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語言學史 · 第一節 語言研究的萌芽
語文學的興起,是在文化遺產積累較多的時代。書籍多了,時代遠了,字形、字音、字義都有了變化,於是促使人們進行探討。春秋戰國時代,由於去古未遠,而且書籍很少,人們還不感覺到有語文學的需要。因此,語文學在先秦還沒有產生。
但是零星的語文學知識已經在萌芽了。首先是作者借字義的解釋來闡明一種哲理或政治主張。例如《論語·顏淵》敘述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回答說:政就是正,你帶頭端正自己,誰敢不端正呢 〔1〕 ?又如《孟子·滕文公上》敘述夏、殷、周三代的田賦名稱不同,夏叫「貢」,殷叫「助」,周叫「徹」。孟子解釋說:「徹者,徹也;助者,藉也。」孟子以「徹」解「徹」,這是以本字為訓的辦法。這種辦法是以用一個常用的字義解釋一個不很常用的字義。「徹」的常用意義是「通」,孟子大意是說「徹」是天下通法,不因地區的不同而有所差異 〔2〕 ;「助」是「憑藉」的意思,公家憑藉人民的力量來耕種公有的土地。在同一篇中,孟子又敘述夏、殷、周三代的學校名稱不同:夏叫「校」,殷叫「序」,周叫「庠」。孟子解釋說:「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古人教養不分,《周禮·地官·保氏》說:「而養國子以道」,可見養就是教;射是六藝之一,這裡代表學校里傳授的一切知識和技能 〔3〕 。上面所舉三個例子都是後代所謂「聲訓」。「聲訓」的辦法是採取同音的字或雙聲疊韻的字作為解釋。「徹者徹也」不但同音,而且同字,但是仍舊可以認為是聲訓,因為同形詞(homographs)不等於同一個詞。「政者正也」是同音為訓的例子,「助者藉也」、「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都是疊韻為訓,而聲母也很相近。本來,如果說「庠者,教也;校者,射也;序者,養也」,原則上未嘗不可以說得通,但是那樣就失去了聲訓的特點。關於聲訓,等到下文第五節還要討論。這裡我們要弄清楚:孔子、孟子之所以搞聲訓,並不是為了語文學的目的,而是為了闡明自己的政治主張的。
其次,作者也可以借字形的解釋,來闡明一種哲理或政治主張。例如《左傳》宣公十二年敘述「邲之戰」,楚國打了勝仗,潘黨勸楚莊王建築軍營,積屍封土,來顯耀自己的武功。楚莊王不肯。在他的長篇談話中特別提到「武」字的字形是從「止」從「戈」(本來寫作 ),只有停止干戈才夠得上稱為「武」。同書宣公十五年敘述晉國將要討伐潞國,藉口說是因為潞國的相酆舒殺了晉景公的姐姐——潞君的夫人。大夫們都反對,唯有伯宗贊成,理由是酆舒恃才而不恃德,「反德」就該滅亡。伯宗在陳述了一番道理以後,引一個「乏」字來證明。據他說:「乏」字的字形是反過來的「正」字(篆文乏字寫作 ),反了正的人就該乏絕了 〔4〕 。根據《韓非子·五蠹》的說法,倉頡造字的時候,把「厶」字(即「私」字)寫成環繞著自己的樣子,表示為自己打算;「公」字是「厶」字上面加「八」字,「八」等於說「背」,「背私」就是跟私相反,所以是「公」。《左傳》和《韓非子》對於「武」、「乏」、「厶」等字的解釋雖然都被《說文解字》引用了,但也不一定就是正確地說明了古人造字的原意,很可能還是牽強附會 〔5〕 。這就說明了,作者在講字形的時候,也並不是為了語文學的目的,而是為了政治的目的。
比較地接近於語文學的情況也不是沒有的。那是在作者想要辨別同義詞的時候。《左傳》莊公三年說,軍隊駐紮一夜叫「舍」,駐紮兩夜叫「信」,駐紮超過三夜叫「次」 〔6〕 。同書文公七年說,在國內發生的戰爭叫「亂」,來自國外的戰爭叫「寇」 〔7〕 。成公十七年又說,亂在外叫「奸」,在內叫「軌」(宄)。這些是軍事政治上的術語,一般人也許不十分了解,所以需要辨別一下。《老子》說,看不見的叫「夷」,聽不見的叫「希」,抓不住的叫「微」 〔8〕 。這是哲學上的術語,一般人更不了解,更加需要說明了。
最合於語文學性質的,則是對古書的字義的解釋。《左傳》文公七年,敘述荀林父勸先蔑不要出使秦國,他說他和先蔑「同寮」(同僚),所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先蔑不聽他的話。他朗誦了《詩·大雅·板》的第三章,先蔑仍舊不理他。在講到「寮」字以前,荀林父先說明「同官為寮」,也許因為當時「寮」字不很通俗。而《詩·大雅·板》的第三章頭兩句是「我雖異事,及爾同僚」。荀林父說「同官為寮」,實際上是解釋了《詩經》的字義。又如《孟子·梁惠王下》講到齊景公命令太師作君臣相悅的樂章,名為《徵招》《角招》,其中有一句話是「畜君何尤」。孟子怕齊宣王不懂什麼叫做「畜君」,所以他解釋說「畜君者,好君也」。「好君」等於說「悅君」,也就是君臣相悅。全句的意思是「臣子使君王歡樂有什麼罪過呢?」荀林父和孟子當然不算語文學家,零碎的解釋與語文學著作是有差別的。但是,這些材料作為語文學的萌芽來看,則是毫不過分的。
在先秦的古籍中,有一些有關語音分析的材料是很值得注意的。《呂氏春秋·重言》有這樣一段故事:齊桓公跟管仲商量要去攻打莒國,事情還沒有公開而整個國都的人都知道了。齊桓公進行了調查,知道是東郭牙說的。管仲把東郭牙找來,問他怎麼知道齊國將要進攻莒國。東郭牙說:「前幾天,我看見君王〔和您〕站在高台上。他的精神飽滿,手腳興奮,這是準備打仗的一種表現。〔他一面說話,一面用手指著。〕他的嘴是張得很大的,不是關得很小的,這正是說『莒』字的姿態;而他的手所指的,又正是莒國的方向。我心裡想,現在諸侯不服齊國的,只有莒國了。所以我就告訴別人了。」 〔9〕 上古「莒」字讀kia,發〔a〕音時,嘴是張得很大的。當然我們不能說東郭牙是語音學專家,但是這些語音學常識出現在二千多年前的古籍中,也算是難能可貴的。
當我們敘述中國語言研究的萌芽的時候,我們不應該忘記先秦的哲學家們。他們不是語文學家,他們在哲學著作中涉及一些語言理論,那不是屬於語文學範圍的,而是屬於語言學範圍的。這些語言理論,特別是荀子在《正名篇》中所闡述的語言理論,直到今天,還是不可動搖的。
荀子在《正名篇》中所敘述的第一個語言學原理是:語言是社會的產物。荀子說:「事物的命名,無所謂合理不合理,只要人們共同約定就行了。約定俗成就是合理的,不合於約定的名稱就是不合理的。名稱並非天然地要跟某一實物相當,只要人們約定某一名稱跟某一實物相當就行了。約定俗成以後,也就是名實相符了。但是,名稱也有好壞之分,如果說出名稱來,人們很容易知道它的意義,那就是好的名稱;〔如果意義含糊,妨礙人們的了解,那就是壞的名稱了。〕」 〔10〕 這樣強調語言的社會性,在今天看來還是完全正確的。直到今天,還有一些語言學家過分地強調個人在語言應用上的特殊性,而忽視語言的本質特徵——社會性。荀子在二千多年以前能有這種卓越的見解,這是值得我們珍視的。
荀子在同一篇文章中所敘述的第二個語言學原理是:語言具有民族的特點,而思維則具有人類的共性。唯其具有民族特點,所以各個具體語言的形式和結構是不相同的;唯其具有人類共性,所以通過語言的翻譯,不同的民族是可以互相交流思想的。荀子說:「人類既然同類,而又具有同樣的感覺,人們的五官接觸萬物所抽象出的特徵自然也無不同,以物比物,特徵相似的也都相通,於是相約形成共同的概念,人類的概念都可以對應。」 〔11〕 又說:「萬物都加上了名稱,這是依照漢族(諸夏)的習慣,其他不同的民族,應該依照這些名稱,委曲地找出他們對應的名稱來,這樣就可以交流思想了。」 〔12〕 荀子這種關於語言與民族的關係的看法,顯然也是正確的。
荀子所敘述的第三個語言學原理是:語言是具有穩固性的,同時又是發展的。荀子說:「如果有王者出世,他一定維持原有詞彙,〔保存它的純潔性和規範性,〕他又必然創造一些新詞,〔以適應新的事物。〕」 〔13〕 他把詞彙的維持和創造歸功於「王者」(聖君),當然是不對的。但是,他認為原有詞彙必須維持,新詞必須創造,則是對的。
此外,荀子對於概念的形成,認為是由於感覺 〔14〕 ,這也是對的。他認為概念可以分為簡單概念和複雜概念,簡單概念由單詞表示,複雜概念由詞組表示 〔15〕 ,這也是不錯的。他又認為概念可以分為範疇(categories)、種(genus)和屬(species)。他把「範疇」叫做「大共名」,把「種」叫做「大別名」,把「屬」叫做「別則有別」 〔16〕 。這和西洋的形式邏輯不謀而合。這些雖是屬於邏輯思維的問題,但是跟語言是有密切關係的。
先秦的邏輯學派(「名家」),他們的邏輯理論也有不少是跟語言有關的。在這裡我們沒有必要加以詳細的敘述,只簡單地談三點。第一,墨辯學派把概念分為達、類、私 〔17〕 。「達」,等於荀子的「大共名」,即「範疇」;「類」,等於荀子的「大別名」和「別則有別」,即種概念和屬概念;「私」,等於單獨概念,在語言中表現為專名。第二,墨辯學派把概念分為「以形貌命者」和「不可以形貌命者」兩類 〔18〕 。前者等於具體概念,在語言中表現為具體名詞;後者等於抽象概念,在語言中表現為抽象名詞 〔19〕 。第三,墨辯學派不但談概念,而且談判斷和推理。《墨子·小取》說:「以名舉實,以辭抒意,以說出故。」「以名舉實」就是形成概念;「實」是客觀事物,「舉」是概括。「以辭抒意」就是構成判斷;「辭」是命題,「意」是判斷,這是一件事的兩面。「以說出故」就是組成推理 〔20〕 。由此看來,邏輯和語言的關係是講清楚了的。
從語文學上,先秦的語言研究沒有什麼突出的成就;從語言理論上說,像荀子《正名篇》這樣卓越的見解卻放出很大的光輝。百家爭鳴的戰國是中國古代哲學的黃金時代,卓越的語言理論在這個時代產生,是很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