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心靈的轉化 · 南遊心影 [1]
今天承貴校自治會請我來講演,得和諸君相晤於一堂,真是非常榮幸。今天的講題是「南遊心影」,就是我此次南遊閩粵各地的感想。
此次南遊感想中的第一樣,就是中國交通的不便。當我初到上海時,便感受這種痛苦。原來自上海至廈門,中間有一段海程,是要坐輪船的。方我在北京未動身之先,已經將路費及一切應用的物品,都料理妥當。哪知到上海時,由上海至福建的輪船已經開了。不得已,在上海等了幾天,但還是找不著相當的船隻。我此次南下,乃是赴廈門大學校長鄧芝園先生之約,所以更是格外著急。因此,也曾打過電報往該校,請鄧先生將日期延緩。到了後來,才算打聽著一隻往香港的船,因乘之前往。這隻船又是外國的,我並不是不愛中國,但是為勢所迫,實在是沒有別的好辦法。我說過這話並不是不能忍受這種困難,我的意思是想教中國人聽了這話,曉得中國交通不便的情況和害處。我們由這裡就可知道中國有許多省份所以和它省時常斷絕的原因,大半是由於交通事業之不發達。因為交通的事業,不外海陸兩種,這兩種在中國都不十分發達,海路尤其多受制於外國政府之下,故以福建這麼大的臨海省份,而與其他通商口岸,多不相聯絡。前曾聞有人擬造一鐵道,直達福建內地,此路若成,其造福於往來行旅,必非淺顯,可惜又以財政困難中輟。但是,財政不過其主要原因,此外還有一種足以牽制此路建築的進行,使它不能成功的,就是沒有工人。工人所以少的緣故有二:(一)工人近來多往南洋去了;(二)沿路駐紮之軍人多與工人為難。
由福建到廣東,也有一樁事足以證明中國交通的不便。什麼事?廣東一省向來是和外洋交通的,但是凡貨物上海船,其始必將貨物先用小船運至香港,然後才可上船。而外來貨物之欲至廣州者,也必先在香港換次小船,而後始能達廣州。有此兩種困難,以至中國與外洋的交通不得充分的發達。考由香港至廣州所以必需更換小船的緣故,因為珠江入海的地方河身太淺,不能容巨大的船舶駛行所致。但是據工程師測量、調查結果的報告,若能將廣州附近河身略加疏浚,這種換船的麻煩就可免除,至所需之款,也只數百萬而已。若然,則廣州將來可變成今日之香港,而今日之香港則將變為登山臨水的遊玩地了。
大家知道,粵漢鐵路之建築,到現在已經十幾年了。現在從漢口至長沙中間,已經可以通行,廣州以北,也已築成好幾百里,只有長沙以南一帶,還沒有築就。他日此路若能告厥成功,不難使揚子江流域和嶺南各處互相聯絡。
交通不便的影響,不唯使旅客有行路難之嘆,並且及於政治上、工業和智識等項。何以言之?福建因為三面環山,和內地隔絕的緣故,所有的言語異常的複雜,並且難懂。他們——福建人——所說的話,不獨外省人聽不來,就是本省內這縣和那縣,甚至於甲村和乙村所說的話,也有差別。所以我們至該處講演,必要用兩個翻譯,一個翻成北京話,一個翻成福建話。要是交通不這樣阻塞,言語比較的普通一點,何致如此。
交通不便對於知識重要的影響,可分為兩項:第一項就是內地人不能知道外處的情形,同時外處的人也不明了內地的狀況。即如我在福建時,對於北京教育運動的情況,就異常隔膜。福州是福建的通商口岸,又是省會,尚且如此,其他鄉僻之地,更是不用說了。他們對於內地消息的隔膜,不獨普通人如此,我也時常向常讀新聞的人打聽,他們也不十分曉得。這都是交通阻塞,消息不靈通所致,怎麼能怪他們?因而此地的人雖是對於國事異常的熱心,卻只知竭力去謀本地的利益。第二項就是教育。該地受過教育的人只能讀文言的作品,而不能讀白話的。現在傳播新文化的出版物,大半以國語文為唯一之工具,該地的人因為不能讀白話的作品,所以對於新文化的內容,也不能徹底的明白,以致各學校所授的國文,還是古文為主。又該地各校,比較完善的,就是教會所辦的。因為他們覺得若能通英文,就可用英文和外省能通英文的人談話,交換知識。中國人與中國人相晤,倒用起外國語來互通情愫,不是樁可奇怪的事嗎?
我此次南遊對於教育的感想,可分為兩方面:(一)樂觀,(二)悲觀。
(一)樂觀方面的事,就以我所往的廈門大學來證明。該校校董,原是一個商人,因為他覺得自己沒有受過高等教育,是一件恨事。所以不惜捐出他的財產,來創辦這個大學。不但如此,他在未辦大學以前,也曾在本城附近,辦過小學、中學和女子師範。這次興辦大學,又允許捐款三十年,這不是教育界很可喜的事嗎?他的高義自是可風,但是我之所以讚美他的緣故,並不是因為他捨得捐錢,為的是他藉此辦學的事所表示出來的愛國心和重視教育的誠意。我不是說這個大學能造就許多人才,我是說他以百萬之家產竟能做出這樣事情,其他比他還要富裕的人,也不難有所觀感,聞風興起。有人說這個大學在開辦之初,很有些困難和不完全的地方;但要曉得以一人血汗所得的代價,來做這樣大的事業,困難和不完全的地方之發現,是難免的,是不足奇怪的。
(二)吾對於教育發生悲觀的感想的緣故,就是該省各校近幾年來,不但沒有進步,甚至於不及從前。何以證之?前幾年福州學校和學生的數目,都比現在多幾倍。這種情況之造成,並非無人上學,乃是教會所設的學校和所收的學生的數目日益增廣所致。但是這也不是該地做父兄的愛把子弟送入教會學校,或是做子弟的愛入教會學校,實在是由於不得已。要是官辦的學校能對於教授上、管理上負點責任,也未嘗不可戰勝教會學校,不過為政治和經濟所限制,不能按照目的做去罷了。因為這種關係——政治經濟的限制——所以官立學校多半停辦,學生不得不入教會學校。豈獨福建如此,安徽、武昌、北京何莫不然。良以他們的大宗款項多用於軍政,以至教育的經費不但不能保留原有的數目,還要時時裁減。那麼教育事業怎樣能發達?據各省的情況觀察,軍費與教育費的比較,差不多成八與一,至二十與一之比例,倘有人能將它調查清楚製成個比較表,也是樁很有趣的事。這是我南遊感想中最深而又最大的。總之,中國自軍政日益擴充以來,教育、實業都不得按照它們的相當的程序發展。諸君中若有能將各省的軍費和教育費的數目,加番精密的考察、研究,造成有系統的表,發散於全國,真是一樁極愛國的事業。
但是以上所說的,不過是偶然的事實,最足證教育費受軍費影響的,就是中國現在有兩個不能並立的大勢力。是什麼?一個是教育——知識界,一個是軍人。這兩個勢力相反的程度,已達到「有彼則無此」,「有此則無彼」的地步。
廣州軍政府的教育事業,也正在進行之中,但卻有很可喜的現象。換句話說,廣東的行政機關要是能延長下去,中國教育前途或許有點希望。因為廣州的地方官現在已經劃出一個區域,調查該區屆入學年齡的兒童的確數,將要實行強迫教育,做他處的模範。這一區中又分為三部分,按次可以遍行廣州全城。
第二樁可喜的事,就是南方多私立的學校——一族所立的——差不多占學校數目三分之二。雖說它們所授的功課,是中國的舊文字,但是廣東的教育長官能利用它們,聯絡它們,改良它們。
二者之外廣州教育長官又有一個計劃。什麼計劃?就是擬設一種新式的高小和中學。他所注重的地方,全在學校自身組織物完善,俾畢業的生徒縱不能升入大學,而有相當的技能可以謀生,這類學校,自是以實業、工業為主。
我並不是說,以別省份對於教育事業簡直沒有一點計劃,他們也是有計劃的,不過他們的計劃是紙上談兵,無裨於實在罷了。所以要想中國教育前途些微有點發展,只可望之於廣東政府。
政府方面也有許多足以使我發生感想的地方,不過我是個外國人,以外國人而談中國的政治,很有些不方便的地方,所以從略。關於這種——政治——感想,我也曾做了一篇文章登在上海《密勒氏評論報》上,但是這篇文章是給外國人看的,不是給中國人看的。因為外國有許多人對於中國的政治,都不十分了解,所以我特地報告給他們。
最後有句要說的話,就是廣東政府的一切設施,都是極誠懇地想著為人民造幸福。
還有一種感想,並且是大家應當知道的,就是由南方傳到北方的新聞多半是不可靠的,我們看的時候,應當具種特別的見解去觀察。因新聞界傳出一種消息,其中往往含有別的用意,不儘是可信的。
南方的風景也很多可資人遊覽的,我想世界各地的風景,必有一處和廣東相似的。該地的風景大概屬於海岸附近居民的生活,和在輪船上所見的漁船。這些漁夫們那種凌波駕浪、勇敢、冒險的態度,不但可稱為好水手,就是他們那技能,也是叫我們佩服。我到廣州的時候,正是陽曆五月間。這個月的第一個禮拜,差不多天天都有極繁盛的大會。5月1號是勞工紀念日,又值孫文即大總統位之時,尤其是特別熱鬧,與會的有五千多人,街上是人山人海的,不獨是本省的人都來觀這盛典,就是由外省來的,也不在少數。2號是1911年為革命死難的黃花崗七十二傑的紀念日。4號是前年北京學界為外交問題而起種種示威運動,南方學界群起響應的紀念日。7號是國恥紀念日。
我此次南遊還有一個最大的感想,就是中國人對於美國人的感情異常的好。無論各處的風俗習慣怎樣不同,而其對待美國人的誠懇,卻是一樣的。這個感想能令我永遠不忘。
(淑蘭筆記,《晨報》,1921年6月17、18、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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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袁剛、孫家祥、任丙強編:《民治主義與現代社會——杜威在華講演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639—64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