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心靈的轉化 · 中國的政治劇變 [1] [2]

即使在美國,我們也曾聽說過中國的一次革命,它推翻了滿洲王朝。來中國的參觀者常會順帶提及二次革命,它粉碎了袁世凱稱帝的野心;而第三次革命,則撲滅了1917年滿清復辟的企圖。最近的幾周里(1920年9月),第四次動亂發生了。由於政府首腦並沒有撤換,它或許不該被美飾為第四次革命。不過,從其促成的中國政治事件中它所顯示出來的力量看,好也罷,壞也罷,或許這次騷亂的意義超越了前兩次「革命」。 中國的政治具體而言,是非常複雜的。對一個不了解其龐雜的個人、家族與地方史的人來說,他無法理清其錯綜複雜的人物和派系的變化。不過,偶爾發生的一些事情簡化了這一團亂麻。其中確定無疑的要點,勾勒出他們錯綜複雜的紛爭、陰謀和野心,等等。所以,當今執政兩年的安福(Anfu)集團的徹底垮台,標誌著國內軍國主義與日本影響的聯盟的終結;而對中國而言,則標誌著戰爭勝利的碩大果實。中國參戰之時,一支所謂的「參戰」部隊就形成了。它實際上根本沒有參與,或許根本就無意參與。但是,它的形成卻將權力整個交到了反對全民立憲的軍事集團手中。為回報這些讓步,在關於滿洲、山東、新鐵路等秘密協議中,日本為這支軍隊提供金錢、軍火、指揮官和國內外政治監督。戰爭出人意料地過早結束了,而這時,袁世凱軍國主義與日本金錢及淫威聯姻的產物還相當年輕健壯;為了保留軍隊、貸款和指揮官,就威脅說布爾什維克會取代德國。蒙古被說服切斷了它與俄國之間的牢固聯繫,宣布放棄獨立而重回中國的統治之下。 自然,那支軍隊繼續受日本的支持與教導。取代「參戰」部隊名稱的是「前線防禦兵團」。段(祺瑞)元帥,軍團首腦,在總統寶座後面保持著名義上的政治權力。徐(樹錚)將軍(通常被稱為小徐,不同於總統老徐),是一個精力充沛的、具有蒙古冒險精神的經營者。幸而巧合的是,他也要求組建銀行、土地開發公司、修築鐵路及建立軍隊等。這個軍事中心周圍集聚了以腐肉為食的美洲鷲,他們取名為安福俱樂部。它並不控制整個內閣,而直隸於操縱警察與法庭的司法部。他們迫害學生,鎮壓開明記者,囚禁令其不快的批評家。俱樂部設有財政部和信息部,這兩個部門分配稅收收益、安排勞動就業和發放貸款;也通過郵件和電報等,進行情報信息的調節配置。只能靠學生的騷亂來緩和的腐敗、專制、低效率的統治就這樣開始了。兩年里,安福俱樂部直接提走了兩億元公款,而對其不合理的耗費和花在那支軍隊上的開銷隻字不提。盟軍已經著手讓中國捲入戰爭。他們成功地讓日本控制了北京,從政治上說,也似乎讓中國陷入了腐敗和混亂的絕境。 然而,該軍團或稱北洋軍閥被劃分為兩個部分,每個部分都以一個省份的名字命名。皖系軍閥聚集在小徐周圍,幾乎等同於安福俱樂部。就北京而言,直系軍閥則不得不滿足於安福俱樂部留下的殘局。它顯然不可救藥地弱於其對手,儘管段(祺瑞)本人誠實且廉潔,受到兩派的擁護而成為其首領。大約三個月前,有一些跡象顯示,當安福俱樂部在北京構築防禦設施之時,其對手也悄悄在各省扶植自己的勢力。八督軍(各省的軍事首腦)聯盟逐漸成為總統的支持者,對抗來自安福俱樂部的超強壓力。儘管有滿洲三省軍閥首腦張作霖,俗稱滿洲皇帝,與這一聯盟保持同一戰線,實際上,除了那些想從動亂中獲得更大利益的投機分子,沒有人對之抱有期望。 但是,六月底,總統邀請張作霖至北京。後者一見到段,即訴說他被一群居心叵測的遊說者包圍,慫恿他脫離小徐和安福俱樂部,公開與小徐宣戰——雙方早已成為臭名昭著的宿敵。除非中國再次妥協,就連民眾也根本不相信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眾所周知,總統傾向直系,但是,即使他不是一個典型的中國人,至少也是一個典型的中國政要:不堅定、妥協、調和、拖延、掩蓋、逃避、要面子。但事情最終還是發生了,頒布了一道政令:免除小徐政、軍、民各項權力,解散前線防禦兵團,交與軍務部指揮等等(通常,中國軍隊隸屬於將軍或者督軍,而不是國家)。幾近48小時的時間裡,人們認為,段已經同意犧牲小徐,而後者必會屈服,至少會暫時屈服。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段卻向總統施壓。後者被任命為國防軍總長,薪酬則參照直系主要頭目頒發;而對張作霖卻未置一詞,雖然他此時已經返回奉天並依然聲稱與段結盟。軍隊被動員起來了,官員和物資也迅速地被運到天津的特權區和使館區。 這份略述並非歷史,僅僅是指出了現在的幾股力量。因此,在段和小徐威脅總統、標榜自己才是共和國救世主的兩周後,他們藏匿了起來,他們的敵對方直系軍閥則完全掌控了北京,並懸賞5萬美元抓捕前司法部、財政部兼信息部部長小徐和安福俱樂部其他一些頭目。說這些就足夠了。政治逆轉的徹底,恰如當初他們的如日中天,看似堅不可摧的中國部長一變而成為無能為力的亡命漢,其精心建立的安福俱樂部,隨同它的軍事、財政和海外支持,一起崩潰沒落。歷史上沒有哪個國家曾見過比之更突然更徹底的政治動盪。與其說它失敗,不如說它像死亡、完全失蹤、蒸發那樣地徹底消亡。 腐敗從內生髮,這是它的一貫方式。從日本買進的軍火不能爆破,軍需官帶著購置必需品的資金消失了,軍隊斷糧兩三天。大多數人,包括一個部門的大部分人,一齊投敵。那些沒有棄職的士兵無心戰鬥,只因一點微小的刺激就會逃跑或投降。他們說他們願意為祖國而戰,但找不到任何理由為軍閥派系尤其是為那些曾經出賣國家的軍閥派系而戰。中國政治平衡表中值得讚賞的方面,體現在安福俱樂部在權力巔峰時跌落的方式,而不僅僅是其落敗之事實。這是中國人最古老的最好的信條——道德衡量的力量。公眾意見,甚至街上小工的意見,全都反對安福俱樂部。安福俱樂部的潰敗與其說是他方力量所致,不如說是自身腐敗所致。 目前為止,所有的結果都顯示為負面、消極,最顯著的是日本聲望的消失。就像一位戰事辦公室的領導所說的:「一年多來,人們為山東事件強烈反對日本政府,但是現在就連將軍們也不再關注日本。」受日本支持的安福集團之輕易瓦解居然成了日本軟弱的證據,這幾乎不合邏輯,但威望一直是感覺問題而不是邏輯問題。許多曾經深信日本堅不可摧而畏懼到了極點的人,如今放肆地嘲笑日本領導層的無能。當然,就此斷定日本不能恢復為影響中國內外政治的一支難以低估的力量,這是極不可靠的;但是,說日本再也不能在中國維持超人形象,則準是錯不了的。而這樣的否定,畢竟是一個積極的結果。 因此,皖系軍閥的垮台是咎由自取。中國的自由黨人對其後果並不覺得十分樂觀,他們大多打消了通過政治手段改良國家的念頭。在新的一代出現以前,他們甚至懷疑變革政治的可能性。現在,他們投身於教育和社會變革中,期待若干年後,國家會明顯地變得完美。自封的南方共和黨,並沒有顯示出比北方軍國主義集團更多的光明。事實上,它的老領導孫中山現今除掉了一個中國最可笑的人物之一,而在這次動亂前不久,他確實曾與段(祺瑞)和小徐結盟。 [3]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可以得出結論說,民主思想怎麼也想不出來。腐敗的軍國主義自身的固有弱點,將阻止任何軍國主義發展得像安福集團那樣完善。如同一位中國紳士對我說的:「袁世凱被推翻,那是老虎殺了獅子,現在則是一條蛇殺了老虎,不管那條蛇變得多麼邪惡狠毒,都會有更小的動物來殺它,它的壽命將比獅子或老虎都要短。」簡言之,每一次連續的動盪都促使建立平民權力至上的日子更近了。這一天終將到來,部分是因為軍閥獨裁反覆顯示出與中國精神的不相合,部分則是因為教育將一天天地發揮出其作用。被壓制的自由報正恢復發行,而安福集團資助的二十多家報紙與兩家新聞機構則已被關閉。皖系的士兵們,包括許多軍官,都清楚地看到了學生的宣傳作用。值得一提的是:勝利方的一位軍官是唯一帶兵打了一場特殊戰鬥的人,且以少勝多,他就是吳佩孚。他至少不是為直系而攻打皖系的。他從一開始,就宣稱是為消除這個國家中軍隊對民眾政府的控制而戰的,是為反對賣國賊而戰的。他堅決地公開支持組建一個新的眾議會,頒布新的憲法和統一中國。雖然張作霖曾發表評論說,吳佩孚作為一個低級軍官,別指望其干預政治;但他還是發現,反對眾議會的要求並不合適。同時,自由黨人正在組織力量,他們幾乎不指望能贏得勝利,但不管輸贏,他們決心利用這個時機,進一步教導中國人民懂得什麼是民主。 (鄭國玉 譯 馬榮 校訂 劉放桐 審定) * * * [1] 此文選自《杜威全集·中期著作》第12卷,第52—55頁。 [2] 首次發表於《新共和》,第24期(1920年),第142—144頁;修改並重新發表於《中國、日本和美國》,第27—32頁。 [3] 當然,這寫於孫中山恢復對廣東控制之前幾個月。孫中山的這個控制,是通過成功地利用其當地追隨者對南方軍閥的暴動而實現的,這些軍閥之前篡奪了政權並驅逐了孫中山及其追隨者。但是,直到我本年7月離開中國時為止,華北和華中的自由黨人還在艱苦地反對北京當局,但南方政權並不對此寄予多大希望。一般的態度是:「雙方都得不到好報」,並渴望一個全新的開始。中國的南北衝突,遠不如美國的南北衝突那麼強烈。