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心靈的轉化 · 中國內地 [1] [2]

中國的兩位總統之一——沒有必要具體說明是哪一位——最近聲稱英日同盟的恢復意味著對中國的一次瓜分。在這次分割中,日本會取得北方而英國會取得南方。也許不應該從正式的征服或侵擾的意義上來看待這一論斷,而更應該從象徵的意義上,把它看作同各種策略與事件的趨勢相關。即便如此,這種觀點對中國以外的人們來說,也會顯得過於誇張或粗野,這些人要麼相信門戶開放政策如今已經在中國不可改變地建立起來了,要麼認為日本是中國所要害怕的唯一一股外國勢力。但是,最近去南方的一趟走訪向我揭示出:在那個地區,尤其是在廣州,英國人在很大程度上占據著像日本人在北方所占據的那樣令人感到懷疑和懼怕的位置。 從否定方面來說,日本人的威脅在廣州所處的廣東省是可以忽略的。據說,在廣州的美國人比日本人多,但美國人的殖民區分布不廣。從肯定方面來說,《卡塞爾煤礦條約》(Cassel collieries contract)的故事是有啟發作用的。它顯示出大眾對英國人的態度的來由,並且相當有說服力地解釋了上面引用的論斷中所包含的苦澀。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無論從時間,從它包含的那些條款還是從伴隨著它的情況來看,這個條約都是值得注意的。 假定這個條約讓一個英國公司對於省內的高產煤礦享有為期90年的壟斷權,並且(當然是相當附帶地)有權使用一切運輸手段,即水路或鐵路、現有的碼頭和港口,以及「在需要的時候修建、管理、監督和營運其他的公路、鐵路、航道」——這讀起來像是把省內一切進一步的交通便利設施都作了個壟斷——首先來看條約擬定的時間。它草擬於去年4月,並在數月之後得到了確認。當然,這個條約是會同廣東省的有關當局一起擬定的,並呈送到北京去加以確認。在這段時間裡,廣東省是由來自鄰省廣西的軍人政客統治著的,這些人實際上是獨立於與當時處於安福系的控制之下的北方政府聯合的南方各省的。廣州和廣東省的人對這種外來的控制充滿敵意,僅僅是迫於軍事壓力才向它屈服,這是常識。為了驅逐外來者,民眾已經在進行造反了,並漸漸達到了目標。幾個月以後,廣西軍隊被陳將軍 [3] 的軍隊打敗,並從這個省份被趕了出去;陳將軍如今是廣東的地方長官,他在進入廣州時受到了熱烈的夾道歡迎。這時,目前的這個地方政府建立起來了,它是一個使孫中山和他的追隨者有可能從上海的流亡中返回的變化。那麼,顯然,這個放棄省內民眾各種自然資源的煤礦條約,是由一家英國公司與一個並不代表省內民眾的政府簽訂的,就像戰爭期間的德國軍人政府並不代表比利時民眾一樣。 至於條約的各項條款,說它給予這家英國公司對這個省所有煤礦的壟斷權,這種說法從字面上看是不準確的。從文字上看,列出了22個區域,這些是省內僅有的和將要修建的鐵路,包括尚未完工的漢口-廣州鐵路沿線的一些區域。也許,這個事實能為我們解釋銀行團中的英國夥伴們為什麼焦急地要求這條鐵路的完工首先由銀行團出資承擔。這份文本還包含對具有如此重要的經濟意義的合法文本是件新鮮事的東西,也就是按名稱列出的地區之後的「等等」這個詞。 為了這份特權,英國的辛迪加 [4] (Syndicate)同意向當地政府支付100萬美元(當然是用白銀)。這100萬美元連帶著6%的利息將要付給這家公司,而且,本金和利息都將通過當地政府,從它得到的分紅(如果有的話)中拿出來還給這家公司。這些「分紅」的實質已經在一篇文章中作了說明,它在其他地方會作為掠奪性條約的一個可能典型而引起企業發起人的細心留意。1000萬本金等分為「A」份與「B」份。「A」份毫無保留地到了這家公司的董事們手裡,而「B」份中的300萬被分給這個公司的董事們供其支配;餘下的200萬又等分為兩部分,一部分作為以剛才說過的方式付還的那筆由公司拿出來給當地政府的錢,而另外100萬——本金的1/10——作為一筆信託基金,它的分紅要用於「這個省份窮人的福利」,以及用作這個省的教育基金。但是,在「B」份取得任何分紅之前,8%的分紅要支付給「A」份,並加上對所有開挖礦井徵收的 每噸一美元的礦區使用費 。任何對煤炭業稍微有一些了解、知道通常的礦區使用費是每噸10美分的人,都可以很容易地算出「窮人」和學校的輝煌前景,那代表了一個具有未被透露的價值的特許權給這些省份的全部回報。條約也向公司確保了由當地政府協助來沒收所有已經授權給了別的公司但還沒有開挖的礦主的礦。這些技術上的細節讀起來枯燥無味,但它們凸顯了英國公司與一個被其宣稱統治著的民眾所拋棄了的政府進行掠奪性談判時的那種精神。與日本在山東的相對粗暴的做法相比,它們顯示出廣泛的貿易經驗的好處。 關於使這個條約具有額外威脅性的環境和情況,下面的事實是很重要的。香港,一個英國直轄殖民地,處在河對岸與廣州所處的位置正對著的地方,是省內巨大的產礦區域和鐵路通達的進出口港口。通過對煤的壟斷式控制而獲得一切經濟發展,這一點無須指出。條約的鞏固會使英國在香港的各個利益集團控制中國幾乎最繁榮的省份的整個工業發展,這一點怎麼說都不會過分。在靠近廣州的地方,在大陸上建一個一流的現代港口,將會是件相對來說比較容易且不那麼破費的事;但是,這樣一個港口有可能把香港的價值降低為擁有世界上最美麗景致的地方。已經有人在擔心會建造一個新港口了。許多人認為,建造這些鐵路等等的特許權,「是為了這家公司的生意和為了改善現有的設施而需要的」;甚至,與對煤炭的壟斷相比,它更是這個條約的目的。因為英國人已經據有了大陸上相當可觀的一部分,包括連結海岸地區與廣州的鐵路。通過在英國所據有的區域內給這條漢口-廣州鐵路建一個直道,後者實際上會成為漢口-香港線,廣州會變成一個小站。有了如此保證的這些好處,建一個新港口的方案可以無限期地被擱置了。 在這個條約得到保證的這段時間裡,英國的各個商會在上海召開了一個會議。由此通過的決議,贊成從此廢除特別的國家特權的全部原則,贊成與中國人合作來建設中國。在會議結束時,主持人宣布:對中國來說,一個新紀元最終到來了。在中國的所有英國人的報紙都齊聲讚揚商會的這一明智之舉;與此同時,拉蒙特先生在北京,在陳述銀行團的目標是廢除進一步的特權,以及為了中國自身的經濟發展,把各個銀行的金融資源結合進銀行團之中。令人啼笑皆非的巧合是,香港-上海銀行這個條約和這家新公司背後的金融力量,正是銀行團中為首的英方合作者。那麼,如果那個國家的銀行利益集團通過與中國的任何政府進行獨立談判而進入的話,就很難看出任何一個英國人如何指責日本人言而無信。 當活動場景轉到北京為了保證中央政府對條約的確認時,安福系的統治已經不再,因此沒有獲得確認;廣州的新政府已經拒絕承認這份條約具有任何有效性了。香港政府的一位官員告訴廣州政府的一位官員說,香港政府支持這一條約的鞏固,而廣東省是英國的內地物資供應區。在最近幾周中,香港總督和香港一個有影響力的中國銀行家——他是一位英國臣民——到訪北京。關於這次訪問的目的,在南方到處流傳著謠言:英國人的媒體報道說,一個目的是把威海衛還給中國——只要北京同意把大陸上廣東的更多部分作為補償而交給香港;南方的中國人的見解是,其主要目的之一是保證北京對《卡塞爾煤礦條約》的確認,其中將另有90萬美元進賬,10萬美元在與當地政府簽訂條約的時候支付了。北京不承認目前的廣州政府,而是把它看作一個非法政府。簽訂條約的那幫傢伙仍舊控制著鄰省廣西,而北方要依靠他們來對這個宣布獨立的省份進行軍事征服。事實上,仗已經開打了,但廣西軍閥急需用錢;如果北京確認這個條約,那麼很大一部分資金將會付給他們——所有那些沒在北方軍閥的半途而廢中損失的錢。 [5] 同時,各個英國通訊社一直持續刊發傾向於不承認廣東政府的報道,雖然當地所有不抱偏見的觀察者都把它看作是中國最有前途的一個政府。 這些思考不僅有助於使人看清在先前關於銀行團運作的一篇文章中談到過的一些困難,而且為判斷英日同盟恢復的實際作用提供了一個不可或缺的背景。迫於情勢壓力,每一個政府,即使違背它的本意,都將不得不對對方的掠奪性策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眼下的趨勢,將會造成為了避免更多的直接衝突而在北方與南方的勢力範圍之間作一個劃分。主張恢復同盟的英國自由主義者的理由是:它將使英國能夠對日本人的諸項政策進行管制。他們真是比相信對山東的經濟控制與政治控制的分離的威爾遜先生還要天真呢! 不能過於經常地重複美國與日本之間真正的衝突焦點不在於加利福尼亞,而在於中國。英國當局不斷重複: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這個同盟都不意味著大不列顛會在一場日本與美國進行的戰爭中支持日本。這是愚蠢的——除非這經過了算計。這個同盟恢復之日,日本的軍國主義者們將會更加有力,而自由主義者們的力量——已經夠虛弱的了——還會進一步削弱。結果是,美國與日本之間在中國的一切衝突之源都會加劇。我不相信有註定要發生的戰爭,但如果它來臨的話,日本的第一個行動——在中國的每一個人都相信會如此——將是奪取中國北方的各個港口和鐵路,以確保食物和原材料的供應不受干擾。這個行動將會被作為國家生存的必要而被視為正當的。與日本結盟的大不列顛,除了以最匆忙潦草的方式之外,將無法採取任何立場來抗議任何東西。這種克制的保證,對日本來說,是僅次於公開的海軍和財政支持的好事。沒有這種保證,他們不會敢於奪取中國的港口。在最近幾年中,外交官們已經顯示出他們能夠達到無比愚蠢的程度;但是,英國外交部中的一些人不可能對這些基本事實毫無察覺。如果他們恢復這個同盟,那麼,他們是有意地要為這些後果承擔責任。 (趙協真 譯 莫偉民 校) * * * [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中期著作》第13卷,第107—111頁。 [2] 首次發表於《新共和》,第27期(1921年),第162—165頁;重刊於《中國、日本與美國》,第21—27頁。 [3] 指陳炯明。——譯者 [4] 即企業聯合組織,財團。——譯者 [5] 這篇文章寫成之後,報紙上宣稱北京政府正式拒絕使這個條約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