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心靈的轉化 · 布爾什維克主義在中國 [1] [2]

調查報告 中國北京,1920年12月1日 我親愛的考爾·綴斯代爾(Col.Drysdale): 我現在就回覆你的詢問:我沒有看到布爾什維克主義(Bolshevism)在中國的直接證據。去年5月1日,我抵達上海。在此後的一年半里,我去過九個省,包括各省省會。雖然大部分時間是在北京度過的,我還去過上海四次、杭州兩次。我確信,布爾什維克主義在中國是不存在的,因為我與那些有時被稱作布爾什維克主義者的教師、作家和學生一直保持著密切的聯繫,儘管他們的社會與經濟觀念事實上也的確是相當激進的。 這個國家的學生團體大體上都是非常反對中國的舊體制與現存政治狀況的。他們尤其反對他們的舊式家庭秩序。他們厭惡政治,而同時共和黨人在信念上也斷定1911年的革命 [3] 是一個失敗。因此,他們認為,在民主政治穩固建立起來之前,必須有一場理智的轉變。他們在年輕的教師中擁有堅強的、有影響力的領導者。然而,絕大多數教師在觀念上仍然是相當保守的。眾所周知,中國的學生團體無紀律,他們積極插手於學校經營、罷工,並要求解僱教師,等等。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在日本只是程度稍輕而已,儘管那裡存在著巨大的政治壓制。 所有這些事情都使得學生們非常傾向於新觀念,傾向於社會和經濟的變化方案。雖然他們幾乎沒有什麼經驗背景,但他們歡迎任何觀念,只要是新的,與事實上已經存在的不同就行。他們實際上都是社會主義者,有時也自稱共產主義者。許多人認為,俄國革命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所有這些,可能看起來或多或少是布爾什維克的。但是,它根本沒有受到俄國的鼓舞。雖然我試圖追索所有的謠言,我還是沒有聽說過什麼布爾什維克主義鼓動家。在南方,有人說他們在北方;在北方,又說他們在南方。我不懷疑在中國確實有一些這樣的人,但是我確信,他們人數不多。而且,我絕對相信他們與這個國家激進思想的普遍氛圍與氣質無關。兩個月前,在北京有一個學生因為傳播「布爾什維克主義」文學而被捕。我調查發現,他實際上是無政府主義的,而不是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因為他倡導廢除政府和家庭。 然而,如果運動實際上是危險的,那麼,它是否受到俄國的鼓舞或者指導就沒有多大關係了。事實上,它只是學校男生的狂熱而已,是理智和感情上的,而不是實踐的。它是被政府的腐敗無能以及前內閣的親日態度激發起來的;它是中國從舊狀況向新狀態轉變的徵兆。它大多是相當愚蠢和膚淺的,但是,也反映出學生們在開始思考社會與經濟的問題。這對於未來是一個好的跡象,因為這表明他們覺醒了,並認識到憲法與政府的僅僅紙面上的變化並不會對中國有任何幫助。激進的思想由於戰爭的緣故而得到了加強,但是,它一直伴隨著這二十年的新運動。1901年或1902年被中國革命採納的第一個平台是社會主義的,國民黨——孫逸仙創辦的革命黨——的計劃也是如此,直到它被袁世凱解散為止。但是,在這個國家,沒有一種力量能帶來一個社會革命或者任何類似的東西。農民仍然是高度保守的,他們占人口總數的90%,其中有相當多的佃農,但更多的是家庭資產所有者。一個經受著像北方那樣饑荒的農業國家沒有暴亂或混亂的爆發,這說明它比地球上其他任何國家都更少有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危險。而且,工業主義才剛剛開始。況且仍然只局限於上海和其他五六個城市。在這少數幾個城市之外,沒有任何不滿的「無產階級」可以號召起來。而在這些城市,雖然工會正在形成,但人們最感興趣的還是他們的工資。他們沒有受到巨大經濟變化的觀念的影響。幾周前在長沙,我受邀參加一個組織勞工聯合會支部的會議。會議上,實際沒有一個散工、勞工,主要是商人,還有一些學生。這更像是國內的 [4] 某些市民福利或者慈善機構,而不是什麼勞工黨,雖然這個會議是由一個從上海來的代表國家的組織者召集的。因而學生即使想要開始一個實際的運動,也沒有工作的對象。他們也仍然太過理論化,不能成功地從事實際的運動。雖然他們在兩年前相當成功地攻擊了某些腐敗的皖系派官員(Anfuites) [5] ,但是,強烈的流行意見伴隨著他們。而目前,即使他們在政治上的影響——如果說在任何地方,他們還有一些實際影響的話——也是非常微弱的了。我想,大多數與他們有接觸的外國人都希望他們更加積極一些,更希望他們能夠開始什麼行動,而不是只說不做。 整個事情總括起來說,就是:知識階層在信念上是激進的,對所有社會改革的計劃也都很感興趣。但它畢竟是一個規模較小的階層,產生的實際影響很小,而且也不大注重自我組織以獲得更大的影響。作為一個對實際還在進行著的事情的關注,布爾什維克主義的整個社會與經濟的背景還是貧乏的。隨便找十個受過教育的、非官僚階層的中國人(在皖系派政權時期試圖通過稱他們為布爾什維克分子而阻止學生運動),或者十個與中國人有接觸的外國人問問,你就會得到同樣的回答。許多人希望來一場政治革命,以推翻當前的官僚階層,從而有一個新的開端。可能有這種劇變,那些不喜歡它的人稱之為布爾什維克主義者的劇變。但是,恐怕它不會很快到來,而且一旦它真的到來,也將局限於重做那些在1911年宣稱要做的事情。 你誠實的 約翰·杜威 (劉華初 譯 馬榮 校訂 劉放桐 審定) * * * [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中期著作》第12卷,第191—193頁。 [2] 本報告於1920年12月2日由美國駐中國大使館的武官收到,報告在1960年7月22日由美國國務院解密。首次公開發表於《杜威的新聞書信》(Dewey Newsletter ),1972年6月7—10日。 [3] 即辛亥革命。——譯者 [4] 指杜威的祖國,美國。——譯者 [5] 北洋軍閥時期有兩派,即直系與皖系,杜威分別用「Chili faction,Anhwei faction」來表達。——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