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韻文裡頭所表現的情感 · 四
這一回講的,我也起他一個名,叫做「迴蕩的表情法」;是一種極濃厚的情感蟠結在胸中,像春蠶抽絲一般把他抽出來。這種表情法,看他專從熱烈方面儘量發揮,和前一類正相同。所異者,前一類是直線式的表現,這一類是曲線式或多角式的表現。前一類所表的情感,是起在突變時候,性質極為單純,容不得有別種情感攙雜在裡頭。這一類所表的情感,是有相當的時間經過,數種情感交錯糾結起來,成為網形的性質。人類情感在這種狀態之中者最多,所以文學上所表現,亦以這一類為最多。
這類表情法,在《詩經》中可以舉出幾個絕好模範:
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
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女下民,或敢侮予?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蓄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
予羽譙譙,予尾翛翛,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鴟鴞》)
三百篇的作者,百分之九十九沒有主名,獨這一篇因《尚書?金滕》所記,我們確知系出周公手筆,是當管蔡流言王業漂搖的時候,作來感悟成王的。他托為一隻鳥的話,說經營這小小的一個巢,怎樣的擔驚恐,怎樣的捱辛苦,現在還是怎樣的艱難。沒有一句動氣話,沒有一句灰心話,只有極濃極溫的情感,像用深深的刀痕刻鏤在字句上。那情感的豐富和醇厚真,可以代表「純中華民族文學」的美點。他那表情方法,是用螺旋式,一層深過一層。
弁彼鸒斯,歸飛提提,民莫不穀,我獨於罹。
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心之憂矣,雲如之何?
踧踧周道,鞠為茂草,我心憂傷,惄焉如搗。
假寐永嘆,維憂用老;心之憂矣,疢如疾首。
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
不屬於毛,不離於里;天之生我,我辰安在?……(《小弁》)
這詩共八章。為省時間起見,僅引三章,其實全篇是無一處不好的。這詩也大概尋得出主名,是周幽王寵愛褒姒,把太子廢了。太子的師傅代太子做這篇詩來感動幽王;幽王到底不聽,周朝不久也被犬戎滅了;算是歷史上很有關係的一篇文學。這詩的特色,是把磊磊堆堆蟠郁在心中的情感,像很費力的才吐出來;又像吐出,又像吐不出,吐了又還有。那表情方法,專用「語無倫次」的樣子,一句話說過又說,忽然說到這處,忽然又說到那處。用這種方式來表現這種情緒,恐怕再妙沒有了。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黍離》)
這首詩依舊說是宗周亡了過後,那些遺民經過故都憑弔感觸做出來,大約是對的。他那一種纏綿悱惻迴腸盪氣的情感,不用我指點,諸君只要多讀幾遍,自然被他魔住了。他的表情法,是胸中有種種甜酸苦辣寫不出來的情緒,索性都不寫了,只是咬著牙齦長言永嘆一番,便覺得一往情深,活現在字句上。
肅肅鴇翼,集於苞棘。王事靡監,不能藝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蒼天,曷其有極!(《鴇羽》)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鑒,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據。薄言往訴,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
憂心悄悄,慍於群小;遘閔既多,受侮不少。靜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諸,胡迭而微。心之憂矣,如匪浣衣。靜言思之,不能奮飛。(《柏舟》)
那《鴇羽》篇,大抵是當時人民被強迫去當公差,把正當職業都擔閣了,弄到父母捱餓。那《柏舟》篇,大約是一位女子受了家庭的壓迫,有冤無處訴,都是表一種極不自由的情感。他的表情法,和前頭那三首都不同:他們在飲恨的狀態底下,情感才發泄到喉嚨,又咽回肚子裡去了。所以音節很短促,若斷若續,若用曼聲長謠的方式寫這種情感便不對。
這五篇都是迴蕩的表情法,卻有四種不同的方式。我們可以給他四個記號:
螺旋式 鴟鴞 ━┓
堆壘式 小弁 ━━╋━━┓
迴蕩法 ┃曼聲┃
引曼式 黍離 ━┛ ┃促節
吞咽式 鴇羽、柏舟━━━┛
《詩經》中這類表情法,真是無體不備。像這樣好的還很多,《小雅》什有九皆是。真所謂「溫柔敦厚」,放在我們心坎裡頭是暖的。《詩經》這部書所表示的正是我們民族情感最健全的狀態。這一點無論後來那位作家都趕不上。
楚辭的特色,在替我們文學界開創浪漫境界,常常把情感提往「超現實」的方向,這一點下文再說。他的現實方面,還是和三百篇一樣路數,纏綿悱惻,怨而不怒,試舉數段為例:
……入漵浦餘儃回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猿狖之所居。
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
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而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涉江》)
……忠何罪以遇罰兮,亦非餘心之所志;行不群以顛越兮,又眾兆之所咍。
紛逢尤以離謗兮,謇不可釋;情沉抑而不達兮,又蔽而莫之白。
心鬱邑而侂傺兮,又莫察餘之中情;固煩言不可結詒兮,願陳志而無路。
退靜默而莫餘知兮,進號呼又莫吾聞;申侂傺之煩惑兮,中悶瞀之忳忳。……(《惜誦》)
曼餘目以流觀兮,冀一反之何時;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信非吾罪而棄逐兮,何日夜而忘之。(《哀郢》)
……忳屯鬱邑餘侂傺兮,吾獨窮困乎此時也;寧溘死以流亡兮,餘不忍為此態也。……(《離騷》)
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餘情其信芳。
高餘冠之岌岌兮,長餘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其猶未虧。
忽反顧以游目兮,將往觀乎四荒;佩繽紛其繁飾兮,芳菲菲其彌章。
人生各有所樂兮,餘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餘心之可懲。(同上)
屈原的情感,是煩悶的;卻又是濃摯的,孤潔的,堅強的。濃摯、孤潔、堅強三種拼攏一處,已經有點不甚相容,還湊著他那種境遇,所以變成煩悶。《涉江》那段,用象徵的方式,烘托出煩悶。《惜誦》那段,寫無倫次的煩悶狀態,和前文所引的《小弁》,同一途徑。《哀郢》那段,把濃摯的情感儘量顯出,《離騷》兩段專表他的孤潔和堅強。屈原是有潔癖的人,鬧到情死;他的情感,全含亢奮性,看不出一點消極的痕跡。
宋玉便不同了。他代表的作品是《九辯》,完全和屈原是兩種氣味。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戮栗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泬漻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慘淒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恍泬漻兮去故而就新。
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九辯》)
這篇全是漢晉以後那種嘆老嗟卑的頹廢情感所從出,比屈原差得遠了。但表情的方法,屈、宋都是一樣。我譬喻他像一條大蛇,在那裡蟠—蟠—蟠;又像一個極深極猛的水源,給大石堵住,在石罅裡頭到處噴迸。這是他們和三百篇不同處。
楚辭多半是曼聲;很少促節,大抵這一體與促節不甚相宜。獨有淮南小山《招隱士》是別調,全篇都算得促節。如:
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歲暮兮不自聊,蟪蛄鳴兮啾啾,塊兮軋,山曲岪,心淹留兮恫慌忽,罔兮沕,潦兮栗,虎豹穴,叢薄深林兮人上栗。
但這種促節不全屬吞咽一路。像《哀郢》那幾句,的確寫飲恨的情感,卻仍是曼聲。
漢魏六朝五言詩的表情法,都走微婉一路,容下文再說。要看他們熱烈的情感,還是從樂府里找。試舉幾首為例。
(1)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郁累累。
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2)
秋風蕭蕭愁殺人,出亦愁,入亦愁。
座中何人,誰不懷憂,令我白頭。
胡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
離家日趨遠,衣帶日趨緩;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
(3)
來日大難,口燥唇乾;今日相樂,皆當喜歡。……
月沒參橫,北斗闌干,親交在門,飢不及餐。……
(4)
出東門不顧,歸來入門悵欲悲。
盎中無斗儲,還視桁上無懸衣。
拔劍出門去,兒女牽衣啼。
他家但願富貴,賤妾與君共餺糜。
共餺糜,上用倉浪天故,下為黃口小兒。
今時清廉難犯,教言君自愛莫為非。
今時清廉難犯,教言君自愛莫為非。
行吾!去為遲,(註:行吾之「吾」字疑即「乎」字同音通用)
平慎行,望君歸。
(5)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
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已往,勿復相思。
相思與君絕,雞鳴狗吠當知之。
妃呼豨!秋風肅肅晨風颺;東方須臾高知之。(註:「妃呼豨」,感嘆辭。)
這些樂府,不惟不能得作者主名,並不能確指年代,大約是漢以後唐以前幾百年間的作品。此外還有許多好的,因為他是另外一種表情法,等到下文別段再講。讀這幾首,大略可以看得出當時平民文學的特采,是極真率而又極深刻,後來許多專門作家都趕不上。李太白刻意學這一體,但神味差得遠了。
漢代大文學家很少,流傳下來最有名的是幾篇賦,都不是表情之作。五言詩初發軔,沒有壯闊的波瀾,摹仿三百篇取蘊藉一路的較多些,很迴蕩的可以說沒有。勉強舉一兩首,如蘇武的: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
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行役在戰場,相見未有期。握手一長嘆,淚為生別滋。
努力愛春華,莫忘歡樂時。生當復歸來,死當長相思。
枚乘的: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莫復道,努力加餐飯。
兩首皆寫男女別時別後的情愛,前一首近於螺旋式,後一首近於吞咽式。當時作品中只能到這種境界而止。往前比,比不上三百篇、楚辭;往後比,比不上唐人;同時的,也比不上平民文學的樂府。
到三國時建安七子,漸漸把五言成立一個規模,內中以曹子建為領袖。子建《贈白馬王彪》一首,可算得在五言詩裡頭別出生面,開後來杜工部一路。這詩很長,錄之如下:
謁帝承明廬,逝將歸舊疆。清晨發皇邑,日夕過首陽。
伊洛廣且深,欲濟川無梁。泛舟越洪濤,怨彼東路長。
顧瞻戀城闕,引領情內傷。太谷何寥廓,山樹郁蒼蒼。
霖雨泥我塗,流潦浩縱橫。中逵絕無軌,改轍登高岡。
修阪造雲日,我馬玄以黃。玄黃猶能進,我思郁以紆;
鬱紆將何念,親愛在離居。本圖相與偕,中更不克俱。
鴟梟鳴衡軛,豺狼當路衢。蒼蠅間白黑,讒巧反親疏。
欲還絕無蹊,攬轡止踟躕。踟躕亦何留,相思無終極。
秋風發微涼,寒蟬鳴我側。原野何蕭條,白日忽西匿。
歸鳥赴喬林,翩翩厲羽翼。孤獸走索群,銜草不遑食。
感物傷我懷,撫心長太息。太息將何為,天命與我違。
奈何念同生,一往形不歸。孤魂翔故域,靈柩寄京師。
存者忽已過,亡沒身自衰。人生處一世,去若朝露晞。
年在桑榆間,影響不能追。自顧非金石,咄唶令心悲。
心悲動我神,棄置莫復陳。丈夫志四海,萬里猶比鄰。
恩愛苟不虧,在遠分日親。何必同衾幬,然後展殷勤。
憂思成疾疹,毋乃兒女仁。倉卒骨肉情,能不懷苦辛。
苦辛何慮思,天命信可疑。虛無求列仙,松子久吾欺。
變故在斯須,百年誰能持。離別永無會,執手將何時。
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收淚即長路,援筆從此辭。
大抵情感之文。若寫的不是那一剎那間的實感,任憑多大作家,也寫不好。子建這詩有篇序,說是同白馬王、任城王三兄弟入朝。任城王死去,到還國時,「有司以二王歸藩,道路宜異止宿,意毒恨之。蓋以大別在數日,是用自剖,憤而成篇」云云。兄弟的真愛情,從肺腑流出,所以獨好。
此後阮嗣宗幾十首的《詠懷》,大部分也是表情感熱烈方面的。內中如《二妃游江濱》,《嘉樹下成蹊》,《平生少年時》,《湛湛長江水》,《徘徊蓬池上》,《獨坐空堂上》,《駕言發魏都》,《一日復一夕》,《嘉時在今辰》等篇,都是迴腸盪氣的作品。陶淵明雖然是淡遠一路(下文別論),但集中《詠荊軻》,《擬古》裡頭的《榮榮窗下蘭》,《辭家夙嚴駕》,《迢迢百尺樓》,《種桑長江邊》,《雜詩》裡頭的《白日淪西河》,《憶我少年時》等篇,都是表現他的陽性情感,應屬於這一類。此外如鮑明遠的《行路難》,潘安仁的《悼亡》,都也有好處。
中古以降的詩,用這種表情法用得最好的,我可以舉出一個人當代表。什麼人?杜工部!後人上杜工部的徽號叫做「詩聖」,別的聖不聖,我不敢說,最少「情聖」兩個字,他是當得起。他有他自己獨到的一種表情法,前頭的人沒有這種境界,後頭的人逃不出這種境界。他集中的情詩太多了,我只隨意舉出人人共讀的幾首為例。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
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
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聞哭聲。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新安吏》)
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
投杖出門去,同行為辛酸。……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
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垂老別》)
這類是由「同情心」發出來的情感。工部是個多血質的人,他《自京赴奉先詠懷》那首詩裡頭說:「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又說:「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又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還有一首詩道:「堂前撲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不為困窮寧有此,只緣恐懼轉相親。」集裡頭像這樣的還多,都是同情心的表現。他的眼睛常常注視到社會最底下那一層;他最了解窮苦人們的心理。所以他的詩因他們觸動情感的最多,有時替他們寫情感,簡直和本人自作一樣。《三吏》、《三別》,便是模範的作品。後來白香山的《秦中吟》、《新樂府》,也是這個路數,但主觀的諷刺色彩太重,不能如工部之哀沁心脾。
(1)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南北。(《哀江頭》)
(2)
……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問之不肯道姓名,但道困苦乞為奴。
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
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為王孫立斯須。……(《哀王孫》)
(3)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
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更從亂離說。……(《憶昔》)
這都是他遭值亂離所現的情感。集中這一類,多到了不得,這不過隨意摘幾首。前兩首是遭亂的當時做的,後一首是過後追想的。後人都恭維他的詩是詩史;但我們要知道他的詩史,每一句每一字都有個「杜甫」在裡頭。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
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蒙。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毋使蛟龍得。(《夢李白》)
這是他夢見他流在夜郎的朋友李白,夢後寫的情感。他是個最多情的人,對於好些朋友都有詩表示熱愛,這首不過其一。他對於自己身世和家族,自然用情更真切了。試舉他幾首。
(1)
……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饑渴。
入門聞號啕,幼子餓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
所愧為人父,無食致夭折。……(《自京赴奉先詠懷》)
(2)
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
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朝廷湣生還,親故傷老丑。……
寄書問三川,不知家在否?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雞狗。
山中漏茅屋,誰復依戶牖?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
幾人全性命,盡室豈相偶?……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
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述懷》)
(3)
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為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
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
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鄰里為我色惆悵。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
前飛駕鵝後鶖鶬,得送我置汝旁。
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有妹有妹在鍾離,良人早沒諸孤痴。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時。
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
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為我啼清晝。(《同谷七歌》中三首)
讀這些詩,他那濃摯的愛情,隔著一千多年,還把我們包圍不放哩。那《述懷》裡頭,「反畏消息來」一句,真深刻到十二分;那《七歌》裡頭「長鑱」一首,意境峭入,這些地方,我們應該看他的特別技能。
他常常用很直率的語句來表情。舉他一個例:
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十回。
即今年才五六十,坐臥只多少行立。強將笑語供主人,悲見生涯百憂集。
入門依舊四壁空,老妻睹我顏色同。痴兒未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百憂集行》)
用近體來寫這種蟠薄鬱積的情感本來極不易,這種門庭,可以說是他一個人開出。我最喜歡他《喜達行在所》三首裡頭那第三首的頭兩句。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
僅僅十個字,把那虎口餘生過去現在的甜酸苦辣一齊迸出。我真不曉得他有多大筆力。此外好的很多,憑我記憶最熟的背他幾首。
(1)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2)
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
(3)
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況經長別心。
寧辭搗熨倦,一寄塞垣深。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
(4)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
(5)
野老籬前江岸回,柴門不正逐江開。漁人網集澄潭下,估客船從返照來。
長路關心悲劍閣,片云何意傍琴台。王師未報收東郡,城闕秋生畫角哀。
(6)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野哭千家聞戰伐,夷歌幾處起漁樵。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寂寥。
他的表情方法,可以說是《鴟鴞》詩或《黍離》詩那一路,不是《小弁》詩那一路,和楚辭更是不同。他向來不肯用語無倫次的表現法。他所表現的情,是越引越深,越拶越緊。我想這或是時代色彩。到中古以後,那「小弁風」的堆壘表情法,怕不好適用,用來也很難動人了。至於那吞咽式,他卻常用,《夢李白》那首,便是這一式的代表。但杜詩到底是曼聲的比促節的好。
工部表情的好詩,絕不止前頭所舉的這幾首(無論古近體)。我既不是做古詩的選本,只好從略。還有些屬於別種表情法,下文另講。但我們要知道,這種表情法可以說是杜工部創作,最少亦要說到了他才成功。所以他在我們文學界占的位置,實在不同尋常。同時高、岑、王、李那些大家,都不能和他相提並論。後來這種表情法,雖然好的作品不少,都是受他影響,恕我不徵引了。
別的我雖然打定主意不徵引。獨有元微之悼亡的七律三首,我不能不徵引。因為他是這一類的表情法,卻是杜工部以外的一種創作。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閒坐悲君亦自悲,百年多是幾多時。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辭。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惟將終夜常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這三首詩所表的情感之濃摯,古人後人都有的。但他用白話體來做律詩,在極侷促的格律底下,赤裸裸把一團真情捧出,恐怕連杜老也要讓他出一頭地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