共用「徂」、「慈」二字,曉母共用「虛」、「許」二字,日母共用「如」、「人」、「汝」三字。即使見系、影系與幫系區別三等與非三等,「九」與「居」、「苦」與「犬」、「魚」與「牛」、「方」與「甫」、「芳」與「敷」、「房」與「苻」仍舊是重複的。以反切下字而論,「為」與「垂」、「呂」與「汝」、「遇」與「句」、「烝」與「冰」,也都同韻同呼同等,也是重複。「筠」與「貧」也可能是重複。
章炳麟《國故論衡·音理論》說:「或以字母未出,儒者所傳切語,以上字為雙聲標識,其文有定,亦若晚世三十六字。」 〔10〕 又以為「叔然承襲舊文,體語已有數家,故反語上字無定」。又說:「周顒整而一之,惜其不傳也。」這個意思是說:古人作反切有固定的反切上字,不過各家體系不同,孫炎兼采各家,未能統一,周顒統一了,可惜沒有流傳下來。這種說法有部分的真理,如果只由一家來造反切上字,的確可以更有系統;但是也不能使每一個聲母只用一個反切上字。例如採用了「居」字為反切上字,「居」字本身就不能再以「居」字為切。反切下字也是同一的道理。
反切上下字儘管不統一,但是有些常用的上下字是各家一致的,上字如「古」、「居」、「苦」、「去」、「五」、「魚」、「牛」,等等,下字如「胡」、「郎」、「耕」、「略」等等。像「古黃」、「九遇」、「居筠」、「居衛」、「苦穴」、「苦圭」、「五果」、「他果」、「他結」、「直略」、「蒲莧」、「慈呂」、「力朱」、「人垂」諸切,都是《切韻》繼承下來的。
顏之推說「至於魏世,此事大行」,事實確是這樣。顏師古注《漢書》引孟康、如淳、蘇林,都有反音(孟、如、蘇都是三國時魏人)。到了晉代,有徐邈、李軌等,南北朝有沈重等,都是注音的專家(徐邈、李軌都有《周易音》《古文尚書音》《毛詩音》,沈重有《毛詩音義》)。可惜徐、李、沈等人的書都亡佚了,只見於陸德明《經典釋文》所引。《經典釋文》有相當完備的反切。此外,在唐代還有曹憲的《博雅音》(即為《廣雅》注音),玄應的《一切經音義》,慧琳的《一切經音義》等,其中都有反切。徐鍇《說文解字系傳》用的是朱翱的反切,徐鉉本《說文解字》用的是孫愐的反切。大約從魏世以後,反切方法已經為一部分知識分子所掌握。當然,要徹底了解也還有一定的困難,所以有等韻學的產生。
反切方法從一開始就是相當完善的。不統一是一個缺點,但也只能做到相對的統一。後代對反切也作了一些改進,大致表現在兩方面:第一,是避免「類隔」;第二是儘可能使二字連讀即成一音。第一種改進方法實際上不算改進,只是語音有了發展,舊反切不適用了。例如,應劭《漢書》註:「沓,長答反」,依後代語音應改為「徒答切」,孫炎《爾雅音》:「 ,勑亂反」,依後代語音應改為「他亂反」,否則成為類隔。實際上,在漢代語音系統中,知系與端系不分,那就無所謂「類隔」了。第二種改進方法其實是變更反切的性質。陳澧說得對:
切語之法,非連讀二字成一音也(如「同,徒紅切」、「蛩,渠容切」,連讀而成音者,偶然相合耳)。連讀二字成一音,誠為直捷,然上字必用支魚歌麻諸韻字,下字必用喉音字。支魚歌麻韻無收音,而喉音直出,其上不收,其下直接,故可相連而成一音,否則中有窒礙,不能相連矣。然必拘此法,或所當用者有音無字,或雖有字而隱僻難識,此亦必窮之術也。而呂新吾《交泰韻》、潘稼堂《類音》必欲為之,於是以「 翁」切「終」字,以「竹 」切「中」音。夫字有不識,乃為切語!以「終」「中」易識之字,而用「 」「 」難識之字為切,不亦傎乎!孰若古人但取雙聲疊韻之為坦途哉! 〔11〕
由此看來,可以說,利用雙聲疊韻的原理來作反切,乃是由漢末到注音字母以前的一種拼音方法,中間沒有什麼原則性的變更。
上文說過,反切之學,齊梁間即已盛行;但是,現存的完整的書帶有反切者,當首推陸德明的《經典釋文》和陸法言的《切韻》。《經典釋文》雖題為唐陸德明撰,但是成書當在陳代,比《切韻》還早一些 〔12〕 。《經典釋文》以注音為主,兼及釋文和校勘。陸德明本著述而不作的精神,對古人的反切兼收並蓄。有時候,他把各家的反切排在一起,不置可否。各家的反切,有些只是所用反切上下字不同,而切出的音是一樣的;有些則不但反切用字不同,連所切出的實際讀音也不同。這種分歧,有些是古今的不同,有些是方言的不同,有些則是師承的不同。我們如果希望在《經典釋文》中清理出一時一地的實際語音系統,那是很困難的;但是如果結合其他材料來研究南北朝或較古的語音,《經典釋文》還不失為重要參考文獻。陸法言的《切韻》跟《經典釋文》的作法不一樣:《切韻》於每一個音只有一個反切,而且每一個字都有反切,這樣就可以整理出一個完整的語音系統來 〔13〕 。
梁顧野王《玉篇》的反切也很有參考的價值。現存的《大廣益會玉篇》所用的反切已經不是顧野王原來的反切,可能是經過蕭愷或孫強所改作的。但蕭愷是顧野王同時代的人,孫強則是唐初的人,增加字在上元元年(公元674),離《切韻》成書時代(公元601)也不很遠。至於《古逸叢書》所收的《玉篇》殘卷,應當是顧野王原著,其中的反切就更有參考價值了。
貞觀時代的玄應、開元時代的慧琳,都著有《一切經音義》,其中都有一套反切。
南唐徐鍇的《說文解字系傳》採用了朱翱的反切,這一套反切不但用字與《切韻》不同,連實際讀音也不無差別,值得仔細研究。
釋行均《龍龕手鑒》成於統和十五年丁酉(公元997),那時是北宋初期。書中也有另一套反切。以上所述這些書的反切,如果拿來做一個比較研究,一定會有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