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韻文裡頭所表現的情感 · 五
迴蕩的表情法,用來填詞,當然是最相宜。但向來詞學批評家,還是推尊蘊藉,對於熱烈盤礴這一派,總認為別調。我對於這兩派,也不能偏有抑揚(其實亦不能嚴格的分別)。但把迴腸盪氣的名作,背幾闋來當代表。
初期的大詞家當然推李後主。他是一位「文學的亡國之君」,有極悲痛的情感,卻不敢公然暴露,自然要用一種蟠郁頓挫的方式表他,所以最好。他代表的作品是:
(1)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闌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虞美人》)
(2)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闌;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浪淘沙》)
這兩首詞音節上雖然仍帶含蓄,也算得把滿腔愁怨盡情發泄了。所以宋太祖看見,竟自賜他牽機藥,要他的命。
宋徽宗的身世,和李後主一樣,他有一首《燕山亭》,寫得亦是這一類情感;但用的是吞咽式,覺得分外淒切。今錄他下半闋:
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千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詞中用迴蕩的表情法用得最好的,當然要推辛稼軒。稼軒的性格和履歷,前頭已經說過。他是個愛國軍人,滿腔義憤,都拿詞來發泄。所以那一種元氣淋漓,前前後後的詞家都趕不上。他最有名的幾首是:
(1)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
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闌,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摸魚兒》)
(2)
野塘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剗地東風欺客夢,一枕雲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經別。樓空人去,舊遊飛燕能說。
聞道綺陌東頭,行人長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盡,新恨雲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念奴嬌》)
(3)
綠樹聽啼鴂。更那堪杜鵑聲住,鷓鴣聲切。啼到春歸無啼處,苦恨芳菲都歇。算來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伴我,醉明月。(《賀新郎》)
凡文學家多半寄物托興,我們讀好的作品原不必逐首逐句比附他的身世和事實。但稼軒這幾首有點不同,他與時事有關,是很看得出來。大概都是恢復中原的希望已經斷絕,發出來的感慨。《摸魚兒》裡頭「長門」、「蛾眉」等句,的確是對於宋高宗不肯奉迎二帝下誅心之論。所以《鶴林玉露》批評他,說「斜楊煙柳」之句在漢唐時定當賈禍。又說:高宗看見這詞,很不高興。但終不肯加罪,可謂盛德。詩人最喜歡講怨而不怒,像稼軒這詞算是怨而怒了。《念奴嬌》那首,題目是《書東流村壁》,正是徽、欽北行經過的地方,所以把他的「舊恨新恨」一齊招惹出來。《賀新郎》那首,是和他兄弟話別之作,自然把他胸中壘塊盡情傾吐。所以這三首都是有「本事」藏在裡頭,不能把他當一般傷春傷別之作。
前兩首都是千迴百折,一層深似一層,屬於我所說的螺旋式。後一首卻是堆壘式,你看他一起手硬繃繃的舉了三個鳥名,中間錯錯落落引了許多離別的故事,全是語無倫次的樣子,卻是在極倔強裡頭,顯出極嫵媚。三百篇、楚辭以後,敢用此法的,我就只見這一首。
這一派的詞,除稼軒外,還有蘇東坡、姜白石都是大家。蘇辛同派,向來詞家都已公認。我覺得白石也是這一路,他的好處,不在微詞而在壯采。但蘇、姜所處的地位與辛不同,辛詞自然格外真切,所以我拿他來做這一派的代表。
稼軒的詞風,不甚宜於吞咽式;但裡頭也有好的。如: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點點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勸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祝英台近》)
這首很有點寫出幽咽的情緒了,但仍是曼聲,不是促節。促節的聖手要推周清真,其次便數柳耆卿。各錄他的代表作品一首。
(1)
柳陰直,煙里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
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閒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剪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悽惻,恨堆積。漸別浦縈迴,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裡,淚暗滴。(《蘭陵王》,清真)
(2)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正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總有千種風情,待與何人說?(《雨霖鈴》,耆卿)
這兩首算得促節的模範。讀起來一個個字都是往嗓子裡咽。當時有人拿耆卿的「曉風殘月」和東坡的「大江東去」比較,估算兩家品格的高下,其實不對。我們應該問那一種情感該用那一種方式。
吞咽式用到最刻入的,莫如李清照女士的《壺中天慢》和《聲聲慢》,今錄他一首: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切切。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曉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聲聲慢》)
清照是當時金石學家趙明誠的夫人。他們夫婦學問都好,愛情濃摯。可惜明誠早死,清照過了半世寡婦的生涯。他這詞,是寫從早至晚一天的實感,那種煢獨悽惶的景況,非本人不能領略,所以一字一淚,都是咬著牙根咽下。
還有一位不是詞家的陸放翁,卻有一首吞咽式的好詞。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釵頭鳳》)
讀這首詞要知道他的本事。原來放翁夫人是他母族的表妹,結婚後不曉得為什麼,他老太太發起脾氣來,逼他們離婚。後來兩個人都各自改婚了,但愛情總是不斷。有一天放翁在一個地方,名叫沈園,碰著他故妻,情感刺激到了不得,所以填這首詞。後來直到六七十歲,每入城一次總到沈園落一回眼淚。晚年還有一首詩:「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花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悵然。」這是和《孔雀東南飛》同性質的一齣悲劇,所以他這詞極能動人。
清朝好詞不少。內中最特別的,算顧梁汾(貞觀)寄吳漢槎的兩首。
季子平安否?便歸來,生平萬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誰慰藉,母老家貧子幼。記不起從前杯酒。魑魅搏人應見慣,料輸他覆雨翻雲手。冰與雪,周旋久。
淚痕莫滴牛衣透。數天涯依然骨肉,幾家能彀?比似紅顏多薄命,爭不如今還有?只絕塞苦寒難受!廿載包胥承一諾,盼烏頭馬角總相救。置此札,君懷袖。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試看杜陵消瘦,曾不減夜郎僝僽。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千萬恨,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詞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虛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賀新郎》)
這兩首和元微之那三首悼亡,算得過去文學界的雙絕。他是「三板一眼」唱得出來的一封信,以體裁論,已算創作。他的好處全在句句都是實感,沒有浮光掠影的話。有點子血性的人,讀了不能不感動。後來成容若用盡力量把吳漢槎救回,全是受了這兩首詞的刺激。容若贈梁汾的《賀新郎》末幾句:「絕塞生還吳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閒事。知我者,梁汾耳。」就是這兩首詞結束的歷史。所以我說情感是一種催眠術。
清代大詞家固然很多,但頭兩把交椅,卻被前後兩位旗人——成容若、文叔問占去,也算奇事!容若的詞,自然以含蓄蘊藉的小令為最佳。但我們要知道這個人有他特別的性格。他是當時一位權相明珠的兒子,是獨一無二的一位闊公子,他父母又很鍾愛他;就尋常人眼光看來,他應該沒有什麼不滿足。他不曉為什麼,總覺得他所處的環境是可憐的。他的夫人早死,算是他極慘痛的一件事,但不能便認為總原因;說他無病呻吟,的確不是。他受不過環境的壓迫,三十多歲便死了。所以批評這個人只能用兩句舊話,說:「古之傷心人,別有懷抱。」他的文學,常常表現出這種狂熱的怪性。我們試背他幾首。
(1)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飛蝶。(《蝶戀花》)
(2)
如今才道當時錯,心緒低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
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採桑子》)
像這類的作品,真所謂「哀樂無端」,情感熱烈到十二分,刻入到十二分。許多人說《紅樓夢》的寶玉,寫的就是成容若;我們雖然不願意輕率附會,但容若的奇情,只怕有點像寶玉哩。
文叔問的詞格,很近稼軒、白石,但幽咽的作品,比他們多;此老怕要算填詞界最後的一個名家了。他的名作,我不大背得出,只記得幾句:
……延佇,銷魂處,早漏泄幽盟,隔簾鸚鵡。殘花過影,鏡中情事如許。西風一夜驚庭綠,問天上人間見否?……」(《月下笛》)
題目是《戊戌八月十三日宿王御史宅聞鄰笛》,詠的是戊戌政變時事。「隔簾鸚鵡」指袁世凱泄漏我們的秘密;「一夜驚庭綠」等語,很表得出當時社會一般人對於這件事的情感。
此外宋、清兩代這類表情法的好詞還很多,我所舉的也不能都算得代表的作品,不過憑我記得的背背罷了。
曲本裡頭,用迴蕩表情法用得好的很不少。《西廂記》、《琵琶記》裡頭就有好些,可惜我背不出來。我腦子裡頭印得最深的,是《牡丹亭》的《尋夢》。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麼高就低來粉畫垣。原來春心無處不飛懸。哎!睡荼蘼抓住了裙衩線,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處牽。
為什呵玉真重溯武陵源?也則為水點花飛在眼前。是天公不費買花錢;則咱人心上有啼紅怨。唉!孤負了春三二月天。
……
偶然間,心似繾,梅樹邊。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一時間望一時間望眼連天,忽忽地傷心自憐。知怎生,情悵然;知怎生,淚暗懸。
春歸人面,整相看,無一言。我待要折我待要折的那柳枝兒問天,我如今悔我如今悔不與題箋。……
為我慢歸休緩留連。聽聽這不如歸春暮天。難道我再難道我再到這亭園,則掙的個長眠和短眠。……
像這種文學,不曉得怎麼樣的沁人心脾。像我們這種半百歲數的人,自信得過不會偷閒學少年,理會什麼閒愁閒恨,卻是一日念他百回也不厭。
其次便是《長生殿》的《彈詞》。他寫李龜年流落江南,帶著個琵琶賣技換飯吃,一面彈,一面唱出那種今昔興亡之感。那龜年初出台唱的是:
不提防餘年值亂離,逼拶得歧路遭窮敗!受奔波,風塵顏面黑;嘆衰殘,霜雪鬢須白。今日個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
跟著唱完了十幾段,那聽的人覺得他形跡蹊蹺,苦苦盤問他是誰。他讓人瞎猜了一大堆,才自己說明來歷道:
俺只為家亡國破兵戈沸,因此上孤身流落在江南地。……您官人絮叨叨苦問俺為誰,則俺老伶工名喚龜年身姓李。
中間唱的那十幾段,段段都好,尤為精采的是寫馬嵬坡兵變那一段:
恰正好嘔嘔啞啞霓裳歌舞,
不提防撲撲突突漁陽戰鼓。
剗地里出出律律紛紛攘攘奏邊書,
急得個上上下下都無措。
早則是喧喧嗾嗾驚驚遽遽倉倉卒卒挨挨拶拶出延秋西路,
鑾輿後攜著個嬌嬌滴滴貴妃同去。
又只見密密匝匝的兵惡惡狠狠的話鬧鬧吵吵轟轟??四下喳呼,
生逼散恩恩愛愛疼疼熱熱帝王夫婦。
霎時間畫就這一幅慘慘淒淒絕代佳人絕命圖。
這種文學,不是曲本不能有。他的刺激性,比杜工部的《哀江頭》、白香山的《長恨歌》,只怕還要強幾倍哩!那整出的結構,像神龍天矯,非全讀看不出來。
凡長篇的寫情韻文,煞尾總須用些重筆,像特別拿電氣來震盪幾下,才收束得住。如《離騷》講了許多漫遊寬解的話,最後幾句是:
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乎舊鄉。僕夫悲餘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
《招魂》說了一大堆及時行樂的話,最後幾句是:
皋蘭被徑兮斯路漸;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
都是用這種方法,把全篇增幾倍精采。曲本裡頭得這訣竅的,要算《桃花扇》最後《餘韻》那出的《哀江南》。
(1)
山松野草帶花挑,猛抬頭秣陵重到!殘軍留廢壘,瘦馬臥空壕。村郭蕭條,城對著夕陽道。
(2)
野火頻燒,護墓長楸多半焦;田羊群跑,守陵阿監幾時逃。鴿翎蝠糞滿堂拋,枯枝敗葉當階罩。誰祭掃?牧兒打碎龍碑帽。
(3)
橫白玉八根柱倒,墮紅泥半堵牆高。碎琉璃瓦片多,爛翡翠窗欞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宮門一路蒿,住幾個乞兒餓殍。
(4)
問秦淮舊日窗寮,破紙迎風,壞檻當潮。目斷魂銷,當年粉黛,何處笙簫?罷燈船端陽不鬧,收酒旗重九無聊。白鳥飄飄,綠水滔滔,嫩黃花有些蝶飛,瘦紅葉無個人瞧。
(5)
你記得跨青溪半里橋,舊長板沒一條。秋水長天人過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樹柳彎腰。
(6)
行到那舊院門何用輕敲,也不怕小犬哞哞。無非是斷井頹巢,不過些磚苔砌草。手種的花條柳梢,盡意兒采樵。這黑灰是誰家的廚灶?
(7)
俺曾見金陵玉樹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皇台棲梟鳥。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桃花扇》是明末南京的歷史劇,借秦淮河裡頭幾個人物寫興亡之感。末後這一出《餘韻》,把幾位遺老扮作漁翁樵夫,發他們的感慨。《哀江南》這一首,是那樵夫唱的,是全劇的收場;所以把全劇關係地點,逐一描寫他的現狀,作個總結。第一段寫南京城,第二段寫孝陵,第三段寫皇宮,都是亡國後公共的悲感。第四段寫秦淮,第五段寫河上的長橋,第六段寫河那邊的舊院(當時冶遊勝處),都是劇中人物棖觸舊遊的特別悲感。第七段是把各種情感歸攏起來,帶血帶淚,盡情傾吐,真所謂「悲歌當哭」了。有了這齣,能把劇中情節件件都再現一番,令他印象更深。
這種表情法,是文學上最通用的,我們中國人也用得很精熟,能夠盡態極妍。我們從三百篇起到曲本止,把那代表的名作比較比較,也看得出進化的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