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語言學史 · 第五節 聲  訓

我們用一節的篇幅來敘述中國古代的聲訓,一則因為聲訓在漢代成為一種風尚,值得敘述;二則因為聲訓已經超出了語文學的範圍,而進入了語言學的範圍,更值得我們重視。雖然聲訓是應該批判的,但是古人對語源曾經進行過探索,仍然算是中國語言學史上一個重要階段。 跟西洋上古時代一樣,中國上古時代的許多學者們對語源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我們知道,語源學(etymology)的原始意義應該是「真詮學」(希臘語etymon,真的;logos,話)。西洋上古時代著名哲學家蘇格拉底、柏拉圖等都探討過語詞的真正意義,柏拉圖並且寫了他的專著《Cratyle對話集》 〔78〕 。柏拉圖與孟子同時。上文說過,孟子也用過聲訓,但是講得不多,並且也不是為了語源學的目的。到了漢代,人們才大量應用了聲訓,而且越來越明顯地尋求「真詮」,即追究事物之所以得名的真正解釋。這種做法跟荀子「名無固宜,約定俗成謂之宜」的理論是背道而馳的。 跟西洋一樣,中國上古時代用語音相同或相近的詞來說明詞的真正意義。「聲訓」之名由此而起。《易·說卦》說:「乾,健也;坤,順也;坎,陷也;離,麗也;兌,說也。」已經廣泛地使用了聲訓 〔79〕 。《淮南子》《史記》《漢書》在個別的篇章里也運用了聲訓。《春秋繁露》《白虎通》《風俗通》以及一些緯書(如《春秋元命苞》)裡面的聲訓更多了 〔80〕 ,特別是《白虎通》,差不多每章都有聲訓。經學家馬融、服虔、盧植、鄭玄等在他們的注經工作中也運用了聲訓 〔81〕 。到了劉熙的《釋名》,則成為聲訓的專著,作者純然從語言學觀點去探求詞的真正意義。我們打算先從總的方面談一談,然後著重討論《釋名》。 聲訓的對象,首先是那些帶有神秘色彩的名詞。干支本來可能來源於實物的名稱 〔82〕 ,但是漢代人已經不能考證干支的原始意義,於是應用聲訓來解釋。他們的解釋,有一致的地方,也有不一致的地方。現在列舉如下: 寅,萬物螾螾;卯,茂茂然;辰,振之;巳,生已定;午,忤;未,昧;申,呻之;酉,飽;戌,滅;亥,閡;子,茲;丑,紐。(《淮南子·天文訓》) 亥,該,言陽氣藏於下,故該;子,滋,言萬物滋於下;壬,任,言陽氣任養萬物於下;癸,揆,言萬物可揆度。丑,紐,言陽氣在上未降,萬物厄紐未敢出。寅,言萬物始生螾然;卯,茂,言萬物茂;甲,言萬物剖符甲而出;乙,言萬物生軋軋。辰,言萬物之蜄;巳,言陽氣之已盡;午,陰陽交;丙,言陽道著明;丁,言萬物之丁壯;未,言萬物皆成,有滋味。申,言陰用事,申賊萬物;酉,萬物之老;庚,言陰氣庚萬物;辛,言萬物之辛生;戌,言萬物盡滅。(《史記·律書》) 孳萌於子,紐牙於丑,引達於寅,冒茆於卯,振美於辰,巳盛於巳,咢布於午,昧薆於未,申堅於申,留孰於酉,畢入於戌,該閡於亥。出甲於甲,奮軋於乙,明炳於丙,大盛於丁,豐楙於戊,理紀於己,斂更於庚,悉新於辛,懷任於壬,陳揆於癸。(《漢書·律曆志》) 寅,演;卯,茂;辰,震;甲,萬物孚甲;乙,物蕃屈有節慾出。巳,物必起;午,物滿長;未,味;丙,其物炳明;丁,強。申,身;酉,老物收斂;戌,滅;庚,物更;辛,陰始成;亥,侅;子,孳;丑,紐;壬,陰始任;癸,揆度。(《白虎通·五行》) 甲,孚甲;乙,軋;丙,炳;丁,強(?);戊,茂;己,起;庚,更;辛,新;壬,任;癸,揆。(《禮記·月令》鄭玄注) 甲,從木戴孚甲之象;乙,象春草木冤曲而出,陰氣尚強,其出乙乙;丙,位南方,萬物成,炳然;丁,夏時萬物皆丁壯成實;庚,位西方,象秋時萬物庚庚有實;辛,秋時萬物成而熟,金剛味辛,辛痛即泣出;壬,象人懷妊之形;癸,冬時水土平,可揆度。子,十一月,陽氣動,萬物滋;丑,紐;寅,髕;卯,冒,二月萬物冒地而出;辰,震,三月陽氣動,雷電振;巳,已,四月陽氣已出,陰氣已藏;午,啎,五月陰氣午逆陽;未,味,六月滋味也;申,神,七月陰氣成,體自申束;酉,就,八月黍成,可為酎酒;戌,滅,九月陽氣微,萬物畢成,陽下入地;亥,荄,十月微陽起,接盛陰。(《說文解字》) 子,孳,陽氣始萌,孳生於下。丑,紐,寒氣自屈紐;寅,演,演生物;卯,冒,載冒土而出;辰,伸,物皆伸舒而出;巳,已,陽氣畢布已;午,仵,陰氣從下上,與陽相仵逆;未,昧,日中則昃,向幽味;申,身,物皆成其身體,各申束之,使備成;酉,秀,物皆成;戌,恤,物當收斂,矜恤之;亥,核,收藏百物,核取其好惡真偽。甲,孚甲,萬物解孚甲而生;乙,軋,自抽軋而出;丙,炳,物生炳然,皆著見;丁,壯,物體皆丁壯;戊,茂,物皆茂盛;己,紀,皆有定形可紀識;庚,更,又堅強貌;辛,新,物初新者皆收成;壬,妊,陰陽交,物懷妊;癸,揆,揆度而生,乃出土。(《釋名·釋天》) 聲訓家是依照時令來解釋干支的意義的 〔83〕 。甲乙是春,所以說「剖符甲而出」,「萬物生軋軋」,寅卯辰是夏曆一、二、三月,所以說「始生螾然」,「萬物茂」,「萬物之蜄」(《玉篇》:「蜄,動也」);丙丁是夏,所以說「陽道著明」,「萬物丁壯」,巳午未是四、五、六月,所以說「陽氣已盡」(盡,指到已極點),「陰陽交」(仵),「萬物皆成,有滋味」;庚辛是秋,所以說「陰氣庚萬物」,「萬物之辛生」,申酉戌是七、八、九月,所以說「陰用事,申賊萬物」,「萬物之老」,「萬物盡滅」;壬癸是冬,所以說「萬物任養於下」,「萬物可揆度」,亥子丑是十、十一、十二月,所以說「陽氣藏於下」,「萬物滋於下」,「萬物厄紐未敢出」。戊己於四季無所屬,所以《史記·律書》不談戊己,而《說文解字》對於「戊」「己」也沒有聲訓。但是《禮記·月令》以戊己附於季夏的後面,所以《漢書·律曆志》說「豐茂於戊,理紀於己」,《月令》鄭注與《釋名》也有類似的解釋。 聲訓家解釋一致的地方不足怪,因為可能是互相抄襲;不一致的地方更不足怪,因為正如郭沫若先生所說,「子丑之同音字如有一百,即可有一百種異說成立。」 〔84〕 按,十二支配十二月始於漢代 〔85〕 。而天干之配四季,則與五行有關,自亦始於漢代。從殷到秦,干支只用來紀日。這樣,干支以時令為聲訓就完全失去了事實根據。 與天文律歷有關的,還有四時、四方、五行、五聲的概念 〔86〕 。因此,漢代人對於這些概念也不免利用聲訓。例如: (1)四時: 冬,終;夏,假;秋, (jiū);春,蠢。(《漢書·律曆志》) 春,蠢;夏,假;秋,愁;冬,中。(《禮記·鄉飲酒義》) 春,出;夏,假。(《尚書大傳》) 春,偆偆動;秋,愁亡;冬,終。(《白虎通·五行》) 春,推。(《說文解字》) 春,蠢,萬物蠢然而生;夏,假,寬假萬物使生長; 秋, , 迫品物使時成;冬,終,物終成。(《釋名·釋天》) (2)四方: 北,伏;南,任;西,遷;東,動。(《漢書·律曆志》) 東方,動方,萬物始動生;南方,任養之方,萬物懷任;西方,遷方,萬物遷落;北方,伏方,萬物伏藏。(《白虎通·五行》) 東,動;南,草木至南方有枝任。(《說文解字》) 西方,鮮方;北方,伏方。(《尚書大傳》) (3)五行: 水,准,養物平均有準則;木,觸,陽氣動躍;火,隨委,萬物布施;火,化,陽氣用事,萬物變化;金,禁;土,吐。(《白虎通·五行》) 金,禁,氣剛嚴能禁制;木,冒,華葉自復冒;水,准,准平物;火,化,消化物;亦言毀也,物入中皆毀壞;土,吐,能吐生萬物。(《釋名·釋天》) 木,冒也,冒地而生;水,准也;火,燬也;土,地之吐生萬物者也。(《說文解字》) (4)五聲: 夫聲者,中於宮,觸於角,祉於徵,章於商,宇於羽。(《漢書·律曆志》) 角者躍也,陽氣動躍;徵者止也,陽氣止;商者張也,陰氣開張,陽氣始降也;羽者,紆也,陰氣在上,陽氣在下;宮者容也,含也,含容四時者也。(《白虎通·禮樂》) 由此看來,聲訓和陰陽五行之說有關係。古人並不是對一切的詞都要追求它的真詮,而只是對於他們認為重要的事物的名稱。因此,日常應用的形容詞和動詞是不大成為聲訓的對象的。一般名詞如形體、用具等,也不大成為聲訓的對象。相反地,有關名號、典章制度等名詞則隨著天文、律歷之後,逐漸被用聲訓來解釋。《春秋繁露》有《深察名號》篇,作者以為「治天下之端,在審辨大;辨大之端,在深察名號」。又以為「名號之正,取之天地」,「名則聖人所發天意,不可不深觀也」。深察名號,提到了治天下的高度上來說,可謂重要極了;而怎樣去進行「深察」呢?卻又仍然離不了聲訓。作者說:「君者元也,君者權也,君者溫也,君者群也。」這些聲訓就告訴我們為君者應該怎樣為君。由此看來,漢代人的聲訓仍然沒有脫離孔子的「政者正也」的用意,仍然是以聲訓為手段,宣傳儒家的政治思想。 與其他各書不同,《釋名》則是從語言學出發來研究聲訓的。《釋名》原題漢北海劉熙成國撰。按,《後漢書·文苑傳》說劉珍撰《釋名》。劉熙或又作劉熹。依畢沅考證,劉熙大約是漢末或魏時人,可能是劉珍先有《釋名》,而劉熙加以補充。 劉熙在《釋名》的自序中,講明了他寫書的目的。他說:「夫名之於實,各有義類。百姓日稱而不知其所以之意。故撰天地、陰陽、四時、邦國、都鄙、車服、喪紀,下及民庶應用之器,論敘指歸,謂之《釋名》,凡二十七篇。」這書的最大特點有二:第一,作者不是揀重大的事物來解釋它們的名稱,而是「下及民庶應用之器」,無所不談,因此,就不是每一個聲訓都講一番大道理。這樣就在很大程度上脫離了說教的範圍而進入了語言學的領域;第二,作者不是局限於某些詞,而是企圖說明一切詞的「所以之意」。當然,他還不可能做到沒有遺漏,但是他說:「凡所不備,亦欲智者以類求之」,意思是說他已經創立了聲訓的原則,聰明人照著辦就是了。 《釋名》二十七卷的次序是:1.天,2.地,3.山,4.水,5.丘,6.道,7.州國,8.形體,9.姿容,10.長幼,11.親屬,12.言語,13.飲食,14.采帛,15.首飾,16.衣服,17.宮室,18.床帳,19.書契,20.典藝,21.用器,22.樂器,23.兵,24.車,25.船,26.疾病,27.喪制。由此看來,《釋名》收詞的範圍比《爾雅》廣泛得多。至於解釋,則完全從聲訓出發,和《爾雅》大不相同。《爾雅》偶然也有聲訓,如「甲,狎也」,「履,禮也」,「康,苛也」,「葵,揆也」。但是我們應該把偶然的現象和經常的做法區別開來。《釋名》每條都用聲訓,與《爾雅》的性質是迥然不同的。下面試舉出一些例子來看: 天,豫司兗冀以舌腹言之,天顯也,在上高顯也;青徐以舌頭言之,天坦也,坦然高而遠也 〔87〕 。(《釋天》) 景,竟也,所照處有竟限也。(《釋天》) 風,兗豫司冀橫口合唇言之,風,氾也,其氣博氾而動物也;青徐言風,踧口開唇推氣言之,風,放也,氣放散也 〔88〕 。(《釋天》) 楚,辛也 〔89〕 。其地蠻多,而人性急,數有戰爭,相爭相害,辛楚之禍也。(《釋州國》) 肌,懻(jì)也,膚幕堅懻也 〔90〕 。(《釋形體》) 眼,限也。童子限限而出也。(《釋形體》) 臥,化也,精氣變化,不與覺時同也。(《釋姿容》) 達,徹也。(《釋言語》) 出,推也,推而前也。(《釋言語》) 私,恤也,所恤念也。(《釋言語》) 鮑魚,鮑,腐也,埋藏淹使腐臭也。(《釋飲食》) 縑,兼也,其絲細緻,數兼於絹,染兼五色,細緻不漏水也。(《釋采帛》) 錦,金也,作之用功重,其價如金,故其制字從帛與金也。(《釋采帛》) 綃頭,綃,鈔也,鈔發使上從也。或謂之陌頭,言其從後橫陌而前也。齊人謂之 ,言斂發使上從也。(《釋首飾》) 幅,所以自偪束。今謂之行縢,言以裹腳,可以跳騰輕便也。(《釋衣服》) 劍,檢也,所以防檢非常也;又斂也,以其在身拱時斂在臂內也。(《釋兵》) 痔,食也,蟲食之也。(《釋疾病》) 劉熙的聲訓,跟前人一樣,是唯心主義的。他隨心所欲地隨便抓一個同音字(或音近的字)來解釋,仿佛詞的真詮是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似的。方言的讀音不同,聲訓也跟著改變(如「天」、「風」);方言的詞彙不同,聲訓更必須跟著改變(如「綃頭」、「幅」)。同一個詞可以有兩個以上的語源(如「劍」)。他的聲訓甚至達到了荒唐的程度(如「痔」)。 《釋名》在聲訓上雖然有很大的缺點和錯誤,但是在中國語文學上仍然有它的參考價值。第一,有許多訓詁(不是聲訓),如山頂曰「冢」,山旁曰「陂」,山脊曰「岡」,山小而高曰「岑」,廣平曰「原」,高平曰「陸」等,都可以和《爾雅》《說文解字》互相參證;特別是書中敘述了不少有關名物、典章制度、風俗習慣的知識,在中國文化史上有很大的價值。第二,即使在應用聲訓的時候,仍然反映了詞的較古的意義。如「景」下注云「所照處有竟限」,可見「景」的本義是日光;「眼」下注云「童子限限而出」,可見「眼」的本義是眼珠(意義範圍較「目」為小);「臥」下注云「精氣變化,不與覺時同」,可見「臥」的本義是睡覺(伏在几上睡);「鮑」下注云「埋藏淹使腐臭」,可見「鮑」的本義是醃魚(鹹魚),「幅」下注云「所以自偪束」,可見「幅」的本義是綁腿帶子。有時候不是較古意義,而是新興意義。這在聲訓上更加無理,但在詞彙發展史上卻值得珍視。例如「楚」下注云「辛也」,從而以辛楚釋楚國。按,辛楚的「楚」本作「齭」,《說文解字》:「齭,齒傷酢(醋)也。」「齭」又寫作「齼」,原先只是牙齒感到酸味的意義,引申為辛酸苦楚則是更後的事 〔91〕 。第三,聲訓既然用同音字或音近的字,則往往不但雙聲,而且疊韻,我們藉此可以證明古音的系統。《釋名》以前,《白虎通義》以遷方訓西方,《尚書大傳》以鮮方訓西方,可見「西」字在上古收音於〔-n〕。《說文解字》以燬訓火,可見「火」字上古屬微部;以准訓水,以推訓春,可見古韻文微對轉。如此等等。在《釋名》里,例子更多了。例如以氾訓風,可見「風」字在上古收音於〔-m〕,在漢代方言裡還有餘跡;以懻訓肌,可見從冀得聲的字應屬脂部(段玉裁歸第一部是錯了);以徹訓達,可見「徹」「達」古音同部(王念孫錯了,江有誥是對的);以推訓出,可見微物兩部平入相轉;以恤訓私,可見脂質兩部平入相轉;以腐訓鮑,以偪訓幅,可見古無輕唇音。我們應該從這三方面利用《釋名》的材料,而不應該看成毫無用處的書。 聲訓作為一個學術體系,是必須批判的,因為聲音和意義的自然聯繫事實上是不存在的。馬克思說:「任何事物的名稱,跟事物的性質是沒有任何共同之點的。」 〔92〕 因此,凡企圖尋找事物名稱和事物性質之間的關係的人,都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唯心主義的泥坑。但是,聲訓的具體內容則不能完全加以否定。事物得名之始,固然是任意的;但到了一個詞演變為幾個詞的時候,就不再是任意的,而是在語音上發生關係的了。《釋名·釋親屬》說:「父之弟曰仲父,仲,中也,位在中也;仲父之弟曰叔父,叔,少也。」(《白虎通義·姓名》略同)《釋長幼》:「三十曰壯,言丁壯也。」《釋言語》:「智,知也。」又,「勒,刻也。」「紀,記也。」《釋天》:「異者(指災異),異於常也。」《釋州國》:「司州,司隸校尉所主也。」《釋宮室》:「觀(指台觀),觀也,於上觀望也。」《釋衣服》:「被,被也,所以被覆人也。」在這些地方劉熙接觸到了唯物主義的語源學。其他如《釋言語》「威,畏也」之類,也大有參考的價值,我們還不知先有「威」還是先有「畏」,但「威」「畏」的意義關係與語音關係決不是偶然的。這就牽涉到「詞族」的問題,值得我們進一步研究。 聲訓對中國後代的語言學既有不良的影響,也有良好的影響。不良的影響的結果成為「右文說」。這是認為諧聲偏旁兼有意義,而上文所舉「縑,兼也」,「錦,金也」等例已開其端 〔93〕 。良好的影響的結果成為王念孫學派的「就古音以求古義,引申觸類,不限形體」 〔94〕 。唯物主義的語源學和唯心主義的真詮學之間的界限是不容易區別清楚的 〔95〕 。上古聲訓里的糟粕多,精華少;王念孫學派因聲求義,則是精華多,糟粕少。下文講完王念孫學派以後,回頭再來看漢代的聲訓,我們將發現清代中國語言學的進步是非常顯著的。 本章的結語 在中國語言學史上,訓詁學最先出現,這是合乎發展規律的。漢語的特點決定了這樣一條發展道路。印度在紀元前二世紀或三世紀產生了一部梵語語法(巴倪尼語法)。中國上古時代不需要這樣一部語法,因為漢語是分析語,很少形態變化。在梵語語法中,語音是語法的組成部分,所以語音學在古印度也很發達;中國則由於漢字不是拼音文字,語音學的產生也要晚一些。只有訓詁學是最能適應社會需要的,所以訓詁學首先產生了。 訓詁學之所以到漢代才產生,跟漢族的文化發展是有密切關係的。在先秦社會裡,人們得書甚難;由於簡策的笨重,從前傳下來的書很少。《詩》《書》之類,其中大部分的著作時代還不算遠(戰國時代距離西周也不過四五百年),一般人還看得懂,所以不需要訓詁。到了漢代,文字簡化了(有了隸書),開始有了紙,簡策也多了許多,距離《詩》《書》《易》《禮》《春秋》的時代已經夠遠了,社會上就要求小學把訓詁傳授給人們,《爾雅》正是適應這種需要而產生的。當然,國家崇尚經學,也是訓詁學產生的原因之一。 方言學的興起,與國家的長期統一有關。國家越是統一,方言的複雜越是引起人們的注意。但是,方言學在上古時代不是主流,中古以後更處於次要的地位。這是因為漢字不是拼音文字,方言讀音的差異不影響書面語言的了解;方言詞彙除了進入共同語的以外,一般不在書面語言出現,所以人們對方言詞彙不大感到興趣。 字書的出現,是這個時期的高峰。為什麼直到東漢中葉才達到這個高峰呢?一則因為學術的發展需要有一個過程。二則因為隸書久已普遍流行,字形起了很大的變化,有些字看不出本來的形態,從而看不出本義來了;三則因為時代越遠,古義越晦,單靠故訓匯編已經不能解決問題了。即使沒有許慎,字書也會產生的;但是,把字書寫成像《說文解字》這樣一部高質量的書,則是許慎的功績。 聲訓也是時代的反映。不謀而合,古希臘哲學家們也正是爭論事物之得名是由於本質還是由於規定(即約定俗成)。我們可以說,荀子是規定論者,聲訓家是本質論者。正如在希臘的爭論中本質論者占了上風一樣,聲訓曾經占了上風。但是聲訓的遺害不是很大的,而由於聲訓的提出,讓人們考慮一下語音和語義的關係問題,也不是沒有一點積極作用的。 注 釋 〔1〕  原文是:「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2〕  這是採用鄭玄對《論語·顏淵》「盍徹乎」的解釋。《孟子》趙岐注說:「徹猶人徹取物也。」那是另一說。 〔3〕  王念孫《廣雅疏證》卷一「庠,養也」下注云:「射繹古字通。……射者陳列而宣示之。」我們沒有採用他的說法。 〔4〕  《左傳》昭公元年:「於文皿蟲為蠱」,也是分析字形。至於襄公三十年:「亥有二首六身」,沒有說「於文」,就不一定是講字形了。 〔5〕  俞樾《兒笘錄》以為「武」、「舞」古同字。止是趾(代表腳),而戈則表示執干戚而舞。林義光《文源》不同意「反正為乏」。他以為「此伯宗論酆舒之言,乃設辭取譬,非造字本意」。他認為應該是「反足為乏」(乏,不足也)。「正」字在古時有寫作 的,與「足」相混。後來變 為 ,再反過來,就成為 了。韓非子「自環為厶」之說也很迂曲;至於背厶為公更不可信。甲骨金文的「公」字都不從厶,而從 作 等,有時金文索性寫作 。 〔6〕  原文是:「凡師一宿為舍,再宿為信,過信為次。」 〔7〕  原文是:「兵作於內為亂,於外為寇。」 〔8〕  原文是:「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9〕  原文是:「日者臣望君之在台上也,艴然充盈,手足矜者,此兵革之色也。君呿而不唫,所言者莒也。君舉臂而指,所當者莒也。臣竊以慮諸侯之不服者,其惟莒乎?臣故言之。」《管子·小問》也有類似的記載。 〔10〕  原文是:「名無固宜,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宜,異於約則謂之不宜。名無固實,約之以命。約定俗成謂之實名。名有固善,徑易而不拂,謂之善名。」 〔11〕  原文是:「凡同類同情者,其天官之意物也同,故比方之疑似而通。是所以共其約名以相期也。」按,「名」字有時譯為「名稱」(即詞),有時譯為「概念」才對。 〔12〕  原文是:「散名之加於萬物者,則從諸夏之成俗。曲期,遠方異俗之鄉則因之而為通。」 〔13〕  原文是:「若有王者起,必將有循於舊名,有作於新名。」楊倞註:「名之善者循之,不善者作之。」這個註解基本上是對的。王先謙解「作」為「變」,他說:「既循舊名,必變新名以反其舊。」反而是曲解。 〔14〕  原文是:「形體色理以目異,聲音清濁調竽奇聲以耳異,甘苦鹹淡辛酸奇味以口異,香臭芬郁腥臊灑酸奇臭以鼻異,疾養滄熱滑鈹輕重以形體異,說故喜怒哀樂愛惡欲以心異,心有徵知。征知,則緣耳而知聲可也,緣目而知形可也;然而征知必將待天官之當簿其類,然後可也。」 〔15〕  原文是:「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 〔16〕  原文是:「故萬物雖眾,有時而欲遍舉之,故謂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推而共之,共則有共,至於無共然後止。有時而欲遍舉之,故謂之鳥獸。鳥獸也者,大別名也。推而別之,別則有別,至於無別然後止。」注意:在「別則有別」中,原來的屬可以轉變為種。例如鳥類為種,則家禽為屬;家禽為種,則雞鴨為屬。這樣由種變屬下去,所以荀子說:「至於無別然後止。」 〔17〕  參看《墨子·經說上》。 〔18〕  參看《墨子·大取》。 〔19〕  參看杜國庠:《先秦諸子的若干研究》,第165頁。 〔20〕  參看杜國庠:《先秦諸子的若干研究》,第164—167頁,第172頁。 〔21〕  因此,《漢書·藝文志》「小學類」只收童蒙識字課本。 〔22〕  揚雄的「揚」,依段玉裁、王念孫考證,應該作「楊」。王先謙說,「揚楊字同」(見《漢書補註》)。既然字同,就不必改。 〔23〕  但是,別的書中有時候引用這些書。如《說文解字》就引了《倉頡篇》的一句「幼子承詔」。清孫星衍把這些材料收集起來,編成《倉頡篇輯》三卷,續一卷,補二卷。 〔24〕  「急就」,等於說「速成」。「觚」(gū),是一種學字的木板。「奇觚」,據顏師古注是「奇好之觚」。全句大意是:「這本速成的奇妙的學字課本是與眾不同的。」 〔25〕  「約」也是「少」的意思。「用日約少」,所費的日子不多,也就是速成。 〔26〕   (chán),鐵柄小矛。鑲(ráng),兵器之一種,刃向外,用來推人。鉤,兵器,形曲如鉤,刃向內,用來鉤人。鈒(sà),短矛。鈹(pí),大刀。鎔,刀之一種。鐔(tán),劍刃近柄處。 (hóu),劍口。鎧(kǎi),鐵甲。兜 (mǒu),頭盔,又寫作兜鍪。鐵棰,即鐵槌。 (zhuā),大棍。梲(tuō),小棍。柲(bì),竹棍之一種。杸(shú),竹做的長棍,又寫作「殳」。 〔27〕  孰,同「熟」。老復丁,據顏師古注,是家有高年的人,子孫可以免役。 〔28〕  原文是:「《倉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征齊人能正讀者,張敞從受之。」 〔29〕  原文是:「至元始中,征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庭中。」 〔30〕  依《說文解字》,八體是:1.大篆;2.小篆;3.刻符;4.蟲書;5.摹印;6.署書;7.殳書;8.隸書。 〔31〕  古人所謂「讀」,比今天「讀」字意義廣泛得多。漢儒注經,斷其章句為「讀」,擬其音為「讀」,易其字以釋其義為「讀」,誦習、諷誦也都稱為「讀」。參看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讀」字條。 〔32〕  郭沫若先生說:「《爾雅》雖號稱周公所作,然實周秦之際之所纂集,其中且多秦漢人語。」(見《甲骨文字研究》,第141頁)他的看法和歐陽修接近。 〔33〕  犍(qián)為,郡名;文學,官名。此人姓名不可考。 〔34〕  這裡基本上是採取郝懿行的說法。 〔35〕  豆,上古一種盛肉器具。 〔36〕  節,樂器名,用來表示拍子。 〔37〕  「何鼓」又寫作「河鼓」。河鼓三星即天鷹座β,α,γ。 〔38〕  雝州即雍州,楊州即揚州,營州即青州。 〔39〕  本,主幹。華,同花。蓮,蓮房。的,俗寫作菂,蓮子。薏,蓮心,即萌芽。 〔40〕   (tè),同「螣」。 〔41〕  舒雁,家雁;舒鳧,家鳧。鳧,野鴨;鶩,家鴨。 〔42〕  丑,類。其踵企,是說飛時腳跟企直。 〔43〕  寓屬,舊說指寄寓木上的獸類。其實是指一般的野獸。 (yì),反芻。須,息,即呼吸。 屬只是講各種反芻動物的反芻的名稱,須屬只是講人獸魚鳥呼吸的名稱,實際上不成為獸的種類。 〔44〕  恭敬同義,人所共知,故一般不注。我們不能說,到了漢代,「恭」字才有「敬」的意義。 〔45〕  王國維:《爾雅草木蟲魚鳥獸釋例》。見《觀堂集林》卷五。 〔46〕  原文:「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 〔47〕  原文:「楚人謂乳穀,謂虎於菟,故命之曰 穀於菟。」 〔48〕  原文:「秦伯師於河西,魏人在東。」壽余曰:「請東人之能與夫二三有司言者,吾與之先。」 〔49〕  現存的《方言》共有一萬一千九百餘字,可能有後人增補的地方。 〔50〕  可以參看周祖謨《方言校箋》後面所附的方言地方簡要圖。唯魏國當依顧頡剛《中國歷史地圖集》第六圖置於宋衛鄭陳的中間。 〔51〕  九服,指侯服、甸服、男服、采服、衛服、蠻服、夷服、鎮服、藩服。自王畿千里以外,五百里為一服。六代,《周禮·春官·大司樂》:「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大咸、大磬、大夏、大濩、大武。」鄭註:「此周所存六代之樂。」六代指黃帝、堯、舜、禹、湯、武王。 〔52〕  廣州「甖」讀成ang。《廣韻》:「甖,烏莖切。」屬耕韻。依《廣韻》的語音系統廣州正該讀ang。 〔53〕  《說文解字系傳》沒有「會意」二字。 〔54〕  「籋」是箝的意思。 〔55〕  段玉裁改「堅」為「鑒」。 〔56〕  寶貨代表一般的物。段玉裁說:「獨言寶貨者,例其餘。」 〔57〕  賕就是賄賂。載質即載贄。《倉頡篇》:「載請曰賕」。按,載質也是為了賄賂,與前一說差不多(參照王筠說)。 〔58〕  「 」即「幸」字。「 」當幸講,也就跟「覬」字相同。口不便言就是口吃;若依後一說,則「 」也就是「吃」字。 〔59〕  《說文解字系傳》作「讀若執同」。 〔60〕   ( )就是「走」字。 〔61〕   讀若撥(bō)。「登」字從此。 蹈也,讀若撻(tà)。 〔62〕   乍行乍止也。從乍,從止。丑略切,讀chuò。偏旁隸變為辶,「進」「過」等字皆從此。 〔63〕   小步也。丑亦切,讀chi。「往」「復」等字從此。 〔64〕   長行也。余忍切,讀yìn。「延」(征)、「建」等字從此。 〔65〕   安步 也。丑連切,讀chàn。「延」字從此。 〔66〕   即「行」字。「術」「衢」等字從此。 〔67〕   足也。所菹切,讀shū。「疏」字從此。 〔68〕  《說文解字》:「芳,香艸也。」段玉裁說當作「艸香」,朱駿聲從段說。 〔69〕  王筠於「從黍從甘」下注云:「甘者穀之味,香者穀之臭。」他的意見是對的。 〔70〕  此條引文從段玉裁。 〔71〕  此條引文從段玉裁。三年一乳是說三年一產子。 〔72〕  指樂浪郡東暆縣,漢代郡縣名。神爵,漢宣帝年號。輸,送給。考工,官名,主管器用。 〔73〕  此條引文從段玉裁。 〔74〕  王筠說《說文解字》原文不應有「從入」二字。 〔75〕  「從田」二字依《韻會》補。 〔76〕  這是由秦公 「竈」字從「穴」推知的。 〔77〕  天干、五行、四方也不全是聲訓,只有地支全是聲訓。 〔78〕  參看威廉·湯姆遜:《十九世紀末以前的語言學史》,中譯本,第7—12頁。 〔79〕  《說卦》舊說孔子所作,不可信。一般認為成於戰國秦漢之間。 〔80〕  《春秋繁露》舊題董仲舒撰,後人疑是偽書,大約出於東漢人之手。《白虎通》一般相信是班固所作,但也沒有確鑿的證據。《風俗通》是漢末應劭所作。 〔81〕  例如《易·觀卦》:「童觀。」馬融註:「童猶獨也。」《左傳》隱公元年「故不書爵」。服虔註:「爵者蘸也。」又昭公四年「桃弧棘矢」。服虔註:「桃,所以逃凶也。」《禮記·郊特牲》「郊之用辛也。」盧植註:「辛之為言自新潔也。」《詩·召南·采 》「於以采 ……於以采藻」。鄭玄箋:「 之言賓也,藻之言澡也。」 〔82〕  參看郭沫若:《釋支幹》,見於他所著的《甲骨文字研究》,1962年版,第151—216頁。 〔83〕  這裡舉《史記·律書》以例其餘。《釋名》:「未,昧也,日中則昃,向幽昧也。」這是專就一日午後而言,是唯一的例外,所以受到畢沅的批評。 〔84〕  《甲骨文字研究》,第218—219頁。 〔85〕  參看《甲骨文字研究》,第219頁。 〔86〕  此外還有律呂和星宿的概念,為節省篇幅,不敘述。 〔87〕  舌腹,指舌根音。大約指「天」字讀〔x-〕,近似今廣東台山讀「天」〔hin〕。舌頭,則讀〔t-〕,與今普通話近似。 〔88〕  合唇,指收音於〔-m〕;開唇,指收音於〔- 〕。 〔89〕  畢沅說,「辛」下當有「楚」字;王先謙說,吳校本作「楚,楚也」。 〔90〕  《玉篇》:「北方名堅曰懻。」 〔91〕  陸機詩:「俯仰悲林薄,慷慨含辛楚。」陸機的時代在劉熙之後。 〔92〕  馬克思:《資本論》,1953年莫斯科版,第107頁。郭大力、王亞南譯為:「物的名稱,對於物的性質,完全是外在的。」見人民出版社1953年版,第89頁。 〔93〕  跟聲訓一樣,「右文說」也不能全盤否定。下文還要討論。 〔94〕  語見王念孫:《廣雅疏證》自序。 〔95〕  在西洋,直到現代,還有很可笑的「語源學」。參看葉斯泊森的《語言論》,1954年倫敦版,306頁。在中國,直到段玉裁和朱駿聲,有時候也還接受聲訓的壞影響。例如段玉裁於解說「蕅」(藕)字時說:「凡花實之莖必偕葉一莖同出,似有耦然。」這是主觀地以耦訓藕。又如朱駿聲於解說「坦」字的聲訓時,引了《釋名》:「坦,援也,人所依阻以為援衛也。」然後加按語說:「何不雲上下必攀援也?」這是以主觀攻主觀,以五十步笑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